自殺 · 第二章
昨天晚上,多米尼克去把信投到離家很遠的格勒內勒區的郵筒里時大概是十點鐘。現在,還不到早上五點鐘,她就起床了。她睡了多長時間?差不多三個小時。她不困。也不覺得累。她已經有好幾年不怎麼睡覺了:這是從照顧父親開始的,父親每半個小時就會叫醒她一次。
有時候,她一個人待在那間僅有的真正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房間裡,動著嘴唇,說一些話:「總有一天,我要讓一個人明白……」
不!她是寫出來的。不是寫在一封信里,她從來沒給任何人寫過信。她在一個本子上記下了很多想法,等她死後,人們發現這個本子時應該會很吃驚。尤其是這個想法:那些不睡覺的人,那些很少睡覺的人,是一些與眾不同的人,比所有人能想像到的更加與眾不同,因為每件事情他們都至少要經歷兩次。
兩次!想到這個數字,她那孤獨的微笑又回來了。她已經有十次、五十次甚至可能一百次經歷過那件事情了!
但是,她沒有那種狂熱了。老奧古斯蒂娜隨時都可以從頂樓觀察到多米尼克,她能看到多米尼克頭髮上每天都繫著一個手帕,瘦瘦的身形外面緊緊裹著一件褪了色的藍罩衫。
不會再晚了。最多再過十分鐘,就可以看到奧古斯蒂娜的窗戶打開,早上五點之後她雖然無事可做,但也不會睡覺。
所有的百葉窗都是關著的,街上空空蕩蕩;從高處望下去,晨曦在百葉窗的反射下顯得熠熠發光,碎石瀝青路面經過洶湧如潮的人流的摩擦,看上去顯得特別光滑。她在交叉路口,奧斯曼大街和弗里德蘭大道起始的地方,看到一棵巨樹的一部分——不到一半。儘管周圍的房子都很高,但這棵樹還是很雄偉壯觀:生命力旺盛的樹枝,綠色樹蔭中的葉叢。突然,就在太陽即將出現在空中的前幾秒鐘,一簇簇綠葉迸發出一種意想不到的活力,好像是由成千隻鳥兒參與演奏的一場音樂會。
窗戶大大地敞開著。只有在整理完床鋪以後,多米尼克才會把窗戶打開,因為她恥於把皺巴巴的床單和變形的枕頭暴露在公眾視線之下,這是一種不雅的表現,即使是被某個在此刻能看到她的人,或者是老奧古斯蒂娜看到也不行。
狹小的廚房緊挨著臥室,多米尼克把煤氣打開,然後機械地用每天早上都一樣的動作整理東西,擦拭灰塵。
此刻她覺得自己的世界似乎延伸了出去。整條街道都加入到她的行動中,包括對面房頂上的一角晴天和奧斯曼大街路口的那棵大樹。臥室變得更大了,好像一間像花園那麼大的鄉下房間。再過半小時,聖菲利普·杜魯萊最早的鐘聲就要敲響。有時候如果一輛車經過,然後停在兩百米遠處,多米尼克就知道它停在了博容醫院 12 ,送來一個病人或者一個快死的人,有可能是出車禍了。她還能聽到遠處巴蒂涅耳附近火車的聲音。
爸爸躺在床上,身穿將軍禮服,看著她。這幅肖像畫就是現實的再現。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女兒,遊走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這是一種陪伴。這沒有給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也沒有讓她感到很傷心。她是不是不愛父親呢?
