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三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奧迪爾如果尚未打算實施她的計劃,是不會整日整夜待在賓館裡的。 她應該會出門,她更喜歡晚上出去——還要儘可能的晚。 她對香榭麗舍大道的那些夜總會沒有什麼興趣,覺得它們都太做作。蒙馬特爾的夜總會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哄騙外國人的地方。 能入得了她的法眼的,只有塞納河左岸,尤其是聖日耳曼德佩區。 由於一點頭緒都沒有,鮑勃就去或多或少知道點的地方轉轉。就這樣,他穿梭在一家家充滿煙霧和雷鳴般音樂的酒吧里,燈光昏暗,幾乎沒有地方放腳。 「先生,要給您找張桌子嗎?」 「謝謝,不用了……我一會兒就走……」 他坐在吧檯那裡,隨便點了點喝的。然後他開始張望顧客,希望能看到妹妹。他一次又一次從口袋裡掏出妹妹的照片。 「這兩天晚上,她來過這裡嗎?」 酒吧的侍者——通常情況下都是老闆——看了看照片,皺著眉頭,搖搖頭,說: 「沒什麼印象。但是,您知道,這裡人很多……」 「如果她來過,肯定會待到打烊的,那個時候人不多……」 「是的。我想起來了,有眉目了……不,沒有!我幾乎可以確定沒見過她……」 他開始一條街一條街地找。先是聖安德烈藝術街,然後是聖熱納維耶芙街,聖雅克街,最後是比舍里大街。他之前有一次來巴黎時,也曾去過一個街區的酒吧。 有些酒吧已經倒閉,但也新開了一些。 他點了一杯又一杯杜松子酒,喝了一口又一口。一遍又一遍地從口袋裡拿出照片,問那些沒完沒了的問題。夜深了,他漸漸發現這個辦法沒什麼成效,想回去睡覺。 「再找一家,」他告訴自己,「最後一家。」 就這樣,從一個「最後一家」到另一個「最後一家」,他又找了二十多家夜總會,一家比一家人多,一家比一家煙霧濃。 他走在路上,想到吉他手跟他說過的話:他帶著她進了穆夫達大街的房間,就是在那裡,她全裸著,躺在床上,聽他演奏吉他。 雖然這是妹妹上一次旅行的事情,但是對她自己來說可能記憶猶新。這就是鮑勃會走到這個區的原因。他走進的這家酒吧,又是他對自己許諾的最後一家。這個地方看上去像一個普通的小飯館,牆面不是很乾淨,客人大多是嬉皮士。一個棕色皮膚、頭髮油油的女人在桌子中間唱歌,旁邊站著一位頭髮跟她一樣長的吉他手。 沒有奧迪爾的蹤跡。他本打算離開,卻又朝吧檯走去。吧檯旁站著一個滿臉鬍鬚的大塊頭老闆,上身穿著一件緊身打底背心,外面沒有穿襯衣。 「一杯朗姆酒……」 他突然想換別的酒,正好看到一瓶朗姆酒擺在面前。 「您知道,這個女歌手不是酒吧的……在這裡,客人可以自己表演……有些客人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如果表演還湊合,我會送杯酒……」 他觀察了鮑勃一會兒,問道: 「您是學生嗎?」 「是的。」 「我不相信……很少有學生來這裡……有很多英國年輕人……也有很多北歐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嬉皮,但是人很好……」 「您見過這個女孩子嗎?」 鮑勃不抱希望地把照片遞給他。老闆只掃了一眼。 「您要是昨天晚上來就能找到她了。她坐在三號桌,就是現在兩個黑人坐的那張……」 「您確定嗎?」 「確定。」 「她點了什么喝的?」 「杜松子酒……」 這是奧迪爾最喜歡喝的東西。沒有杜松子酒,她才會喝威士忌。 「她穿的是什麼衣服?」 「您在測試我嗎?」 「我只想確認就是她。她一個人嗎?」 「來的時候是一個人。」 「幾點鐘來的?」 