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宗教對話錄 · 第八篇

斐羅答道,你所歸之於我的豐富的創發力者,實在完全是由於這個論題的性質而來。在適合於人類理性的狹小範圍的論題中,通常只有一個具有可能性或可靠性的決定;對於具有健全判斷力的人,除了這個決定之外,所有其他的假設都完全是荒誕不經的。但在目前這樣的問題上,成百個相矛盾的觀點都能保持一種不完全的類似;創發力在其間便能充分地運用。我相信不用費多大的思索,我便能立刻提出其他各種系統的宇宙構成論,並且都可以有些真實外貌的;雖然或者你的系統是真的,或者我的任何一個系統是真的,都只有千分之一,或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比方說,假如我重新提出陳舊的伊壁鳩魯的假設,將會怎樣呢?這個假設一般都正確地認為,我也相信,是所有人們提出的系統中最荒謬的系統;不過,假若稍加一些變動,我就不知道這個假設是否也就會變成儼然是可能的了。不象伊壁鳩魯一樣假設物質是無限的,讓我們假設物質是有限的。有限數目的物質微粒只容許有限的位置變動;在整個永恆的時間中,每一可能的秩序或位置必然經過了無數次的試驗。所以,這個世界,以及世上所有的事物,即使是最微小的事物,曾經有成有毀,將來還是有成有毀,永無限制與止境。沒有一個曾將有限的力量與無限的力量加以比較而得一概念的人,會對這個決定懷疑的。 第美亞說,但這得假設物質不用任何主動者或起首的推動者,就能有運動。 斐羅答道,那個假設有什麼困難呢?每一事件,在沒有經驗過時,都同樣地困難而不可了解;每一事件,在經驗過之後,都同樣地平易而可了解。在許多例證中,由於重力,由於彈力,由於電力的運動都起自物質,並沒有已知的任何主動者:而在這些情形下常常假設的一個不知的主動者,只是假設而已;並且是不帶著任何好處的假設。運動起自物質自身,與運動來自心靈和理智,是先天地同樣可以設想的。 此外,運動為什麼不可以在整個永恆中以衝動而傳播,運動的總量為什麼不可以在宇宙中永遠保持一樣的多少,或者近乎一樣的多少?因運動的組成而損耗的,會因運動的消失而補足。並且不管是什麼樣的原因,事實是這樣的,即是,就人類經驗或傳統所及,物質總在繼續的騷動。在全宇宙中,可能目前就沒有一顆物質微粒是絕對靜止的。 斐羅繼續說,我們在辯論過程中所偶然遭遇的這個考慮,也提供一個並非絕對荒謬和不可能的宇宙構成論的新假設。有沒有一個事物的系統、秩序、法則,物質能藉以保持永恆的騷動(這種騷動似乎是物質的本質),而仍能保持物質所造成的形式的常住性?的確有這樣的一個法則:因為這就是目前這個世界的實況。所以物質繼續不斷的運動,在少於無限的位置變動時就必定會造成這個法則或秩序;而那個秩序一旦建立後,根據它的本性,就會維持自己到許多年代,假如不是到永恆的話。但是假若物質經過平衡、安排、和配置以至能繼續永遠的運動而仍保持形式的常住,那麼物質的情況就必需與我們現在所見到的技巧及設計的外貌完全一樣。每一形式的各部分彼此之間必定有關係,與全體也必定有關係:全體的自身必定與宇宙其他部分有關係;與形式所存於其中的元素也有關係;與形式所藉以彌補損耗和腐敗的質料也有關係;與所有其他的敵對或友好的形式也有關係。這些項目中任何一項有缺陷就要毀壞形式;形式所藉以組成的物質也就解體,而投入不規則的運動和騷亂,一直等到它將自己統一成某種另外的有規則的形式為止。假如沒有有規則的形式準備來接納它,假如宇宙之中有大量的這種敗壞的物質,那麼這個宇宙自身也就全部失去了秩序;不管這個如此毀壞了的宇宙是太初世界的稚弱的胚胎,還是在年邁和衰萎中的世界的腐朽軀體。在這兩種情形的任一情形下,跟著總是一團渾沌;一直到雖無數而有限的變革最後造成一些形式,這些形式的各部分與器官的安排足以在物質不斷的變化中支持形式存在為止。 假設(因為我們要來變換一下表達方式),物質被一個盲目的、沒有定向的力量隨便投入一種狀態;那麼顯然的,這個第一次的狀態多半必然是極紊亂、極無秩序的,與人類設計的作品絲毫沒有相似之處,人類設計的作品除了其中各部分的相稱,還表現出一種手段對於目的的配合和自我保存的傾向。假如這個推動力在這次活動之後就停上了,物質必須永遠是在無秩序之中,並保持一種極度的渾沌,並無任何平衡對稱或活動。但是假定這個推動力,不管它是什麼,繼續存在於物質之中,那麼這個第一次的狀態會立即過渡到第二次的狀態,而這第二次的狀態又極可能是與第一次的狀態一樣沒有秩序,這樣下去,經過許多連續的變化和變革。沒有一個特殊的秩序或狀態會片刻地持續不變。原始的動力,仍然在活動之中,給予物質以永遠的騷動。