從十五歲開始,她就和爸爸相依為命,跟著他到他所有的駐地去。他生病的這幾年間,在聖奧雷諾鎮的這套公寓裡,她沒日沒夜地照顧他,就像是護士和好心人士,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那樣親密過。
「我是薩萊將軍的女兒……」
她用一種特殊的方式不情願地發出「薩萊」這個音,好像這個詞很特別,很珍貴,很著名。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但是有將軍這個稱號就夠了,尤其是面對一些店主時。
人們知道白天的開始和黃昏一樣神秘,也包含著一種永恆嗎?人們不會在空氣清新的晨曦中爆笑,因為那樣很粗俗,也不會在開始第一口呼吸時開懷大笑。在宇宙面前,人的那種難以察覺的焦慮感會變得更加嚴重,因為街道不再是一條普通而可靠的街道,而是宇宙萬物的一小部分,星體在上面移動,像尖尖的屋角羽毛一樣的裝飾品。
他們在隔壁睡著了。她走近那扇棕色的門,鑰匙在門的另一邊,她可以聽到他們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他們很貪睡,就像白天充分活過了一樣;儘管窗戶開著,街道上的噪聲還是沒能把他們吵醒;巴士和出租車的嘈雜聲自然而然地融入他們的睡夢中,使他們意識到了生活的舒適,增加了他們的快感。等到晚一些,可能十點的時候,他們就會發出一些輕微的聲響,一隻手臂動一下的聲音,發條的咯吱聲,一聲嘆息,還有他們的生命力每天都要爆發的聲音。
她竟然需要他們,這很搞笑!尤其是這件事情過後,她寫了那封信之後。
多米尼克出門去找那個很遠的郵局時是六點鐘,那個時候,店鋪露台上坐滿了人,獨腳小圓桌上放著草帽和啤酒杯——有些人只穿著襯衣,領口敞開著,像在鄉下一樣。
她是走路去的,因為她需要通過走路來維持那份狂熱;她走得很快,一蹦一跳,好幾次撞在路人身上。
現在,她問自己是什麼令她堅持到底的。或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死亡?
對面的窗戶已經三天沒有開了,三天來她一直和這張戴著面具的臉生活在一起。
但她知道對面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因為她去看了。她沒有堅持住。況且所有人都有進出那裡的權利。她等到了最後一刻,確切地說是昨天下午四點鐘,等到博尼奧爾家裡來的那些釘棺的男人都走了以後。
多米尼克穿上那套黑色禮服。那個門房冷漠地從門房的小房間裡瞥了多米尼克一眼,應該認出來多米尼克是這個街區裡的人了。三樓的房門開著,進口處有一塊發光的板子,一位她沒見過的先生在對這塊銀色板子上收集到的名片進行排序。
她慢慢變老之後會變成埃利斯阿姨那樣嗎?
聞到這種氣味,她有點高興,是一種感官上的快感,但這是死亡的氣味。蠟燭的氣味,那麼多花在密閉空間裡的氣味,好像還有一種正在消散的淚水的氣味。
她沒有看到安托瓦妮特。有人在大客廳左側的門後面小聲嘀咕著。房間的門開著。她沒認出來是之前的哪個房間變成了現在這間點蠟燭的停屍房。五六個人悄悄地圍著棕櫚木棺材,同坐在邊上的魯埃的媽媽握手。
那些穿著黑色呢子大衣和白色襯衣的先生可能是從外省趕來的親戚,至少可以肯定是魯埃家那邊的,跟那個剛剛從寄宿學校畢業、照顧魯埃媽媽的年輕女孩一樣。
多米尼克可能搞錯了。不。她確信自己沒弄錯,魯埃媽媽的態度和身體裡面有一種堅硬的有威脅性的東西。她再也不是原來那個人了。別人再也不可能去嘲笑她和她那兩條重重的腿了,還有那把頭上包著橡膠的手杖以及她那指揮一切的神情。