「大概零點十五分……一個有印度血統的南美人在吹一種很奇怪的笛子……這裡什麼表演都有,每天晚上都不一樣……這個音樂家吹完後,我看到她換了地方,坐到音樂家那桌……」 「她穿的是什麼衣服?」 「一條暗棕色的褲子,一件黃色毛衣,外面還穿了一件黃色鹿皮夾克……」 這是奧迪爾最經常的穿扮。 「她喝了很多嗎?」 「三四杯吧……那個印度人沒喝……」 「他們一起走的嗎?」 「不知道。我沒理由過多關注他們倆……反正後來我又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她是你女朋友嗎?」 「不是……是我妹妹……」 「她也是學生嗎?」 「不是……」 「你們倆在巴黎待多久了?」 「三天。但我們以前來過這裡……」 「一起來的?」 「不是……你們幾點打烊啊?」 「沒人了就打烊。常常要到凌晨兩三點鐘……」 「幾點都好,我再等等……」 他坐在一個角落裡。他頭暈暈的,他沒想到從一家酒吧到另一個酒吧,自己已經喝了很多。 「能給我一杯濃咖啡嗎?」他問一個女服務員。 「我要去廚房看看咖啡機是不是還開著……」 過了一會兒,她端來一杯很濃的咖啡,像濃湯一般。唱歌的那個女人已經走了。五個遊客走進來,看了看桌邊的客人,又走了。對他們來說,這裡的景色不夠秀麗。 這樣說來,他並沒估計錯。昨天晚上奧迪爾來了這裡,沒去找那個吉他手。她想認識新人。她也像他一樣去了好多家夜總會嗎? 鮑勃的視線有點模糊了。為什麼奧迪爾不想讓別人發現她的屍體或者認出她來呢?這是個荒唐的想法,他猜不出她會怎麼做。 她會不會跳塞納河呢……但是她會游泳,不容易溺水……也許她會勾在一艘摩托艇的螺旋槳上,也許幾天後她的屍體就會漂上來…… 她沒有手槍……也許……他差點馬上就給爸爸打電話,但爸爸在房間裡聽不到客廳的電話鈴聲……家裡有一把左輪手槍……阿爾貝·普安泰把它藏在辦公桌的抽屜里已經好幾年了,不過,放在那個地方,應該不會大白天被人拿走…… 鮑勃想儘快確認手槍是不是不見了。他打算早上快六點打電話,那個時候,爸爸正一個人喝一大杯咖啡,然後去散步。 門每次打開,他都滿懷希望。吉他手一個人又重新演奏一曲,頭稍微側向一邊,像是在為他自己演奏一樣。很多人在聽。他彈得不錯。 人越來越少,他嘆了口氣,把賬結了。他本來是要回蓋伊·呂薩克街的賓館去,但最後去了昨晚去過的那家夜總會。 奧迪爾不在這裡。只剩下五六個人了。那個小樂隊無精打采地演奏著。老闆過來跟他握手。 「一無所獲嗎?」 「我知道她昨天晚上在哪裡……」 那個吉他手毫不遲疑地湊過來。 「您看見她了嗎?」 「沒有。您有什麼消息嗎?」 「她還活著。不管怎樣,她昨晚還活著,去了穆夫達街的一家夜總會……叫心之尖……」 「我知道那家……他們只有幾個業餘樂手,但人都挺好的……她一個人去的嗎?」 「老闆是這樣說的……」 「我想起她上次來巴黎時跟我說過一句話…… 「『有一些人對自己很滿意……我很羨慕他們……我恨自己……自我記事以來,別人就總是討厭我……』」 「您還記得她喝了什麼嗎?」 「杜松子酒……」 鮑勃感到有點累了,也有點醉。他把鬧鐘調到早上六點鐘,就趕緊上床睡覺了。那個時候爸爸剛好在一樓,可以打電話給他,不過他自己沒辦法多睡幾個小時了。 轉眼就到早上了,太陽徐徐升起,天空有些霧蒙蒙的。街上車來車往。他昨晚喝多了,現在口乾舌燥。他對這樣的自己不太滿意。 他往家裡打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才有人接。是爸爸。 「哪位?鮑勃,是你嗎?你找到她了?」 「沒有,但前天,她還好好的……她好像經常去聖日耳曼德佩區的酒吧……」 「一個人?」 「有人說是這樣。我打電話給你不是為了說這個……你的手槍還在嗎?」 「哪把手槍?啊,想起來了……我二十幾歲時一個老夥計給我的……應該還在閣樓的抽屜里吧……」 「你去確認一下好嗎?」 