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一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一陣平常的鬧鐘鈴聲從隔板後面響起,聽到聲音,多米尼克跳了起來,好像這個定在下午三點的鬧鐘是負責叫她起床的。沒有人起來關掉的那種。一種羞愧感油然而生。為什麼?這個平常的聲音讓她回想起一些痛苦的、可鄙的回憶,一些病痛,一些午夜或一大早的忙碌。她沒睡覺,也不困。她在做針線活,一秒鐘都沒有停過。說實話,之前有一會兒的功夫,她就像是馬戲團一匹被遺忘的正在接受訓練的馬一樣,不停地轉圈,馬兒顫抖著,一聽到聲音,就立馬停下來。 她旁邊是一扇棕色的門,那扇門後面的人是怎麼忍受這種肆無忌憚的吵鬧聲的?他們只需要伸出手,摸索著夠到那個在獨腳小圓桌上震動的東西就行了。他們沒有這樣做,他們不會動的。她知道,他們光著身子,肌膚接觸,交融在一起,皮膚上閃爍著晶瑩的汗滴,頭髮貼在太陽穴上。他們在這種熱度以及肉體的這種氣味中自得其樂。她猜有人動了,伸了個懶腰,眨了眨眼睛。是那個女人在小聲說話,聲音裡帶著倦意。她仿佛正在下意識地找那個躺在她身邊的男人的身體:「阿爾貝爾……」 多米尼克的手指沒停下過。她的頭耷拉在自己正在縫袖子的那條裙子上,她所有的裙子都是這個地方破,尤其是在夏天,因為她出汗很多。 兩個小時前她在縫衣服,一點一點地還原和那塊繡著錦葵圖案的白布一樣精細的緯紗。現在,租客的鬧鐘嚇了她一跳,她說不上來過去這兩個小時在想些什麼。天氣很熱。空氣從來沒有這麼凝重過。下午,太陽正好照在聖奧雷諾鎮的這一側。多米尼克關上百葉窗,但沒有完全關嚴實兩個窗扇。她留了一個大約幾厘米的豎著的縫隙,從縫隙里窺看對面那家人。從縫隙滲透進來的陽光橫照在木頭上,滲透進來了幾束聚合在一起比真實的縫隙更狹長。 一陣灼熱從這幅光影圖案中升騰出來,最後一種焦灼感進入她的眼睛和腦袋。如果她突然望向別的地方,並且在眼睛望過去的同時立馬轉移開視線,就能在那扇棕色的門、牆上、地板上看到那一秒鐘看到的畫面了。 公共汽車每兩分鐘一趟。她察覺到街道盡頭有洶湧龐大的車隊,司機們很粗暴地開著車,情緒中含有一種惡意,尤其是那些駛向泰爾納廣場的車。那棟房子前面是上坡,所以開到那裡必須減速。多米尼克對此已經習慣,但就像陽光一樣,她還是能聽到噪音湧向她的腦袋,在裡面留下一串嗡嗡作響的聲音。隔壁的鬧鐘不是關掉了嗎?但是她覺得自己還能聽得到鬧鈴聲。可能是因為空氣凝重得把聲音都包裹了起來,就像泥漿裹挾著腳印一樣。 她看不到對面一樓的全部。除非站起來。但是還是可以看到一些畫面,例如那家小雜貨店檸檬黃的正面,櫥窗上面寫著綠色的名字:奧貝達爾,主營蔬菜水果、籃子。人行道上充斥著嘈雜的城市之聲:奧斯曼街十字路口不時出來交警的笛子聲,出租車的喇叭聲,聖菲利普·杜魯萊的鐘聲。但她還是可以聽到一種和其他聲音都不同的細小而親切的聲音,那就是這家小食品店的小門鈴聲。 她幾乎全裸,但還是覺得很熱。她之前從來沒有做過那天做的事情。她脫掉身上那條裙子來補,沒有穿上另外一條。她穿著襯衣,為此局促不安,還很羞愧。有兩三次,她差點站起來穿衣服,尤其是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她通過袒胸低領衫感覺到自己的胸在顫動。她看到了,很白,很細滑。