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她差點給爸爸打電話。她沒想到現在才清晨四點,她這樣做會迫使爸爸穿著睡衣下樓去客廳接電話。 她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八天前,她還很討厭爸爸,覺得他就是一個髒兮兮的自私鬼。但今天她又覺得爸爸是個折服於命運的人,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苟活著。 她想聽聽父親的聲音。要跟他聊些什麼呢?回望過去,兩棵樹別墅在她看來沒有以前那麼悲傷了,那裡的生活也是如此。 她只想到自己。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打擾到別人。她覺得別人為她所用是很自然的。包括她的某個一閃而過的幻想。 不就是因為這樣,她才失去了朋友嗎?然後,她後悔,恨自己,請求他們原諒。她是誠心誠意的。她用一種殘忍的誠實來審視自己,可是一周過後她又是老樣子了。 最後她沒有打給爸爸,不是因為尊重他的睡眠,也不是擔心他,而是因為她終究沒能想到要說什麼。 剛才沿著塞納河走時,她想到了很多好點子。她體會到一種想要表達的需求。她要跟自己碰到的第一個人一吐為快。她需要交流。 她想要有人傾聽她,理解她,鼓勵她。 現在,在那個醜陋昏暗的房間裡,她感到空虛。她從沒感受過這種孤獨。她穿著衣服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鮑勃呢?他現在很有可能就在蓋伊·呂薩克大街。奧迪爾知道,鮑勃得到她的消息會很高興。她也能聽到鮑勃的聲音。她似乎很需要聽到家人的聲音。 然後她迅速打消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看來能夠解決一切的方法就是她生病,不是在這裡,在一家賓館的房間裡。這裡或許也會有人把她送到醫院。要是洛桑病倒,家人會叫來維內醫生。醫生跟她很熟。她感覺不舒服時,總是可以到他的診所向他一吐衷腸。 她不知道自己想生哪種病。這種病要嚇到身邊所有的人,但是不能給自己帶來生命危險。不能使她變醜,也不能導致殘疾。 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她時不時想得場所謂的「好病」時,應該還不到十歲。 五歲那年,她生了一場病。爸爸媽媽、瑪蒂爾德和鮑勃輪流守在她床頭。她持續發燒,影響了視力和思維。房間裡好像霧蒙蒙的,他們的面龐也漸漸模糊起來。 維內醫生每天來看她兩次。 「現在隔離她已經太晚了。你們都跟她有過接觸……」 醫生很喜歡她。現在更喜歡了。他是唯一一個帶著寬容的心來看待她的人,甚至還有一種同謀關係存在。她需要別人照顧時,就會打電話給他。 「我是奧迪爾……」 「你好嗎?」 他們認識時她還很小。他現在仍用「你」稱呼她。 「不好。我想見您。」 他很忙。晚上很少能睡個好覺。但是他總能抽出時間見奧迪爾。沒有哪裡能比他的診所更讓她覺得安逸。 「醫生,我不舒服,我確定我得了很嚴重的病……」 醫生相信嗎? 「你有什麼感覺?」 「您不相信我嗎?」 醫生的眼裡閃過一絲狡黠,但是一種滿含深情的狡黠。 「我先給你做個檢查,然後再告訴你。有什麼症狀呢?」 「首先,我覺得渾身沒力氣,都沒法上樓梯。我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看看我的手……我的頭一直疼……是不是腫瘤啊?」 「不是的。」 醫生給她檢查了很久。 「好吧,小姑娘,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你什麼病都沒有。你想太多了。你花時間去琢磨到底哪裡不舒服。你知道你怎麼了嗎?你試圖通過病痛來逃避現實。」 她知道醫生說對了。但是聽到別人這樣對自己說,她很不高興。 