他等了很久。最後,爸爸氣喘吁吁地說: 「找不到了。但是我確定沒有放到別的地方。我剛剛問過瑪蒂爾德她整理房間時有沒有看到……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你覺得是奧迪爾拿了……」 「我不知道……浴室里的安眠藥不見了……你辦公桌里的手槍不見了……」 一句話,妹妹想到了死,但是尚未決定採用哪種方法。但這並不能阻止她晚上在莫貝爾廣場的街區待上一段時間…… 「你去賓館找過嗎?」 「沒有……賓館太多了……我覺得她沒住在拉丁區,因為她知道我們會住在這裡……」 「你打算怎麼做?」 「首先,找失蹤人口找尋處幫忙……」 「別忘了我們是瑞士人……」 「但她是在巴黎不見的……」 「你能證明嗎?」 「不管怎樣,我會試一下的……祝你散步愉快……我會竭盡全力的……」 他又睡了,一直睡到上午十點。他醒來之後,絲毫沒有覺得舒服些。他了無生趣地喝咖啡,吃早飯。快十一點時,他去於爾森街,跟著過道牆上畫的箭頭往前走。就這樣,他來到四號辦公室,敲了敲門,並沒有看到門上寫著「請勿敲門」。一位穿著制服的辦事員坐在一張擦得明亮的幾乎全新的辦公桌後面。 「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我想見部長。」 「我們這裡沒有部長,只有分局局長。您是要報人口失蹤嗎?」 「這件事很複雜。我想跟他當面談……」 辦事員推給他一摞文件,上面印著一些問題。鮑勃用鉛筆填表時,辦事員消失在走廊里。 「局長忙著呢。他有空了會見您的。」 「要等很久嗎?」 「我也不知道……」 「至少還得等五分鐘?」 「那是肯定的。」 「我馬上回來……」 他三步並做兩步走下樓梯,朝他看見的第一家酒吧走去。 「來一杯白葡萄酒……」 「伏弗萊 5 ?」 「可以……」 他得漱漱口。早餐和咖啡還都在胃裡呢。 杯子很小,他一口氣就喝完了。 「再來一杯……」 他還想再點第三杯,但謹慎的性格阻止了他。他已經覺得好一些了。他買單,快步走出門去,不一會兒就回到辦公室。一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裡。 「局長叫我了嗎?」 「還沒有……您看……那個就是剛剛從他辦公室出來的訪客……」 遠處先是傳來說話聲,然後長長的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請跟我來……」 局長肩膀很寬,抽著黑雪茄。 「請坐……」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 「誰不見了?」 「我妹妹?」 「未成年嗎?」 「剛滿十八歲……」 「曾經離家出走過嗎?」 「沒有。」 「為什麼是您來呢?你們的父母不在了嗎?」 「不是。我爸爸不太願意出門……」 「您在表格上留了一個賓館的地址……我想這不是您家的地址吧?您家在哪裡?」 「洛桑……」 「您是瑞士人?您在巴黎讀書嗎?」 「不,我在瑞士讀書……」 「您妹妹呢?」 「她四天前還在洛桑……不,三天前……我記不清了……我完全糊塗了……」 「您說的這種事情不歸我們管。就算您住在法國境內,您也必須先去省政府,然後由他們來找我們……總而言之,您妹妹是剛剛不見的……您有證據證明她就在巴黎嗎?」 「是的……昨天晚上,我在穆夫達大街的一家酒吧里找到了她的蹤跡……老闆認出了她的照片……他還詳細地描述了她的穿著……」 「給我描述一下。」 「一條暗棕色長褲,一件黃色的套頭毛衣,還有一件和我這個很像的鹿皮夾克衫……」 「酒吧叫什麼?」 「心之尖……」 「我知道這家……她會不會住在親戚或者朋友家裡了?」 