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六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你在哪兒?」 「在墨卡托賓館附近。」 「你好嗎?」 「很好。當然,我又搞砸了。在我身上不可能有其他結果……」 她朝那個學生笑了笑,而那個學生滿臉窘態。 「我可以去看你嗎?或者你要來我這裡嗎?」 「我現在更想待在這裡。」 「好的,那我過去……在哪裡?」 「『現代賓館』,拉阿爾普街。」 「我十分鐘後到……」 這個紅棕色頭髮的男生一直好奇地打量著她,而且並沒有想要掩飾這種好奇心。她的確令他很震驚。他試圖去理解,總覺得自己錯過了某些東西。 「我是不是讓您很疑惑啊?」 他沒有說是,也沒說不是。他看著奧迪爾,神情平靜。 「我覺得,」他像是在對自己說一樣,「鑒於我對您爸爸的了解,您的童年不會很不幸吧?」 「那倒沒有。但是也沒有什麼幸福的回憶。我經常躲在走廊的角落裡或者是花園深處的車庫裡,不說話,一動不動……」 「為什麼?」 「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覺得對著別人很不自在吧,譬如我媽媽,或者不管是誰……後來我明白了,我可能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 「您從來沒有演過戲嗎?」 「很少。有機會的時候我沒有信心……」 「您還有什麼感悟?」 「不知道。我覺得沒有什麼了。我總是看著我前面的東西。我可以盯著牆紙上的一個髒點看好幾個小時……」 「您父母對此不擔心嗎?」 「他們覺得會過去的。我經常躲起來,直到他們找到我為止。」 「這是一種得到別人關注的方法嗎?」 「可能吧。」 「您小時候得過病嗎?」 「得過猩紅熱。那是我最美好的回憶。我躺在床上,看著畫報。保姆每天上來二十次,問我需不需要什麼。媽媽的朋友因為害怕被傳染,都不來家裡打橋牌了。我的房間變成全家的中心。媽媽也過來看我。爸爸下樓來,坐在我床邊……」 「總的來說,您缺少愛嗎?」 「我不敢說是。我也不明白。我覺得每個人都只負責自己的小生活,而我就是一種負擔,什麼都不是……您不介意吧?我想去浴室穿衣服……」 浴缸裡面還滿是玫紅色的水,她打開排水孔。她在行李箱裡找出一條灰色長褲和一件淺灰色毛衣。然後她梳了梳頭髮。她聽到旁邊傳來聲音,知道哥哥來了,趕忙走出去。 「噢!鮑勃……」她一下子叫出聲來,蜷縮到他懷裡,好像哥哥是她夢到的。 「我的小貓咪……」 鮑勃滿懷深情時會這樣叫她。 「讓我看看你……不,你的臉色很不好……」 她覺得很輕鬆、很隨意。現在有兩個男人在她的房間裡,而她原本可能會自己一個人在浴缸里待到第二天上午。 「我給你介紹……」 她面朝那個學生。 「真抱歉,我還沒有問您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阿爾貝·蓋拉巴爾……」 「這是我哥哥鮑勃……」 「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 他們的神情很不安,互相打量著。 「如果我沒猜錯,您來巴黎是為了找您妹妹吧?」 「我幾次都跟她錯過了。第一次,在一家酒吧里,他們告訴我前天晚上才見過她。然後是今天下午,在里昂車站對面的一家賓館裡,他們說她剛剛離開……」 「你找到埃里亞爾賓館了?」 「我不可能把左岸所有的賓館都找一遍。我猜你可能害怕碰到我,所以你一到車站就急急忙忙地住進最近的賓館,以為沒有人會去那裡找你……」 她想到自己在那家賓館的房間,不禁打了個寒戰。 「那個房間真是太淒涼了……」 「你住在離蓋伊·呂薩克街這麼近的地方,不害怕嗎?」 「我不認為你能找到我,因為我已經決定今天就結束這一切……」 「發生什麼事了?」 他摟住奧迪爾的肩膀,外人能感覺到他找到奧迪爾是多麼寬慰,他看上去更像是愛人而非哥哥。 「我割手腕了,大概還發出了尖叫……阿爾貝·蓋拉巴爾在隔壁住。我不知道,也從沒見過他。我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還躺在浴缸里,他給我綁了止血帶。他是醫學專業的學生,在醫院實習。」 這兩個男人又重新審視一下對方。 「我也是碰巧在家裡……」 「傷口致命嗎?」 