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四章
「信送到之前,鮑勃已經出門了。如果郵遞員把信給了瑪蒂爾德,她就會把信拿到我哥哥的臥室。
「如果恰巧她把信放在樓下,又更碰巧,媽媽很早起床,認出了是我的筆跡,然後抵擋不住好奇心,就拆開了。」
這就是她在火車上所想的。她的想法不是很有戲劇色彩,她沒有想到自己要什麼,她也沒想到自己將以哪種方式消失。
哥哥看這封信時會想些什麼呢?他會不會告訴爸爸呢?有可能。他們的關係很好,鮑勃經常到閣樓跟他聊天。
他跟爸爸說自殺的事情了嗎?還是只說她不見了,或者離家出走了?
鮑勃很有可能去巴黎找她,但是在茫茫五百萬人中,他幾乎不可能找到她。
天黑了,她離開餐車回到座位上。一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條山羊皮毛巾放在膝蓋上,好像那東西很珍貴似的。這個男人不停地看她。她偶爾轉過臉朝向他,他就用一種自以為很優雅的方式沖她微微一笑。
站在站台上,她突然就覺得腦袋一片空白。人們腳步匆匆,走來過去總是撞到她。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髒髒的路燈散發出灰色的光芒。所有的一切,包括這次旅行,在她看來都不真實。
驚慌失措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她差點就上了一輛出租車,去蓋伊·呂薩克街的墨卡托賓館。她在那裡可以感受到家的氣氛。但是她不能去那裡。他們全家人一直住那家賓館,鮑勃很有可能首先就去那裡找她。
車站對面有很多賓館。晚上只有大廳里亮著幾處燈。
她走進第一家賓館,沒有看賓館的名字。一個神情憂傷的夜班門房向她要身份證。她沒有想到這一點。所有地方都是這樣,她從包里拿出護照。
她的房間很大,但是不漂亮,既普通又破舊,不過很乾淨。浴缸上有一大片銹跡,是水流的痕跡。
然後,她坐在床頭開始哭。她覺得很孤單,了無牽掛。沒人管她,沒人幫她。有人曾在生活中幫過她嗎?
太愚蠢了。一切都很愚蠢。生存沒有意義,沒有目標。她就像炎炎夏日裡一隻肥大的蒼蠅,到處碰壁……
她差點出去,去哪兒都行,去看看路上的行人、車輛、燈光,逃脫這種包圍著她的空虛。
但在外面也是一樣。她還是一個人,那些路人不會為她做任何事。
她拿著一瓶安眠藥走進衛生間,想把瓶子裡所有的藥都吞下去。
還不行。她還想給自己一點時間去體驗死亡。她還是很清醒的。她只吃了一粒安眠藥,就著刷牙杯喝了點水。然後她躺在床上又哭了一會兒。
她不敢脫衣服,好像在這個充滿敵意的房間很沒有安全感。最後她穿著衣服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她發現到了白天屋裡的裝飾還是一樣,絲毫沒有讓人更舒服一點。快到中午了。她不想泡澡或沖涼,然後準備一下出門。床頭柜上有電話,她打給前台問能不能送些三明治上來。
「小姐,請問要什麼口味的?」
「兩個火腿的,兩個奶酪的。」
她邊吃邊望向窗外,看著來來往往的出租車,有載著乘客去車站的,也有載著乘客離開車站的。
她又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是四點鐘了。然後她洗漱完畢,準備出門,逃離這四面牆壁。
她沿著塞納河走,自然而然地想到跳河。她不能跳河。她水性太好,會不自覺地掙扎。
她在圖爾內勒碼頭的一家小餐廳吃了晚飯。她總是覺得自己身處虛幻之中,感到眩暈。她頭很疼。她問自己是不是病了。這個想法幾年來一直困擾著她。
「我活不到老的……」
她兩年前跟鮑勃這樣說過。鮑勃嘲笑她說:
「我的傻妹妹,你這是胡思亂想……」
「那麼,為什麼我總是覺得不舒服呢?」
「所有人都這樣,只是大部分人不在意罷了……」
她後來進了聖安德烈藝術街的一家小酒吧,看著那些兩兩跳舞的人。
他們很開心。世界上還有一些幸福的人。她喝了點杜松子酒,酒精讓她更加憂傷。
她原本很想跟人聊天,譬如她哥哥。不,她更喜歡和普通醫生或者專科醫生聊天,或許他們可以找到她疼痛的根源。
到底是哪種疼痛呢?迄今為止,她過的是什麼生活啊?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也不是這座城市瀰漫著的憂鬱氣氛的錯。
唯一的錯誤是她自己。她只想著自己,想著她的不安,想著自己無法預知的未來。
她很沒用,從不奉獻。她是其他人的負擔。
除了現在,她一無所有!