「我們在巴黎的朋友屈指可數,我都找過了……」 「或許有一些是你不認識的……」 「我遇到了一個這樣的人,是聖日耳曼德佩區的一位吉他手。我妹妹上次來巴黎時跟他在一起……」 「她以前來過巴黎?」 「是的,經過了父母的同意……」 他從口袋裡掏出妹妹的照片,遞給局長。局長全神貫注地打量著。 「她是什麼樣的女孩?」 「很愛幻想……她初中沒畢業就輟學了……後來嘗試做很多事情……」 「情感方面呢?」 「她剛滿十五歲,就開始這方面的體驗了……」 「她做決定前總是會徵求父母的同意嗎?」 「不……她只跟我說她的隱私……她對生活很失望,但還是繼續……」 「她在洛桑有朋友嗎?」 「她初中的那些朋友我都認識……後來她越來越獨立……經常晚上出去,凌晨一兩點鐘才回來……」 「您父母不管嗎?」 「根本沒用……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局長嚼著煙,絲毫沒有掩飾他的驚訝。 「您父親是做什麼的?」 「撰寫歷史書……您應該在書店的書架上看到過,因為書是在巴黎出版的,反響挺大的……他用的是真名——阿爾貝·普安泰……他本來應該是洛桑大學的老師,因為他已經取得了大學教師職銜……」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他應該很少管您和您妹妹吧……」 「我覺得是我們令他失望了……」 「您母親呢?」 「我媽媽睡睡覺,打打牌……」 「她酗酒嗎?」 他為什麼要提這個問題呢? 「傍晚喝兩三杯威士忌……」 「結果就是您妹妹擁有徹徹底底的自由……她為什麼要來巴黎呢?」 「因為,對她來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巴黎……甚至都不是整個巴黎,一直以來,只有聖日耳曼德佩區才令她著迷……」 出於有點迷信,他很後悔用了過去時,忙糾正道: 「直到現在,也只有那個地方令她著迷……」 「這樣的話,我就不知道我們能做些什麼了……就算我們找到她,也不能強行把她帶到洛桑,更何況,您父母也不會把她綁起來……」 「請您看一下這封信……有可能是她在車站等車時寄的,我在第二天上午收到的……」 局長認認真真地看完這封信。 「我現在明白您在擔心什麼了,」他一邊把信遞給鮑勃一邊說道,「請把照片留給我吧!我會複印很多張,發給手下的人……」 「您會不會覺得現在太遲了?」 「普安泰先生,我們會盡力的。不過,您還是承認吧,您的妹妹可不是一個令人放心的客人啊……」 「那倒是……我晚上可以拿回照片嗎?……我還要拿著它再去問問……」 「五點左右過來吧。值班人員會還給您的,甚至可能還會給您兩三份複印件……」 他站起來,把煙放下,用他厚實的手跟鮑勃握了握手。 他就待在這個街區,在一家都是熟客光顧的小餐廳吃晚飯。他毫不費力就找到這家餐廳,因為巴黎幾乎到處都有這種餐廳。 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看著行人來來往往,心裡想著奧迪爾。她是不是也正在一家自己喜歡的小酒館裡吃飯呢? 她昨晚肯定很晚才睡覺,或許她更有可能像以前經常在家裡那樣,只啃個三明治? 鮑勃心中還是不舒服,他問自己,妹妹是不是已經實施了計劃,或者她還想再緩幾天? 她的狀態仍然和在車站寫那封信時一樣嗎?如果她只是意志消沉,想旅行一次,現在會不會後悔把那封信寄出去了呢? 一連串的想法冒了出來,他覺得自從來了巴黎自己什麼都沒做。但是,在心之尖他差點就找到奧迪爾了。 如果他早一天到巴黎,很有可能會見到妹妹。 他沒有一家一家地調查餐廳。他孤身一人,這是一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光是在拉丁區就有幾百家餐廳。她有可能入住的賓館也有這麼多。 