「很有可能。」 「這封信是給我的嗎?」鮑勃指著桌子上的信封問她,「為什麼上面還有零錢呢?」 「為了支付郵資。」 「那這個錢呢?」 「付房費的。」 他們兩個驚訝地看著她。 「割腕之前你已經把一切都想好了?」 「我那個時候很平靜,一點都不害怕……在那之前,我去了一家餐廳——有一點點遠——好好地吃了頓午飯。接著,我差一點又去洗頭髮燙髮卷,但因為要等好久……」 「我可以拿走這封信嗎?」 「就是給你的。別給任何人看,尤其是家裡人……」 「最好還是給爸爸打個電話吧?我覺得很有必要。」 她眉頭緊皺。她又和雅曼大道建立了聯繫,看樣子她又要被帶進錯綜複雜的情況里了。 「我不會告訴他我會回去。我只能和他說說話……」 他撥通電話。瑪蒂爾德接的。 「瑪蒂爾德,是我,鮑勃……我想和爸爸說話……媽媽和朋友們在客廳里嗎?」 「沒有。她出去買東西了……」 「太好了……爸爸會告訴她的……」 「您有好消息,是不是?我從您的聲音里能聽出來……」 不一會兒,爸爸拿起電話。 「鮑勃,有什麼進展嗎?」 「絕對是個好消息。我找到奧迪爾了。或者應該說是她找到了我……」 「她怎麼樣了?」 「很好,除了手腕上有一道傷口……不是很嚴重,傷口得到了必要的處理……」 「你們倆什麼時候回來?」 「我可能明天就回去,因為我缺了好幾節重要的課……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 他示意妹妹過來接電話。 「我把電話遞給她……」 「喂,爸爸……」 「你就是這樣讓我們害怕的嗎?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 「你能站起來嗎?」 「當然,我從沒感覺這麼好過……」 說著,她朝那個學生迅速地眨了一下眼。 「你不和哥哥一起回來嗎?」 「我想再等等,等休息好了,傷口癒合了再回去……」 她從爸爸的聲音里感覺到了憂傷,但不管怎樣,是一種順從的傷感。 「我明白,」他說,「你住在蓋伊·呂薩克街嗎?」 「不是。如果你需要給我打電話,往拉阿爾普街的『現代賓館』打……」 「我希望你能快點回家……你想像不到,沒有你,家裡是多麼空蕩蕩……」 「我結婚了也會是這樣的,不是嗎?」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不想回來呢?」 「不是……」 「你打算留在巴黎?」 「是的。你知道巴黎一直都是我的夢……」 他沉默了。接線員問: 「說完了?」 「小姐,還沒有。請別掛斷……」 「我下周會回去看你們的,然後再回巴黎找工作……我的行李很少,不用費什麼事……我什麼文憑都沒有,但還是希望能找點事情做……你見過維內醫生了嗎?」 「我請他過來看過我了。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很確信你問過他了。不是關於你自己,而是關於我的。你問過他怎樣看待我離家出走這件事情,問他我是不是真的會自殺。」 「是這樣。」 「他怎麼回答?」 「他不是很樂觀。我要馬上給他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好的,告訴他我很想他。爸爸,我也很想你。我比以前更愛你了……」 「謝謝你,親愛的女兒……別掛斷……我聽到有人回來了。可能是你媽媽……」 她聽到電話遠處傳來一陣聲音,然後聽到媽媽說: 「啊,你還活著!謝天謝地……快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 「爸爸會告訴你的,我有點累了。」 她不知道要跟媽媽說什麼。 「你明天回來嗎?」 「不回。我過幾天就回去看你們……爸爸會跟你解釋的……鮑勃明天就回去,他會告訴你們詳情……」 那個未來醫生的臉上顯出驚訝的深情。她剛剛還是一個一心求死的人,現在卻忙著規劃未來了。 她掛斷電話。 「唉……」她一邊嘆氣,一邊倒向屋裡唯一的一把扶手椅。一件事又這麼辦成了…… 她覺得自己擺脫了苦役,重新活力四射。她點燃一支煙。 「您叫什麼名字來著?」 「阿爾貝·蓋拉巴爾……我是土魯斯人……」 「我不明白,」鮑勃回想起過去,驚恐地小聲嘟囔道,「你等了四天,將近五天……」 「這是我的假期……」 「你都幹什麼了?」 「憑你對我的了解,你猜不出來嗎?我去夜總會了……」 「一個人去的?」 