她沒有被傷痛壓垮。恰恰相反。她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像一座雕塑,內心的痛苦增加了她的仇恨,也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力量。
或許是對全世界的仇恨,對除了她兒子以外的所有人的仇恨,包括那些站在那裡、就像是婚禮上的伴郎的侄子們。在她的眼裡,他們活著就是一種錯誤。總而言之,她恨所有自己看不見的東西,恨門後某個地方的人或事,恨所有那些和她家沒有共同之處的人或事。
多米尼克看到了魯埃媽媽眼神中的力量,有點心慌,好像這個女人可以猜透她。魯埃媽媽冷靜地、無情地看待所有人,好像在說:「這個女的是從哪來的?那個男的想幹什麼?」
然而,她龐大的身軀就嵌在椅子裡,既沒有數其他人放在她手裡的念珠,也沒有開口說話。
多米尼克近乎羞愧地離開了停屍房,她在前廳撞上一家大時裝店的縫紉女工頭拿在手裡一個紙盒子。有人在門後小聲議論,這是給死者試穿的壽衣。
多米尼克沒能見到安托瓦妮特。關於此人這幾天的情況她一無所知,除了她在公公婆婆的公寓裡度過了兩個晚上。還有就是安托瓦妮特去關窗戶時,多米尼克隱約看到了她裙子的下擺。
她在與房間其他地方一樣糊有黑色牆紙的壁爐煙囪旁邊,瞥見了那兩盆葉子又細又長的綠色植物。
要不是這持續了四分之一秒的一瞥,誰知道她會不會沒有寫那封信呢?她回到家以後,還沒來得及脫衣服就開始到處找一本年代久遠的關於植物學的論著了,那本書是銅版印刷的。她曾經在將軍的書架上見到過。
卡耶夫婦出去了。有一次她見到他們在街道盡頭一家很便宜的餐館裡吃飯,離拉瑪德萊娜鎮不遠,他們在人群中和待在孤寂的房間裡時一樣高興。
肯蒂亞棕樹 13 ……鳳尾棕
這本書字體很小,因為年代久遠紙張已經泛黃。她終於找到了要找的圖片,她肯定那兩盆植物就是江邊刺葵。
然後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上這四個字,寫了一遍、五遍、十遍。然後她在另外一張紙上,用羅馬體重新寫上:
江邊刺葵。
沒有其他的了。這還不夠恐怖嗎?真恐怖,她再次感覺到手臂下面直冒汗,然後汗液消散在帆布襯衫里。
她在信封上寫下地址,但是這幾個羅馬字體的字讓她覺得很慚愧。太難看了,醜陋極了。這看上去像是一封匿名信,她看了看,覺得就算是倒過來看,那些字看上去也沒有區別。
安托瓦妮特·魯埃夫人收
巴黎(第八大區)聖奧雷諾鎮街一八七號乙
現在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把信寄出去的。她早就有時間思考了,但還是想不通。她跑了很遠,穿過塞納河,穿越整個軍事學校區。街上有一種節日的氛圍。很多出租車都在往蒙帕爾納斯車站運送沙灘玩具和漁具。她看到一輛車駛過,車頂放著一艘獨木舟。那些待在巴黎的人可能會想:「既然所有人都走了,可以好好放鬆一下了……」
橙黃色的燈光讓她有一種平靜和激動交織在一起的奇怪感覺。多米尼克仿佛暫時忘記了嚴重的擔憂和日常事務,一直走著,沿著不認識的人行道走,也沿著省道走,看到有些家庭坐在門口,孩子們半裸著一屁股坐在地上玩耍。最後,她毫不猶豫地在一個郵局門口猛地停下,把信寄了出去。她在那裡待了一會兒,為她所做的事情顫抖了片刻,但仿佛鬆了一口氣。
她有理由相信,那天晚上卡耶夫婦是計劃好行事的。爸爸去世七年來,她一直獨自生活在這套公寓裡,她從來沒有害怕過,也從來不覺得自己害怕孤獨;她拒絕了耶爾群島 14 一個丈夫去世的表姐的請求——她的丈夫是海軍軍官——她提出要來和她一起住。
她在報紙上刊登一則招租啟事……讀起來有點丟人,啟事寫道:
房間出租,配備家具,只要一人,位於聖奧雷諾鎮一棟漂亮的公寓裡。價格低廉。
好像自那以後她的失勢就公開化了,就無可挽回了。然而,她必須這樣做。她完全沒有辦法了,薩萊將軍沒有留下什麼遺產。家裡唯一的財產就是這棟房子裡的一部分——三分之一——他是退休以後才搬進來的。
