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政治論 · 第七講 政治概論

霍爾巴赫 《自然政治論》
1.政治的定義 政治是治理人的藝術,或者說,是強使人們增進社會安全和幸福的藝術。毋庸置疑,對於有道德心的人來說,使人民幸福的藝術是最高尚的、最有益的和最有價值的事業;它始終是哲學家、是有理性而且富於責任心的公民和國王思考的課題。我們可以把政治定義為:治理國家和確定國家需要時所應依據的經驗。 在私人生活方面,公民只應當關心自己並調整自己的言行以便履行本身職責並為保證自身幸福而勞動。命運使他成為國家首腦的人則既要關心自己,注意到自己的言行會嚴重地影響整個社會;又要關心抑制或引導各種各樣的利益,多數人互相矛盾的欲望,這多數人每每是缺乏經驗和理智的。最後,他還應當力求統籌安排人民和國王的利益,用說服的辦法來處理這些利益,在說服不了時則使用強力。 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促使同一個社會的人共同行動更難辦的事了。把多數人互相矛盾的欲望統一到一個共同目的上來,統一到一個它們老是要偏離開的共同中心上來,這是藝術。看來,無論什麼事情都不會像這種藝術那樣需要非凡的遠見、洞察力和意志力了。強使人們放棄一切私人企圖集中全力去實現一個常同個人嗜好、私利和成見相反的公共計劃,這需要能力;強使他們服從法律規定的公共意志,這需要本領。這種能力和本領是生活經驗或文明哲學所培養出來的智慧的真正最佳表現。只有最完美的智慧能夠保證把國家機器的每一根發條擰緊到能夠承受的程度。只有最高深的理性能夠發明嶄新的發條,當舊發條因這種或那種故障失去效用的時候,就用新的替換舊的。 政治的任務就是如此。但這還不能概括一切。政治不滿足於關心社會內部情況,就不得不把視線越出這個範圍。它應當用敏銳的眼睛注視相鄰各民族的行動,注視它們的意向,制止它們的蓄意侵犯行為,預防它們貪權求利慾望膨脹的後果,不讓它們有機會侵占自然條件或人民勤勞提供給社會的利益,最後則是促進其他獨立的民族實現自己的計劃。 2.同一種立法不能適用於一切民族 管理人民——意味著限制人民的欲望使保持平衡狀態;壓制其中某些人防止他們造成有害後果;指導那些能夠利國的人做有利於國家的事。可是各民族的欲望同各個人的欲望一樣是極其多種多樣的,它們產生、保持和改變的原因在於法律、習慣,特別在於人們的信仰。人們的信仰又常常比自然、理性和法律更加強固有力,有時甚至會給最賢明的政治造成不可克服的障礙。這些欲望同適合它們的嗜好一樣,因相沿成習深深地紮根在個人心靈之中,可以說構成了民族的氣質。這種氣質不可能一切社會都是一樣的,因為各該社會所固有的生活環境和生活需要、各有關地區的氣候和土壤、人民生產的性質、食品供應等等都對氣質的形成和養成發生影響。而且這一切又使得各民族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變得幾乎達到無限多樣的程度。 因此,企圖用同樣一些法律管理一切人類社會,那就不僅是輕率的,而且簡直荒唐可笑。除最普通的規則以外,硬要在政策中規定什麼東西那也是極其狂妄的。在實際活動中制定一切管理細則的工作常常犯錯誤並造成損害,而預計不到的情況則常常使得有關規定完全無效。用同樣一些規則管理所有的人,其荒謬不智就如同用一張藥方包治百病,或者把同一個生活計劃強加給一切人一樣。 事實上,有一些國家由於本身發展特點和地理狀況傾向於尚武好戰;另一些國家則比較需要安定與和平。一些國家由於受鄰近一些不公正的強國包圍,就應當整軍經武時刻準備給一切敢於破壞它們安寧的敵人以反擊;另一些國家由於本國土地貧瘠不得不在世界貿易市場上尋找大自然所吝予的富源,於是土地肥沃的鄰國就把生產成品供應它們。同時,各民族由於地理位置不同,幅員大小不一,情況也是千差萬別的。一些民族領土遼闊;另一些民族疆域狹小。一些民族占有海岸;另一些則缺乏水域。一些民族有天然屏障保護;另一些則完全靠自身的實力。一些民族不得不在嚴酷的氣候條件下勞動,同大自然作鬥爭,因此變得比較堅強、主動而富於進取精神;另一些民族生活在氣候良好的環境中,生活需要很容易滿足,因而顯得嬌嫩柔弱,無所作為。一些人努力工作以期改善自己的命運;另一些則消極無為,盡情享受,喪失一切活動能力。一些人勇敢、自豪、熱愛自由,另一些人猶豫不決、軟弱無力,似乎生來就要當奴隸。一些人不經營商業,陷入貧困;另一些人家資巨萬,縱情揮霍浪費。最後,這一些民族受這一些法律、習慣、成見和宗教支配,而另一民族則受另一些法規、另一些謬見和觀點支配。 由此可見,同樣一種立法不可能適合於一切民族,因為自然和環境條件不同,就使得各民族的情況各不相同,各民族的需要千差萬別,各民族的信仰也多種多樣。政治應當管理實際上是怎樣就是怎樣的人;法律應當注意人們現在所處的環境。當風俗敗壞、惡習盛行和信仰淪喪使人民和自然疏遠的時候,只有最賢明的策略才能使人民回到大自然。整個整個的民族,世界大社會裡的這些個體,同構成各個社會的個體一樣,也會犯錯誤,也會陷入迷誤之中。各個社會像生物體一樣經歷危機、瘋狂、驚厥、革命、改變本身生活方式等時期;它們也誕生、成長,從健康到疾病,從疾病到健康,最後,它們也像人類一樣,經過童年、青年、成年、衰老以至死亡,達到自然為它所造萬物所規定的極限。 3.同一種立法不可能永遠適用於某一個民族 因此,不難理解:在不同的國家和不同的歷史時期里,政府既不能按一成不變的方法管理人民,也創製不出一種始終對人民同樣有益的法律可以強制他們遵守。如果各民族始終處在同樣狀態,他們的需要也不會改變,而他們的遠見卓識又能夠預料到他們將要遇到的事變,如果他們的情慾又不會互相矛盾,那就可以要他們遵守適用於一切時代的不變的法律。但是立法者除了以他那個時代本國人民的情況作為依據以外,任何時候都不能以其他什麼情況作為依據。人口不多的貧窮民族沒有發達的商業,沒有自由,不可能採用人口眾多、富足而又自由的民族所採用的法律。在政治社會誕生時期,民族只不過是一群貧窮而又野蠻的武士,他們既沒有農業,也沒有固定的居住地,更沒有手工業和商業。他們並不覺得要留戀某一個固定的地區,而是不停地改變居住地點,過著流浪式的生活。後來這些遊牧人定居在某一個地方,逐漸習慣於那個地方,嘗到了安定而不過於擔驚受怕生活的甜頭。他們定居以後,開始從事農業、手工業和商業。不難理解,這些民族的法律應當跟著他們的發展和進步而改變。曾經對這個民族很有利的法律,後來可能變得極其有害。那些適合於尚武好鬥的遊牧人的法律,證明是不適宜於商人和農民的。各民族初期的法律總是簡單的、數量也不多;可是隨著需要的增加,這些法律內容就會詳細起來,數量也會增加。最後,立法應當根據各民族不同發展時期的具體情況不斷改變,當財富敗壞著社會風俗的時候,立法就不能不給那些越來越多、越來越講究的人類情慾加以比較有力的限制。 4.法律不可能永久不變 甚至連最聰明的思想家和立法者也會因為不注意社會生活中一切變化著的情況而常常犯錯誤。他們認為,制定幾部不變的法律使人民幸福,政權穩固,就可以萬事大吉了。他們希望在自己死後,人民所處的境況仍舊和自己在世時所見到的一樣。他們沒有想到,時間可能引起一些預計不到的事件,並且可能改變他們為之制定行為規則的那個社會的某些觀念和需要。他們怎麼能夠預見到隱藏在大自然深處的和命中注定的事件呢!一般地說,只有歷史經驗能夠教會他們懂得:風俗、習慣、成見所起的作用常常要比理性強大得多。 5.論適應古老制度的偏見 偏見使我們不深思事物本質就認為我們祖先制定的法律是我們現在治國的不可改易的法則,這樣,我們就知道這種偏見多麼危險!古舊的東西是這樣威脅著人們,使他們提心弔膽,害怕不按舊章辦事就成了褻瀆神聖。於是造成一種印象,仿佛世代崇奉的古老制度排除了任何重新審查的可能性,似乎長期存在的東西總是神聖的、不可違反的。當情況變化,人民及其統治者都陷入困難境地的時候,他們通常總是乞靈於最初創製的法律,視為靈丹妙藥。人們指望似乎他們只要開始照古代做過的那樣去做,就會變得幸福一些,用以安慰自己,卻不知道在新情況發生以前制定的法律並不能消除新情況所造成的困難。難道人們從來不知道,時間改變著人的信念、需要、欲望和成見,必然會造成他們的現狀同從前有效的法律之間的矛盾嗎?洛克在為北美喬治亞州制訂法規的時候就認為這些法規的有效時間不會超過一百年 (1) 。 現代的理性應當不斷修正、改變、廢除那些古老的制度,生活的經驗給我們指明了這些制度的錯誤、無益和危險性。大部分歐洲民族至今還受著一些古舊法律的壓制,因為它們並不符合這些民族的現代生活條件。這些法律之所以還受重視,只是因為人們向來尊重它們。野蠻民族從前某個時候形成的不合理的風俗習慣至今還迫使文明民族聽從。野蠻的征服者制定的軍事法規至今還在一些和平國家生效,而這些國家的人民卻是靠貿易獲得生活資料。羅馬法構成許多與古羅馬毫無共同之處的現代民族的立法基礎。法律、風俗、習慣即使在同一國家內的各個省區也是互不相同的。可是同一國家的每一個地區卻都是按照古代某個時候執政的國王在目下早已不存在的情況下為這個國家制定的法規進行治理的。每一個地區都堅持要極力保持被它稱之為權利和特權的古舊的規章制度,雖然這些東西常常是無意義的,不公正的並且十分有害的。 6.立法的缺陷 法律和風俗習慣如此五花八門,造成現代民族的司法事務雜亂無章,互相矛盾,同健全的理智幾乎總是背道而馳。最文明的司法機關也受各種各樣的習慣、偏見、繁瑣的手續和草率的規章的壓制,以致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作出判決才好。法律亂七八糟,含義不清,使得主張公道的人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一方面,只好由心血來潮作出決定。法律訂得神秘、含糊、複雜,說明立法者故意設置陷阱,引人入彀。法律應該寫得清楚明白,使應該守法的人一目了然。法律條文常常增加,說明這個國家政治不良。由於奇異的命運作祟,在一些吹噓自己最自由的國家裡,法律和修改法律的工作卻全被置諸腦後。直到現在人們還不曾碰見過還可以忍受的立法。社會的議論,過時的權威,不假思索的因循守舊習氣,甚至連最有教養的人也要受其支配。