「您和鮑勃一樣……」 「你每天抽幾支煙?」 「兩盒……」 「你沒意識到這足夠引發身體顫抖嗎?」 「我戒不掉。再說了,您也沒戒掉。我聽到您跟我爸爸說過好幾次要戒菸,但沒過幾天,又看您抽上了……」 「小姑娘,我早就不是十八歲了。」 生病是為了好過。她周圍的所有人都很緊張,就像她得猩紅熱那時候一樣。 她出於習慣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安眠藥,吃了一片。她不吃就睡不著。她從爸媽的醫藥箱裡拿走了整瓶安眠藥,當時的想法是要用它來結束生命。 她現在不那麼確定了。她曾在報紙或者雜誌上看到過一篇關於自殺的文章。文章談到巴比妥酸劑 9 和其他藥物。和一般的觀點不同,這篇文章認為大劑量使用這類藥物不大可能致死,反倒會引起嘔吐。 她不清楚該用多少劑量。她可不想讓別人在床上發現她的屍體,周圍滿是嘔吐物。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反感用爸爸的手槍。為了確保不失敗,她應該會朝頭開槍,這樣就有可能把半邊臉都打開花。 她不想死在這裡,死在一個自己討厭的房間裡。為什麼她不繼續回想那些美妙的夜晚呢?幸運之神還是眷顧了她一次。 那個幾個小時前才認識的男孩子,對她表現出了百分之百的關注和柔情。她還記得那個時刻,他的胳膊自然而然地挽過自己的胳膊。 還有,他們靜靜地上樓梯。還有,她離開時看到了那個站在他們面前的一個老婦人。 這一切都很美好。可惜,這種事情一年只發生一次。還有無數個無聊的白天和黑夜。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沒有起來脫衣服。聽到有人敲門,她猛地跳了起來。看看錶,已經過中午十二點了。 她正準備去開門時,清潔人員已經在找備用鑰匙。 「啊!我看到您已經起床了。不好意思我敲門了,我以為您出去了呢……」 她在撒謊。客人睡到下午會給她的工作帶來麻煩。 「我半個小時之後就出門。」 她想馬上就走。在這個房間她喘不上氣來。她沖了個澡,然後胡亂地把東西塞進藍色行李箱和化妝包里。 「您要走了嗎?」 「是的……」 奧迪爾故意沒有給她小費。她走到一樓,朝收銀台走去。 「請結賬。」 「您要退房?」 「是的……」 她付了錢。如果在賓館前打出租車走,別人就會知道她不是去趕火車的。所以她穿過廣場,走進車站,然後從另一個門出來。 司機轉過身問她: 「您要去哪兒?」 她不知道。但去哪裡很重要,因為她要在那個地方度過人生的最後幾個鐘頭。 「在聖米歇爾路口放我下來吧……」 她手裡拿著行李箱和化妝包,覺得有點迷失。但是身處塞納河左岸,又使她或多或少有種在家的感覺。 她選擇在她不認識的拉阿爾普街左拐。她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時間,兩隻眼睛一直盯著路標。 最後她走到一家賓館前面,賓館剛剛重新粉刷過。門的兩邊各有一盆很大的綠色植物。 大廳的牆上貼著細木板,漆工看上去很精細。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站在櫃檯裡面,一個嬰兒在亞麻布上爬來爬去。 「請問有空房間嗎?」 「住多久?」 「不知道。」 「原則來說,我們不喜歡只出租一個晚上。幾乎所有的租客都是按周或者按月租的。也有幾個在這裡住了好幾年了。」 「我肯定會住上幾天的。」 「請出示您的身份證。」 她沖奧迪爾笑了笑。 那個婦人從板子上取下鑰匙,抱起孩子。 「不好意思,這個時候沒人照看他……」 她們在三樓停下。沒有電梯。地毯很新。房間也很新,很明亮,最近重新粉刷過一遍。 「我們不提供正餐,但是供應早餐。」 「謝謝。太好了……」 她打開行李箱,把東西分別擺放在廚子和抽屜里。一瓶瓶的洗漱用品都放在浴室的台子上。 她環顧四周,不知所措。她想問問自己到底要幹什麼。 房間很好,很乾淨,很漂亮。 她餓了,所以下樓去。她在街邊比較遠的地方發現一家小餐館,餐館的桌布是正方形的。 這是她的最後一頓飯嗎?