多米尼克恨他嗎?基本上不恨。她看著他的肖像畫,既不憤怒,也不憐惜。在她生命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爸爸對她而言只不過是個毛髮旺盛的男人,經常穿著皮靴,吹著號角,對著酒瓶喝酒,還有就是穿過客廳時大聲說話。
退伍之後他就不再是那個脾氣很壞、陰險奸詐的老頭了,那個老頭會指責路人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與將軍擦肩而過。
他開始玩股票,把所有一切都輸光了以後,就自私地躺在床上。他已經決定生病,把爛攤子留給多米尼克收拾。
屬於他們的那部分房子已經被賣掉了。多米尼克現在還可以住在這裡,是因為父親的一個表哥,他是這棟大樓現今的唯一持有人,他把使用權留給了她。她給此人寫了一封信,語氣很生硬,讀這封信的人應該會很不舒服:
……我知道我已經欠您很多,但是,鑒於我現在的處境,不得不懇求您允許我找一個租客……
卡耶來了,他不是很富有。以多米尼克報的價錢,他只能在一家配備家具的賓館裡租到一個又小又不舒服的房間。
「您去房間得經過客廳,但您不會經常在客廳碰到我。嚴禁在客廳會客。但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也不想您在房間裡做飯……」
她告訴過他說會有保姆打掃衛生,但是第二天開始,卡耶就抓到了是她在做這項工作。
「我還沒找到人,希望過幾天……」
對他來說這沒有什麼分別!她在煙囪的擋板後面發現一盒卡芒貝爾奶酪和麵包屑時什麼也沒敢跟卡耶說。他很窮。有時候會在房間裡吃飯,多米尼克白在房間裡找了,但沒找到爐子。所以他不做飯。那個時候他很早就出門,很晚才回來。他有兩件襯衫和一雙皮鞋。多米尼克讀過他未婚妻給他寄來的信,他沒有刻意把這些信藏起來。
她無法給這段時期下個定義,不過這段時期卻給她留下了一些遺憾和念想。
「我絕對不能接受一個女人住在公寓裡……男的還湊合……但是女的……」
她接受了莉娜,因為害怕要重新刊登招租廣告,害怕家裡再來個陌生人。
「有一個條件……你們的房間由您的妻子自己打掃……」
現在多米尼克反悔了。她再也沒有藉口可以隨時進入那個房間了。但她還是會進去,不過要悄悄的,還要先給樓梯平台那個門上鎖。卡耶總是只有兩件襯衣,衣櫥里還掛了件無尾長禮服,是為結婚買的。莉娜沒有把那些最私密的物件收起來,而是隨意扔在地上。
多米尼克已經習慣每天晚上等卡耶夫婦回來了再睡。這麼晚了他們還能幹什麼?看完話劇或電影以後,他們應該還要在街上逛一會兒,或者去還開著的小酒吧坐一坐,因為他們沒有朋友。她從街上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出他們的腳步聲。他們到家之後繼續大聲說話。不慌不忙。有那麼多事情可以使他們高興,但他們為何還賴床不起?
門後傳來他們的聲音,這種聲音對多米尼克而言已經成了一種必不可少的陪伴。有時他們回來晚了,她會不安,還會趴在窗台上等他們。
「他們很有可能會不鎖門……」
這是個藉口。她不想照顧他們。儘管如此,昨天晚上她還是在窗邊一直等到凌晨兩點鐘,看著燈光一盞盞熄滅,數著過往的行人,她總能看到魯埃家緊閉的窗戶,她知道那棟寬敞的公寓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口棺材。那個滿嘴長著沒有光澤鬍子的男人被永遠地關在了裡面。
她竟然計算起了時間,算著還要多久才能最終把他送走,還要多久窗戶才能打開,還要多久那棟房子才能重新煥發生機。
卡耶夫婦回來了。他們是在講話嗎?他們可以就這樣從早講到晚!此刻還能找到什麼可說的呢?多米尼克從來不和任何人說話,頂多有幾次被人發現嘴唇輕輕抖動!