人世間如果完全沒有法律,讓人民聽任自然的、健全的理智去管理,比起受繁多法令約束以致連認識本身的權利也受到干擾的情況來,他們常會感到幸福得多。但沒有法律又會使司法案件被任意處理,公正和不公正的概念含混不清,判案時沒有確定的、硬性的準則可資遵循。有時候為了遷就法律的字面意義,法官不得不放棄公正原則。這就使得民事訴訟程序遷延時日,甚至永不結案。國家有的是專門從事向其他公民說明和解釋法學這門神秘科學的人。誰也不能自己迷惑自己說他已弄清楚了本身的事情,誰也不能確信權利已到了他自己手裡。法律手續是為保護人民而規定出來的 ——這就是我們時代的公理。但是,有經驗足以使自己不因違反某些法律手續而陷入法網和被關進監獄的人是為數不多的;同時在我們中間善於蹂躪顯然屬於別人的權利,使顯然不公正的事情得以暢行無阻的人卻比比皆是。那些有義務保證公民享受自己財物的人,卻吃掉了公民的生活資料。這些生活資料成了許多貪得無厭的吸血鬼的虜獲物,這些吸血鬼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模糊、顛倒和隱瞞真理,雖說他們也自我吹噓,仿佛他們是在捍衛真理並會把事情辦好。一些因這些人的貪心、虛偽或者無能而受到破壞的家庭常常視法律為災難。公民們有時也不得不接受一些在最專制的國家裡匆忙地隨便地通過的決定,而捨棄許多自由而文明的國家所誇耀的虛偽的公正裁判和虛偽的公道原則。 7.法律應當根據國家需要修改 因此,如果各個國家或它們的管理者因某種情況陷入困境的話,那就希望他們研究人民聯合的原理和人類本性的法則,希望他們採納經驗和理性的勸告,希望他們權衡這種或那種措施的利害。但願他們注意的不是過去怎樣和現在怎樣,而是將來他們必須怎樣去做。他們再也不應當用荒謬而野蠻的習慣、規章、法律作為準則了,因為那些東西是以愚昧和偏見為依據的,它們的來歷和本質是經不起仔細研究的,如若繼續尊重它們,那只能說是崇古戀舊這種無意義的陋習造成的。 但願各個民族總有一天會懂得,是為人民創製法律,而不是為法律創造人民。 斷言古老的法律不能廢除,這話就像要求成年人繼續穿童年時代穿過的衣服,或者使用嬰兒時期用過的襁褓一樣荒謬。 隨著社會生活日臻完善,變得比較文明,或者起了某些變化,社會的法律和規章就應該跟著修訂。迷信的偏見和直接違反人民最珍貴的和最切身的利益的政策幾乎把全體人民都當作犧牲品。國王們幾乎從來不向經驗和理性請教。人們應該接受天性和需要的指導,天性和需要比起任何法律、習慣和制度來應該更為可取,因為人們的權力產生在人類一切制度之先。社會理性同個人的理性一樣來源於經驗。我重複一遍,政策無非是適應國家需要的經驗或理性。一旦法律開始產生弊端,就應當加以修訂或廢止。理性應該經常消除法律的缺陷,因為法律常常是暴力和偏見的產物。 8.哲學有益於政治 哲學家有時候為人民創製法律,像梭倫或李庫爾赫 (2) 這樣的睿智之士就是明顯的範例。惡德逐漸滲入社會生活實際,常常能促使國家衰落或滅亡,只有那些肯反覆深思人性的人,才能夠認清惡德並改正惡德。因此我們不能聽信空談家的論斷:仿佛哲學使人們不能做實際的事情。柏拉圖認為,只有當哲學家變成國王或者國王變成哲學家的時候,人民才會有福可享 (3) 。其實,哲學難道不是研究因果關係的科學嗎?不是分析什麼對社會有益和什麼對社會有害問題的科學嗎?總而言之,硬說哲學對政治活動家無益,甚至會妨礙他們實施合理的政策,這無異說,認真考慮關係人民幸福的重大課題是無益的,甚至是有危險的,人民只應該由精神錯亂或因循守舊、粗心大意和胡作妄為的人去管理。據塔西佗說,阿格麗皮娜叫自己的兒子尼祿丟開哲學,不久尼祿就變成羅馬的最狂妄最殘酷的暴君 (4) 。 難道關於人類心靈和心靈各種活動的知識同政治毫不相干嗎?政治的任務本來就是給這些活動指出方向的呀!難道盲目守舊的作風能夠找到適用於一切預見不到、可以說是瞬息萬變的新事件和新情況的方法嗎?因此,下述情況就毫不奇怪了:立意非常明智的法律也總是不能收到預期的效果;最合理的規章也是不能長久適用;被認為是不容置辯的原則常常在實踐過程中被推翻。 有一些事情是憑理智、思維和經驗能夠預見到並且能夠加以預防的。但是人們內心的隱秘活動,他們城府深處剛剛露頭的情緒,某些政治因素的作用,甚至憑藉最能洞察事物的目光也從來發現不了,而這些東西歸根到底卻能使群眾改變國家面貌,造成民族分裂,導致國家滅亡。 有人責難哲學,仿佛是它養成了人民漠然的處世態度,是它削弱了人民為祖國服務的才能。可是在一個人人遵從合理法律的國家裡,在一個文明政府的統治下,哲學家在自由的人民中間始終是積極的公民,他們關心同胞的福利,激發人民愛國的熱忱,為增進人民的幸福而勞動。在治理良好的國家裡,知識淵博的人具有很高的威望,並且能夠感化他人。在雅典,人民注意聽梭倫、柏拉圖和色諾芬 (5) 這些人的話。他們這些人享受同胞們極大的尊敬。在專制國家裡,情況正好相反。那裡有知識的人遭受疑忌,被視為不良分子。他們對於昏暗的政治只能做個使人難堪的批評者。他們只能暗中思量,把自己的意見埋在心裡,縱然想哀嘆被統治者的命運也只能在內心深處去哀嘆,而那些統治者卻是這樣愚昧和這樣粗心,竟然懲辦一切勇於為祖國服務的人。 9.政治應當預見未來 最明智的立法也只能努力預測某些情況所能導致的有利或不利的結果,從而對這些情況所能造成的毀滅性後果加以預防,對可能出現的事件作好準備,預先為未來幸福奠定基礎。看到那些治理世界的人的罪惡性的懶惰懈怠和粗心大意,看到他們如此輕率把人民的生命和社會的財富糟蹋在永無休止的無益戰爭中,看到立法者的無能、愚蠢和冒失,而法律又常常不但決定著人民現在的生活而且決定他們未來的命運,這就不禁使人想到:人民只是被一種偶然的東西統治著,理智和政治竟毫無共同之處,而那些決定人們命運的人並不考慮明天。目的僅僅在於保障眼前利益的政治是十分虛弱的和輕率的政治。政治應當預見和預防事態的進程。政治的智慧可以在突然發生的威脅國家生存的意外事件時幫助統治者應付事變。 10.法律應當按國家幅員大小有所不同 國家幅員大小和居民人數多少應當使法律內容有重大的差別。我們對於那些以一個城市的邊界作為疆界的小國最為了解。這些小國的全體居民彼此接近,互相認識,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都生活在國王眼前,國王也知道他們的需要和疾苦。這種國家和幅員非常遼闊、交通離中心城市越遠越困難的帝國不同,它們的居民不需要後者所必需的嚴格、複雜和條文繁多的法律。正因為如此,所以大國通常最後都要陷入專制制度的枷鎖之中。如果大國的政區規模同統治者的能力相適應,人民就會幸福得多。所以,把大國劃分成若干區或省,再在一個領導者或一個人民代表會議的領導下聯合成為邦聯:這大概是大有好處的。這種人民代表會議由每個區或省的特別代表會議選出的代表組成。特別代表會議的參加者也由每個區或省的公民選出。有理由設想,這種邦聯組織能夠預防國家領土過分遼闊或過分狹小所產生的不便。小國加入共同的聯合體,即邦聯,就能獲得新的力量。同時,可使人民免除無數災難,免除大國所遇到的專制制度的禍患。為了使廣大人民群眾行動起來,擁有巨大的實力是必需的。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像社會安定、政治清明的大國那樣罕見了。 11.立法的任務 立法如果能夠考慮並抓住下述因素的一切聯繫及其相互關係,就能達到完善地步。這些因素就是國家的地理位置,領土面積,土壤,氣候,居民的氣質、天賦、性格和信仰。這一切因素往往遠不是互相協調的,因此,只有治國的人孜孜不倦地嚴密注意才能在國內各個經常互相鬥爭的勢力之間衝突的條件下保持公正的平衡。因為社會法律不可能老是不變,而且社會需要也是時常變化的,所以政府應當毫不遲延地注意修理髮條業已磨損的機器,還應當用新的發條替換業已喪失功能的舊發條。 古代一位哲人講過:指揮眾人的人應該是眾人之中最聰明的 人 (6) 。生活經驗豐富的人掌握了知識就使他有可能給人民施加必要的影響。可以說,這種知識優勢使最有經驗和最有道德的公民有權為了全社會的利益領導那些知識不多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治理就意味著做好事,意味著引導盲者和弱者前進。這時候社會如若得不到任何權益就不能同意把領導國家的權力委託給任何一位統治者。 總之,應該要求那些獻身於政治活動的人的思想比普通人深刻,知識比普通人廣博,經驗比普通人可靠而容易被接受,因為普通人忙於本身工作每每不可能深思熟慮。我們知道,因為人民本來就有謬見,本來就有不正確的熱情衝動,因為他們的理性已被各種偏見搞得暗淡無光(這常會導致他們本身的毀滅),所以當統治他們的人受錯誤觀念麻醉、欺騙而弄得本身昏聵糊塗的時候,人民的命運無疑就悽慘和可憐了。政治應當公允持平,擺脫偏見和私心的影響。否則就等於讓盲人走在頭腦不清的人前頭引路,勢必使大家同歸於盡。 12.不良法律造成壞人和惡人 有人說,立法似乎應該以所有的人都是壞的,都是不聽話的作為出發點。可是說他們之所以如此是政治敗壞造成的,豈不是更正確嗎?因為正是政治敗壞才造成惡習、貪慾和邪念泛濫於人世間。 政治管理如果比較合理,人們是會生活得比較好、比較幸福的。人們之所以壞,只是由於他們認識錯誤;他們之所以認識錯誤,他們自己認為乃是由於他們的幸福所涉及的那些客體,乃是由於他們能夠得到這種幸福所使用的手段。 政治不應該壓制個人利益,不應該阻止人們愛自己(愛己之心使人鼓舞),而應該善於引導人們為社會造福。為此,執政者在施政時應適應治下人民的心理,應使法律符合他們的性情、氣質和特點。應該領導豪邁、勇敢和愛好自由的人民,啟發他們的榮譽感,促使他們尊敬和愛戴公正的公民;應該利用合理的信念和論據指導有知識的人民。政治應當抑制私慾,使欲望高尚化;應該引導人民的觀點和政治判斷,如果政治本身成了私慾和錯誤觀念的婢女,那就非常危險。任何錯誤認識都給人們帶來危害,但是人們每每珍視自己的錯誤認識,習慣也使他們留戀自己的錯誤認識;強迫他們放棄他們一向尊重和珍視的錯誤認識,會引起他們的激動和憤怒。 統治者對待人民的宗教偏見應當特別慎重,觸動它們就不免會引起危險。這是個正在淌血的傷口,手拿著藥物也只能輕輕地小心地去醫治它。人民像這樣的病人,用藥過猛總是使他生氣,只有用姑息療法或溫和藥劑醫治不能奏效以後,才能使用猛烈藥劑。