有可能。但是她不害怕。她在那個年輕學生的懷裡哭了。但是現在她的眼睛是乾的。她透過櫥窗注視著街上的每一個變化。第二天還會是這樣,每天都是一樣。巴黎的生活以相同的節奏繼續著。洛桑的生活也是一樣。爸爸每天早上都會去蒙日堡公園散步,然後再爬上閣樓工作。媽媽每天都和朋友們打牌。剛開始,爸爸埋怨媽媽,但後來就不去想這件事了。 她對誰都是沒用的。也沒有人真正管過她。 「來一份小牛肉……再要一份羊排……」 這裡的裝修也讓人很舒服。有點刻意模仿舊時的客棧,但還是很舒服。為什麼不喝一杯杜松子酒呢? 這已經不重要了。她可以做任何頭腦里想到的事情。再過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不管怎樣,天黑以前一切都會結束的。 「服務員,一杯蘇打杜松子酒,謝謝。」 她喝了兩杯。她再也不怕了。她覺得很平靜,比平時更加清醒。 她過去一直缺少的,現在仍然缺少的,是一個能夠照顧她的人。一個了解她所有想法、保護她不受自己傷害、並且告訴她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人。 就像死心塌地喜歡她的維內醫生那樣。 很明顯這種人並不存在。 奧迪爾三歲以前一直是媽媽在扮演這個角色。後來是瑪蒂爾德在照顧她。 鮑勃很愛她。她也很愛鮑勃。但是鮑勃有自己的生活,除了吃飯以外,他們很少見面。 昨天晚上那個叫馬丁的小伙子呢?她在馬丁的懷裡感受到了一種信賴。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聯繫。但如果他們在一起,他會不會每天如此呢? 總而言之,她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人。她要找的是一個可以為她犧牲人格和私生活的人。這個人應該很溫柔、很有安全感,跟他在一起又不會覺得悶…… 她自嘲地笑了笑。在心裡說道: 「小姑娘,你又開始了!你自從想要自殺那一刻起,就開始幻想那些從來不曾存在過的東西。」 今天陽光很好。露台上有兩張桌子,但是沒有人坐。 「還要再來點杜松子酒嗎?」 服務生長得很帥,操著一口義大利口音。 「是的,再來一點……」 她在內心指責自己沒胃口但卻吃得津津有味。 此時此刻鮑勃在哪呢?或許他也在一家小餐館吃午飯。他很會平衡自己的生活。他會是一個好丈夫,能夠理解妻子和孩子。 鮑勃覺得她是怎樣的人呢?他經常有一種要保護她的神情,有點像對待病人。 她是不是有精神病呢?她經常想到這一點。這是她經常找維內醫生的一個原因。 維內醫生對她有驚人的耐性。是不是因為他知道,她搞成現在這樣並不是自己的錯? 午餐好了。她又點了杯紅酒。她隱隱約約聽到,在她前面有兩個人在討論房產問題。這麼多人都在關注毫無意義的事情,真夠讓人吃驚的。 「小姐,請問您要甜點嗎?」 「你們都有什麼?」 「我向您推薦杏仁派。」 她吃了點派,然後點燃一支煙,沒有要咖啡,因為咖啡會讓她抖得更厲害。 瞧,她又回到了街上。她無事可做。街上人來人往,出租車、卡車川流不息。所有人都在朝著自認為重要的目標奮進。她以前沒有重視過周考嗎?但現在她都不知道那些筆記本變成什麼樣子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商場重新營業。她走進一家藥店。 「請給我一盒刮鬍刀片。謝謝。」 「您有喜歡的牌子嗎?」 「沒有。」 她很想笑。這個人是不是以為她要刮腋毛或者陰毛呢? 她不能再朝著這個方向往前走了,因為再走就到蓋伊·呂薩克大街了。 她放慢腳步。她很後悔沒下更大的決心。不是因為懶惰不想做決定。而此刻她對生活無所眷戀,可以選擇死亡了。 儘早擺脫人生這個想法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她不用再為肉體背負重擔,也不用擔心未來。家人也不用再支持或者反對她什麼。 她看著那些櫥窗,被裡面擺放的東西驚呆了,好像她以前從沒透過櫥窗看東西。