她有另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差不多是性的感受。她感覺到汗滴正以同等的時間間隔,順著皮膚往下流淌。這種感覺好像持續了很久。她感到有些不耐煩,最後,腋下溫熱的汗滴汩汩而出,順著側背流下來。 「現在不行,阿爾貝爾……」 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是隔壁房間的莉娜,還不到二十二歲。她是一個柔軟的大胖娃娃,留著一頭紅棕色頭髮,襯得那白白的皮膚也顯出一點紅暈。她的聲音也很溫柔,像溫順的動物一樣低沉幽靜。多米尼克生氣了,用一種所有裁縫都會做的粗暴動作,把線扯斷。她不想聽到那種聲音。她不會搞錯的,她知道留聲機吱吱嘎嘎的聲響預示著他們又要放每次「做愛時」都會放的那首曲子了。 他們沒有關窗戶。因為他們覺得別人看不到,因為床在房間的最裡面,陽光照不到。另外也是因為八月份時對面的大部分公寓都空著,但是多米尼克知道住在對面頂樓里的老婦人奧古斯蒂娜正在看他們。 現在是下午三點鐘!他們想睡就睡,不管是什麼時候,想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他們回來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脫掉對方的衣服。他們不因裸體感到羞愧,反而覺得驕傲。反倒是多米尼克不敢穿過公共起居室,她沒有把起居室租給他們,但要去洗手間,必須從那裡穿過去。她在那裡碰到過阿爾貝爾兩次,他兩次都是裸著,只在腰間隨隨便便地系了一條浴巾。 他們總是放同一首曲子,應該是會在紀念性時刻放的一首探戈。更糟糕的是,有一個細節讓他們的存在更明顯,別人能想像到他們的姿勢:當唱片播完,當留聲機不再吱吱嘎嘎,會出現片刻靜默,時間或長或短,一陣可怕的沉默,接著幾乎總是莉娜小聲說:「唱片……」 留聲機就放在靠窗的地方,多米尼克根據他們的竊竊私語和笑聲,似乎可以看到那個男人是如何夠到留聲機的…… 他愛莉娜,像一頭野獸一樣愛著她。他用自己的生命在愛莉娜,哪怕是在所有人面前。過一會兒他們出門前又會有需要,走在街上兩個人仍會緊緊依偎在一起。 這條裙子之前就補過,此刻顯得更加破舊,即使是縫得如此精細,針腳如此細小。因為洗熨了很多次,這件衣服上的緯紗都空了。這條裙子現在值多少錢呢?之所以選擇淡紫色,是因為爸爸去世一年以後要守輕喪。這條裙子她穿了四年,每天早上六點鐘把它洗了,目的是去買東西前已經曬乾可以熨燙了。 她抬起頭,看到老奧古斯蒂娜就站在那裡,趴在閣樓的窗台上,滿臉憤怒,目光注視著多米尼克的隔壁房間。既然她站在那裡,多米尼克走了兩步,彎下腰,透過鎖芯去看隔壁。她有這麼做過。 三點十分了。她要把裙子重新穿上。然後她要縫補那些放在一個棕色柳條籃子裡的長筒襪,這個籃子是祖母用過的。祖母總是拿這個籃子裝要縫補的長筒襪,為了讓別人以為總是原來的那些襪子,她可以縫上幾個世紀都不厭煩。 大衣櫃的鏡子裡出現一個影像,多米尼克突然屏住呼吸,任由襯衣的一條帶子滑落下來,然後是另一條,好像不是故意的。她敏銳的眼睛盯著鏡子裡雪白的胸脯。 這麼白啊!以前她從來沒有想過比較,也從來都沒有機會看到另外一個女人的裸體。現在,她看過了莉娜,全身金燦燦的,身上幾不可見的汗毛吸附了光亮。但是莉娜才二十二歲,身材線條還不明顯,兩個肩膀肉肉的,各有一個窩。