當偏見造成的災難達到極點以致使整個政治機體瀕臨毀滅邊緣時,那些掌權者才偶爾違背自己的意願勉強讓人民過得好一點。同原先極力反對以後才勉強接受手術治療的病人一樣,人民最後還是會感謝那些採用必要嚴厲手段使自己避免死亡的救命人。 13.政治應當採取的辦法。論教育 有人可能問:是什麼辦法,其作用雖不顯著但能幫助社會機體避免一切危害它的因素同時又不會限制和妨害它的發育呢?對此,除了教育以外不存在其他更有效的辦法。 如果當局能夠使臣民都受教育,如果那些想做國務活動家並以關心人民為己任的人本身擺脫了偏見束縛,懂得偏見的後果的全部危險性,那麼,他們就能制止盲目群眾所採取的魯莽滅裂的過激行動,理性之光就會開始照耀越來越廣闊的空間,全國各界人士就會逐漸獲得同所負使命相適應的十分淵博的知識。 教育是政治活動家掌握的培養人民的情感和思想以發展人民的才智和品德的最可靠的手段。人在青少年時代接受人們所施加的影響的能力最強,因此,對於政府來說培養青年人作為自己未來的助手是很重要的事情。 青年人腦子裡通常總是充滿著一些抽象的概念和一些使人厭倦的教條,必須加以清除,培養他們具有天然義務、公道原則、公益心、愛護社會、忠於祖國、重視道德、志趣高尚這些觀念。毫無疑問,這一切比那些空洞的思辨概念,比那些不合社會需要的大量無用知識要有益得多。 人民之所以陷於不幸,趨向邪惡,不善於在社會上生活,只是因為他們的領導人忽視自己承擔的教育人民懂得本身真正利益的義務。壞政府只會分化人民,恫嚇人民,鈍化人民的道德感和公益心,使他們謀求個人利益而不顧社會利益——總而言之,這種政府老是散播惡德,因此它得不到美德也就毫不奇怪了。窳劣的法律,不公正的政府,有毛病的機構,荒謬的習慣,充滿非人道和偏執性、阻撓人民自然來往的狂熱的宗教迷信——靠這一切就永遠培養不出良好公民來。 14.政治應當關心公民的風尚 政治的使命就是要培養公民的良好風尚。它應當養成人民具有為維護自己的生命和安全、為繁榮國家所必需的志趣。如果說人口數量對國家有極其重要的意義,那麼立法就應該使婚姻關係成為人民的神聖的、珍貴的關係。立法要使有德的父母關心培養忠誠於祖國的公民,使兒童把服從視為義務;父母希望教好兒童,而服從則是兒童接受教育的必要條件。立法應當鼓勵公民知恩圖報,處罰忘恩負義之徒,因為無情無義會使人與人之間善心美意的關係消失,而善心美意則是通過十分愉快的紐帶把社會成員聯結起來的一種感情。公正的立法將獎勵科學、藝術和一切能產生實際利益的知識。它教導人民愛護公道原則,這種愛能消除人民中間一切弄虛作假、欺騙、說謊及其他產生互不信任的惡習。對於政府來說,治下的公民有道德是很重要的;再沒有什麼事比治理社會成員不道德的社會更難辦的了。 為了教育公民,必須使他們觀念純潔,達到品德高尚的境地;無知和偏見從來只能造成一些品德很差的人。立法應當指導社會輿論,如果輿論不公正,不符合理性或社會利益,就別讓輿論凌駕於法律之上。輿論正確合理,就會是公道的。它懲邪惡,獎善良,尊敬一切為公益出力的人。但判斷輿論是否正確仍然是法律的本分,這樣做就能有力地鼓勵公民遵從道德,防止邪惡。 總而言之,政府應該考慮培養體魄強健的人民。它要做到這一點,必須保證國家豐裕富足,教導人民鍛煉身體,改善生活條件。它應該教育人民具有善良的心腸,完善的德行,養成人民行事合乎道德的習慣,看見壞人壞事就憤怒,看到義舉懿行就誇獎。最後,政府還應當培養人民的理智,使人民有教養有知識,足以充當國家的柱石。 大多數現代政府都對這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採取可恥的漠不關心態度,再沒有什麼事情比這種態度更令人驚奇的了。歐洲沒有一個國家,我重複一下,沒有一個國家的執政者認真研究過教育人民的問題。我們在任何地方看不到提倡體操運動,以鍛煉人民的身體;看不到培養真正的美德以塑造人民的心靈。至於科學,他們似乎已把它交給了幾個不大知名的人去包辦,而且國家是從來不向這些人徵求意見的。因此,在現代人中間到處只看見能力薄弱、教養很差、道德敗壞的人,那就絲毫不足為奇了。不管我們怎樣誇耀知識豐富,但是治國科學的水平還是很低的。 15.政治應當培養國務活動家 如果偉大的政治藝術在於關心培養政治所希望看到的人才以滿足國家的需要,那麼,只有教育才是能夠造就這種人才的手段。教育適應社會生活條件能夠使青年人有的重視農業,有的重視商業,有的重視軍事藝術。大多數政府都有一些最令人感到遺憾的缺點,其中一個就是輕視教育人民——他們能夠幫助政府治理好國家。 令人得到一個印象,似乎是國王十分無能才隨意任命一些臣民擔任國家職務,執行最困難的任務。好像這些人能夠靠什麼奇蹟就有了居高位所必需的才能和知識。 因此,有些人靠偶然意願、靠碰運氣就來領導人民就完全不足為奇了。在許多國家裡最高職位都被這麼一些人所霸占,他們是靠出身、靠虛名、靠不辨是非的國王的偏愛、靠妒忌公民有真實功績的宮廷陰謀上台的。 設想有才智的人就夠資格成為大臣或國務活動家,那就錯了。才智之士如果不明白道理、沒有經驗、不誠實辦事,常常會變成危險的武器。想像壓倒理智,就容易造成非常不幸的失策。壞人的才智是破壞性的才智。國務活動家應該具有適合其職業的才智——聰明、公正和貫徹始終的精神。 但是,唉!掌權的人挑選那些視政治藝術為terra incognita (7) 並且完全缺乏居高位所需品質的人作助手,那是太常見了。人民做這些雖受國王委任但沒有能力處理國務的人的犧牲品的,比做命運的犧牲品的要多得多。各地學校至多不過是用來培養軍人,或者傳授一些取自冷僻科學(美其名曰法學 )的膚淺知識;沒有哪一所學校是為培養想研究談判和締約藝術的人,為培養想研究商業經營、財政管理以及確定人民真正需要等科學的人開設的,簡言之,即為培養想研究政治的人開設的。無能的大臣通常總是盲目地因循慣例、墨守成規,他們輾轉交接權力,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善於理智地運用權力。他們的行動都是以自己認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古舊的偏見為出發點,但每個人又任意拋棄前人所遵循的預定計劃。他們在管理方面和計劃方面沒有任何連貫性,沒有任何預見性,沒有任何打算提出一些可以預防意外事件的辦法。 讓公民有可能通過各種不同途徑在人生道路上獲得成就吧!但願他們每個人從青年時代起就走上他命中注定要走的或他自己願意走的道路!但願任何一個在自己活動範圍內以才具優異、作風正派、為人誠實而出類拔萃的人深信自己有朝一日一定會達到自己憑勤奮勞動所應該達到的目標。但願他們用以鼓勵未來軍人的精神不同於用以培養法官或國家公務員的精神;但願把培養經商的人的教育同培養手藝工人的教育區別開來。但願對世俗人的教育同培養任何苦行僧或教士的教育區分開來。希望人人都學會為祖國出力,同時也希望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特點學會為祖國服務。 如果國家的威力取決於用以鼓舞人民的精神,如果說國家實力雄厚應歸功於人民意志統一,那麼,培養人民為民族利益和民族需要所要求的情感的工作,何時開始都不嫌過早。要知道,正是在青年時期最容易激發人們的熱情,教導他們崇拜偉大人物,熱愛公共福利和自由。正是在這個時期最容易教導年青人不怕貧困而怕受人輕視;不怕冒險犯難而怕蒙羞含垢;不怕死而怕受辱。正是在這個時期可以教導年青人懂得功績和體面重於財富,才能重於出身,品德重於光榮頭銜。這樣教育出來的青年到成年的時候就會成為防止敵人侵犯祖國的鋼鐵長城。 16.政治平衡 政治應該在保衛國家所必需的各種社會工作之間保持平衡;它應該合理地支持在現代條件下對社會特別重要的工作。可是,因為社會的需要是門類繁多的,而且經常變動,所以合理的政治不允許破壞平衡,讓一個方面的社會工作壓倒其餘一切方面工作。由此可見,教育人民的工作應當適應時代條件和社會生活環境。 忘記這些道理就會造成許多弊端,給國家帶來災難。某些民族之所以衰弱,而終至滅亡,正是由於政治失去平衡造成的。軍人政府只注重練兵,這種政策使國家人口減少,農業荒廢,商業受輕視或者受壓制。要是國家只喜歡發展海運業和商業,結果會怎樣呢?結果是國家武備削弱,它的安全成了發財致富思想的犧牲品。貪財的欲望如果不約束在合理限度內,就會麻醉和敗壞民心。 我們且來考察一下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 17.論人口 據政治家論證,人口是一切政府都應該重視的基本問題。然而由於國王們狂妄無知,事實上各國政府很少關心這件事。遍閱人類史冊,你就會覺得驚奇:大多數國家的人口減少得多麼厲害啊!我們很難相信我們祖先時代的統計,但事實卻無論如何不容懷疑:小亞細亞和埃及過去人口是那麼眾多,希臘、義大利、高盧 [2] 、西班牙和北方各國曾經被稱為人民的養成所 (8) ,現在人口減少了,因此土地也耕種粗放了。眼見到這種悲慘景象,不由你不設想:總有一天人類將不得不消失無蹤。消失的原因不在於自然激變,而在於統治者狂妄行為造成的大災難。在人類一切仇敵之中最危險的仇敵就是人。國王的權位欲遇到機會就成為消滅人民的最有效的武器。 18.論人口稀少的原因 造成大地上人煙稀少的原因很多。這些原因差不多到處同時而且是協同一致地起作用,仿佛是力圖更有效地消滅一切人口似的。專制制度頑固地在地球上到處建立自己的毀滅性統治。這種制度既使人民受災受難,又常常窒息人們要求繁衍後嗣的自然之聲。人民遭受壓迫,不能從事農耕;人民不能務農就無力繁殖後代。玩忽職守的殘暴政府激不起人民的勞動熱情,也不想保護人民預防飢餓、疾病和死亡,這在土地荒蕪、十室九空的地區,在死水和瘴氣很多的地區(灼熱的沙漠和稠密的森林妨礙空氣自由流通所以形成瘴氣),成為常見現象。腐敗的政府毀滅居民,毀滅農業,也毀滅一切有利於人民健康和國家富強的條件。 好大喜功的國王總是驅使人民參加戰爭。在人民看來,連年不斷的殘酷戰爭無論過去和將來始終都是造成巨大破壞的原因。再沒有什麼事情比人們不幸地輕率地參加國王們的無謂爭鬥更具有毀滅性的了。 為了滿足某幾個「英雄」的狂妄欲望,人民的鮮血不斷地灑遍大地!這些值得憎恨的「英雄」似乎時時刻刻都在賭咒發誓要把人民趕上屠場。