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七章
阿爾貝每天都來看她,拆掉之前的包紮,再換上新的。傷口癒合得很好,一點都沒有發炎。
和奧迪爾的期望相反,隨著時間流逝,阿爾貝與她變得越來越生疏。他有心事,幾乎不怎麼跟她講話,要麼就是提一些很平常的問題。
「如果我沒理解錯,你們一直都住在同一棟房子裡?」
「從爺爺那一代就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了。爺爺長著漂亮的白鬍子,在我九歲那年去世了。」
她買了幾份報紙,仔細閱讀上面的招聘廣告。有招機器操作員的,有招英文功底好的速記員的,還有招各種專業人員的。
她看到一個招聘電話客服的廣告,但應聘者必須會說德語、英語和法語。
她沒有泄氣。
「您還在吃洛桑的那個醫生給您開的鎮靜劑嗎?」
「是的……」
「不需要了。您可以不用再吃了。您回去之後,最好告訴他這一點。」
有一次,他提了一個很私人的問題。
「您為什麼初中就輟學了呢?」
「因為我覺得很無聊。我覺得學的東西都沒用。我開始每天晚上出去玩。上午無精打采。所有的女生都很討厭我……」
回過頭去看,這已經不重要了。她嘲笑自己釀造了一個悲劇。
她幾乎每天都去看電影,嘗試各種新的餐廳。
「我坐星期六的火車回洛桑。」
她把這封電報發給鮑勃。她到達那天在站台上看到爸爸後很吃驚。排隊的時候,她看著爸爸,發現他很不一樣。短短兩個星期,他是不可能改變的。只是她看爸爸的目光不同了。
他過去又高又胖;但現在,在她看來,他很胖,但是不太結實。甚至連車站都變小了,還有某種停滯不前的東西。
「普萬泰小姐,您的行李?」
「我只有這個小行李箱……」
爸爸看著她走近自己,顯得很激動。他緩慢地抱住她,親吻她的臉頰。他們在家裡很少擁抱。
「你哥哥非常好。讓我代替他來……」
他假裝把這次重逢看得無足輕重。
「讓我幫你拿點東西……」
為了讓他高興,奧迪爾把洗漱用品遞給他。
「旅途愉快嗎?」
「你知道的,時間很短……」
「你沒消瘦很多……」
「沒有。我胃口很好。」
「你媽媽很擔心你……」
他們從地下通道走,很快就來到出租車停靠點。
「雅曼大道……右手邊第一棟別墅……」
「我知道那個地方,普萬泰先生。」
一切都變了。裝飾,人。她感覺好像還沒回到家。好像一名遊客來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她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而她的父母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
她們剛走過花園的柵欄,媽媽就跑出來。
「可憐的女兒……」她一邊說一邊抱住她。
媽媽抽泣著,大哭著。她看著奧迪爾,就像看著一個鬼魂。
「你吃了很多苦嗎?」
「一點苦都沒吃……」
「快進來……這裡比巴黎要冷。你瘦了,是不是?」
「沒有,我覺得我還吃胖了。」
他們三個走進屋裡。
「你哥哥有課。他一下課就會馬上回來……」
她不知道跟他們說什麼。她覺得自己面對的好像是兩個陌生人。在她看來,這個客廳比她在里昂車站對面住的埃里阿爾賓館的那個房間還要淒涼。然而,她的爺爺卻在這裡工作了四十多年,她媽媽也正是在這裡和朋友們打牌!
她答應過要待上兩天。而現在,她在想如何把這個時間縮短。
「你有杜松子酒嗎?」她問爸爸。
他很吃驚,點了點頭。
「我可以喝一杯嗎?坐火車坐得有點噁心……」
不是這樣。但是在面對這個家之前,她需要喝點東西。
瑪蒂爾德也過來擁抱她。
她也抽噎著,用圍裙擦拭眼角的淚水。
「我希望你這次別再走了……什麼地方都比不上家裡好……」
他們三個都盯著她看,她打算立刻抓住機會,採取行動。
「我過兩天就走……」
「去哪兒?」媽媽滿臉懷疑地問道。
「當然是去巴黎啊……」
「你不問我們,就自己決定了?」
「我有權利決定我的未來。」
「你去那裡做什麼?」
媽媽的聲音開始變得咄咄逼人。
「我工作……」
「做什麼工作?你什麼都不會……」
「我想在診所做接待員……」
「你已經找到了?」
她撒謊了。
「是的……我還在賓館預留了房間……」
爸爸把喝的拿給她,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祝你身體健康……」
她知道爸爸是支持她的。
「說到底,你要離開我們,一個人在巴黎生活……」
「我不會再在這裡生活下去的……我試過了……你們也看到後果了……」
「你不覺得幾個星期過後,你就會膩了嗎?」
「如果我受不了,會回來的……」
「好吧!我早該想到了……你的手怎樣了?」
「很好。傷口快癒合了,都不需要再包紮了……」
「餓了嗎?」
「不餓,我在火車上吃過了……」
快到晚上七點鐘了。屋裡開了燈。應該早點把燈打開的,因為房子裡很暗。
「你還是陪我們再吃點吧?」
「如果你堅持的話……」
他們聽到鮑勃的電動車的聲音。他把電動車放進車庫,然後朝房間走來。
他大叫著擁抱妹妹:
「繞了很大彎才找到我們漂亮的老房子嗎?」
他朝奧迪爾眨眨眼。
「沒繞很多彎……」
他看了看父母,看到媽媽的臉緊繃著,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你什麼時候走?」
「兩天後……」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留下來?」媽媽問鮑勃。
「因為我了解她,況且我在巴黎見過她。」
「你知道她想幹什麼嗎?」
「不知道。」
「在診所當接待……」
「這個想法不錯。」
「你覺得她有道理?」
「她到做決定的年紀了。畢竟這是她自己的事。」
瑪蒂爾德過來通知說晚飯準備好了。離開客廳前,奧迪爾匆匆地把那杯杜松子酒喝完。
「你是在巴黎養成喝酒習慣的嗎?」