她決定了。她給鮑勃寫了一封信,試圖把一切都告訴他。鮑勃和她剛好相反,他是一個很認真的男孩,很有定性,對自己很確定。他收到信之後會想些什麼呢?
現在他很有可能在火車上,而且很有可能坐的就是她坐的那個車次。
她想過等鮑勃到巴黎就去蓋伊·呂薩克大街找他,告訴他只要他不跟爸媽和任何人說她在哪裡,她會放棄原先的打算。
她是不會回洛桑的。這毫無疑問。她回去能做什麼呢?她很早就輟學,到現在沒有獲得任何證書。在校外學的吉他課、英語課和舞蹈課也是這樣。
她會突然連續幾周朝著一個新方向快速前進,感到某種程度上的愜意。她想要比那些試圖熄滅她狂熱的老師的步伐更快。
然後突然之間激情不復存在。她在睡覺前交代瑪蒂爾德:「明天上午不要叫我。打電話給英語老師,說我病了……」
接著她會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直到吃晚飯時才下樓。她睡覺,玩鐵餅,隨手拿本書來讀。
一個中年男人坐到她旁邊。
「您是第一次來這裡吧?」他彎下腰小聲說。
奧迪爾瞟了他一眼,就像沒有看見他的存在一樣,於是這個男的顯得很不安。她結了賬,坐出租車回賓館。她沒有太多錢,也就五百多法郎。她花完了這筆錢後該怎麼辦啊?
她真笨。離開洛桑之前不能想想辦法嗎?她會消失的。她再也不去想如何才能讓別人找不到她的屍體或者如何能讓別人認不出她。她在瑞士時曾有過這個想法。但是這太浪漫了,事實證明難以實施。
她會遭受所有自殺者的共同結局:有人報警。然後她被帶到屍體認領處解剖……
她的父母會來到巴黎,住在蓋伊·呂薩克街,然後把她的屍體運回洛桑。
最使她受不了的正是這一部分。然而這一切發生時她已經毫無知覺了。會有簡短的教堂儀式嗎?報紙一定會有報道,她生前的朋友會出席葬禮,還有那些供貨商和媽媽的牌友。
她會躺在一口長長的拋光棺材裡,她在裡面透不過氣。這樣想真傻。她當然不會窒息。但是誰又能確定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呢?
和昨天晚上一樣,她又吃了一片安眠藥,睡到上午十點多才起床,吃了早餐,然後洗漱。
她穿上和昨天一樣的衣服。通常情況下,她會穿緊身褲和緊身襯衣,以凸顯身材。
她對自己的身材並不滿意。她幾乎沒有胸,也沒有屁股。在家時她每周都要稱兩到三次體重,發現自己並未變重就很泄氣。
她在聖日耳曼德佩區教堂後面那條街上的一家餐廳吃午飯,她不知道這條街的名字。事情的進展和她想像的不一樣。她沒想過她會一個人,沒想過會沒有人和她聊天。她不能無休止地行走在街上。
她回賓館躺在床上,就這樣待了一個下午。
她總是推遲結束生命的那個時刻。不是害怕,而是因為她真的需要好好和人生告別。
這是一種準備。那些在街上和她擦肩而過或者在賓館裡和她打招呼的人中,沒有一個人能猜出來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當然,她每晚都出去。就只是在酒吧吃點三明治,因為她總是不餓。鮑勃應該來了。他會怎麼做呢?他會從哪裡找起呢?他肯定會去食人族酒吧,因為她曾跟鮑勃說她去過那裡,玩得還挺開心。
她就這樣陷入短暫的歡愉之中。她想起那個帶她回家的吉他手,很懷念那段時光。她想再見到他,跟他說說話。或許可以告訴他她的決定?