「我在洛桑有時候也一個人去……」 「你喝了很多酒嗎?」 「沒怎么喝……就喝了幾杯杜松子酒……說到這裡,我想再喝一口白蘭地……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蓋拉巴爾先生……」 「當然,請叫我阿爾貝就行了……」 「那我就叫您阿爾貝了……我是出了名的自來熟,不是一點點,是非常……」 她沒有喝醉,但是興高采烈起來。這樣的事情難道不值得慶祝一下嗎?她覺得自己被徹底救贖了,她擺脫了最糟糕的自己。 「話又說回來,你可不可以跟爸爸說說,叫他寄點錢給我?我走的時候口袋裡大約有六百法郎……我在第一家賓館就把錢換開了,現在沒剩多少了……」 「我現在先給你一點……」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數裡面的鈔票,拿了三張出來。 「你有足夠的錢待到假期結束嗎?」 「我想可以……我打算繼續住在這裡,所以不用急著付房費……」 「我先走了。」蓋拉巴爾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然後他對奧迪爾說: 「我明天再來看您……您幾點鐘比較方便呢?」 「您知道的,我是一隻夜貓子……」 「您今天最好不要太累……樓下有個藥店,請去那裡買只溫度計回來量一下體溫,如果發燒了,請立馬通知我……」 「謝謝,謝謝您所做的一切……」 「還是感謝我今天下午碰巧在家吧!」 他跟奧迪爾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厚實。 「別再喝那麼多酒了……」 兩個男人握了握手。 「可能在您走之前,我們沒機會再見面了。很高興認識您。」 「我也是。」 等到就剩他們倆了,奧迪爾一下子撲到鮑勃懷裡。 「鮑勃,這樣真好……」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你相信我會那樣做?」 「我了解你,不是嗎?」 「我知道,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讓我再好好看看你……你還是老樣子,不過眼睛裡多了一絲喜悅……」 「別跟任何人說啊。我覺得這次我戀愛了。」 「我可以問你那人是誰嗎?」 「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你變得還真快……你堅持留在巴黎是為了他嗎?」 「不是。我真的受不了家裡那種氛圍……給!我洗把臉,梳個頭,你可以趁這個時間看看這封信……我不想口述給你聽……而且我也不記得我寫過些什麼了……我去找找那些刮鬍子刀片……給!剩下的這些你可以留著用……我躺在浴缸里,沒穿衣服,然後爬出來寫信……我把腦子裡想到的所有東西都寫在了紙上……現在想想真傻……」 就在剛才,奧迪爾還光著身子,坐在這把椅子上,用一支筆頭被咬過的圓珠筆寫信。 「你不知道現在我感覺有多好……」 「我要打個電話。」 「給誰啊?」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他請求跟失蹤人口找尋處的局長講話。 「您是找洛博局長嗎?」 「是的……」 「我去看一下他有沒有空……」 過了一會兒,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道: 「哪位?」 「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我是鮑勃·普萬泰。我去找過您,跟您說我妹妹失蹤了。我找到她了。」 「她好嗎?」 「很好。」 「她現在在哪裡?」 「在拉丁區……」 「您是怎麼找到她的?」 「她給我打電話了……」 「我為您和她感到高興。那我就結案了。祝您晚安,普萬泰先生……」 「明白了嗎?」 「我猜到了。」 「巴黎有幾千家賓館,但是我首先想到你最有可能去左岸的幾百家。因為我不能全都找個遍,所以就找失蹤人口找尋處幫忙……」 「我們出去吧?我覺得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對我們有好處……然後我們倆再去中午我吃飯的那家小餐廳吃晚飯。我原本以為那頓是我的最後一餐了,但是現在,我食慾大增……真是奇怪!快點看信啊!