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宗教對話錄 · 第五篇
斐羅接著說,但是為了要為你指出你的神人相似論中還有更多的不合之處;請你對於你的原則作一番新的考查。相似的結果證明相似的原因。這是實驗上的論證;你又說,這是唯一的神學上的論證。那麼就可以確定:我們所看到的結果愈相似,我們所推出的原因也愈相似,論證也就愈加有力。兩方面中任何方面的每一點差失,都會削弱可能性,並使實驗減少其確定性。你不能夠懷疑這個原則;你也不應該反對它的後果。
按照真正的有神論系統,天文學中所有足以證明自然作品的無限偉大和壯麗的新發現,都是關於神的存在的新添的論證;但按照你的實驗有神論的假設,這些新發現,由於它們把結果與人類智巧及設計的結果弄得更遠不相似,都變成為對於神的存在的反駁。因為假如盧克萊修,即使是根據舊的關於世界的理論,還能喊出:誰能控制這莫可測量的究竟,誰能以統治的力量用手操持這莫可測量的究竟的堅強的韁索?誰能同時使一切不同的天體旋轉,又用神秘的火溫暖一切能夠生殖繁衍的地球,或者在一切時間存在於一切的地方,假如屠利將這個推論看得極為自然,以致讓他的伊璧鳩魯主義者加以述說?用什麼樣的心靈的洞見,你們的柏拉圖看到如此偉大勞動的工場,可以說上帝在這工場中結合併造成這個世界?如此偉大的任務是怎樣開始的?如此偉大的工作所用的是什麼樣的工具,什麼樣的槓桿,什麼樣的機器,什麼樣的工人?空氣、火、水、和泥土怎樣會服從和聽順建築師的意志?我說,假如這個論證在過去時代中具有力量的話;則當自然的範圍已經無限擴大,如此宏偉的景象擺在我們面前的今天,這個論證該有何等更大的力量呢?從我們關於人類設計和創造的狹隘範圍內的製造品的經驗,要構成我們關於一個如此無限的原因的觀念,那更是不合理的了。
由顯微鏡而得的發現,由於這些發現打開了一個新的細微世界,依照你的理論,仍應是對於神的存在的反駁;依照我的說法,則都是論證。我們將這類研究推得愈遠,就更使我們推論出,宇宙萬物的普遍因與人類,或者與人類經驗和觀察的任何對象,相差甚大。
而你認為解剖學、化學、植物學方面的發現又是如何?..克里安提斯答道;這些發現當然不是反駁;它們只是為智巧和設計發現了新的例證。這仍然是從無數的物體反映給我們的心靈的肖象。斐羅說,應該加上說象人的心靈。克里安提斯答道,除了象人,我不知道還會象什麼別的。斐羅又強調說,並且愈象愈好。克里安提斯說,那是當然。
那麼,克里安提斯,請注意這樣推論的後果,斐羅用一種歡躍而得勝的神情說。第一,根據這種推論方法,你就要對於神的任何屬性中合有無限性的一切主張,予以放棄。因為既然原因只應該相當於結果,而結果,就其在我們的認識範圍內說,並不是無限的;那麼,依照你的假設,我們如何能把無限那種屬性歸之於神聖的存在呢?你將仍堅持,說我們將神與人類弄得全不相象,是我們投從了那最武斷的假設,同時也就削弱了關於神的存在的所有的證明。
其次,根據你的理論,你沒有理由把完善性歸之於神,即使就他的有限的身分而言;也沒有理由假定他能在他的作為中擺脫每一個錯失、謬誤、或者矛盾。自然的作品中有許多不能解釋的困難,假如我們承認可以先天證明其存在的一個完善的造物主,這些困難是容易解決的,只有就不能追究無限關係的人類的狹小能力而言,這些困難才儼然成為困難。但是根據你的推論方法,這些困難都變成實在的困難了;而且這些困難或許就可以強調為相似於人類技巧及設計的新例證。至少,你必須承認,從我們狹小的觀點,我們是不可能說出,這個宇宙體系比起其他可能的、甚至真實的宇宙體系來,是否包含有任何巨大的錯失,或值得承當任何巨大的讚美。假如把《伊尼亞特》讀給一個從未看過任何其他作品的衣夫聽,他能說那詩篇絕對完善無缺,甚或能為它在人類智慧的創作品中排定它的適當的地位嗎?