國王們只在無數軍隊保持戰備狀態的時候才認為自己強大無比。士兵待遇菲薄,生活缺乏保障,加上經常行軍作戰,根本談不到結婚成家。軍事長官們仿佛害怕士兵變成老百姓,常常下令禁止士兵結婚。 養兵太多不僅是人口減少的原因,而且根本就對國家不僅無益而且有害。一旦戰爭結束,士兵們就會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他們只會打仗,以軍人的職業自豪,如果叫他們從事有益勞動,他們就會覺得臉上不光彩。 宗教迷信比自然、比政治、比國王的威力更大,也應該說它是許多國家人口減少的原因之一。羅馬天主教是公共福利的最惡毒的仇敵,是健康政治的最大的敵人。它仿佛抱定宗旨非把地球上居民一概消滅不可。天主教認定遵守獨身 誓約的人勝過結婚的人,但這種優越之處未必有誰明白。天主教宣稱放棄生兒育女之樂的人有美德。它在篤信宗教的國王鼓勵下常使全國充斥著懶散無益之人,如俗話所講的,這些人是「生來有福」之人,自己不勞動卻貪吃國家財富,把死後不留後嗣當作自己的功勳。我們在這裡且不說宗教戰爭那一場一切戰爭中最殘酷的戰爭,在這場戰爭中同屬一個國家的人民在本國國王和僧侶的教唆下,為了毫無意義的盲目信仰而互相殘殺。多少世紀以來,千百萬人為國王們的迷信和僧侶們的虛榮要求作出了犧牲。 商業開始是為滿足民族的實際需要而興起的,漸漸地又在商人中間燃起了漫無止境的發財欲望,於是創造出一些只有靠犧牲居民才能得到滿足的人為需要。海運業和商業成了歐洲各民族占壓倒優勢的追逐對象,每年都有成千上萬海員為這尊貪婪的偶像獻出生命,國家也不得不在氣候惡劣的遙遠地區喪失大量臣民。這些人喪身異國僅僅為了保證給自己的同胞提供某些商品,本來沒有這些商品他們也完全能夠過得去。難道勤勞的人民對於國家不比兩個印度 (9) 的一切最稀罕的商品更珍貴嗎?! 19.再談人口問題 賢明的政治即使在人口增長的情況下也應該保證人口和土地的合理比例。人口數量應該適應國家土壤的肥沃程度、農業的發展水平和居民的勞動積極性。讓不毛之地住滿了人而不能養活他們,即使做得到,那又有什麼好處呢?只有專制制度才會這麼狂妄,才想在被它弄得荒蕪的土地上擁有眾多的人丁。他需要那麼多人口只是為了把他們變成乞丐,變成社會的負擔。專制制度既不懂得人的價值,又不懂得應該怎樣使用人。暴君認為,他的領土上最好住滿人,可是住在那裡的卻是大量無事可作而暴君又不會加以使用的人,結果,他們除犯罪以外別無生活門路。 城市居民總是來源於鄉村。田地的出產應該供養全國居民,城市是商品的市場和倉庫,為農民提供必需品。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建立大城市同賢明政治更背道而馳的了,因為大城市最後總是吞沒了國家的幾乎全部財富和幾乎全體居民。在君士坦丁堡住著無數因受暴政壓迫離開田園荒蕪的鄉村流入京城尋找避難所的農民;同奧托曼帝國其他所有城市一樣,君士坦丁堡幾乎不斷地遭受饑荒和鼠疫的苦難,鼠疫總是與饑荒結下不解之緣。 在組織良好的國家裡,不應當讓人們從一個地方流徙到另一個地方,但是財富則應該在全國自由流通。太大的城市仿佛是國家機體內的血管阻滯或部位栓塞,這些部位可能產生的惡性腫瘤會使病害擴散,阻礙血液循環,最後導致整個機體死亡。鄉村居民生活中充滿互相關心的情誼,很少遭受人口密集地區所避免不了的那些弊害。深居簡出、需要簡樸、生活寧靜和平,使得人民心地誠實、行為端方、留戀鄉土,也使得人民願意促進人口增長、關心後代。 在城市裡,人們的需要、欲望、惡習都在不斷地增加,同時這一切使人們疏遠的因素會導致人們彼此厭棄。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人為一種無法抵禦的強大力量所征服,會墮落到邪惡的生活中去,從而使身體和精神都失去常態。賢明的政治應當使人民感覺得鄉村生活舒適。如果溫和的政府使人民能夠安居樂業享受自己適度勞動的果實,人民將是幸福的和心滿意足的。這種適度的勞動對於那些願望合理而有節制的人,對於那些沒有因受城市壞影響而變得貪心不足的人始終是足夠生活的。由於政府採取這些合理的措施,土地就會得到精耕細作;個人利益會使農民加倍勤勞;政府將會加緊努力積極修整道路,開鑿運河,興建公共工程,鼓勵有利於經濟的發明,特別是推行公平合理的報酬制度。但是只要政府准許達官貴人壓迫農民、任意徵稅、輕視和侮辱農民,使農民失去必要的勇氣,那就不管政府採取什麼辦法發展農業都將收效甚微。壓迫會使農民離開他們祖祖輩輩耕種過的田地。 20.論農業 在一個國家中,一切產業都是互相關聯的。農業工作需要大量牲畜,土地需要耕作和施肥,肥料能促進草地的發展,草地能飼養畜群,而這一切又以發展商業和工業生產、增加消費為先決條件,但發展商業和增加消費又以農民富足為前提。農民之所以留戀土地只因為土地能保障他們生活富裕。奴隸耕地始終粗心大意是因為他們生活毫無保障。 政府藉口要使農民更加馴服就加重他們的租稅負擔,以致使得農民既不能保證自己的生活資料,又得不到有益健康的食品,甚至連找件蔽體的衣服也很困難,最後,他們看到自己辛苦勞動不能擺脫貧困,耕種土地也就開始馬虎起來了。根據這個情況就足以使人深信政府這種做法是多麼殘暴而愚蠢。農民只吃穀物和水,睡光禿禿的土地,沒有衣穿,沒有屋住,吃也吃不飽:這是夠悲慘的。整個國家使農民落到這個地步,那就證明稅捐負擔已破壞了農業生產,引起農民厭惡農業勞動。政府再向這些一無所有的人徵稅,那就什麼也得不到。灰心喪氣的農民會淪為乞丐。乞丐大量存在就證明政府玩忽職守、暴虐無道。當健康的人民辛苦勞動而不能保證自己的生活資料時,這就確切證明政治制度存在著嚴重的缺陷。 我們已經說過,人口增長促使農業的興旺和發展,國家的人口越多,人民越應該使土地豐產。但是,人口增長的潛力卻有個限度,農業的潛力同樣也有個限度。人民越是幸福,人口就增長越快;人口增長最後會達到土地不能保證人口需要的地步,到那時候就要考慮建立殖民地。殖民地屬於國家而不脫離國家,會促進國力增長。 21.論殖民地 建立殖民地是歐洲人貪財欲望毫無止境的後果。這種貪慾常常造成繁榮昌盛的君主國人口減少。在宗主國本身人手缺乏的時候去建立殖民地,再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輕率的了。西班牙由於頻繁戰爭、宗教迷信以及政府的偏心固執和綱紀敗壞,人口本來就不多,卻仍然走上征戰的道路,在新大陸建立殖民地,消滅當地居民,也喪失了本國未來的公民,結果弄得國力衰敝、無所作為,甚至到了可恥的民窮財盡的地步。中華帝國走的是另一個極端。它禁止本國臣民出國。儘管中國人民非常勤勞,饑荒還是在這個人口異常稠密的國家造成駭人聽聞的大災難。盲目忠於祖訓和舊習,重視生男育女,但人口過多也給這個國家造成致命危險,以致國家不得不採取野蠻手段對付人口問題。瑞士政府雖然是個溫和的政府,但因為人口過多,在這個土地貧瘠的山國造成饑荒,迫不得已把自己的公民賣給歐洲一些好戰的強國去當兵,以擺脫人口的壓力。這種政策令人想起某些要塞司令官的辦法,他們為了減少被圍要塞內吃口糧的人數,竟強迫自己的士兵冒險出擊。 一個國家當人口過多,超出供養能力,使人民不能過幸福生活時,建立殖民地是有益的。各國建立殖民地時應該抱定宗旨讓殖民地組成新的民族。新民族可以與宗主國人民結成聯盟,保持同胞關係。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殖民地利益和宗主國的利益應當互相照顧,必須使殖民地享有宗主國所享有的權益。宗主國必須牢牢記住:殖民地居民是為保障本身福利而勞動,如果宗主國不保障他們的實際權益,他們就會不同意為宗主國而勞動。為了保持宗主國人民和殖民地居民的和睦關係,處理事務必須十分小心謹慎。 給人一種印象,似乎歐洲人民對所屬殖民地的性質和權利至今還缺乏明確的概念。他們把殖民地居民看作是不值得關心和支持的背叛者。但是,貪慾薰心的宗主國一旦發現殖民地居民由於勤勞而興旺起來,羽毛豐滿了,腳跟站穩了,通常就會堅持自己特權,要求他們服從自己,不然的話,就給他們設置重重障礙,給他們的活動製造困難和約束,於是激起殖民地居民的憤怒,或者在許多情況下迫使他們失去積極性。對於這種指責,甚至連最自由的民族也不能避免,它們理應比別人更好地懂得民族的自由權利和本身固有利益 (10) 。宗主國認為,似乎為母之道使自己有權約束、壓制或者至少有權繼續帶領自己的子女,其實這些子女早已長大成人並且能獨立行動。殖民地在人口稀少力量薄弱的時候,比較容易忍受自己對宗主國的從屬關係;當已經發展起來開始覺得自己有力量的時候,就懂得為本身幸福所必需的自由的價值。到宗主國力圖限制殖民地發展工商業的時候,殖民地脫離宗主國的進程就會大大加快。如果殖民地距離宗主國很遠,如果宗主國地域遼闊,不要任何外援也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情,那麼這種分離過程就會特別加快。父母對兒女的權威越大,兒女就越是想擺脫父母的監護。宗主國如果採取兇狠的晚娘那樣行為,那就應該預料到殖民地居民會變成不聽話的兒女。任何殖民地一旦對宗主國開始不滿,一旦有力量足以保障自己獨立,它就可以變成獨立國家,脫離同它有親緣關係的宗主國。 但願各國國王都讓自己的臣民有可能享受和平!但願他們都使自己的臣民過幸福生活!這樣,在他們的國家裡農業和工業都將持續發展。可是,政策始終應該適應情勢,政策被迫向必然趨勢的力量讓步的時候一定會到來的。人口過多,對國家、對個人同樣都是有害的。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有理由考慮建立殖民地。自由和平的人民如果管理得公平就會迅速地精神奮發起來,變成積極的和熱愛勞動的人民。他們創建工業,恢復殘酷戰爭所造成的各種損失。戰爭乃是命運迫使他們要受到的考驗。 但願國王們終究會懂得人的價值。但願他們不再使人民流血犧牲。但願他們促進人民為改善自己的福利所作的努力——一俟自由讓人民有這種可能的時候。最後,但願他們不要期望從失去自由的人身上得到什麼。自由對於每個人都是必要的;人享受不到自由,勞動就不樂意;繁殖了後代也只會感到懊悔;他也下不了決心熱愛勞動和立志開創事業。總而言之,人沒有自由就享受不到一點自然的恩惠。