我馬上就回來……」 她比平時更用心地化了妝,整理一下頭髮,滿意地照了照鏡子。 為什麼她以前總是覺得自己丑呢?現在她覺得自己很漂亮,還開心地自言自語。 她回到房間時,哥哥把信悄悄塞進口袋裡,看上去很激動。 「好了,你看完了。你也明白了。從現在起,再也不許討論這個問題……」 「好的,奧迪爾……」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你知道,你是一個很奇怪的女孩……我希望你能遇到一個懂你的人……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走吧……」 她拿上手包,把之前放在桌子上的錢收了起來。 那個嬰兒又在門口房間的地上了,在玩積木。 「晚上好,夫人。跟您介紹一下,這是我哥哥鮑勃……」 「很不幸,沒有空房間了……」 「他在蓋伊·呂薩克街的一家賓館住了好幾天……我希望我不會回來得太晚……」 「您知道的,我習慣了……再說了,晚上都是我丈夫值班……」 她挽著鮑勃的胳膊,走在灑滿陽光的人行道上。 「鮑勃,太棒了!」 一切都很美好,顫動的空氣、櫥窗、行人。 「我會把那家小餐館指給你看的……待會兒我要喝杯杜松子酒……其實我不喜歡白蘭地,但是阿爾貝家除了白蘭地沒有其他的酒……」 奧迪爾點了一杯杜松子酒,鮑勃點了一杯威士忌。 「你來過這家餐廳嗎?」 「沒有,看上去不錯。」 「這裡的飯菜很不錯,你待會兒就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居然會和你討論飯菜?」 「或許有一點。」 「我今天午飯吃的東西,是平時在家裡吃的兩倍。」 他們兩個都笑了,相互投去狡黠的目光。 「看見你真好,鮑勃。你知道我喜歡阿爾貝什麼嗎?他有很多地方和你很像……」 「可不可以吃飯了?這會兒輪到我餓了。」 她看到菜單上有一個不認識的詞。 「服務員,這個『烤乳豬』是什麼?……」 「在豬肉里放牛奶,然後放在烤爐里烤。」 「鮑勃,你想吃嗎?」 「好啊!」 「兩份『烤乳豬』……建議你們吃這個時來杯低度數的西昂蒂 10 葡萄酒啊。」 他們兩個顯得都很活躍。 「你明天坐幾點的火車啊?」 「一點十五分……」 「我送你去車站……」 「我很害怕在站台上告別……我更喜歡去賓館跟你道別……」 他們吃了好久,但是在家裡,吃飯是個很嚴肅的時刻,他們只是坐在那裡。他們剛吃完飯,就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我們喝杯燒酒 11 吧?」 「待會兒會有時間喝東西的……」 他們走在聖米歇爾大街上,那裡的露台擠滿了人,燈光打得特別明亮。奧迪爾貪婪地看著這些,好像沒見過似的。她只要劇烈地動一下,就能感覺到傷口的陣痛,但不是悲痛。 他們的談話是不連貫的。確切地說,這不是對話。其中一個人講話,另一個做出回應。然後他們靜靜地走了很久。 「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會待在家裡的……」 「甚至從我小時候?」 「從你十歲或十二歲開始……你非常早熟……」 「這是缺陷嗎?」 「不是。對你而言,這個年紀才成熟甚至可以說有點晚。」 「你忘了我是一個愛走極端的女孩……」 他們走到蓋伊·呂薩克街後又折回去。他們手牽著手,鮑勃還哼著歌。 「鮑勃,你很喜歡我,是不是?」 「是的。」 「為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 「我很讓人受不了,是不是?」 「了解你的人不會這樣覺得……」 他想到那個學醫的男孩。他不想讓妹妹難過,也不想讓她泄氣。因此他補充說道: 「不了解你的人也不會這樣認為……」 「如果我沒理解錯,也就是說處於中間的人會這樣認為。」 「奧迪爾,你是個可愛的姑娘……你只有一個敵人……」 「誰?」 「你自己……」 他領著奧迪爾來到一個露台,那裡有一張空桌子。 「我們再喝最後一杯,然後就乖乖地回去睡覺。」 「就這樣?」 「你的那個學醫的學生怎麼跟你說的?」 「好……我要好好休息……」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回洛桑啊?就我們兩個知道……」 「可能一周後,等我的手腕好了……」 「你會跟我們在一起待一段時間嗎?」 