她全身一條線下來,沒有腰身,本來是腰的地方比屁股還厚實。她的胸很大,但她躺下來時,兩個乳房會重重地壓在她的身上。 多米尼克遲疑了一會兒,好像別人會抓住她似的,然後用雙手抓了抓自己的兩個筆挺的小一些的胸,她的胸和十六歲時完全一樣。她的皮膚很細嫩,比最精細的橙子皮還細緻,乳溝閃爍著象牙白的光澤。另外還閃耀著血管藍色的暗影。再過三個月她就四十歲了,就要變老了。人們現在應該已經叫她老處女了吧,但是她知道自己還有著女孩的身體,她沒有變,從頭到腳都很年輕且全新,內心深處也是如此。 過了一會兒,她又圍住自己的腰,好像那塊肉很奇怪似的。她把目光從鏡子裡的那張臉上挪開,那張臉又瘦又白,比以往更瘦,因此顯得鼻子格外長,還有點寬。或許就是這兩三毫米改變了她的性格,把她變得害羞、多疑、憂鬱! 他們重新放了那張唱片。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來回走動的聲音,那個男的在唱歌,總是慢半拍。接著他猛地打開廁所門,他的聲音更清楚了。多米尼克什麼都聽到了。多米尼克不想把房間租給夫婦。阿爾貝爾·卡耶來看房子時是一個人,他是一個年輕瘦弱的男人,目光很犀利,臉上露出一種誠實,還有一種對生活的渴求,使得別人無法拒絕他。 他撒謊了。他沒有承認自己已經訂婚而且馬上就要結婚。他跟她說想租房子時露出一副哀求的眼光,他知道這招有用。 「您看到了……這基本上是同一件事……我和我老婆青梅竹馬……我們一起在餐館裡吃飯……」 突然,多米尼克對自己光著身子感到很尷尬,把帶子提上去。她套上裙子,頭一下子就消失在裙子裡。她把裙子拉到髖部,確認房間裡面沒有什麼東西散落在地上,一切都井然有序,然後就坐下了。 一陣汽車喇叭聲傳來。她認得這個聲音,不需要彎下腰去看。她知道這是魯埃夫人的敞篷車發出的聲音。多米尼克看到她吃完午飯後出去了,大概是兩個小時前。她穿著白色套裝,佩戴一條綠色橢圓絲巾和一頂配套的帽子,一雙皮鞋和一個同樣綠色的包。只要有一點細節沒弄好,安托瓦妮特·魯埃就不會出門。 她為什麼要出去呢?見誰了?她剛才一個人開著車去了哪裡?她不可能連續開了兩個小時的車。 三點半了。她遲到了。魯埃的媽媽肯定會生氣的。多米尼克只要眼睛就能看到她。他們住在街的另一邊,此刻照不到陽光。百葉窗是開著的,今天很熱,他們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她能看到一切,覺得自己仿佛就和那些人待在他們的房間裡,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們。 他們不知道多米尼克正藏在自家的百葉窗後面。于貝爾·魯埃正在對面和多米尼克同一層的一個大房間裡睡覺,更確切地說,幾分鐘以前他在潮濕的床單上不舒服地輾轉反側。 和每天下午一樣,此刻只剩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公寓很大。他擁有整個樓層。他的房間在左側最後一間。房間很華麗。魯埃的父母非常富有。據說他們擁有一百多萬財產,卻過著一般有產階級的生活。只有他們的媳婦安托瓦妮特,那個穿著白色套裝、自己開著車回來的女人花錢大手大腳。 多米尼克什麼都知道。她從來都沒有聽到過他們的聲音,人聲無法穿越街道,但是她從早到晚都能看到他們,看到他們的動作和唇語:這是一個漫長的無聲故事,只有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她不知道。 