不公正的和不盡職責的政府有沒有權利埋怨農業發展得不夠、人口增殖得不多呢?難道不是政府自己蹂躪自己的國家,把它變成廢墟的嗎?難道不是政府自己壓制了人民繁殖後嗣的欲望嗎? 22.論賦稅 賦稅問題是政治應該研究的最重要問題之一。賦稅常常是國王和臣民之間發生糾紛的原因。人民的領導人只顧滿足本身的私慾,或者屈從於手下謀臣策士的貪心,認為自己一旦使用暴力或巧計把人民大部分財富抓到自己手裡就萬事大吉了。政治的秘訣在於不斷地增加賦稅,在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看來,這仿佛就是政治智慧的傑出之作。另一方面,人民則惋惜自己喪失了自己的勞動果實。每個人生性都重視自己,輕視他人。雖說他也是社會一個成員,但讓自己享受自己擁有的財富,比起犧牲一部分財富造福社會,顯然要情願得多。人民對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的關係常常認識不清楚、不穩定,他們總是不大懂得對祖國承擔什麼義務。 遵循公道原則的政治可以使人民對犧牲部分財富的必要性並不覺得太嚴重。人民越是愛自己的政府,就越是信任自己的政府;政府保證人民獲得的權益越多,人民越是樂意為政府作出犧牲。在公道原則和合理的自由占優勢的地方,在國王除人民利益以外沒有其他利益的地方,在向人民徵收的稅款全都用於支援國家和保障國家安全的地方,為了達到顯然對自己有利的目的,人民是不惜犧牲自己財富的。到這個時候,人民保有自己財富的願望,讓位給保全社會以保全小我的願望。看來,賦稅總是要同政府對人民的愛護程度相適應,同人民的財力、人民所享受的利益及好處相適應。如果有一些國家那裡人民繳納的賦稅不多,出現這種情況肯定是因為那裡土地不夠肥沃,農產品產量不高,或者因為政府玩忽職守或者殘忍無情,不能保證人民獲得任何利益及好處。在大多數自由國家裡,賦稅收入是相當充足的。這些國家繁榮的商務帶來了財富,財富分配也比較平均;人民享受自由,自由按照善良意志、毫不勉強地促使他們精神振奮地去增進公共福利。 23.論徵稅條件 徵稅必須普及,賦稅應該歸全體人民負擔;免稅在公民之間會造成非常不公,令人難以忍受的不平等,通常它只適用於那些比他人更能幫國家辦事的人。任何暴政本身的不合理性就包括:賦稅大部分由不幸的貧民負擔,得到豁免的主要是最富有的人。在政治腐敗的情況下,要用自己的勞動養活全社會的農民始終十分貧困,多半要按完全任意規定的稅率納稅,可是有名氣的富人反而可以完全免稅!這樣喪盡天良、殘酷無情地犧牲窮人的利益以保障最有錢有勢者的利益:享受這種特權的人是多麼卑鄙無恥! 稅率應當固定。每一個公民都應當確實知道,他應當協助支持社會到什麼程度。任意徵稅是壓迫和營私舞弊的根源,它給偏私、妒忌、報復、貪婪及其他私慾提供了自由活動的場地。 賦稅應該適合每個人的收入,適應國家給他享受的權益,主要的是適合國家的真正需要。如果賦稅隨當權者的貪心任意決定,那麼徵稅就會毫無止境。當賦稅超過公道範圍,人民就會失去生活能力,於是他們就不得不違法逃稅或者停止勞動,甚至離開祖國遠走他方。 賦稅應該用簡單的人民容易明白的辦法徵收。只有財富相當多的人才應該納稅。稅制繁雜苛細也是一種無理的壓榨。這只會加重人民的負擔,卻不會給政府帶來任何好處。這只會使某些人靠犧牲人民的利益而發財致富。這些人會引起人民痛恨,因為人民認為他們是使自己陷入貧困的禍根。 農產品稅也許應該課徵實物而不應徵收貨幣。懶惰的貪財的統治者卻只認得貨幣,可是政府難道不需要糧食供養軍隊嗎?難道剩餘的糧食不能出售,把實物變成貨幣嗎?最後,政府如果認為徵收實物對自己不方便,難道不可以包給別人去徵收嗎?看來在一切情況下徵收實物稅無疑比徵收貨幣容易些,因為實物來自田間,沒有任何欺假。應當注意到,農民不是經常能夠找到農產品銷路的;他如果很窮,為了換取貨幣納稅,就不得不賤價出售自己的農產品,這樣就使他失去待價而沽的機會,無法擺脫窮困。 課徵消費品稅不應涉及維持人民生活的必需品。課稅重點應當放在滿足求奢華、好虛榮的富人的人為需要的物品上面,這種富人的奇思怪想是與時俱增的。 規定商業稅應當特別小心謹慎。商業是個容易嚇跑的任性孩子,只要一旦限制它的自由,它就會消失不見。對生活必需品徵稅過重會使大多數居民變成違法分子,國家渴望得到的稅收將全部落空。 預定發付國外的產品決不應課稅。徵收這種稅會使農業和工業喪失發展動力,也會妨礙合理政策所應達到的目的的實現。 24.論國家財富 要使人民有能力向國王納稅,國王就要保證人民豐衣足食,積蓄財富。人民生活貧困,政府就不能富足。治國的人老是設置障礙妨害臣民的事業心,或者仿佛為了獎懶罰勤,任意橫徵暴斂,在這種政策改變之前,人民就只有貧困,喪失任何勞動熱情。在一切使國家致富的必要條件中,自由是最重要的條件。可是在富裕之國很快又會滋長出弊端來。金錢如果成了強國的主要動力,那麼落到狂妄政府手中就會變為經常破壞國家的工具。民族也如同個人一樣每每濫用自己的財富。它們常常只為一個目的——滿足統治者無聊的虛榮心,就輕率地毫無裨益地浪費財物。最後,這些財富又會成為國家所利用的唯一力量,造成人慾橫流的局勢。到那個時候,奢侈之風颳遍全國,遲早會導致國家衰亡。 由此可見,政策應當明智,應當遏制人們心中的貪慾。只有特別提高警惕,才能防止貪慾引起災難,或者至少推遲災難的到來。 25.論戰爭掠奪財富 社會同個人一樣很難忍受貧困。社會也同個人一樣,當它把自己的貧困同周圍各民族的繁華富庶和完善的生活設備相比較時,就會覺得更加可怕、更加不堪忍受;那時就會充滿妒忌、仇恨,希望跟別人並駕齊驅。這種激情之火循著自然傾向越燒越旺,最後使各民族都忘記了自我克制,忘記了要把自己約束在某一範圍內的必要性。各民族致富之道只有兩條:一是征戰,一是貿易。富足民族永遠抵不住貧窮好戰民族的衝擊。亞洲曾經是馬其頓人的戰利品。羅馬人靠掠奪被征服地區發財,但自己也遭到從北方寒冷空間湧來的貧窮而野蠻軍隊的洗劫。中國和印度是在韃靼遊牧民族攻擊下垮台的 (11) 。征服對於某些人始終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但它助長人們的惰性,驅使人們伺機迅速或以突然衝擊的方式侵奪別人長期操勞所積累起來的財富。征服者的行為通常旨在滿足自己的權位欲和虛榮心。他用搶奪戰利品慫恿和引誘士兵為自己賣命。財神對士兵至少擁有同戰神一樣的權力。 26.論貿易 貿易是各民族發財致富的另一途徑。貿易分為國內貿易和國外貿易兩種。國內貿易在同一個國家內部臣民之間進行,交換各人的生產品。常常出現這種現象,同一個政府領導之下有些地區發生饑荒,而另一些地區則各種產品豐富,甚至過剩。疏通流通渠道,方便各個地區產品交換應當是值得全民關注的政治課題,這種交換對於保存整個社會和保證社會繁榮都是非常必要的。只要一個思慮不周的政策就能阻礙同一個國家的人民和自己的同胞之間的自由貿易,更不要說制定一個罪惡的政策了。這類政策能夠摧毀農業發展的一切動因。它的根源只能是可恨的特權和壟斷權。它剝奪同一個社會各個成員互相滿足需要的可能性,它犧牲大多數人,卻富了少數幾個人。當政策只保證幾個人的幸福而犧牲大多數人的幸福的時候,這種政策就變成了暴政。 對外貿易是一個民族和另外一些民族進行的貿易。一個民族領土遼闊、土地肥沃,加上人民勤勞,農產品保證自己需要而有餘,就可以拿出一部分供應其他自然條件較差、進取心較差的國家。這種貿易名叫出口貿易。在這種交易中,出口產品的民族或者換得自己所缺的物品,或者換回貴重金屬。人們商定把貴重金屬作為財富的標誌。自然在人和人之間所確立的不平等在各個社會之間也顯示出來了。各民族生活所在地區、氣候不一樣,土壤肥沃度不相同,居民從事的職業不一致,所出的產品也各不相同,因此各民族出於自身的需要,實際上處於互相依賴的狀態,這樣,它們彼此都有好處,都有必要。由此可見,貿易是把相距遙遠的各民族聯繫在一起的紐帶。貿易建立起它們之間的相互關係,使它們相互承擔義務。不過貪得無厭的武裝商人也十分經常地背棄自己所承擔的義務。 歐洲人發現了一些遙遠地區,根據他們對待當地人的態度來看,可以認為他們比那些最不文明的野蠻人還要狂妄得多和不人道得多。他們把遠方人看作牲口,認為可以欺騙、掠奪和消滅他們,而毫不感到羞恥。大家可以確信,歐洲人是很少打算把這些民族當作自己的朋友或同盟者的。當力量在貪婪的商人這一邊時,當他們深信他們的罪行能使國家獲益、會得到國家欣然同意時,世間就沒有哪一種動物比這種商人更兇殘的了。 27.論財富所產生的威力 一個民族的財富隨著它的剩餘產品數量的增加,隨著它的土地肥沃程度的提高,隨著耕作方法的改良而增長,特別是在其他民族需要它的產品,而它本身對於其他民族的產品並不感到很大需要的情況下。大量財富的標誌即貨幣資金集中在經營盈利商業或從事交換的民族手中,它所積蓄的貨幣多於它的貿易對手。因為這些貨幣對於一切民族都是財富、權勢和福利的尺度,所以這個民族肯定會對其他民族占優勢地位。大家需要它,依賴它,或者對它抱有妒忌之心。 我可以斷言,這種優勢是不可避免的,因為貨幣是財富的標誌,同時能產生權力。金錢能夠僱傭由貧窮民族的士兵組成的軍隊,因為貧窮的民族把本族人民的鮮血和生命出賣給富裕的民族。金錢能使船艦散布海洋,也能緩解外交談判中的意見分歧,促成和約的締結。但是,金錢同時也能腐蝕國王及其大臣。黃金的閃光常常使各民族的統治者盲目處理最重要的利害問題。最後,一切民族所感覺到的對黃金的需要,或者一切民族認為感覺到的對黃金的需要,都會驅使它們從屬於那些能滿足它們金錢欲望的人。 28.貿易應當自由 以上所述一切證明,為了經營好貿易事業,一個民族首先應該考慮怎樣從自己的農產品中獲利。但是,它要做到這點,就非得擁有眾多的人口不可;而要使人口增加,我們已經說過,就得有合理的國家政權組織,就得讓人民享受自由。 如果說自由是發展貿易的條件,那麼貿易反過來對於維護自由同樣是必要的。因為熱望自己的生活過得幸福,是人們從事貿易的思想基礎,所以在選擇貿易方法方面不應該受到限制。明智的政策是允許人民用自己認為最符合本身利益的任何方式發財致富;要修正這方面的失誤,憑生活經驗就完全足夠了。大體說來,一個民族如果享有自由就不會長期做虧本生意,大多數人的智慧很快就會幫它糾正個別人的錯誤。