一個穿著灰色長夾克衫的藥品雜貨店老闆,在門口旁邊的人行道上堆放大塑料盆。兩個婦女在一家理髮店門口等著,一動不動,默不作聲。 她已經很久沒剪過頭髮了,也沒洗過頭。她幾乎立刻就想做這兩件事。她想在有生之年至少可以漂亮一次。 她走進去,問櫃檯後面那個年輕的女孩子: 「理髮師什麼時候有空?」 櫃檯的另外一邊用花布簾遮住,她聽到理髮師正在裡面剪頭髮。 「恐怕今天都沒空了。還有兩位夫人在等著。之後四點鐘和五點鐘都有預約了。」 「謝謝您……」 見鬼!她該不會要跑遍整個街區去找個理髮師吧! 她兩條腿很疼,昨晚上走了太多的路。 她往回走,回到住的地方,那家賓館叫「現代賓館」——一個很枯燥乏味的名字。她朝門口那個女人笑了笑,沒看到孩子。可能在另一個房間睡覺吧? 「您要房間鑰匙嗎?」 「謝謝。」 「午飯吃得怎麼樣?」 「非常好。」 「我猜是在馬里奧吃的吧。」 「我沒看名字。離這裡有一百米……」 「那就是馬里奧餐廳。那裡很乾淨,飯菜也很好吃……」 人們只是為了說話而說話。他們在內心深處或許害怕沉默。難道不正是這一點才使得她在家裡很不自在嗎? 她在家聽不到爸爸的聲音。她只知道爸爸在樓上,卻意識不到他的存在。媽媽白天有一部分時間待在房間裡,其餘時間就和朋友在一起,或者在客廳,或者在朋友家,或者在新循環。 她只能聽到鮑勃放學回來以後大踏步上樓梯的聲音。 她慢慢地上樓,在第一個拐角處停下來,看了看身後。 已經走到盡頭了。她不能再拖延了。她的臉上有一種憂傷。 要是她再強大些就好了!強大到能夠再試一次?可是她已經試過那麼多次了! 她打開門。一縷陽光照進房間。 晚上做這件事會不會更容易一些呢?她想的太多了。她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好累啊! 窗戶是清潔人員特意打開的,風不停地鼓起窗簾。她把窗戶關上。 她下意識地刷了牙。然後慢慢地脫掉衣服,躺進浴缸里,打開水龍頭。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突然覺得想最後跟人聊聊天。 她只知道昨天晚上那個男孩子叫馬丁,馬丁沒想到把電話號碼告訴她。 浴缸里灌滿了水。她關上水龍頭,走進房間,看著桌子上的一塊墊板。墊板下面有三張信紙和三個信封,上面印著賓館的名字。她找了好久才在包里找到那支筆頭被咬過的圓珠筆。 她光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她在家時總是這樣在臥室里待著。 她咬了好大一會兒筆頭才動筆寫道: 鮑勃老哥: 這是最後一封信了。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死了。希望賓館的人會好心地貼上郵票,把信寄出去。我把衣服脫了,不想再重新穿上下樓了。 我不記得上次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時給你寫的那封信的內容了。現在,我不害怕,並且覺得死亡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我多給了自己四天時間——我沒有刻意去數,因為時間過得太快了——因為我想要拖延時間。但我對自己的決定不後悔。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不再怨恨任何人。我相信自己學到了很多東西。看人看事的方式也都不同了。 我過去總是喜歡把自己這種永恆的失望歸咎於我們家的氛圍。我仍然以為那種氛圍很壓抑,但是爸爸媽媽也無能為力。我確信比我們還要悲傷的家庭也有幸福的孩子。 再說了,證據就是你變成了一個很堅強的男人! 你知道嗎?我常常嫉妒你,甚至會仇恨你的性格力量!你的眼神總是讓我有點害怕,因為我怕從中看到對我的譏諷和同情。 現在我知道這是錯的。我也不再覺得爸爸很荒唐了。他只是過著一種單調的生活,但比那些定點進出辦公室的人好多了。 