「不知道……或許待上兩天?整理一下東西……」 「我還要把吉他送人嗎?」 這個問題有點困擾她。 「不……我想我會帶走的……我還是喜歡吉他……但我只能彈給自己聽了……」 「媽媽會發脾氣的……」 「我知道,但爸爸會明白的……他也很早之前就猜到我總有一天會離開……你知道阿爾貝讀了很多他的書嗎?」 「我一點也不吃驚……」 他們在那裡待了一刻鐘,感覺很輕鬆,覺得沒必要為了講話而講話。 「真讓我吃驚,有那麼多人獨自坐在獨腳小圓桌旁邊。」 他沒有說,一兩周後,他的命運也會是如此。 「走吧……」 他把她送到賓館。 「晚安,鮑勃。」 「晚安,奧迪爾……」 她看著他大踏步走遠。她很容易通過步伐認出鮑勃。她在洛桑時,真的只有在吃飯時才能看見他。 隔壁門縫裡已經沒有燈光了。她還是停下來聽了一會兒,但什麼都沒聽到。 她換上睡衣,小心翼翼地卸妝,用晚霜輕輕按摩一下臉部。接著她吃了兩片安眠藥。她想了一會兒,又吃下第三片。 她幾乎馬上就睡著了,也許做了夢,但第二天早上起來後肯定不會記得。 敲門聲把她從睡眠中驚醒。 「進來!」她說道,以為是鮑勃。 她沒有看錶。 「門被反鎖了……」 是阿爾貝·蓋拉巴爾的聲音。 「我打擾到您了嗎?」 「請等一下,我穿上睡衣……」 然後她又梳了一下頭。 她打開門,看到阿爾貝很困惑。 「我把您吵醒了,是吧?我昨天忘記告訴您了……今天上午十一點我要去醫院值班……晚上六點才下班……我想在走之前來看看您……」 他很害羞,和他的個頭和肩膀形成鮮明對比。 「傷口沒有很疼吧?您能睡著嗎?」 「我很快就睡著了……」 「幾點睡的?」 「十一點……我剛剛睡醒……」 她點燃一支煙。 「請坐……讓我們來看看傷口怎樣了……」 他慢慢地拆掉昨天的包紮。傷口兩側的肉沒有腫起來,只有一點點紅。 「傷口恢復得很好,是嗎?」 「我覺得幾乎感覺不到……」 「我再給您重新包紮一次,二十四小時之後就好了……」 「您給我縫了多少針?」 「五針……我更喜歡謹慎一點……您的皮膚太細了,太嫩了……」 她把這看作是一種讚美,很開心。 「您會很忙嗎?」 「這段時間我在急診室實習,幾乎沒有時間休息……」 「都是一些車禍嗎?」 「什麼都有……」 他們勉強交談著,說出那些話只是為了掩蓋真實的想法。 奧迪爾很喜歡他,不管怎樣,跟喜歡鮑勃一樣多,但是是另一種喜歡。 「您經常回家嗎?」 「我的兩個姐姐都結婚了,住在土魯斯。家裡只剩下爸爸媽媽了。我通常會和他們一起在魯瓦揚度過一半假期……我們租了一棟大別墅,姐姐們和她們的丈夫、孩子都會過去……」 她很吃驚。對她來說,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生活。她從來不會設想和父母、結了婚的姐姐,以及她們的丈夫和孩子一起去海邊。 「您打算在巴黎定居嗎?」 「如果可以的話……明天見,奧迪爾……明天是周六吧?周六我會晚一個小時回來……」 她馬馬虎虎地洗了個澡,儘量不弄濕包紮的地方。這和耍雜一般困難。然後她穿上昨天穿的那條長褲。 她走過去打開那扇很大的窗戶。她的思維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死亡的念頭已經遠離了她。但是,她又回到那個想法的起點。她在等鮑勃,他要去趕火車。她仿佛又看到了車站長長的站台,突然,她找到了一個辦法來解決一個一直困擾著她的問題。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想讓自己的屍體能夠不被認出來。她自認為想盡了一切辦法,但每次都會冒出一個反對意見,認為這個辦法行不通。 火車!她沒想到火車。要是她買了一些內衣和一條便宜的小裙子就好了……要是她抵達巴黎某個車站時正好有輛快速列車進站就好了……或者她也可以在某輛車出發之前,跳進鐵軌里…… 她有點眩暈。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想到自己已經放棄了這個念頭。如果這個念頭仍在,她很有可能就會去做了。 她以前是怎麼了?她無法理解自己之前做的決定。她竭力想弄明白自己是怎樣一步步做出那個決定的,但只是徒勞。 她叫服務生把早餐送上來。 「我可以要兩個煎蛋嗎?」 她餓了。她通常只吃抹了香橙醬的土司。 「還要一大杯橙汁,謝謝……」 她不知道要幹什麼,也不知道從哪兒開始這一天。