太危險了。鮑勃大概已經去過食人族了。他跟那個音樂家說話了嗎?那個音樂家告訴他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了嗎?
到最後什麼都不重要。她對這些年的生活毫不羞愧。最不快樂的記憶,是亞瑟舅舅。因為他時不時地會來家裡,所以這件事情也就不再困擾她了。甚至還變成了嘴邊的笑話。
「小美人,你手下的受害者有幾個了?」
他是媽媽的弟弟。過得很好。總是開著漂亮的車,不停地旅行,從一個牧場到另一個牧場,售賣農業機械。幾乎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人請他喝酒,他也總是來者不拒。
奧迪爾在巴黎還有一個親戚,是媽媽的姨媽,她離婚後沒有再婚。
她應該有八十多歲了,一個人住在科蘭古街的一套公寓裡。她在桑迪埃街的一間辦公室里工作了四十多年,不算微薄的撫恤金,她過得應該挺拮据的。
奧迪爾只見過她一次,是媽媽領著她去蒙馬特爾看她。公寓裡很乾淨,我們都得走在毛氈墊子上,為的是不弄髒打過蠟的地板。
奧迪爾要跟她說些什麼呢?她會不會馬上就告訴爸爸媽媽呢?
不管怎樣,在這個時候想到她這樣的一個陌生人很荒唐。奧迪爾如果放棄原先的打算,以後會不會也變得和姨婆一樣呢?
她打算找一家酒吧打發晚上的時間。那裡不能有太多人認識她,因為她害怕鮑勃會找到她。鮑勃已經在找她了。
她最後去了心之尖。一個女的在唱歌。有個吉他手給她伴奏。一個滿手塗著指甲油、但是指甲很髒的女服務生過來問她喝點什麼。奧迪爾要了一杯杜松子酒。
她喜歡喝杜松子酒,這是因為她在酒館裡碰到過幾次的兩個年輕教師中的一個。
她在模仿那個老師。她總是在模仿什麼人。自己沒有任何想法。她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讓她感到困擾的是,她很了解自己,卻無法改變自己。
她看到一些情侶相互摟著腰接吻。男人把手放在女人的胸上,儘管有二十多個人在看他們,他們也沒有因此感到一絲尷尬。他們真的是在看這兩個人嗎?在這裡可以做任何事嗎?