于貝爾·魯埃結婚之前,他爸爸媽媽都住在三樓。那個時候,多米尼克的爸爸還活著,他總是在旁邊的房間裡躺著,她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租這個地方的。她基本上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那個房間。爸爸手上有一個小鈴鐺,如果女兒沒有第一時間跑過去,他就會發火。 「你在哪兒啊?在幹嗎啊?在這個房間裡,我會死的,如果沒有……」 阿爾貝爾·卡耶在衛生間抖動了一下身體。幸虧她在那裡鋪了一塊舊亞麻布,不然地板很快就會被腐蝕掉。她聽到水流的聲音。 魯埃媽媽坐在窗戶前,就在她兒子的頭上面,因為兒子結婚後,魯埃夫婦就把原來的公寓讓給兒子和兒媳,自己搬到樓上。那棟房子是他們的,大部分街道也是。 有的時候,魯埃媽媽會側耳細聽,她的腿不太方便。多米尼克看到她在聽,在想兒子有沒有喊人。有時她也會攥著一個鈴的按鈕,用那個鈴可以和樓下的廚房聯繫。多米尼克看不到廚房,廚房朝向房子的後面。但是她會計時,她確信很快就可以看到那個年輕女僕走進老太太的房間。她猜老太太說的是:「先生睡了嗎?夫人還沒回來?去看看我兒子有沒有什麼需要……」 于貝爾·魯埃在床上躺了一個月,也許有一個多月了。應該挺嚴重的,因為醫生每天上午都來看他,九點過幾分鐘就回去。多米尼克認得醫生汽車的喇叭聲。在某種程度上,她也參與了訪診。她認識這位醫生,因為當初給她父親看病的正是這位住在奧斯曼大街的利博醫生。有一次,他們在路上相遇,他隔著街道向多米尼克輕輕示意。 如果沒有人生病,魯埃一家可能會在特魯維爾,他們在那裡有一棟別墅。那麼他家幾乎所有的人現在就都不在巴黎了。出租車變少了。很多商店都關門了,包括那家小雜貨店邊上的蘇東皮具店,那裡賣些旅行用品,門檻的兩邊全年都擺著柳條行李箱。 魯埃媽媽聽到她兒媳汽車的聲音了嗎?她動了一下。她隨即按響了鈴。 多米尼克也變得躁動不安。魯埃突然在床上翻了個身,張大嘴,好像無法呼吸。 「他的危急時刻……」 是時候了。他每天至少有兩次這樣的時刻,有時候是三次。一旦出現六次這樣的情況,他們就得在他的胸上放一個冰氣袋,放一個白天再加大半個晚上。 多米尼克的目光捕捉到有人伸手去拿一個東西,一個乳白色的瓶子,放在病人房間裡的床頭柜上。 他等的就是這個東西。他的眼睛睜開了。他一直都很瘦,身體也一直不好。一個矮矮的面色慘澹的先生。人們並不嘲笑他,但他和妻子在聖菲利普·杜魯萊舉行豪華婚禮時,大家都覺得他配不上妻子。他的與嘴唇齊平的鬍子剪得像刷子一樣,這把沒有光澤的鬍子讓他顯得更普通。 多米尼克斷定魯埃在盯著她,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窗戶幾乎完全關嚴了。她能看到魯埃,但魯埃看不到她。魯埃看著遠方,等待著,滿懷希望。他的手指在空中蜷縮起來,他好像要直起身子來,是的,他嘗試著,但沒有成功。突然,他把雙手放在胸前。兩隻手疊放在一起,動彈不得,臉上寫滿對死亡的恐懼。 安托瓦妮特·魯埃應該在走廊里,正推開公寓門,摘掉帽子和綠色的手套。