有那麼一會兒,他想到在報紙上刊登妹妹的照片。他要找人寫一篇能夠打動她的短小文章。下午,他險些把這個主意告訴局長,但是在最後一刻,他沉默了,因為他害怕這種方式會適得其反。 她對別人的看法很敏感。這很難解釋。為了使身邊的人不舒服,她無所不用其極,但她又很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 她鄙視他們,覺得他們很蠢,只會玩一些老把戲。但同時她又想大家都喜歡她,所以她有時會表現得很大度。 他走出餐廳,打了一輛出租車,去屍體認領處。接待室的工作人員問他: 「您是來認領屍體的嗎?」 「不知道。我妹妹不見了,我用盡了一切辦法找她。」 「她打算自殺嗎?」 「她在一封信里告訴我她有這個念頭。」 「叫什麼名字?」 「奧迪爾·普安泰……她不一定帶著包或者身份證……」 「其實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多大了?」 「十八歲……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個子很高,很瘦。大概穿著一條棕色長褲……」 「什麼時候不見的?」 「前天晚上有人在穆夫達街見過她。那是最後一次……」 「那麼,她沒在這裡……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這裡有三具屍體,但是沒有年輕女孩或者年輕小姐……以防萬一,您還是留下地址吧。」 他心中竊喜,並不在意對方語氣中自然而然的冷漠。 他在一張紙上寫上名字和蓋伊·呂薩克大街賓館的地址。 「您說,她跟您提過要自殺?」 「是的。四五天前吧。」 「那麼她不太可能會自殺……一個人想死的時候是不會告訴其他人的,而是馬上就去做。既然會花時間考慮……」 過了一會兒,他在一個小報亭停下,買了一份巴黎地圖。地圖裡面有張藍色的紙,是醫院名單。有五十家,其中一些就在拉丁區附近,還有一些有點遠。 他順著這條路,走進經過的第一家醫院。一個中年婦女穿著白色的夾克衫,戴著白色的帽子,站在一間開著一個窗口的玻璃房裡。 「如果您是來看病人的……」 她用筆尖指了指一張通告,上面寫著探病的日期和時間。 「不……我是來找人的……」 「您覺得您要找的人在這裡嗎?」 「我不知道。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 「出車禍了?」 「不知道。是我妹妹……」 他被嚇到了,這個表情嚴肅的女人並沒有安慰他。他解釋道: 「我害怕她會自殺……」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給我寄了一封信,提到自殺。」 「叫什麼?」 「奧迪爾·普安泰……」 「住在哪個區?」 「她住在洛桑,但是我知道她前天晚上在巴黎……」 她找了一下名單。 「名單上面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女孩,在過去的一周里沒有自殺的人……」 「一周前她還在洛桑……」 他勉強相信了中年婦女的話。四天前,奧迪爾還住在家裡。突然間,他覺得躋身在人頭攢動的巴黎這種生活,對他來說極其陌生,甚至難以置信。 在洛桑雅曼大道,他總是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爸爸用一套很特別的方式來安排他的時間,但這不是因為和妻子沒有太多的交流呢? 他沒見到過他們兩個一起去客廳,他們也不一起看電視,媽媽不喜歡看電視。 媽媽每天下午都很精神,尤其是打橋牌時,到了晚上,她還經常去魯米納大道的新吧接著玩。 他自己也很少照顧奧迪爾。