她旁邊坐著兩個年輕男人,頭髮很長,穿著藍色牛仔衫。
「小姐,您在等人嗎?」
「不是。」
「那麼您想和我們坐一起嗎?」
他們在喝啤酒。她走過去。
「您喝的什麼?」
「杜松子酒。」
「把它幹了,我們再給您點一杯。」
她很順從地照做了。
「您是法國人嗎?」
「不是……」
她的嘴唇邊已經帶了一絲淺笑。
「比利時人?」
「也不是。」
「您講法語沒有口音……」
「我是瑞士人……」
「日內瓦?我去過日內瓦兩次,維拉爾一次,參加冬季運動會。」
「我父母在維拉爾有一座小木屋,我小時候每年都會去那裡。」
「我們本來可以早點認識的。您現在不去了?」
「我父母還是會去。但是我更喜歡陽光,我會在地中海沿岸度假……」
「您是學生嗎?」
「是的。」
「在巴黎讀書?」
她得小心一點。因為他們很有可能是學生,能輕易識破她的謊言。
「不。在洛桑。我來這邊玩幾天……」
她已經有十次、五十次撒過這種謊了。不是為了引起關注,而是因為真相實在太複雜了。她一年下來什麼都沒做,那麼在談到假期時沒什麼可說的,除了上過幾天課以外。
「您以前來過這裡嗎?您認識那個鬍子大叔嗎?」
他說的是那個人是老闆,因為他長著濃密的黑色鬍子。
「我是第一次來……」
「這有點像是碰運氣。酒吧分為重音樂吧和輕音樂吧,任君挑選。這個吉他手不是專業的,那個女歌手也不是。
「有幾個晚上有六七個樂手在表演。老闆很狡猾,不管他們。即使進來六個喝醉的美國人威脅說要砸東西,他也默不作聲。
「您對巴黎很熟悉嗎?」
「我以前經常來。」
「和您父母一起?」
「只有小時候和他們一起……很早之前我就一個人來了……」
「您經常來左岸嗎?」
「是的。在這裡我覺得很自在。我從沒有去過盧浮宮或者其他博物館。至於香榭麗舍大道,也就去過一兩次。」
「我們真的在很多方面都很像啊……」
「你們兩個也是學生嗎?」
「我朋友路易,在楠泰爾……」
她用欣賞的眼光看了一下路易。
「我在為我的英語學士學位做準備,接下來要努力通過論文答辯……」
她沒想到會在這家酒吧碰到如此嚴肅認真的男孩子。
「你們沒有交過女朋友嗎?」
「有過,但都時間不長。我們喜歡換換口味。總是抓得住轉瞬即逝的機會。」
「那麼,在邀請我坐過來時,你們也把我當成是一個機會了嗎……」
他們兩個都笑了。楠泰爾的那個學生一點也不吸引人,另外一個笑起來倒是很坦誠也很有魅力。
「您會講英語嗎?」
「不會。我學過六個月的英語,但學得太糟糕了。跟我做所有事情都一樣。」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所做的事情都被我搞砸了,不堪入目。」
她突然發現自己也笑了。
「您是哪個院的?」
「文學院的。」
「您想做老師?」
「不想。」
「那做文學批評家?小說家?」
她聽到自己在笑,很吃驚。但是此刻她不正是兩個年輕人關注的焦點嗎?他們關心她。覺得她很有趣。她享受著,幾乎沒有發現自己在說謊。
「您有兄弟姐妹嗎?」
「只有一個兄弟。」
「比您大?」
「比我大四歲。」
「也在上學嗎?」
「是的。他是個好學生。」
「哪個專業的?」
「社會學……」
「和我一樣,」楠泰爾的那個學生說道,「他是幾年級啊?」
「大三。接下來要準備論文了。」
「我現在已經在準備論文了……」
這種場景太常見了,但很能撫慰她。她忘記了自己,忘記了自己的計劃。他們懶散地聊著天,談話中充斥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輕鬆。
「可以邀請您跳支舞嗎?」挨著她的那個男生問。
「當然。樂意之極。」
桌子之間地方很小,三對舞伴就占滿了。
「您急著回去嗎?」這個學生壓低聲音問她。
「不,沒人等我。」
「等我甩掉我朋友,我們兩個可以在深夜裡散步了……您喜歡散步嗎?」
「喜歡。」
這是假的。她只有在沒辦法時才會走路。在洛桑,就算是去離她家只有五百米的布爾格街,她都要騎電動車去。
他緊緊抓住奧迪爾的手,好像他們已經是情侶了。
「然後我們可以去我家再喝一杯……」
她沒說話,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
「我待會兒再回答您。」
從埃里亞爾賓館出來時,她沒有想到這個。他們重新坐下,要了點喝的。
那個男生沉默了。現在,他為剛剛提的那個建議感到有點難為情。但是已經凌晨兩點了,而她不正是一個人身處這個名聲不好的酒吧里嗎?如果不是尋求刺激,她是為了什麼呢?