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貿易更需要謹慎從事的了;一旦當局給它設置某種障礙,貿易就會完全消失。不妨把貿易比作河流,人們建造堤壩迫使它改道,就很少能夠再回到被迫放棄的河道上來。你們如果剝奪貿易的自由,任意徵收貿易稅,將會很快完全扼殺貿易或者迫使所有臣民都變成違法分子。你們將不能不付出極其高昂的代價去制裁他們,其結果就是使你們奢望獲得的收入完全落空。 總而言之,貿易需要最充分的自由。貿易越自由就越是興旺發達。政府無須為商人做什麼事,只要讓他們有可能做他們認為必須做的事情就行了。他們的實際利益會比一切規章制度更好地指導他們去做自己的生意。那些受了挫折的人會因此警告其他一切人注意防止他們應該避免的危險。國家只須保護貿易就可以了。那些給人民以無限自由的民族能夠堅信,它們一定會戰勝其他所有民族的。 29.論貿易的界限 一個國家從外國進口的只宜是因受自然條件限制自己生產不了的或者不能保證人民生產的一些最必需的商品,這是十分自然的事。然而這個非常容易理解的道理卻常常為大多數當權者所否認。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喜愛本國產品這是必要的。如果有人竟喜歡外國商品,那我們就有權推測:要麼是外國商品較好,要麼就是政府有意壓制本國人民生產,阻止本國農業和商業的發展。 人民需要的東西越多,他們對能滿足這些需要的人的依賴程度就越大。因此,政府應儘可能限制人民需求的過分增長。如果理智不為他們確定一個界限,他們的需要就終歸會完全滿足不了。久而久之,一些最稀奇古怪的嗜好和幻想就會變成他們的需要,到那時人民指望從中獲得實力的財富,就只能花費在憑空臆想出來的需要上面,花費在只有幻想價值的非必需品上面。歐洲每年要花費大量現金以滿足居民奢侈豪華生活的需要,印度斯坦除胡椒和硝石以外拿出一些什麼東西給歐洲以補償這筆現金呢?幸而在貿易問題上各民族都顯得狂妄無知,因此大家所受損害都差不多。 30.論財富分配 國家領導人應該關心全體人民有足夠的財產,也應該注意使他們之間就富裕程度而言一般達到最大限度的均衡。為數眾多的人用自己的勞動、技藝和才能的成果採取某種方式參加貿易活動,貿易所得的財富就在這些人中間進行分配。農民、工人、水手乃至學者,所有的人不管怎樣都會受到貿易的良好影響。這樣,貿易就使全國普遍富裕起來,向全國每個角落供應生活資料。 就賢明的政治而論,重要的是不要使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裡。培根曾經把國家財富比作廄肥,如果把廄肥堆成大堆則不但對土壤無益,甚至會損害土壤的肥力。要是把廄肥分散到大田裡,哪怕只撒上薄薄的一層,也能使整片大田增產 (12) 。 可以認為,一些政府已經把這個重要道理完全忘記了。差不多在一切國家裡總有四分之三以上的居民窮得一無所有,而大量的財富和地產卻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政府對於這些少數人似乎是關懷備至。凡是態度比較公正、頭腦比較健全的政治活動家都應當懂得:正是私有財產使人民依戀祖國;一無所有的人就對什麼也不珍惜;在一個乞丐和流民充斥的國家裡,犯罪現象會迅速擴散開來,以致無法根絕。社會利益要求大多數社會成員都過某種豐裕生活。當全體公民都能夠用適度的勞動保證自己過豐裕的生活時,國家就能夠要求他們為國出力。當國家的全部地產和全部財富都歸少數人所有時,這些人就會變成國家的主人,國家要想從他們手裡把積累的財富拿出來,就非作極其艱巨的努力不可。除此以外,財富分配比較平均,還能鼓勵全體社會成員積極工作,使每個人都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大有作為;反之,財富分配不均就會使人們懶惰、灰心,作無結果的盼望,甚至走向犯罪。 31.特殊權利 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起把經營貿易的特權授予某些階層這種做法同健全的政治更加背道而馳的了。攫取這種特權的結果是使一些受到這種特權庇護的人發財致富,卻使國家得不到它有權指望的一切財富。實行這種制度,國王將得不到一點利益而只能蒙受損失。如果所有公民在自由貿易條件下全都富裕起來,他們給國家作出的巨大貢獻是靠特權發財的人任何時候都不可能作出的。國王應該代表國家獎勵作出有益發明的人,而決不應該在生產方面妨礙人民發揮聰明才智,建功立業。 商業和工業發展了,能促進人口增加。它們不僅使農民有可能迅速銷售自己的農產品,從而保證自己過幸福生活,並且能吸引為尋求好運而離開本國的僑民。 32.貿易不加限制的危險 不管貿易帶來好處有多麼大,任何賢明政府都不應該把自己的注意力全放在貿易上面。營養最佳的食品如果吃得過多也會變得像毒品一樣有害。明智的政治家應當預見到:如果不預先防止貿易過分發展,它就會引起追逐奢侈豪華的社會風氣,貪財的欲望席捲全體公民,結果必然會使最繁榮的帝國走向滅亡。醉心於謀求暴利的民族除貿易以外什麼也不思量。它誤以為通過貿易就能保證自己奪取天下財利,卻不知道貿易會引起競爭、妒忌和無窮的爭吵,是各民族之間和各國王之間彼此不和的根源。於是有人妄圖發展越來越新的貿易品種。在喪失理性的商人看來,偌大的地球還不足以大展宏圖,甚至荒島也成了有價值的追逐對象。為了解決其中幾小塊沙地的歸屬問題,人們準備互相廝殺,仿佛貪慾使他們看到沙地內部藏著珍寶一樣。 按照現代政治所持的狹隘觀點,金錢被看作戰爭的動力,同時也是和平的支柱。人們使自己相信,仿佛金錢最多的強國從來就能夠壓倒其他國家,或者至少能促使其他國家支持自己的計劃。整個民族及其領導人都成了少數狡猾而貪慾的商人的老實的犧牲品,這些商人以發財的希望誘惑人民,其實真正發財的只是他們自己。常常發生這種事情,僅僅為了滿足某些人的貪慾,就使得整個國家成為廢墟;由於苛捐雜稅太多,全體人民實際上已經變窮了,還在徒勞地追逐財富,而少數人利用大多數同胞缺乏理智早已把財富攫取到自己手中。 正是上述錯誤觀點,使某些人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貿易上面。人們一心只想用什麼辦法發財致富,這就成了強國之間開戰的藉口。有的民族在貪婪的浪潮中似乎只想把全世界的貿易都抓在自己手裡,把海洋變為自己的私產 (13) ——多麼狂妄而又多麼不公正的計劃!這種計劃如果實現的話,就一定會很快地把奉行這種計劃的民族導向滅亡。 33.論貿易的自然界限 總之,同一切人類事業一樣,貿易也存在著某些界限,這些界限都是自然規定的。貿易應當適應一國的領土規模,適應它的土地質量和肥沃程度,適應它的人口數量。現在各民族都懷著一種瘋狂的貿易熱,如果能夠從書本中了解到這種激情所導致的前途的話,那麼我們大概能看到,在以這種激情為藉口的互相廝殺以後,每個民族都會認為合理的做法是,牟取利益以國境為界限,經營貿易以實際必需為界限。最人道、最公正和最明智的政府都懂得,金錢不構成各民族的真正幸福,如同不構成個人的幸福一樣。這樣的政府自然不願意年年派遣大批大批由本國公民組成的軍隊到酷熱的地區,到遙遠的海外,到戰場上去送命。歐洲人親自教印度人學習軍事,使他們習慣於行軍作戰,也許最後總有一天那些印度人會起來把這些貪財重利的、引起當地居民痛恨的歐洲人趕出自己的國境。 財富也有個界限。財富過多了,甚至就開始對商業和工業帶來危害。工業品和農產品超過一定的界限時,價格會漲到窮人消費的比富人少的程度。一個國家如果不在本國生產非有不可的產品,就會永遠貧困;一個國家如果農產品能夠充分供應國內實際所需的一切,就會始終富足;一個國家如果它的公民享受自由,保證得到一切必需品,就會永遠比一無所有的國家富足、幸福和強盛。一個組織良好的國家當國內還有未墾地,哪怕只有一公頃未墾地的時候,就不應該有一個工廠主生產奢侈品。 34.商業民族的繁榮是不牢固的 貧窮民族認為自己不幸,因為它們不得不如上所述依賴於其他民族。為了擺脫這種境況,它們就訴諸武力或採取狡詐手段。它們通過侵略、搶劫或經商等途徑極力搜求黃金(財富的標誌),以便商得其他民族的同意用黃金換取自己所不出產的農產品和工業品。這種不義之舉,常常在實際上使貧窮的自然資源不足的但靠貿易發了財的民族,有時也能在比較強盛的大國中間起頗為重要的作用。古代的推羅人 [3] 、西頓人 [4] 和迦太基人,近世的威尼斯人和荷蘭人,都給我們提供了令人驚嘆的實例,說明本身自然條件不好的民族只要依靠巧妙的貿易手段能夠取得什麼樣的結果。這些民族衰敗和滅亡的歷史證明僅僅依靠金錢構成財富的這種強盛是不牢固的並且是不久長的,它會變成其他民族嫉恨的對象;貪得無厭的侵略者常常帶領手下嘍囉入侵這種富有的國家,掠奪這種富有的民族。這種富有民族同時從兩個方面受到掠奪:盟邦吞下富有民族因求援而奉獻的貢賦;敵國使用武力和詭計劫掠它。 35.論財富分配的自然趨勢 [5] 財富像水一樣總是傾向於按同一個水平平均分配。有時一個民族能夠使用經濟手段把財富抓到自己手中,那樣就使財富對誰也沒有好處;可是滿足實際需要或臆造需要的必要性遲早會迫使財富重新進入流通領域。 我們即使像評論人類個別人那樣去評論政治社會也不至於有犯錯誤的風險!我們發現社會和個人一樣有作為、有欲望。慳吝的父親長期打小算盤積蓄了一筆財富,可是大手大腳的兒子們卻遲早會在他那一群狐朋狗友中把它揮霍一空。人富了也會漸漸變得傲慢起來,不勞動、不操心,迫使周圍希望擺脫貧困的窮人為自己服務,以滿足自己的貪慾,過舒服的生活。他周圍的窮人利用他發了財以後,就會離開他。新發財的人也會好吃懶做、貪圖虛榮、揮霍浪費起來。 就整個民族來說情況也正好一樣。財富使整個民族神魂顛倒,財富也保證其他民族幫助、支持和忠於它們;但也常常驅使它們冒無謂的危險,結果就是使它們破產以致滅亡。到那時它們在貿易領域所擁有的特權對它們已經無濟於事了。它們侵入天涯海角得來的財富終歸要落到別的民族手裡。貧困不幸的民族漸漸地開始同他分享貪婪冒險的果實。富裕民族要給貧窮民族支付補助金,要僱傭軍隊為自己打仗,還要到遙遠的地方打仗。補助金、僱傭軍隊、戰爭這三件事遲早會把它們通過大規模貿易得來的財富消耗淨盡。通常的情況是,富裕民族勞動的結果不是好了自己,而是好了別人。 36.