多米尼克幾乎可以向她喊話:「請您快一點……他發病了……」 一個熟悉而卑劣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把長筒襪遞給我……」 然後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莉娜。莉娜在床邊全裸著,充分享受過歡愉,還沉浸在男人的強烈氣味中。 天空呈現出板岩的顏色。漸變帶把街道分成兩半,但陰面陽面都是一樣的厚重材料,黏黏的,包裹著整個世界,以至於聲音都停滯了,汽車的嘈雜聲傳到耳朵里時就像是遠處的轟隆聲。 門響了,是盥洗室的門,阿爾貝爾·卡耶洗好了澡。多米尼克聽到他輕快的腳步聲,他還在哼著留聲機剛才播放的那首探戈。 安托瓦妮特到了。多米尼克偶然間才發現她沒有看病人的窗戶,而是看了看旁邊的那扇窗戶。多米尼克打了個哆嗦。那裡是一個漂亮的小客廳,丈夫生病後,安托瓦妮特·魯埃在那裡支了一張床。 安托瓦妮特站在那扇連接兩個房間的門旁邊。她已經摘下了帽子和手套。多米尼克沒有搞錯,但是為什麼她待在那裡一動不動呢?她在等待什麼? 樓上的那位魯埃媽媽,應該憑著自己的直覺已經有所警覺了。她很擔心,多米尼克已經感覺到了她的擔心。她得付出巨大的努力才站得起來,幾個月以來,在沒有幫助的情況下她無法行走。她很胖。她的身軀像是一座塔樓。兩條腿厚重筆直,就像柱子一樣。她僅有的幾次外出,都需要兩個人使勁才能把她拉上車,而她好像還總是拿著橡膠做的手杖威脅他們。現在,對於老奧古斯蒂娜來說沒有什麼好看的了,她離開了窗邊。很顯然,她在自己家樓層里那條幾乎黑暗的長長走廊裡面守候著過往的人,跟他們交談。頂樓的所有房門都朝向這條通道。她可以守在那裡一個小時,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就像一隻大蜘蛛。她雪白頭髮下面那張蒼白的臉上,永遠都掛著無盡的溫柔。 為什麼安托瓦妮特·魯埃不走了呢?她眼光中的所有力量都瞄準這熾熱的空中,而她的丈夫在求救。兩次、三次,他的嘴張開又合上,下頜緊貼著下巴,但他呼吸不到急需的空氣。 多米尼克愣住了。好像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可以讓她動一下,發出一點聲音。她剛剛確定這是一齣悲劇,一出極其出乎意料的悲劇。這個悲劇如此明顯,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好像參與其中了。 魯埃快要死了!他要死了!就在這幾分鐘、幾秒鐘里,隔壁的卡耶夫婦正在高興地穿衣服,準備下樓去市里;一輛巴士調速上了奧斯曼大街,小雜貨店的門鈴又響了——她還不習慣奧德巴爾這個名字,念上去很尷尬,好像不太禮貌——而這幾秒鐘、幾分鐘也是一個生活在她眼皮底下幾年的男人的最後時刻。 在多米尼克看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待人友好的人,更確切地說,是不那麼友好。這很複雜。他長得不帥。起初多米尼克埋怨他甘受妻子,也就是這個安托瓦妮特的擺布。她的活力和粗俗的熱情豪放瞬間就能把這個家攪個底朝天。 安托瓦妮特什麼事情都可以自己拿主意。她的丈夫像只綿羊似的跟隨著她(他的確長得有點像綿羊)。幸虧樓上的媽媽及時插手! 她按鈴。 「請夫人上來一下……」 這位老太太說話的語氣與兒子截然不同。兒媳的臉頰上泛起一絲玫紅色,下樓回到他們家以後,她對丈夫發泄自己的狂怒。 