他輕輕地把膝蓋靠在她的膝蓋上,她並沒有動。
「您看到對面那兩個嬉皮士了嗎?他們正在抽大麻……」
「如果警察進來怎麼辦呢?」
「警察知道。只要不過量,只要不吃麥角酸二乙胺 7 ,他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然,那些毒販子除外……」
「你們試過?」
「是的。試了兩次。」
「有沒有不舒服呢?」
「沒有。就是很困,一點都不興奮。」
「那麥角酸二乙胺呢?」
「我曾經很容易生病……您知道,在瑪貝爾區,有很多很普通的年輕人……乾杯……我叫馬丁……我朋友叫路易,但鑒於他的膽子很小,我們經常叫他膽小鬼。」
他給奧迪爾使了個眼色,然後看了看手錶。以示回應,她也眨眨眼,表示贊成。
「我說,路易,我們走吧?」
「好啊!今天該你買單了。」
路易自己走了,他的電動車就在門口。奧迪爾走在被路燈照亮的長街上,和那個叫馬丁的男孩子一起。
他們默默地走了好長時間,聽著各自的腳步聲。然後,一件她沒想到的、令她戰慄的事情發生了。她的同伴慢慢地試探性地用手划過她的胳膊,結果他們現在就像情侶一樣走著。
這基本上沒什麼,但她還是感動了。這給他們的相遇添上了不一樣的色彩。她已經記不起有哪個男人跟她這樣手挽手地散過步了。
「您住在這個區嗎?」為了找點話說她問道。
「離這裡不遠。在巴克街。待會兒上樓梯時不要出聲,穿過客廳的時候,也要輕一點……」
他笑了,笑容很年輕。
「那棟房子以前是一家賓館,後來被隔成了幾套公寓。很久以前,我的房東租了四樓側面的一套。因為一個人住太大了,就把兩間帶家具的房間轉租了。
「她堅持租客必須符合兩個條件。第一,不准在房間裡做飯,原則上來講,也不准在房間吃飯。第二,不能帶女人回來。」
「我覺得,這兩個條件,您經常會違背吧?」
「和您想的恰好相反。我很少帶女生回家,老布瓦爾迪爾夫人從來沒有抓到過我。她應該挺有錢的,因為家具都很漂亮,地毯也是……」
在一個能通過馬車的大門洞裡面,他用鑰匙打開一個小門。他們悄悄地往上走,走到三樓時,樓道里的燈自動亮了。
他把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把鑰匙。一切都昏暗和沉寂。大大的客廳里,只有依稀燈光透過百葉窗照射進來。
他拉著她的手往前走,走到門廳里,在一扇門前面停下。他只是扭了一下按鈕,門就開了,然後又重新關上。鑰匙在裡面。
「到了!」
他打開燈,吻她。一切都好像是在做夢。房間很大,天花板很高,深紅色的絲綢窗簾掩蓋著窗戶。
床已經鋪好了。
「別怕,」他小聲說道,「我們什麼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大聲說話。」
「我不怕……」
如果她早點遇到一個像馬丁這樣的男孩,或許她已經墜入愛河,那麼好多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他輕輕地親吻她,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真實的溫柔。好像不管他怎麼安慰她,他都知道她只不過是個孩子。
「您想喝點什麼?白蘭地還是紅酒?我這裡只有這些,紅酒也不是知名牌子。」
「那就喝白蘭地吧……」
趁他去一個破舊的儲物櫃裡拿酒和杯子的空當,她很自然地把夾克衫脫了。家具都是路易十五時期的風格,木頭的拋光手藝很精巧。
「乾杯,祝您身體健康……」
「祝我們,」他糾正道,「我希望今晚能給您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我不知道是不是還可以再見到您,因為您有可能會回洛桑……」