論國家的真正幸福 可見,貿易帶來的所謂財富,只應看作是富強的空虛外表而已。這種財富確定不了人的實力。在捍衛國家的事業中指靠這種財富則是愚蠢之至。用這種財富表示富強,那就等於腓尼基人畫個錢袋以表示富強一樣。國家需要比較實在的、不易易手的財富,只有像大富家庭積累起來的產業,才經得住不肖子孫種种放盪、乖僻、狂妄行為的衝擊。 如果國家政治清明,人口與領土規模相適應,這個國家就一定富強。如果它的土地無須過度勞動就能保證供應人民所需的一切生活必需品,那麼這個國家一定很富足。如果它的人民勇敢又講道德,那麼這個國家一定很幸福。在考慮對外貿易之前,應首先整頓好國內事務。如果國家的對外貿易能夠把國內所缺乏的有益必需品充分供應人民,那麼對外貿易就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但是,國家得到這些利益就感到心滿意足的並不多見。像個人總想勝過別人一樣,各民族在積累財富方面也互相競爭,如果在這方面比不過或超不過鄰國就認為奇恥大辱。貴重金屬作為財富符號成了卑鄙而又狹隘的政策的唯一追逐對象。這種政策為了追逐幻想的東西竟然放棄了現實的機會;這種政策不預先把建築物的基礎打好卻想把它粉飾一新。 37.論國債 貪婪的民族常常出同樣貪婪的統治者。如果說統治者也希望臣民富裕的話,那只是因為他們希望由此而便於徵收賦稅。可是這樣容易得來的財富很快會變成對統治者本身有害之物,因為它使統治者慣於胡亂花錢,進行毀滅性的戰爭,放手做各種冒險的事。如果不是臣民富裕使他們容易滿足貪慾的話,他們是決不會想到這些事情的。統治者忘記節約,不大關心按稅收量入為出,結果就不得不採用令人痛心疾首的加重人民負擔的辦法。他們開始增稅,可是增稅終歸有個限度,超過限度就會激起人民憤怒。於是統治者就想方設法,巧立名目,增加稅捐,使人民負擔加重而不覺察。 發行公債的增稅手法,其起源就是如此。因為這個財源是誘人的,比勞動和耕地的收入得來容易,所以國王就慫恿本國和鄰國的人民把自己多餘的錢交給他保管。政府以公債名義掌握了這筆現金,就用它們來解決客觀形勢需要它解決的一些問題,但更常見的做法是乾脆侵吞了這筆款子用來滿足私人目的。臣民迫不得已購買公債,政府常常是毫無責任心地處理公債,使得公債對國家沒有任何好處。 可見公債實質上只是一種變相的賦稅,一種更加不公平的賦稅。它由貧民、農民和土地所有主負擔,因為他們都不得不為政府的舉債而支付利息。事情還不限於此,就其後果而言,公債是頗大一部分人腐化墮落的原因。公債促使這些人遊手好閒、懶惰懈怠,促使這些人不勞動、不為國家做好事卻可以靠別人生活。那些工作積極、事業心強的人辛勤勞動卻是為了養一批懶漢——食利者。任何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人都是壞分子,不道德的腐化分子。社會豢養的無益公民越多,社會就越倒霉。任何食利分子都是靠勤勞人民過日子的。任何公債都是禍害,它總是希望支出超過國家的自然負擔能力。如果舉債不是這麼容易的話,國家同私人一樣也就不至於這麼常常債台高築。國家支付的利息越多,全民族受到的壓迫就越重。 38.論公債基礎 國家發行公債的償還能力同它的財富、資源、政府的穩定程度,同執政者的品德、個人利害關係或促使他們履行義務的動因成正比例的關係。在專制政體下,國家不可能擁有真正的信譽,要使本國臣民或外國人信任專制君主是辦不到的。專制君主一當心血來潮就會不受懲罰地破壞自己承擔的最莊嚴的義務,所以多疑的亞洲人寧可隱藏自有的黃金,不讓暴君知道。在不大露骨的專制政體統治下,也存在某種類似公債的東西。國王為了保全體面可以在一定程度內對臣民守信用,可是因為他所掌握的權力總是把他引向背棄自己所承擔義務的地步,所以他就只好採取誘騙手段用以補償自己債信的不足。於是他以有希望賺大錢為誘餌,誘惑那些貪心重、想發財的人,使他們陷入自己的羅網中。 39.論財政 專制制度一切都任憑個人意志擺布,當權的人總是力圖占有更多的財富以便個人隨時使用;他常常缺乏信用,貪心又無止境,人民當然不可能要怎樣快就怎樣快地滿足他的需要。舉一個負債的青年人為例,他父親為人節儉,知道兒子時常想入非非、胡亂花錢,就拒絕資助兒子。這個青年為了獲得金錢就只好求助於放高利貸的人。專制君主也像這個青年人,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慾向某一類公民籌款,這些公民願意給他以必要的幫助,但要取得敲詐勒索其他全體公民而不受懲罰的權利。 以財政一語聞名於世的害人之術,其起源就是這樣。國王把自己的臣民交給一些小暴君去折磨。這些狡猾的強盜以國王的權力作掩護,不受懲罰地恣意掠奪人民。他們藉口收集資金支援國家,實際是削弱並破壞國家,剝奪國家發展商業和工業的各種刺激因素,迫使農民離開自己的田地。他們每天都在挖空心思千方百計地剝奪和壓迫人民。在奉行這種政策的國家裡,財政理論變成一種猜測不透的神秘科學,甚至連最有才智的明達之士也未必能搞清它的底細,這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呢?貪婪的國王或他的大臣醉心於迅速發財的可能,看不清其中的奧秘,為了眼前利益犧牲一切,把生殺予奪的大權交給那些使國家陷入火與劍的血海中的強盜。 可見,是國王同意讓自己的人民遭受重稅盤剝;是國王縱容這一小撮唯利是圖的壞人靠犧牲其他全體公民來發財致富。國王由於自己受了迷惑,所以察覺不到自己的人民有時甚至要繳納加倍的重稅;察覺不到金錢落進稅吏荷包中使他們發財,這對國王本身也是一種損失;也覺察不到大批包收人頭稅的人被收買跟人民作對,從而給國王造成真正的損失。要是政治清明,使國家擺脫這些小暴君的壓榨,能給國王帶來多麼巨大的財富。可是專制君主總是輕舉妄動,疏忽大意,只要能滿足自己的任性要求就覺得稱心如意了,但允許國家受到致命的打擊,允許挖掉國脈所系的扎得最深的根子,到後來,當樹木的漿液喪失淨盡,完全不能開花結果的時候,他才會驚異莫名。 在國王享受無限權力的國家裡,國王差不多總是犧牲國家的福利去滿足個人一時的任性要求和奇思怪想。 由於國王的行為這樣不明智,這樣不公平,國家的財富便集中到少數卑鄙小人手裡。他們在榨取人民的血汗發財以後,很快就開始挾制國王,藐視本應該控制他們的法庭,對人民實行黑暗的奸詐的和為所欲為的審判權;他們醉心財利,把自己的豪富建築在社會的貧困上,反而詛咒社會和糟蹋社會。 這些發了橫財的強盜,不但沒有受到應有的鄙視和憎恨,反而引起本國貴族和同胞們的羨慕。每個人朝思暮想的只是財富,財富成了人們唯一的鼓舞力量。黃金夢、貪婪欲控制著人們的心靈。人們把自己的處境和比較富有的人相比,就不滿意自己的命運,感到又痛苦又憂愁。財富既然不是憑技藝、貿易和勞動得來的,而只是依靠狡猾欺詐手段、奴顏婢膝行為或憑偶然機遇得來的,那就會使廣大人民心灰氣短,喪失忠誠勞動的積極性。 總之,這種在財政上打小算盤的做法會造成人口減少,農業衰敗,貿易萎縮,並使國家生活一切極重要部門陷於紊亂。國王只圖自己生活幸福愉快,時時刻刻都會使人民的利益蒙受犧牲。結果就是稅源枯竭,信用喪失,農村破產,民窮財盡。最後,商人不做任何生意,工廠主不做任何事情,工業迫不得已要向國外尋找出路,人民也紛紛遷居外國——簡言之,就是國家日益迅速地奔向滅亡。 40.政治領導人應當關心社會的全面發展 政治的正確目的應該是使人民的各種活動得到平衡發展,使他們生產各種各樣的物品以滿足國家的需要。只有這樣平衡發展才能使國家富強,使它的安全和幸福得到保障。譬如樹木,它的各個部分都應得到比例適當的營養,才能枝繁葉茂;如果分配不當,任強枝獨榮,這棵樹就會日漸枯萎。農業不應當占盡全國人手,貿易和工業的發展應當適應農業生產的規模,使農民能夠銷售他從田間收穫的勞動產品。人口數量要同國家領土大小和產品多少相適應,如果太多就會成為國家的沉重負擔。 僅僅擁有人手是完全不夠的,還應當善於使用人手。在政治方面也如同在道德方面一樣,遊手好閒乃是萬惡之源。如果全社會把注意力都放在貿易上,那麼所積累起來的財富就會使多數人有可能好逸惡勞,而其餘的人也會灰心失望。這些財富終歸會造成奢侈浪費、貪得無厭、嬌生慣養等惡習。這些惡習過去是、將來還是民族滅亡的先兆。 國家所有公民都應做事,但不應做同一種工作。如果大家都開始做同一種工作,政治領導人就有責任說服一些人去做別的工作。農業生產糧食供養全國人民。商業應該給全國人民供應本國所缺少的一切必需品。工廠主應該使人人有衣穿,軍人應該保衛全國人民。 既然維持人民各種工作的平衡是政府的責任,那麼,維持人和人之間以及由全體公民分成的階層和階層之間的平衡也應該是政府的責任。無論什麼人不管他的地位多高都無權壓迫比他地位低的人,地位低的人也應當同他一樣受法律保護。無論是誰不管命運把他抬高到什麼位置上,他都沒有權利輕視和踐踏有益於祖國的人。國王應該尊敬和保護臣民,並且按照臣民的功績和貢獻獎勵他們。清明的政治方針是使一切通情達理的公民對於同自己身世相符的社會地位都能表示滿意。幸運對社會一切階級都是存在的。當國家組織得好的時候,一整套惠及國王乃至農民的福利生活設施都會建立起來。滿足現狀的人就很少想到要從自己的工作圈子裡跳出來。他們喜愛祖傳的職業,因為父母教育他們從小就習慣於這種職業。人民如果不遇到倒霉事,通常就會感到滿足和安心。他們滿足於簡單的自然要求,就無意去看看這個範圍以外的東西。比較有教養的或者有較高地位的人,當他能夠得到他的職業、他的生活活動範圍所應該給予他的一切時,就有理由感到心滿意足了。如果某個國家全體臣民都再也不願意住在這裡,那就證明這個國家政治上存在嚴重的缺陷。雖說人們都在變化,但總有一種慣性力量把每個人同他的命運聯繫在一起。人們只有在幸福喪失、惶恐不安時才會想到命運,只有到這個時候,才力圖改變自己的命運。 正確的政治善於在一個國家裡把自由、人口增殖、富裕、和諧、安全都配合恰當。但是,政治活動家如果不注意如何使臣民嚴於律己,不鼓勵他們努力工作,那麼這些任務就一件也完成不了。道德和愛護社會福利應該是任何組織完善的社會的基礎。只要各個社會成員一開始互相鄙視、互相壓制,只要他們不再理解各個成員利益的共同性,不再克制自己的私慾,不再遵守法律,團結就會受到破壞,社會機構就會運轉失調,活動受阻,以致完全停頓。 41.論警察 人們把用來維護法律保障國家內部治安的政治工具叫作警察。