對媽媽也是,她只是有一種無關緊要的愛好罷了…… 這個如此卑劣的故事,需要負責任的人只有一個,就是我。我以前也好幾次想到這一點。但是我馬上又覺得自己扮演的是一個好角色。 我想你會把我的吉他送給一個買不起吉他的人,因為你是不會彈的。你還會把我的滑雪板和溜冰鞋都送人。我一想到這個就想埋怨你! 我不想你們在家裡保留任何屬於我的東西。我不喜歡回憶。幸好我的照片不多。啊,對了!下面的情況就是一種不好的示範。埃米莉安娜家裡有很多她各種姿勢拍的照片。她爸爸留著呢! 埃米莉安娜很漂亮,因此經常有人給她拍照。我不漂亮,這點我知道,所以,從來沒有任何人,包括你,給我照過相。 這四天我都在思考自己,想得頭都疼了。你知道的,我不是一個喜歡幻想的人,也不是一個很浪漫的人。我總是喜歡冷靜地觀察人和物。 我覺得我已經發現自我保護的缺點了。就是我很難和別人接觸。我在上一封里提到這一點了嗎?有可能寫了。現在我向你道歉。 初中里有很多社團,就跟你那時候一樣。我加入了一個。我總是很受歡迎。剛開始的兩三周,或者更長時間裡,一切都很順利。大家都覺得我很好相處,又有很多好主意。 然後,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同學們很陌生。他們也覺得我很奇怪。總是有人,至少一個人會問我: 「你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怎麼了?」 「你和以前不一樣了。你幾乎都不看我們。下課之後立馬就走,還經常找理由不去同學家玩……」 這是真的。我有時會製造假象。我有時候會停在人行道旁邊,然後問自己: 「我在這裡幹什麼?」 就是在那些時候,我感覺到一陣眩暈。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晃動,搖搖欲墜。我差一點就要跟一位行人說: 「先生……能不能麻煩您送我回家啊?我很不舒服……」 這些你都知道,但你常說這些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維內醫生也是,他還開了一些鎮靜劑給我。 如果我病了,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呢?不然就能消除一直以來困擾我的那種焦慮了。 看!我在巴黎走的路比在洛桑走的多十倍,而且不覺得累。我給你寫信這會兒,頭不疼了。身體任何一個部位都不疼了,我可以持續給你寫上幾個小時。 我覺得還有好多話要說。再說一會兒!我和同類間的交流就要被永遠切斷了。我的同類?我希望他們不要像我一樣。我可能不是同類中的唯一一個典型,但是我也不認識其他人。 好了!我必須下定決心離開你了。我相信在最後一刻我想到的會是你。你也要時常想起我,好嗎? 我好想靠近你,然後你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漫不經心地摸著我的頭。我好希望這個畫面能夠成真。 你看,我帶走了一些美好的回憶。 我不檢查了。如果有錯別字和囉嗦的話,請原諒。也請原諒信紙上有香菸燒出的小洞洞。 如果維內醫生跟你談起我,告訴他,我現在一天抽三盒煙,但杜松子酒越來越少喝了。 再見!緊緊地擁抱你。永別了,鮑勃,我的大哥哥。 你的奧迪爾 她看到紙上還有空間,就在署名下面又加上幾句話: 又及,和上封信一樣,請不要拿給爸媽看。我想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謝謝。 她在信封上寫上哥哥的名字,又寫上「蓋伊·呂薩克街墨卡托賓館」這個地址。然後她又標上:快件。 她在包里翻來翻去,拿出一小枚硬幣,放在信封上,把信封了起來。接著她想到了賓館的老闆娘。 夫人: 很抱歉給您帶來這麼多麻煩。這兩百法郎是支付房費和打擾之處的。 您非常友好,我很感激。 她把字條放在兩張鈔票下面,站起來。她已經完成所有的準備工作。她走到窗邊,透過平紋細布窗簾,看著有點霧蒙蒙的街道。 