「是的,我會走的……」
就這樣,他們伸長耳朵去聽對方低沉的話語。這一舉動也給他們的約會增添了一份神秘感和浪漫色彩。
「真遺憾,」他說,「我沒能早點遇到您。」
「我也很後悔。」
他解開她的襯衣,幫她脫掉,然後脫掉內衣,準備拿去放到椅子上。手法溫柔又嫻熟。
「我的手涼嗎?」
「不涼……」
她以前的經歷跟這次的很不一樣。他竭力想要脫去她的褲子,但有點困難。
「別管了……我自己來……」
然後她就坐在床頭脫褲子。她沒有覺得難為情,也沒有覺得羞恥。她身上只剩下一條內褲,然後,她自己把內褲也脫了。
「您不脫衣服嗎?」
「燈光是不是不太亮?」
「床頭燈不夠嗎?」
燈罩是紅色的,絲綢做的,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種玫瑰色的燈光中。
兩個人當中,他顯得更不自在些。奧迪爾想:
「這是最後一次……」
他溜到她旁邊,撫摸她。
「我身材很差,是吧?」
「您是很瘦,很苗條,但不乾癟。」
「我應該再胖五公斤。」
「你想哪裡變胖一點啊?絕大多數女人都為怎麼減肥發愁,但是您卻想增肥……」
他越來越親密地撫摸著她,她閉上眼睛,很快馬丁就趴在她身上,慢慢地進入她的身體。有一會兒,她在想,這是她有史以來第一次真正享受這個過程。有前戲,她屏住呼吸,覺得自己好像飄起來了,但是這種感覺隨即煙消雲散。
她一直閉著眼睛。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馬丁。馬丁看上去特別開心!她很少在一個男人臉上看到這樣的笑容。
「您沒必要做安全措施……」
安全措施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她根本沒有時間懷孕。
她這樣想是錯的。她感到馬丁在自己身上游弋時,淚水滑落臉頰。不是因為太暴力。她沒有哭,只是打了幾個嗝。
「我弄疼你了嗎?」
「沒有,沒關係。」
「這不是第一次吧?」
「不是。我不怪你。這是個人問題。我真傻……」
滾燙的淚水不停地流下來。和那次在烏希 8 的淚水是一個味道。那年她八歲。有一天媽媽狠狠地批評了她,因為媽媽和朋友打牌時,她藏在了客廳裡面。
被發現了以後,她就被惡狠狠地斥責了一番。
「滾回你的房間去,我不喜歡你這樣躲躲藏藏的……」
當時充斥在她心中的是一種不公平的感覺。她不認為要聽大人的話。或者說這不正是她的目的嗎?
「她討厭我,我也不喜歡她……」
她繼續自言自語道:
「我要讓他們擺脫我,這樣我就可以擺脫他們了。」
她踮著腳尖下樓,穿過花園,翻過柵欄,來到右面的那條街上,不一會兒就穿過熟悉的蒙日堡公園。她去那裡玩過很多次,但是從來沒有仔細看看周圍的一切。
她繼續自言自語道:
「大人們怎麼可以花整個下午的時間打牌呢?還每天都打?除此以外,什麼都不干……她沒有想過要幫幫可憐的瑪蒂爾德,她年紀大了,又要照看所有事情……還好有保姆奧爾加,但是她每周才來四次,每次又只是待到中午……她好像病得不輕,但自己還不知道……」
她一直走。她想遠離那棟房子,卻沒有想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是懲罰媽媽的一種方式嗎?現在,她正走過一條條不認識的街道。她發現自己已經到達烏希站在湖邊時,著實嚇了一跳。
她獨自一個人坐在一張長椅上。就在那時,眼淚飛濺而出,熱熱的、鹹鹹的,伴隨著幾聲抽泣。她沒有手絹可以擦眼淚,身上還穿著在家裡常穿的那件罩衫。
「小姑娘,你怎麼了?」
那位婦人應該很老了。在她眼裡,幾乎所有的大人都是老年人,包括爸爸媽媽。
「我沒事,夫人……」
「有人陪你嗎?」
「沒有。」
「你住在這個區嗎?」
「不是。」
「你知道你家在哪裡嗎?」