那個矮小的郵遞員應該會在上午八點一刻把信送到,他走路歪歪扭扭的,好像被郵包拖累了一樣。門房會把那封信放在魯埃家的信箱裡,和幾百封弔唁函放在一起,他們家給很多人寄了訃告。
多米尼克有一封,是她偷來的。魯埃家忽視了她的存在,沒有寄給她。昨天,多米尼克經過樓前時進去看了看,想確認一下有沒有她的信。她每個月從來都沒收到超過兩封信,她已經想到要怎麼辦了,她一眼就看到了里克羅夫人的信箱——前任首相的妻子,她住在二樓——裡面有一封鑲著黑邊的信。
她就把信拿走了。那封訃告現在就在那裡,在桌子上磨損了的毯子上面。
于貝爾·魯埃夫人、安托瓦妮特·勒普隆夫人、日耳曼·魯埃—巴巴里先生和夫人,巴巴里—巴斯托先生和夫人……
還有很長一行:
……悲切地告知您,他們的兒子、丈夫、孫子、叔叔、表弟、侄子、重外甥,由於長期疾病,於今日不幸去世……
多米尼克的嘴唇抽搐著,向外撇。
街上熱鬧起來,其他噪音與樹上的鳥鳴聲交織在一起。她沒有聽到隔壁那家舊賓館院子裡日夜流淌的噴泉聲;一輛小卡車在人行道邊上停下,幾個工人把對面那個脾氣不好的門房叫醒,然後開始工作:他們是掛毯安裝工,要在門前掛上鑲有銀色「R」的黑幔。
老奧古斯蒂娜從窗戶里什麼都看不到,因為被牆上突出來的那部分擋住了,她很快就出現在人行道上,接著發現現在出來買東西太早了,因為只有奧德巴爾家在送牛奶,西奧諾家的熟食店也還沒開門。
那天就好像是發生了一些孩子從很久之前就喜歡的事情一樣,以至於他們昨天晚上都失眠了,但是這些事情又好像永遠都不應該發生。
時間以一種讓人惱怒的極慢速度流逝,直到最後一分鐘,在多米尼克看來,事情都沒有按照本來應該發生的面貌發生。
例如,掛上黑幔以後,那幾個掛毯安裝工就去紅酒商那裡喝酒,那是三座更矮一點的房子之一。他們出來時還不忘擦擦嘴,然後就走遠了,把那些東西丟下了。
至於那棟房子裡的人,他們還照點外出工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他們從黑幔里經過,只有幾個人會回過頭看一下效果怎樣。人行道邊上立著幾個垃圾桶;魯埃父母那一層的窗戶到八點才打開。但是,因為這幾扇窗戶比多米尼克家的要高,所以只有當裡面的人靠近窗戶,多米尼克才能看到他們。
九點鐘,兩輛出租車先後停下來:是前天多米尼克在點著蠟燭的停屍房裡見過的那些親戚。一刻鐘又一刻鐘,幾個絲毫沒受到驚嚇的小男孩小女孩在那裡派送花朵。儘管他們家大多數朋友都去度假了,但還是有很多花送到。他們應該向花店定了許多花。
奧德巴爾家的鋪子還和往常一樣;貝戈家的藥店開了,藥店也用黑色和銀色包著門邊,很像停屍房。
多米尼克已經準備好了,她的那雙黑色的毛線手套就放在桌子上,她是唯一一個提早準備的人,而卡耶夫婦在床上動了一會兒,接著又睡著了,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對面在舉行葬禮。
「會有很多人……」
一些鄰居偷偷遞上卡片,他們沒有時間參加葬禮或者覺得自己出現有點多餘。
九點四十五分。多米尼克看到那個時裝店的女工頭從出租車上下來。她帶來了喪服!
十點半,屍體被抬了起來!安托瓦妮特應該在樓上,穿著連衫襯裙等候著……
街上突然熱鬧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人行道上駐留了一些人群,十輛、十五輛出租車相繼到達,以至於後面車上的人必須等前面的車走了才能下車。
靈車終於來了:所有黑色的身影開始騷動,多米尼克判定是時候下樓了,她來到房子前面,棺材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盡頭。她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猜到那是一些光頭男人的頭紗,是儀式的主持者讓他們戴的。
沒有人看到這個很瘦的女人出現,她悄悄地溜過去,很緊張。她付出了一切,只是為了看到那個寡婦的眼神。多米尼克撞到一個又一個人,嘴裡不停地小聲說「對不起」。她踮起腳尖,但除了黑色的衣服以外她什麼都沒看到。接著她看到一個樣貌平平的女人,穿著喪服,攙著女兒,那是安托瓦妮特的媽媽。
結果是魯埃媽媽沒有出現。
魯埃爸爸跟在兒媳後面,以他每天上午出門時那樣的步伐走著,沒有人知道他早上去了哪裡。此刻他看著人們一個接一個往前走,像是在數人頭。
醫師的工作持續了很長時間,但是進行得很快。多米尼克被困在其他女人中間,她跟隨著一隊人來到聖菲利普·杜魯萊的台階前,但根本就看不到台階,她坐在左側的座位上,離安托瓦妮特很遠,只能看到她的背。
或許那封信被淹沒在了弔唁信里,安托瓦妮特還沒有打開?多米尼克下意識地享受著管風琴的演奏以及焚香的氣味,這種氣味使她回想起童年以及信仰神秘主義的那些年裡每天早上的第一次彌撒。
她還是小女孩時,起得比其他人都早,然後去參加彌撒嗎?她知道大清早時街上的氣味?