街道始終如一,還是亂糟糟的,人行道上仍然有許多渺小的人,明天、後天、甚至幾年後都是這樣。 她點燃一支煙,堅定地朝浴室走去。她跨進浴缸里。 她不得不起身出來,因為她把刀片忘在桌上了。她拿了一個過來,坐進水裡,兩腿伸開。 香菸散發出的煙霧使她眨了眨眼睛。她不害怕。很平靜。她原本打算無論如何都要先吃兩三片安眠藥,但這會兒她不需要了。 她找了找手腕上的血管,用刀片深深地劃了一道。 房間裡有人,一個人正在她的手臂上幹著什麼,身上還散發出很重的菸草味。她很驚訝自己還活著,終於,她睜開雙眼。 一個紅棕色頭髮的高個年輕男,正在給她綁止血帶。他臉上和手上都是雀斑。她還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被染成淡淡的紅色。她頓時有一種想吐的感覺。 「您在這裡做什麼?」 「您看到了。止血帶。不用害怕。這條手帕是乾淨的,我在我家找的。您的都太小了。」 他的皮膚像橙子一樣,有很多小疙瘩。眼睛是一種很明澈的藍色。 「您怎麼會在這裡呢?」 「因為您叫我了……」 「我叫您了?」 他弄完之後又臨時包紮了一下。 「您想從水裡出來嗎……您有浴袍嗎?」 「行李箱裡有一條。」 年輕男子看到門後掛著一條浴袍,就遞給了她。 「給。穿上吧!」 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想法。 「我是怎麼叫您的呢?」 「我們兩人房間之間只隔了一塊很薄的木板,我聽到您發出一聲慘叫。我本來還害怕門是反鎖的,但事實證明不是。 「您當時已經昏迷了。我跑回去找了一條幹淨的手帕和一把牙刷,用來固定止血帶……」 「我想死。」 「我當然能猜到您割手腕不是為了尋開心!」 「傷口深嗎?」 「不是很深。您一看到血,就本能地停下來,然後叫了起來。只叫了一聲,但非常刺耳……」 「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他幫助奧迪爾從浴缸里出來,然後把白色浴袍遞給她。 「嚴格來說,我不是醫生。我是醫學專業大四的學生,現在在科尚醫院實習。幸虧今天下午我在家寫論文……您現在覺得怎樣了?」 「我被嚇到了。」 「我去給您拿杯酒壓壓驚……」 他回來時拿著一瓶白蘭地,然後刷了一下漱口杯。 「您喝嗎?」奧迪爾問道。 「我可沒有割手腕啊!」 「您能再給我包紮包紮嗎?」 「我要帶您去醫院,醫生可以更好地照顧您,比我……」 「求您了,別送我去醫院。他們會明白這是自殺,然後會報警的……」 「您害怕警察嗎?」 「警察會通知我的父母……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回家……」 「快坐下。您的腿還不能承受太大的重量。」 「真有趣。我都忘記疼了。」 「您確實不疼……您鬆開刀片的那一霎那,是憂傷使您大叫的。」 他似乎遲疑了一下。 「您住在巴黎嗎?」 「不,我是洛桑人。」 「您在這裡有家人嗎?」 「只有我媽媽的一個阿姨,我已經十幾年沒見過她了……我不想回家……如果您非要通知一個我認識的人,請打給我哥哥吧,他應該已經住在蓋伊·呂薩克街的某家賓館裡了。」 「這封信是寄給他的嗎?」 「是的。」 「他來巴黎是為了找您嗎?」 「是的。我跟他寫信說我要永遠離開,以後再也沒有人會提起我了……」 她苦笑了一下。 「太荒唐了!」 她看了看寫信的地方,又看了看錶,從她粘上信封到現在,過去了不到二十分鐘。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您哥哥?」 「他一回到賓館就行。您現在就可以打個電話。看看他在不在……」 「我還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做。您要答應我乖乖地待在這裡等我。我去樓下的藥店看看……」 「您不會送我去醫院了吧?」 他有點緊張。 「您很走運,我還不是正式的醫生,否則我必須報警。這有點傷腦筋。