「在雅曼大道……」
「你是步行來這裡的?」
「是的。」
「你爸爸媽媽知道你在這裡嗎?」
「我沒跟他們說我要出門。」
「你想去哪裡啊?」
「不知道,哪裡都行。媽媽罵我,我想懲罰她……」
「跟我來,我帶你走。」
老婦人牽著她的手,來到一排出租車那裡。
「雅曼大道幾號呀?」
「『兩棵樹別墅』,但是現在只剩下一棵樹了……」
是爸爸開的門,因為妻子已經告訴過他了。媽媽正在走遍社區所有的街道去找她,瑪蒂爾德和她一起找。
「非常感謝您,夫人。我承認我真的很擔心……」
「您的女兒很聰明,很友善……」
奧迪爾不僅記得當時自己流淚了,還記得當時說過的話。爸爸把她抱進懷裡,他幾乎從沒這樣做過,然後吻她。媽媽第一個回來了。
「奧迪爾回來了?」
「她在房間裡玩。一位好心的老婦人把她送回來了。現在最好別上去,什麼都別說……」
時隔這麼久,她還記得當時的眼淚。而現在,她光著身體,在一個同樣光著身子、她幾個小時前才認識的男人懷裡,像以前一樣哭泣。
「別理我……」
她重複道:
「這是最後一次……」
他在五斗櫥里找到一條手帕,給她擦眼淚。然後開玩笑地說:
「用它好好擦擦鼻涕……」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了。她也不再哭了,她覺得不錯。她的身體很放鬆,什麼都不想。她很想和這個年輕而友好的高大男孩子一起待在床上,直到第二天的早上。
他倒上白蘭地。
「敬我們的愛情……」
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嘆了口氣,說:
「敬我們的愛情……」
她從沒有愛過,也絕不會去愛。她好不容易僥倖找到一雙能讓自己覺得舒服的手臂。可是誰又能想到她就要離開了呢?
她在浴室里待了一會兒,然後出來穿衣服。馬丁已經穿好了。
「不用送我了。」她說。
「我不會讓您一個人回去的。您住哪兒?」
「不遠。送我到樓下就可以了。」
這一次他拿了一個小手電筒。他伸出手領著她穿過客廳。他們走到門口時,看到一個影子。一個特別瘦的女人穿著睡衣,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他們。
馬丁立刻用手電筒對準出口照了一下,影子消失了。
他們急急忙忙走下樓梯。走到人行道上,馬丁假裝笑了笑。
「真抱歉。因為我您還得再跑一趟。」
「沒關係。我快要受夠這種安靜的環境了。我要送您到哪裡呢?」
「我跟您說過:哪裡都不用。我一定要自己回去。這樣能讓我思考……」
「您要想很多事情嗎?」
「是的。」
「很嚴重嗎?」
「有些是……」
「我猜我不在您的煩心事之列吧?」
「我剛剛度過的幾個小時,是我這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之一。」
「但是,您還是哭了。」
「只是……」
他摟過她,深深地吻她,比前幾次更加溫柔。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不知道……我要回洛桑了……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裡,我會時不時去心之尖酒吧,我們可以最後再見一面……」
「那我每天晚上都會去那裡……」
他看著她走遠,拐進拉斯帕伊大道。她大步走著,深呼吸。這是屬於她的夜晚。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這個,但這就像一個定式。
如果她嫁給一個像馬丁這樣的男人……
太遲了,真的太遲了。如果她把之前的所有經歷都告訴他,他會失望的。他剛開始或許不在乎,但是之後呢?他不會指責她嗎?