每一個可能的狀態產生出來,立即又被毀壞了。假如秩序片刻透露了,推動物質的各個部分的永遠不停的力量馬上就把這個秩序驅走,把它搗亂。 這樣,宇宙是在一種渾沌和無秩序的不斷的連續變化之中經歷了許多年代。但是難道它不能在最後得到穩定,既不喪失它的運動和動力(因為我們假設動力是包含在它裡面的),而又能在它各部分的不斷運動和變遷之中保持外表的一致嗎?這個我們知道就是目前的這個宇宙的情形。每一個體,每一個體的每一部分都永遠在變,但全體在外表上總是保持原樣。我們不是可以在沒有定向的物質的永恆變革之中,希望甚至相信物質有這樣的一個狀態嗎?而這個不就可以解釋所有呈現於宇宙中的智慧與設計嗎?讓我們對於這個論題稍加審究,我們就可發現,假如物質能夠得到這個形式的外表穩定的安排,而各部分實際是在永遠的變革或運動中,那麼這種安排對於我們這個論題的困難就提供出一個可以讚許的(如果不是真正的)解答。 所以,堅執於動物或植物中各部分的作用,以及各部分之間彼此微妙的配合,那是徒然的。我倒喜歡知道,一隻動物,倘若它的各部分不是象這樣的配合,如何能夠生存呢?我們不是看到,當這種配合作用一旦停止了,它就立即死亡,而它的腐朽的物質就企圖取得新的形式嗎?世界的各部分確是配合得非常靈活,某種有規則的新形式就會立刻爭取這個腐朽的物質;設若不是如此的話,世界能生存嗎?它豈不是也必定要象動物一樣解體而經歷新的狀態和新的情況,一直到它在一個巨大而有限的變化連續之中最後成為目前這個或象這個的秩序為止嗎? 克里安提斯答道,好在,你告訴我們,這個假設是在辯論過程中倉卒提出來的。假若你有空閒對它加以考查,你就會很快看出它會遭到不可超脫的反駁。你說,沒有一個形式能夠存在,除非它具有為它的存在所必需的力量和器官;某種新的秩序或法則必須經過不斷的試驗、又試驗;直到最後碰上某種能夠自持自存的秩序形成為止。但是根據這個假設,人類和一切動物所具有的許多便利條件是從何而來的呢?兩隻眼、兩隻耳、對於族類的生存並不是絕對必要的。沒有馬、狗、牛、羊、以及那無數使我們愜意和享受的果子和作物,人類還是可能繁衍和生存。假若在非洲或阿拉伯沙漠之中,沒有生長為人使用的駱駝,世界會解體嗎?假如沒有磁石製成奇妙而有用的指南針,人類社會和人類會立刻消滅嗎?自然的準則雖然一般地說是很偏於節約的,但這一類的例證卻絕非罕見;而其中任何一個例證都足以作為設計——一個仁慈的設計的充分證明,這個設計為宇宙帶來了秩序與安排。 斐羅說,至少,你可以安全地推斷,前面所述的假設是不完全和不完善的;這點,我是毫不遲疑地承認的。但我們在這種性質的嘗試中,能合理地盼望得到什麼更大的成就麼?或者,我們能盼望建立一套宇宙構成論,它不容有任何例外,同時也與我倆對於自然的類比的有限而不完全的經驗沒有任何衝突麼?就是你的理論也不能有任何這種優越性;雖然你逃入了神人相似論之中,比較更能夠符合於普通的經驗。讓我們再把你的理論考究一下。在一切我們見過的例證之中,觀念是從實在的物體摹抄而來讓我用學術語來說,觀念是模型,而不是原型。你卻逆轉這個次序,把思想放在前面。在一切我們見過的例證之中,思想對於物質沒有任何影響,除非物質與思想聯結在一起,以致對於思想有一種相等的交互影響。任何一隻動物,除了它自己的肢體以外,不能直接運動任何東西;而作用與反作用的相等確實似乎是一個普遍的自然律;但是你的理論包含著對於這種經驗的矛盾。這些例證,以及更多的、很容易收集的例證(特別是假設一個心靈,或者一個永恆的思想系統,換言之,即一隻不生不滅的動物),這些例證,我說,可以教訓我們大家對於我們彼此間的責備要很審慎,並且讓我們知道,沒有一個系統因為些微的相似就應被接受,也沒有一個系統因為些微的不合就應被拋棄。因為我們能夠公平地說,這種些微的不合是任何人所難免的一個困難。 大家承認,一切宗教系統都有巨大的、不能克服的困難。每一個爭論者都在輪到自己說話時占勝;那時候,他展開攻勢戰,揭發他的敵手的荒謬、蠻橫、和有害的教條。但就全體說,他倆大家都為著懷疑主義者準備下一個完全的勝利;懷疑主義者告訴他們,對於這樣的論題,決不應該採納任何系統,理由是很明顯的,對於任何論題都不應該同意任何荒謬之說。對於判斷的全部懸疑是我們唯一的合理辦法。假如通常所見的每一個攻擊都是成功的,而神學家們之間沒有一個防衛是成功的,則凡是永遠採取攻勢,反對所有的人①而自己又沒有在任何情形下所必須防守的固定地位或居住城堡的人,他的勝利必然是如何完全的呢? ①此處原文為with all mankind,但休謨原意大概是指against all man-kind:可參照休謨著《宗教的自然歷史》的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