在現在這個點,她一般還在睡覺。但現在她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幹嗎呢?她沒什麼可做的。 她正在窗邊吃早飯時,鮑勃來了。 「我看到了,你食慾很好嘛……」 「是的……你知道嗎?阿爾貝已經來給我重新包紮過手腕了。他十一點要值班……」 「睡得好嗎?還疼嗎?」 「我睡得很沉,就好像很久都沒有好好睡過一樣,醒來後都忘了手腕上有傷……你要不要吃點東西?你不吃午飯嗎?」 「在火車上吃吧……」 她點燃一支煙,鮑勃也點了一支。 「我想求你件事……別等一星期後再回家了……爸爸媽媽對這件事會很痛苦,尤其是當他們知道了你的決定以後……別讓他們以為你離開家是因為他們……」 「鮑勃,我答應你……」 「看到你身體這麼好,他們會以為,你是出於某種原因假裝自殺……」 「你也這麼想過嗎?」 「沒有……我又不多疑……但媽媽天生就多疑……」 「我知道……你喜歡這個房間嗎?」 「這間比我在善良的貝東先生那裡住的那間亮堂得多了……應該也很貴吧……」 「我沒問價錢……」 「我很了解你這一點……」 「我會儘量在巴黎待久一些……」 「你有什麼計劃?」 「確切地說,沒什麼計劃……我應該考慮到我沒有什麼學識……得找一份簡單點的工作,但不能太無聊……譬如,我無法勝任工廠的工作……我也不想在髮廊里當個洗頭妹…… 「如果可以自由選擇,我想做護士。我在洛桑諮詢過護士課程……我懂得太少了,沒法上下去……」 「可憐的奧迪爾!我沒有給你喘氣的機會,從今天開始又要不停地問你同一個問題……」 「你做得很好……我沒認真回答過,但是你以為我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嗎?我能做的有兩件事情……辦公室里的接待……這不要求有專業知識……或者電話接待員……但是電話接待員幾乎總是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裡,時間似乎過得很慢……」 「你知道你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嗎?」 她聳了聳肩。 「鮑勃,你知道我總是有很多想法,但最後都煙消雲散了……我希望能在一個醫生的接待室里,或者牙醫、律師……我更喜歡專科醫生或牙醫……」 「我希望你回家後能告訴我們這些……」 「從現在開始,我會在報紙上篩選招聘啟事。如果沒有收穫,我就自己刊登一條……」 「我該走了。」 「你沒帶行李?」 「我帶了個包,放在下面……」 「我猜你會打車到聖米歇爾大街?」 「是的。」 「我和你一起去。別擔心,我不會送你太遠……」 她穿上夾克,拿上手包。她想到了出門要鎖上門,然後把鑰匙給了管理員。那個嬰兒沒在地上玩。 「他已經去午睡了嗎?」奧迪爾問。 「十二點的時候,他含著奶瓶一會兒就能睡著……」 鮑勃差點忘了行李。 「我以前數落過你無數次,說你是個莽撞的人!」 他們只有兩百米要走。有很多出租車。大部分人都還在吃午飯。他們還看到,有些酒吧正在舉辦酒會。 「再見,鮑勃……再次謝謝你……你不知道,你趕過來讓我有多高興……」 「別說了,妹妹……好好照顧自己……整理一下心情,然後煥然一新地回來見我們……」 鮑勃擁抱她,兩手放在她肩膀上,和她面對面,看著她。 「別怕,你永遠都不是一個人……」 他上了出租車,奧迪爾沒法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是說自己嗎?不可能,他們的性格並不一樣。他是在影射那個醫科學生嗎?他是在試圖讓她明白,她的生命中終究會出現一個男人嗎? 她一直走到聖日耳曼街,然後向右拐。兩個小人像的露台上有很多空位,她坐下,點了一杯杜松子酒。 她應該戒酒。以前她只喝果汁。她是在洛桑的酒吧里形成了喝酒的習慣。 她選擇了口味最淡的杜松子酒。 煙和酒一樣,也已經變成一種習慣。她的房間裡也曾有過一瓶威士忌,她總是在抱怨媽媽打橋牌時喝上兩三杯。 現在,她在生命的兩個階段中間度假。她應該保持這種自由的狀態,順其自然地活著。不需做出任何努力。秋末初冬這段時間很美,陽光在枝椏間嬉戲。絕大多數女人還穿著夏天的裙子。 她半睜著眼睛……幾個模糊的人影經過露台,她想道,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