她突然間問自己,是怎樣開始的。她初中的大部分朋友都發誓說和男人沒有關係,除了幾次親吻,偶爾會自慰以外。但她知道,有兩個人在撒謊。也正是這兩個人嘲笑一切。
其中一個叫埃米莉安娜,她應該還住在現在這個區。她在韋維學習過裝飾。
她每天上午都要坐車去韋維,奧迪爾則過幾天去一次。有幾個月,她們關係很親密。埃米莉安娜給她講她的性體驗。她覺得和男人發生性關係是很自然的事情。
其他人應該也知道這件事。但是,沒有人落井下石。她和朋友們的關係很好,除了奧迪爾。奧迪爾指責她太傲慢了。
她現在在巴黎學習藝術史。她可能結婚了,可能有孩子了。所有的性經歷都會被永遠埋葬。
還有伊麗莎白·阿茹芭。她的頭髮是棕色的,眼睛很大但無神,走路拖沓。但她身材很好,她十六歲時女性特徵已經很明顯了。
奧迪爾羨慕她的胸。她們倆漸漸親密,一個周六的下午還一起去看了電影。
「你做過愛嗎?」一個大尺度鏡頭剛剛出現在螢幕上,伊麗莎白就問奧迪爾。
「沒有,你呢?」
「我做過。不許告訴任何人。我相信爸爸知道的話會殺掉我的……第一個人,是我們家的一個朋友,他的老婆非常漂亮,比我漂亮一千倍。他在普利租了一個單間,方便我們見面……」
「然後我又和其他人做,總共有三個……」
她伸出來三個手指頭,好像數字很重要似的。
後來她們就沒見過面。一年以後,奧迪爾收到一封來自貝魯特的結婚請柬。伊麗莎白·阿茹芭嫁給了一位醫學博士,這個醫學博士的名字很難念。
她沒有意識到走了多長的路。現在,她沿著塞納河走,月光倒映在河面上。她不害怕。她覺得不會有人打她的手提包的主意。有兩個騎自行車的人回過頭驚奇地看著她。其中一個差點要倒回去提醒她注意包。
她不想坐出租車。她想要思考、思考,直到無法再思考為止。她抽了一支又一支煙。她之前喝了幾杯杜松子酒和兩杯白蘭地,這幾杯酒使得她的步履有些飄忽,或許也使得她的想法有些混淆。
「應該是這樣,不是嗎?」
她沒有抗爭。她已經決定了。她已經告訴了鮑勃。或許鮑勃已經告訴爸爸了?
很奇怪,她回憶中的哥哥似乎更熱情更可愛。鮑勃使她想起一條體型很大但其實很溫順的狗。
她還是小女孩時,鄰居家養了一條聖伯爾納犬。它總是跑到她家的花園裡,尤其是她在那裡玩的時候。
它應該是意識到了自己危險的一面,因為它靠近她時總是趴在地上,慢慢往前爬行。它成了她的好朋友,奧迪爾總是會去廚房給它找塊方糖或者是糖果。
瑪蒂爾德總是會呵斥她,因為她怕極了狗。
「你怎麼會和這個大畜生一起玩呢?」
「它不是畜生……它是一條狗……」
「是一條一口就可以把你吞到肚子裡的狗……」
「我餵它吃東西時它很小心,我都感覺不到它那粗糙的舌頭……」
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呢?啊,對了,因為她想到了爸爸。他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會躲在閣樓里呢?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出生時父親就已經搬上去了。那時候祖父還活著,現在的客廳就是祖父的辦公室。
沒有受到邀請是不能進閣樓的。她想到爸爸那梳得很整齊的白色鬍子,他總是不自覺地用手去捋鬍子。
有很長一段時間,奧迪爾和鮑勃是在廚房裡吃飯。後來,奧迪爾快六歲時,她和鮑勃才有權利在餐廳吃飯,前提是吃飯時不能講話。
大人們也都不講話,結果一日三餐都是在沉默中結束的。爺爺不管他們。奧迪爾還不知道爺爺一直沒有從奶奶去世的傷痛中走出來。他生命的最後十年是在對死亡的渴望中度過的。
有天晚上,樓梯上人來人往,爺爺的房間裡充滿竊竊私語聲。
一輛車停在柵欄對面。奧迪爾不敢開門,而鮑勃什麼都沒聽到,還在睡覺。那個時候他們住同一個房間。
第二天上午,她發現爺爺已經去世了。爺爺把爸爸叫過去,爸爸用很低的聲音和他說了很長時間的話,然後醫生來了,一切就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