他學業的確很重,都沒有什麼玩樂時間。 他走進另一家醫院,前台友好一些。 「您是說一個年輕女孩?是最近發生事故的嗎?請稍等,我問一下護士長,看這幾個小時裡,有沒有人被送來……」 她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一位病人正躺在走廊里的一張滾床上等著。 「年輕人,沒有。沒有類似的情況……希望您在其他地方得到的也是這個答案……」 最後他走到聖雅克街的盡頭,這個區醫院最多。他耐心地走完每家醫院,重複著相同的話。醫院的人對他態度或好或差,但對他來說沒什麼區別。 「沒有,先生。」 他已經料到他們會補充些什麼: 「很遺憾……」 他去蓋伊·呂薩克街確認有沒有給他的信或口信。因為妹妹會猜到,收到她的信以後,他會坐最早一班車來巴黎。或者她還猜到,家裡人總是住在墨卡托酒店。 「沒有給我的嗎?信或者口信?也沒有電話嗎?」 「什麼都沒有。您看上去很累。今天晚上,您最好早點睡……」 他苦笑了一下。只有在晚上,他才有一絲機會找到奧迪爾。 「我儘量吧。」他承諾道。 他五點去烏爾森街拿照片,警局的人給他了六張複印件。 他撐不住了,回到賓館,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他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房間裡只有檯燈的些許亮光。 他洗了個澡,穿上衣服。他好像聽到遠處傳來陣陣雷聲,但不是很確定。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他走進經過的第一家酒吧,吃了三個三明治,喝了杯啤酒。他不願獨自坐在餐館裡吃飯。 雷聲像不像是火車的轟鳴?他常會想到火車,想到妹妹:手裡拖著藍色的行李箱,走下火車。 她之所以會拿著行李箱,是因為她不想馬上自殺。她知道自己不能住在蓋伊·呂薩克街,住在那裡會很容易被家人找到。她還從來沒有住過巴黎別的賓館。 為什麼不住在車站附近呢?那裡有很多賓館,各式各樣的都有。那些綿延不絕、來了又走的客人,不會比其他賓館的人更注意她。 他來到里昂車站。在這裡,只說名字就可以了,遊客登記入住必須出示身份證。 「您好。請找奧迪爾小姐。」 「她住在這裡嗎?」 「不知道。」 「這裡沒有這個人。」 他找了一家又一家賓館。每次人們都是搖頭。 直到有個值夜班的門房很誠實地跟他說: 「您和她錯過了。」 「她住這裡?」 「是的。」 「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走的……攔了輛出租車……」 「您沒聽到她要去哪裡嗎?」 「我白天不在這裡……」 他想要確認就是奧迪爾。 「您看到她了嗎?」 「當然。她每天晚上回來時都是我在值班。她很友好,但不是很開心。」 「穿著長褲嗎?」 「是的。她的衣服不是很鮮艷,而且她總是穿著同一條棕色的褲子。」 她不是去車站坐車,因為那樣就沒必要叫出租車了。她為什麼要換賓館呢? 「我可以用一下電話嗎?」 「打巴黎市內的嗎?」 「是的。」 「大廳左側有個電話亭……請等一下,我給您個籌子 6 ……」 他打給失蹤人口找尋處,請求和局長講話,鮑勃不知道局長的名字。 「您是找洛博先生嗎?我看一下他有沒有空……」 局長略微沙啞的聲音傳來: 「哪位?」 「今天上午我去找過您……」 「是那個找妹妹的瑞士人嗎?您找到了嗎?」 「沒有,不過我找到了她這三天住的賓館。她昨天下午離開的,坐出租車走了……不好意思,現在打擾您……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這個概念了……」 「警局也是不分時間的!您很走運,我有個報告要寫,所以吃過晚飯後,又回來了。