我希望您能對此隻字不提……」 「我保證……」 他下樓梯走了,沒穿西裝。奧迪爾用另外一隻手點燃一支煙。他很高,肩膀很寬,腳步聲很重。 她不記得自己叫出聲了,但她現在回憶起當時有一種墜落感,她嘗試著去抓住什麼東西,好像是浴缸邊緣。 那個紅棕色頭髮的學生相信她嗎?他聽到她最後一刻求救時,會不會覺得她是在裝腔作勢地表演自殺嗎? 她不知道他就在隔壁,而且還是個見習醫生。她當天上午才來到這家賓館,還沒有見過他。 他進來了,抱著幾個小盒子。接著他又回家找來一盞酒精燈。 「還疼嗎?」 「有點……還行吧……」 「我馬上就會讓您疼了……」 他先把工具在酒精燈上消毒,然後給她的手腕縫了五針。 奧迪爾不想在他面前呻吟,一直咬著牙,恐懼萬分。 「現在,我可以去掉止血帶了。」 「就這樣?」 「暫時是這樣。明天我還得拆開包紮,看看傷口怎樣……」 她的眼睛落在那瓶白蘭地上。 「您還想再來點?」 「我覺得這對我有好處。」 他給她倒了點,然後跨坐在椅子上。 「您懷孕了?」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很多年輕女孩往往都是因為懷了一個男人的孩子,然後又不能嫁給他,才會試圖自殺。」 「我不是。您剛剛說是『試圖』,有很多人僥倖沒死?」 「有一大半。」 「如果您沒在家……」 「我知道……給您哥哥打電話吧……」 她打電話給墨卡托賓館,聽出來接電話的是貝東夫人。 「墨卡托賓館。」 「請問鮑勃·普萬泰是住這裡嗎?」 「他是住這裡,但是一個小時前出去了。」 「您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找到他嗎?」 「吃晚飯前吧,因為他喜歡在傍晚洗澡……」 「謝謝您。」 「您要給他留口信嗎?」 「請告訴他有人打電話找他,還會再打的。他會明白的……」 她掛斷電話。 「和我想的一樣。他只會在吃晚飯時回去洗個澡。」 她抓過一支煙,他打著打火機遞給她。 「您不介意吧?」他問著,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菸斗。 「沒關係。」 「是什麼促使您活不下去的呢?」 「我更喜歡問自己,是什麼因素讓我想要去死的。」 「因為愛情受傷了?」 「不是。我沒有愛人。」 他思考了一下,嘆了口氣。 「曾經有過嗎?」 「沒有。」 「您從沒這種欲望嗎?」 「經常有……我每次感到失望時就會有……」 「那是誰照顧您?」 「我們的家庭醫生,維內醫生。」 「您和他談過您想自殺嗎?」 「我什麼都跟他說。」 「他怎麼治療的呢?」 「他告訴我要戒菸,每天吃三次鎮靜劑,每天晚上吃兩片安眠藥,不然我就睡不著。小時候就這樣……」 奧迪爾信任這個穿襯衣的高大男人,襯衣的袖子上面還有幾滴血跡。 他沒有笑。他關心的不是自己表現得夠不夠友好。他看著她,眼睛裡充滿擔憂,好像是在為自己的問題尋找答案。 「您已經很久沒抽血了吧?」 「差不多兩個月了……我們家有個習慣,就是每年都要去實驗室做血液分析……」 「您還是高中生嗎?」 「我本來是應該在學體操的。我們的教育體制和法國不完全一樣。」 「我知道。為什麼您剛才說是『應該』呢?」 「因為我現在沒在學……我初中沒畢業就輟學了……我沒有任何文憑,也沒有任何資格證書……」 有個人在照顧她,是個年輕男人,看上去好像很了解人心。她剛剛從死亡的魔爪逃脫出來,覺得整個人立馬恢復到了正常狀態。她希望他能多提些問題。 「您剛才不是在工作嗎?」 「我是在工作,但是可以等等……如果我問您爸爸是做什麼工作的,會不會很唐突?」 「他是作家……更確切地說,是歷史學家……他主要講述死人的人生。」 「是阿爾貝·普萬泰嗎?」 「您認識他?」 「我讀過他的三四本書。報紙上說,他每年都會寫一本書……」 「是這樣。」 電話鈴聲響了。奧迪爾急忙走過去,然後因為驚慌一下子定住了,費了很大勁才拿起聽筒。 「餵……」她說。 「真的是你啊!」 是鮑勃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