如果安托瓦妮特轉身就好了……剛才,隊伍走到廣場時,她從多米尼克身邊經過,都快要蹭到她了,或許多米尼克透過面紗能看到她的眼睛?
這種好奇裡面存在著一種幼稚和一點慚愧:以前,當有人在她面前說一個年輕女孩子和某個男人發生關係,多米尼克就會像現在這樣去搜尋對方的眼睛,好像在那裡能發現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
他們在普瓦捷駐防期間,有一天,爸爸的勤務兵被認定偷東西了。多米尼克就以同樣的方式窺視著。她那時候還更小,但已經圍著一個上過飛機的少將轉很久了。
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會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她的房客莉娜就是一例。她和莉娜被一扇門隔開,她可以通過門鎖窺視莉娜,她經常要花幾個小時時間與自己的偷窺欲望抗爭。
「明天,我不能再這麼幹……」
她抵抗著。她感到很反感。她還沒看到就已經覺得噁心了。後來她真的生病了,好像被強姦了一樣,但是誘惑是難以抵擋的。
安托瓦妮特·魯埃渴望生活,所以在丈夫發病時待在門洞裡一動不動。她任憑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一動不動,也沒改變姿勢,只是把手放在門框上。她知道這個曾經和她一起躺在床上的男人每過一秒鐘都更接近死亡。
然後,她沒有看他。她想到了藥。她的目光在房間裡游弋,落在一盆綠色植物上面:
江邊刺葵
這盆植物在那間停屍房裡,它還在那裡,在那些安裝工應該正忙著摘掉的黑幔裡面。她回來時看到了。她敢把它處理掉嗎?
她會繼續在魯埃家的房子裡生活嗎?他們會讓一個對他們來說什麼都不是的兒媳待在身邊嗎?況且魯埃媽媽還不喜歡她。
想到這一點,多米尼克嚇了一跳。她放在跪凳上的手痙攣了。她害怕他們把安托瓦妮特從她的視線中趕走。她想儘快回到聖奧雷諾鎮,確認一下他們家的百葉窗已經正常打開了,確認一下他們家的生活還在繼續。
她看到安托瓦妮特在媽媽旁邊,好像重新組織了一個家庭,這難道不是一個危險的預兆嗎?為什麼前天她沒有出現在停屍房裡呢?
「因為魯埃媽媽不讓!」
多米尼克對於這一點很確定。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但是她看到了那個像一根女像柱一樣又龐大又堅挺的老婦人,她感覺到有一種情感正在老婦人的體內蔓延……
坐在親屬席最後幾排的是遠房親戚,他們扭著頭仔細觀察著參加葬禮的人,觀察著這場無聊卻又奢華的儀式。多米尼克機械地跟著那些來來往往的教士,偶爾還會聽到小聲的禱告。
多米尼克溜到捐款箱旁邊。魯埃爸爸筆直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信徒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但安托瓦妮特一直跪著,兩隻手捂著臉。
她表現得跟任何一個寡婦一樣,手裡拿著一條鑲著黑邊的揉成一團的手帕。她終於經過多米尼克身邊時,多米尼克只看到她比平日裡稍微明亮一點的眼睛,以及越發沒有光澤的皮膚,或許是因為燈光和頭紗的緣故。多米尼克很失望。但隨即有種東西打動了她,她想了一會兒是什麼東西,她的鼻孔輕輕顫動,在重重的焚香氣味中聞到了安托瓦妮特走過去後留下的淡淡的香水味。
她真的擦香水了?
多米尼克走到廣場上,鞋子踩在路面上發出嘎吱聲,她又看到耀眼的陽光形成的三角形,看到前面的出租車開走了以便給後面的車讓位。她穿梭在人群中,從某種程度來說,她走出了葬禮。離家越來越近了,她漸漸加快腳步,走在聖奧雷諾鎮綠樹成蔭的人行道上。
魯埃家的窗戶是關著的。卡耶夫婦剛剛起床,衛生間裡的水龍頭開著,水不停地流著。留聲機響著,一股淡淡的煤氣味和加奶咖啡的味道經久不散。多米尼克打開窗,以一種輕鬆的心情看著對面房子裡的場景,塞西爾和另外一個女僕正拿著抹布和掃帚打掃那些在陽光照耀下亮閃閃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