您告訴我的這個消息很有用。應該可以作為出發點。賓館叫什麼名字?」 「請稍等……我沒記下來,讓我看一下……名字很奇怪,叫埃里亞爾賓館……」 「在里昂車站對面嗎?」 「是的。」 「知道了,我的人明天會處理的……」 「謝謝您……」 他對自己很滿意,因為他想到了來車站附近找。但是她為什麼會突然離開呢?她住在這裡就表明她相信沒有人會來這裡找她。是因為每天晚上離開拉丁區回這裡路程太遠嗎?她會不會住到聖日耳曼德佩區附近了呢? 他從地下酒吧開始找起,從那個高大的斯堪的納維亞人的酒吧開始。他在那裡又遇到了那些音樂家,包括那個吉他手。他坐下,點了杯蘇格蘭威士忌。音樂停了,那個吉他手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小圓凳上。 「您見到她了?」 他搖搖頭。 「我聽一個和我在一家餐廳吃飯的朋友提起過她。他也是個吉他手。沒受過培訓,就靠自己的本事過活。他經常去街上一家叫心之尖的酒吧……」 「我知道,我昨天晚上去那裡了。前天晚上,我妹妹在那裡出現過。有人認出了她,因為她和那裡並不怎麼搭調……那人還跟我詳細描述了她……您知道,讓我奇怪的是,她沒有再次出現在這裡……也許她是害怕遇到我們,故意不到這裡來…… 「她猜到我到巴黎了。她在逃避我。她可能以為爸爸也跟我在一起……我還是再等一會兒吧……」 音樂重新響起,他走到角落裡坐下,一個漂亮的女生只穿了件黑色的絲綢裙子,裡面什麼也沒穿。她走過來跟他說: 「金黃色頭髮的帥哥,你想跳舞嗎?」 「不用了,謝謝。」 「你想請我喝一杯嗎?」 「請自便,叫櫃檯記在我的賬上就行了。」 「你不喜歡我陪嗎?」 「不是,不過……」 他有點措手不及,支支吾吾。而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 「威士忌嗎?」服務員問道,好像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鮑勃的口味似的。 「兩杯。」 女孩看上去很謹慎。 「希望你不是和女伴一起來的。」 他搖搖頭。 「你不是巴黎人?」 「我是洛桑人。」 「洛桑是在瑞士吧?我前幾天還聽說過瑞士……昨天還是今天,不過我不記得是在哪裡了……」 「一個年輕女孩子對你說的嗎?」 「不知道……好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在餐廳?」 「有可能。我經常在莫貝爾廣場的比爾博凱餐廳吃飯……不過我覺得不是在那裡。」 「您住賓館嗎?」 「不,我有屬於自己的一間房子,還可以在那裡做飯……我想想……兩天聽到兩次瑞士,不得不承認這個巧合太奇妙了……」 她說話時觀察著他,好像覺得他人還挺好的。 「你來巴黎很久了?」 「不是。」 「你是學生?」 「是的。」 「乾杯。」 在另一種情況,他很可能會跟她上床。因為她看上去是個好女孩,而且身材很誘人。 他向服務生做了個手勢。 「您要走了嗎?」 「是的。我有些困了。」 他結了賬。那個女孩子嘆了口氣: 「唉,你呀!」 他對吉他手擺了擺手,走了。外面下起了小雨,是巴黎人渴望已久的雨。因為這裡和瑞士一樣,九月雨水很少。 不知怎地,他去了心之尖,老闆請他喝了一杯朗姆酒。他不太想喝,但是又不敢跟老闆說。 「她沒來?」 「沒有。」 今天晚上,三個長頭髮的人在酒吧里一邊演奏一邊走來走去。 這杯朗姆酒下肚,他的腿就不聽使喚了。他勉勉強強地走到蓋伊·呂薩克大街。 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點,醒來後,嘴裡黏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