「親愛的,她這是在挑撥啊!」 在那之後,在多米尼克看來,這隻綿羊再也不是一隻溫順的綿羊了。是的,他什麼都不說!也從來不生氣。看著妻子每天穿戴華麗地出門,回來時車上裝滿貴重的盒子,他都不抗議,但是多米尼克知道,有些孩子不會親自報仇——他可以上樓找他媽媽。他低著頭用一種平緩的語氣對媽媽講述樓下發生的事。他肯定得斟酌一下的用詞。或許他還要假裝是在維護妻子? 「請夫人上來一下……」 此時此刻,安托瓦妮特正在殺害他。多米尼克看到了。她參與進去了。她身在其中了。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和這個將死之人一起躺在床上,她就是安托瓦妮特…… 安托瓦妮特剛才是在室外,所以覺得很熱。她推開公寓門,肩膀一下子就感覺到了房間的陰冷和安靜,還聞到了熟悉的氣味——魯埃家的公寓黯淡無光,夾雜著難聞的藥味…… 廚房的門微開著:「啊!夫人回來了……我這就去看看先生是不是……」 女僕看了一眼鬧鐘。鬧鐘上的指針表明安托瓦妮特遲到了。此刻正是發病時間,是要數藥滴的時間:十五滴。多米尼克知道,她已經數過無數次了。 安托瓦妮特在鏡子前面摘下帽子,鏡子映出一位年輕優雅的女士,有著多姿多彩的生活。就在那時,她聽到一陣輕微的聲響,另一邊,她的痛苦的丈夫蜷縮在床上,兩隻手放在心臟上,而那顆心臟隨時都有可能…… 樓上,在那座冷酷無情的塔樓里,老太太又按鈴了。 「要我下去嗎,老夫人?」 多米尼克看到那個女僕出現了。 「我的兒媳回來了嗎?」 「剛剛回來,老夫人。」 「我兒子發病了嗎?」 「夫人就在他身邊。」 安托瓦妮特應當如此!她馬上就走到那裡了。只有幾米遠了。或許是因為鏡子裡面那個倒影像影子一樣一直跟著她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那個保姆提的問題以及婆婆的鈴聲,她停了下來。 多米尼克的額頭上淌下幾滴汗水。她想叫喊,卻無能為力。她真的想這麼做嗎?她度過了難以忍受的一分鐘,但似乎感覺到了一種變態的快感,她似乎模糊地察覺到這個從眼皮底下掠過的東西在報復自己。是什麼呢?她不知道。她沒有去想。她就站在那裡,和另外一個把一隻手放在門框上等待事態發展的人一樣精神緊張。 如果這個女僕立馬下來,安托瓦妮特就不得不進到房間裡,重複每天都做的事:數藥的滴數,倒入半杯水,攪勻,然後撐著那個鬍子毫無光澤的男人的頭。 魯埃的媽媽說話了!背後的靠墊太高或者太低了。調整一下。女僕消失在房間的陰影處。她要下樓。不是,她要給老太太拿一份有插圖的報紙。 魯埃最終沒有死,反而坐了起來。上帝知道他從哪裡來的力氣!或許是他聽到了門另一側的輕微聲響,因為他朝那扇門望去。他的嘴張開了;多米尼克斷定他的眼裡噙著淚水;他用力支撐著身體,身體變成一個拱形,然後他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他死了,他不可能還活著,但是他沒有馬上倒下,而是進入到一種肌肉慢慢萎縮的狀態。 他的媽媽就在正對他頭頂的樓上,什麼都沒猜到。她正指著一頁雜誌給僕人看。誰會知道呢?或許廚房裡的藥方知道? 卡耶夫婦穿過客廳。和往常一樣,他們重重地關上門。總有一天,他們會激怒多米尼克的。這棟樓都會因為她的憤怒而顫抖。 街的另一邊,那個無比鎮定的安托瓦妮特慢慢抬起頭,輕輕地甩了甩棕色的頭髮,往前走了一步。