「不是,在這裡。家裡所有人都喝酒,除了鮑勃,他很少喝。」
「不是所有的人都十八歲……」
晚飯對她來說就是受刑。她覺得快要窒息了。除了哥哥以外,其他人輪流看她,好像她一下子變成了怪物。
媽媽最尖酸刻薄,也最愛懷疑人。
「你和誰一起去巴黎?」
「沒和誰……」
「你要去那邊找什麼人嗎?……」
她想到了阿爾貝,臉差點紅了。鮑勃偷偷瞟了她一眼。
「我不是去找什麼人……」
「你覺得每天都一個人住很好玩嗎?」
「我才嘗試過,一點都不覺得無聊……」
「但是這裡讓你感到無聊了?」
「我沒這麼說……」
「但你是這麼想的……」
「我想一個人生活……」
她幾乎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東西,她很懷念在巴黎時的好胃口。
吃完飯後,她說了聲晚安。
「我上樓回房間了。整理東西……」
鮑勃拿著她的行李箱,跟著她走進房間,坐在床頭。
「所以說,你就只顧硬著頭皮上了……」
「就得這樣。明天會更糟糕……」
「或許你是對的……」
「我為爸爸感到惋惜,我不忍心。他看上去老了很多,更沒有自信了……」
「你忘了,他已經把那兩瓶酒喝完了。」
「我知道,但是我以前沒見過他這樣。這不是我第一次離開家好幾天。但這次,我覺得一切都變了……」
「我也變了?」
「傻瓜!」
「你知道,很有可能有一天我也會過著和他們一樣的生活。不是在這棟房子裡,這棟房子太老了。但也是過著一種很規律的生活,圍著工作打轉。」
「還有你老婆……」
「如果我結婚的話。現在我一點都不想結婚……你那個年輕的醫生怎麼樣了?」
「他還不是醫生。」
「好,你那個年輕的學生。」
「他每天都來給我重新包紮傷口。」
「你愛上他了?」
「不知道。」
「他呢?」
「他越來越害羞了……」
「因為他害怕表露出來……」
「我有時候會想到他,但是不確定……」
「你保留了房間?」
「嗯。」
「接待員的事情是真的嗎?」
「不是。但是我希望可以變成真的。我回來之前在報紙上登了小廣告。」
她打開衣櫥,把那些不想再穿的衣服堆到角落裡。
「真想不到我還保留著所有的舊衣服……」
「你做接待員時不會還穿著牛仔褲吧……」
「我會穿裙子的……」
鮑勃吃驚地看著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這個家沒有變。爸爸媽媽也沒有變。唯一改變了的是她。
「你要去見維內醫生嗎?」
「幹嗎啊?我又沒生病……」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句話。以前她總是擔心自己的健康,還抱怨自己有了最不可能有的病痛。
「他知道你回來了沒去找他會傷心的……」
「那我明天去……或者打個電話給他……」
「明天是周日……」
「以前周日他也來看過我,我也去找過他……」
鮑勃看了看她不要的那堆衣服和零星的飾物。
「沒什麼能穿的了嗎?」
「如果可以,我想把它們全都扔掉,它們會讓我想起過去,我以後只穿新衣服……」
奧迪爾笑了。
「你看,我還是很神經質……」
「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你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時不時來巴黎看我……」
阿爾貝·普萬泰每周日的時間安排和平日一樣。晨練以後,就拿著他的兩瓶酒上閣樓,坐在那張充當辦公桌的桌子後面。
上午約九點時,他聽到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覺得這個時候女兒不會來找他,但恰巧正是她。
「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坐吧。吃早餐了嗎?」
「剛吃過。」
「你媽媽起床了嗎?」
「不知道,她還沒下樓。」
「不能怪她。我也是,這件事情也讓我吃了一驚。我們習慣了四個人一起生活,每天在餐桌上見兩次……」
「每個人吃飯時都不說話……」
「因為每個人的興趣愛好都不一樣……你不知道有些孩子為人父母后會感到羞恥嗎?我們不想拿我們的故事來煩你們……我們也不敢詢問你們的事情……」
他看著女兒,眼睛裡充滿憂鬱。
「關於錢,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會工作的……」
「我知道……但是你沒法賺到足夠的錢過著和以前一樣的生活……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過了……我們會一直供鮑勃完成學業,另外,我還會給他生活費……」
「這很正常,不是嗎?否則學生的數量會驟然下降的……」
「設想一下你也是同樣的情況,你繼續上學,在這兒或者在巴黎……我會滿足你的需要,直到你可以賺到足夠的錢生活為止……」
「我沒這樣想過。」
「你將要做的事情,是一種學工似的學習……我會當你是在上學一樣資助你,直到你二十五歲……」
她愣了一會兒,滿臉懷疑地看著爸爸。
「你真的會這麼做嗎?」
「是的。」
她快步跑向爸爸,在他滿是鬍子的臉頰上使勁吻了一下。
「爸爸,你太酷了……」
「你沒必要把這件事告訴媽媽。現在不行……我會找個時間告訴她的……」
「你很清楚我不是要避開你們,是吧?」
「我知道。你小時候經常跑上來看我。你坐在一個角落裡,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寫東西……你明天就走嗎?」
「明天晚上,還是坐火車走。」
「這次我不去車站送你了……我不想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流露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