但是假如這個世界確是十分完善的一個創造品,這個作品的所有的優點能否正當地歸之於工匠,必然也還不能決定。假如我們考查一隻船,對於那個製造如此複雜、有用、而美觀的船的木匠的智巧,必然會有何等讚嘆的意思?而當我們發現他原來只是一個愚笨的工匠,只是模仿其他工匠,照抄一種技術,而這種技術在長時期之內,經過許多的試驗、錯誤、糾正、研究和爭辯,逐漸才被改進的,我們必然又會何等驚異?在這個世界構成之前,可能有許多的世界在永恆之中經過了綴補和修改;耗費了許多勞力;做過了許多沒有結果的試驗;而在無限的年代裡,世界構成的技術緩慢而不斷地在進步。在這種論題上,可以提出的假設太多,而可以想像的假設則更多,誰能在其間決定真理是在那裡;不,誰能在其間揣測可能性是在那裡呢?
斐羅接著說,你從你的假設,又怎樣能提出些微的論證來證明神的統一性呢?很多的人可以合作來造一所房子、或一隻船、築一座城、組織一個國家,為什麼不可以有幾個神聯合來設計和構造一個世界呢?這才與人類事務更為相似。在幾個神合作的工作中,我們可以把每個神的屬性作很大的限制,並且可以將那必須假定一個神所具有的無限的力量和知識撇掉,按照你的說法,這種無限的力量和知識只能削弱對於神的存在的證明。並且,假如象人這樣愚笨這樣邪惡的生物還常常能夠合作來制訂並執行一個計劃,那麼那些可能假定為比人完善兒倍的神或魔鬼不是更能夠這樣做麼?
增加不必要的原因誠然是違背真正的哲學的,但這個原則不適用於目前的情形。假如你的理論在前面已經證明一個具有構造宇宙所需的一切屬性的神;我承認,假設任何其他的神存在就是多餘的了(雖然這種假設並不荒謬)。但是所有這些屬性是統一於一個主宰之中,還是分散於幾個獨立的存在之中,當這點仍然是個問題時,根據自然中的什麼現象,我們能夠解決這個爭辯呢?我們看見物體在天秤的一端上被抬起來,我們就斷定在天秤的另一端,雖然看不見,有某種等於這個物體的平衡的重量:但是那個重量是幾個不同的物體的堆積,還是一塊完整的質料,那就仍然是可以懷疑的。假如那所必需的重量超過任何我們所曾見過的單個物體所能容納的東西,那麼若干不同物體的堆積那個假定就變成更可能、更自然了。具有產生宇宙所必需的如此大的力量和能力的一個理智的存在,或者用古代哲學的語言,如此不可思議的一個動物,他是超出一切的類比、甚至了解之上的。
但讓我們更進一步,克里安提斯;人類是有死的,並借生殖來更新他們的族類;這是一切生物所共有的情況。密爾頓說,雌雄兩大性使世界有了生命。為什麼如此普遍,如此根本的條件,必須被排除於那無數的有限的眾神之外?那麼請注意古代的神統紀又來了。
為什麼不做一個徹底的神人相似論者呢?為什麼不承認神或眾神是有肉體的,也有眼、鼻、口、耳等等呢?伊壁鳩魯說過,除了在人的形體中,沒有人曾看見過理性;因此,神們必定具有人形。而這個曾經西塞羅正當地加以極度譏刺的論證,依照你的說法,又變成可靠的和合乎哲學的論證了。
克里安提斯,總之,遵循你的假設的人,或許能夠主張或揣想宇宙是起源於類似於設計的東西的,但超出這點之外,他就沒法肯定任何一個情況,此後他只好任其幻想與假設所至,去創立他的神學中的每一論點了。就他所知道的,這個世界,比起一個高的標準來,是非常錯失,非常不完全的;這個世界只是某個幼稚的神的初次的嘗試作品,後來他拋棄了它,並對於他的惡劣的工作咸到羞愧;它只是某個不獨立的,低級的神的作品;對於較高極的神,它是嘲笑的對象:它是某個老邁的神的衰朽期的作品;自從他死了之後,它就依靠著它從神取得的起始的衝動和動力,往前亂撞亂碰。..第美亞,你對於這些奇異的假設表示駭懼是對的;但這些,以及成千個更多的同類假設,都是克里安提斯的假設,不是我的。自從假定神的屬性是有限的那時候起,這一切假設就都產生了。至於我,我並不認為如此荒唐而不定的一個神學系統,會在任何方面比根本浚有什麼系統好些。
克里安提斯叫道,我絕對否認這些假設,不過它們並沒有使我感到駭懼;特別是因為你以隨隨便便的態度將它們提出來的。相反地,它們倒給我以愉快,當我看出,即使在你恣意濫用你的想像的時候,你並未能躲避掉宇宙設計的假設;卻在每一步上,都必須用到這個假毅。對於這個讓步,我要牢牢地把握住;我認為這個就是宗教的充足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