就在那一刻,多米尼克看到她胳膊下面一片半圓形的汗跡,安托瓦妮特也察覺出自己出汗了,衣服和皮膚都黏在了一起。 多米尼克覺得安托瓦妮特沒有看那張床,她知道,她不需要去確認。但是安托瓦妮特注意到了床頭柜上那個白色的小藥瓶,她抓過來,看了一圈,略微有些擔心。 魯埃對面有個壁爐,大理石做的,巧克力色。壁爐上面有一個青銅器,是一個躺著的女人,一隻手肘撐著地。青銅器兩邊各有一盆綠色植物,葉子都被剪掉了。多米尼克從來沒在其他地方見過這種植物。 人們在安托瓦妮特頭頂上走來走去。那個僕人要下樓了。藥好了。藥滴得很慢。安托瓦妮特晃了晃瓶子,瓶子裡的液體滴在其中一個盆子暗綠色的土壤上面,很快就被吸收了。 結束了。多米尼克好想坐下,但又想看完全程。她很震驚:第一是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簡單,第二是因為街對面的那個女人把最後一滴藥滴在杯子裡,再滴一滴水,然後朝門口走去。這不像是她的本性。 多米尼克感覺到,或者說幾乎聽到她在喊:「塞西爾!塞西爾!」 沒有人了。安托瓦妮特走了。消失了。她再回來時,一名女僕陪著她。她找到了一條手帕,輕輕地咬了咬,然後用手帕遮擋住眼睛。 「上樓通知婆婆吧……」 她的腿沒有像多米尼克的腿那樣顫抖,這怎麼可能?塞西爾快速跑向樓梯時,她站在離床很遠的地方,沒有看著床的方向,她的眼光游離到窗戶外面,好像看了一會兒多米尼克躲在後面的百葉窗。 她們的目光相交了嗎?無從得知。這個問題經常困擾著多米尼克。她頭疼。她什麼都不想再看到,她想關嚴窗戶,但是又不能。她突然間想到,幾分鐘以前她看到自己的胸部裸露在鏡子裡,當時她很羞愧很後悔。而此時此刻,在她看來這個行為好像更加不光彩了。不知怎麼的,她又想到安托瓦妮特還不到三十歲。她自己都快四十歲了,但經常覺得自己像個小女孩! 她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個偉大的人,一個和她小時候的爸爸媽媽一樣偉大的人。現在,有一個更年輕的女人在她眼皮底下以一種令人心軟的單純行事。當婆婆在塞西爾和另外一個女僕的攙扶下來之後,安托瓦妮特邊哭邊擦鼻涕,指著那個杯子解釋,認為可能是因為這次發病是最嚴重的一次,連藥物都不起作用了。 房子上面,天空依舊是可怕的板岩色,令人窒息;人們在人行道上來來往往,就像柱子根部里的螞蟻;馬達旋轉著,公交車鳴著笛;在海邊,成千上萬的人在藍色的水中嬉戲;炙熱的沙灘上支著一些紅色或者黃色條紋的帳篷,成百上千的女人在裡面刺繡或者織毛衣。 街對面,她們在打電話。魯埃的爸爸沒在家。他從來都不在家。據說他很害怕自己的家。人們只能在吃飯時見到他。他外出,然後和一個穿著西裝、準時到他辦公室的男人一起回來,但是他幾年前就變賣掉了生意。 很顯然,利博醫生沒在家。多米尼克知道這一點。她也曾在這樣的時刻為了爸爸打電話給他。 這些女人不知所措。面對這個剛剛死去的男人,她們好像很害怕,所以當多米尼克看到塞西爾跨過大柵欄門,走進小雜貨商店,然後看到穿著白色圍裙的奧德巴爾先生和她一起出來,並跟著她進入那所房子時,她不是特別驚訝。 多米尼克站起來。頭疼。她早餐吃得很早,又吃得很少,還有點反胃,她好像要去某個地方,由於害怕撞到半裸著身體的卡耶先生,在穿過客廳時遲疑了一會兒,後來才想起來他們已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