正是警察,強使人民按照社會要求和人性法則過生活。正是警察有責任關心人民安全,防止人民失蹤,保障人民生活安寧和方便,經常消除人們私慾所造成的各種工作障礙。警察自己遵守法律,不允許自己一意孤行、胡作非為。警察的存在不是為限制公民享受合理的自由,如果沒有這種自由,社會生活對公民來說就是不堪忍受的。警察應該注意制止個別人任意胡為,防止他們破壞公共秩序。 大家知道,有些反對奴役制度的民族完全不要警察,它們輕率地把為所欲為之權同自由權混為一談。可是,難道享受真正的自由就意味著要受那些以胡作非為為自由的亂民的愚蠢舉動和越軌行為的衝擊和侮辱嗎?一個社會,它的立法者始終是這樣熱心和這樣深思熟慮,卻想不出辦法來防止人民互相狂妄對待,也不能為他們創造免於壞人侵害的安全條件,請問,這算得是什麼樣的奇怪社會組織呢?一支勤奮的警察隊伍是自由的支柱,只有胡作非為、道德敗壞的人才會感到害怕。如同法律應該適應社會情況一樣,警察也應該是這樣。他們應該根據社會惡習和犯罪行為的增長情況並預測可能發生的情況提高警惕並採取嚴厲措施,因為這一切情況都可能危害公共安全。人們越是有惡習越是不道德,社會力量就越應該堅決地採取懾服手段去約束他們。 在專制制度下,警察只是專制君主、大臣以及其他達官貴人手中滿足私慾的極其可惡的工具,是他們手中用來報復人民和經常迫害人民的工具。統治者意識到自己是不公正的或者是沒有能力治理國家的,就利用警察迫害那些在公民中間散布對他們不滿情緒的人。多虧他們,警察才變成暴政的工具。警察鼓動告密,設置監視網,給人民造成各種不便,甚至肆無忌憚地侵入家庭聖所 [6] ,破壞人民安寧。這些警察胡作非為,只取締有礙政府的行動,而對有能力和有貢獻的人則常常加以危害。他們支持人間不平等,對人民的態度厚薄不均。他們判案受制於有權勢人物,結果是包庇犯罪分子,寬恕那些得他們好感的人,迫害那些毫無過失但得罪於皇室的可敬公民。 警察不遵守法律任意懲罰人民,就變成了人民的可怕的災禍。他們壓迫人民,給人民帶來的害處比無政府狀態還要大得多。警警不但遠遠沒有使社會風氣純潔高尚,反而使社會風氣腐化惡化。他們鼓勵告密者、騙子手和小惡霸,讓他們布滿全社會,壓迫人民。這種警察只是利用卑鄙齷齪出賣靈魂的人可恥地迫害無罪的人,從而使自己變為嚇唬正直人士的紙老虎。 42.論懲罰 警察要有益於社會,就應當只服從法律,只遵循法律,注意執行法律,維護善良風俗,關心人民安全。沒有警察維持治安,社會就會陷入無政府狀態。如果社會變成了一大群道德敗壞、違法亂紀、胡作非為的人的活動舞台,任令這些人放縱情慾、互相折磨,那麼結果會怎樣呢?如果全體社會成員都不講道德而為所欲為,都只顧自己而以別人的苦難為代價以換取個人的暫時享受,那麼這個社會還有什麼安全、什麼好處可言呢? 為了遏制壞人,武力是必要的。隨著社會上人口增加,武力也該增加。必須使那些喪失理智、不可理喻的人害怕懲罰。但要做到公正無偏,就要求懲罰輕重同犯罪行為給社會造成的實際損害大小相當。如果不盡力設法使懲罰同所犯罪行的有害後果相當,那就是政治上的不公平、不合理。 在個人意志就是法律的政府統治下,定罪輕重和懲罰輕重都是由國王和有勢力人物的一時好惡或利害關係決定的。在提庇留皇帝 (14) 統治時代,一些毫無惡意的言論和一些最不足道的過失都被看成罪行,被認為侮辱至尊,於是皇帝手下阿諛奉承之徒就用酷刑懲辦這些被認為有罪的人。政府暴虐,監獄裡就始終人滿為患,而劊子手則動輒折磨人和殺害人,被害者或者完全無罪,或者即使有罪大多是當局不公逼出來的。專制政府玩忽職守,多行不義,強施壓制,使社會上不幸的人和遊手好閒的人不斷增加,而這些人很快又會變成品行不端者或犯罪分子。辦事不公正的政府即使很想根絕犯罪現象也是枉然,因為犯罪現象乃是它自己造成的。只有本身講求道德而且注意捍衛公眾利益的政府才能教導人民講求道德。無論採用折磨手段,還是採用酷刑審訊,都不能改造壞人,只有運用良好的法律和教育,才能培養出可敬的公民。 犯有應處死刑的罪行是很少的。如果死刑不處得這樣頻繁的話,對於死刑的恐懼心理就會強烈得多。犯罪給社會造成的損失用罪犯的勞動來補償,難道不比先用刑訊、再用死刑來補償更好些嗎?用繁重的勞動懲罰罪犯比用死刑懲罰罪犯對社會要有利得多。罪犯犯罪通常是好逸惡勞的惡習造成的,把他處死,社會就失去一個勞動力。但是,還有一些最黑暗的罪行,它們的惡例禍害極大,以致不嚴加懲辦就一定會釀成可怕的災禍。在這種情況下懲罰就不光是對罪犯一人,而是懲一儆百,警告那些可能效尤的亡命之徒。 政府越是專制,它採用的刑訊手段就越殘忍。嚴刑峻法是殘酷行政當局的固有特色。那裡的懲罰方式完全取決於當權者個人的喜怒。專制君主手下的奴才們沒有能力改造罪犯,就認為把他們消滅掉最省事。人道而公正的政府就應該表現出仁慈和公道,即使是對罪犯也是這樣。它應該廢除殘酷的刑訊,因為肉刑很少能使犯人認罪,卻常常使無罪者經受不住折磨而死亡。有一種野蠻的慣例,要求法官對待不幸受刑訊的人要用鐵石的心腸和冷酷的眼光,即使受刑的人暈死過去也無動於衷。試問世間還有什麼事情比這種做法更醜惡更可怕的呢?難道吃人的法律能夠作為自稱為文明人執行審判職能的指針嗎?難道在處死罪犯前不給予非人道的折磨就不足以稱之為剝奪罪犯的生命嗎? 43.論獎勵 如果政府是利用懲罰來影響並促使人們棄惡從善,那麼它手中的獎勵便是鼓勵人們行善的強大手段了。凡是政府開始鼓勵人民行善的地方,那裡人民就會行善;凡是人民能夠深信自己將因才智受到尊敬和獎勵的地方,那裡就會人才輩出。如果政府剝奪人民盡力爭取的而且是理應得到的東西,那就說明它喪失了理智。如果國家忽視人民的努力或者認為不必正確評價他們的勞動,那就誰也不會關心國家利益。論功行獎——等於火上加油;無功授獎——等於火上潑水;完全不獎——等於讓火焰自行熄滅。國王由於昏聵無能常常偏愛那些一味趨炎附勢、巴結奉承的人。這些人不花半點勞力,不冒半點風險而且不顯示出半點勇氣,就在別人播種的地方坐享其成。他們一生下來就得到官銜,這些官銜原來只是用來獎賞功績、經驗和品德的。軍隊裡面提拔指揮官不是按軍功而是按出身名門望族、憑國王賞識或者搞陰謀詭計,其結果就是使軍隊的指揮官淨是些嬌生慣養、不學無術和輕舉妄動之徒。他們的愚昧無知只能把國家推到滅亡的深淵邊緣。 我們知道,政府應該注意引用有德行的人為國家服務,因為任何人都不會比這些力圖博得普遍尊敬的公民工作得更出色。可是差不多一切立法都忽視了鼓勵公民履行本身義務的必要性。如果一個民族的統治者善於引導人民競相砥礪品德,那麼最大的幸福就會降臨這個民族!如果人們的最感人的優秀品質——關心別人、人道主義精神、心胸豁達、大公無私、正直誠實、受惠不忘——能使他們受到全民的愛戴和尊敬,那麼,這些品質便會為越來越多的人所具有。反之,如果惡德一定會給染有惡德的人招來鄙視、輕視,被認為可恥、可恨,那麼惡德也就不會這樣傳播廣泛。一個人如果深信自己染惡習做壞事就會變成國王和同胞極端憎恨的對象,那他還敢執迷不悟,不思改過嗎?受尊敬和身居高位的權利如果只讓品行端方的人去享受,那麼弄虛作假、背信棄義、忘恩負義、傷風敗俗的現象就會十分罕見了。 但願教育會使這些有惡德的人敏銳地感到羞恥,但願他們會害怕受到自己同胞的鄙視,但願政府只獎勵正直誠實的公民,但願不道德的人在任何社會中都無立足之地。到那個時候我們很快就成為值得尊重的善良風俗的見證人。如果一個民族對於人間惡德司空見慣不以為恥的話,那麼就可以斷定這個民族將會滅亡。 44.政治領導人應當關心風俗 因此,我們將不聽那些狂妄政治家的話,他們斷言國家的統治者仿佛是希望自己的臣民道德墮落。我們也不想貶低「政治」一詞的意義,把它理解成一種依靠混亂進行罪惡統治的藝術。只有不道德的統治者才希望臣民腐化墮落,只有暴君才認為斷絕與人民的聯繫對自己有好處;只有兇惡的或無能的國王才會懼怕有德行的和彼此和睦相處的公民。互助、互利——也就是稱之為道德的東西,把社會成員聯合起來,使他們為得到共同幸福而共同勞動。只有這種志向相同的聯合,才能使民族強大昌盛,並不斷增添活力。因此,國王們把自己的利益同人民的利益分開,並力圖玩弄狡詐手段暗中避開法律以保護王權:這種政策是錯誤的,而且極其有害。我們決不把那些居心險惡的國王的不公正的統治形式叫做政治,因為他們那種黑暗的權位欲會造成本國各階層之間的不和睦。我們像痛恨強盜一樣痛恨這些狡詐的篡奪社會自由的人,因為他們心靈卑鄙怯弱,不敢公然使用暴力,而慣於用背信棄義手段給人民戴上鐐銬。 為專權貪慾而苦惱的不公正的國王們!你們就去敗壞你們力圖加以奴役的人民的風俗吧!你們去迷惑和欺騙他們,在他們中間挑撥離間,把他們引入歧途吧!你們就只去獎勵那些對你們有利的惡德吧!你們就把品德高尚的人宣布為低劣和卑賤的人吧!人們很快就會給自己戴上你們所鑄造的枷鎖,而你們也就控制住這些奴隸。但是,這些奴隸的惡德和情慾也就會掌握住你們! 可是,你們這種駭人聽聞的政策會產生什麼結果呢?你們將統治著互不團結的力量薄弱的人民,但正是你們親自點燃了他們的怒火。不錯,你們取消了他們的自由,但你們遲早將會相信:沒有了自由,你們的一切管理部門都會死氣沉沉,結果會使你們企求太太平平地統治被你們腐化了的社會的希望完全落空。 45.論示範的力量 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像政府那樣對人民的風俗習慣產生如此直接的影響。通常,使人民為善,還是使人民為惡,正好取決於國王。上行下效,人民總是仿效他們的統治者的生活方式。民族也如家庭,家庭的習慣決定於家長。人民總是尊重那些目睹為統治者所尊重的東西。統治者作出的榜樣會使普通人受到迷惑。普通人會接受重要人物的謬見,也會接受他們的卓見,因為他們總認為重要人物的見解比自己高明。這種心理在有德之君治下是有益的,在暴君治下就變成了災難之源。如果國王和達官貴人尊重美德,聽取才智之士的意見,重視臣民的功績,那麼,所有這些功績不論是否獲得獎賞,都會受到人民尊重。反之,如果國王壓制或懲罰本應受到尊敬和重視的人,或者不珍惜他們的有益事業,那麼,人民的看法也會跟著錯誤,因為他們一向是以統治者的觀點和謬見為依歸的。可以說,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當權者必須通過各種途徑確定應該怎樣理解他國內哪些事是「公正的」,哪些事是「不公正的」。統治者強行壓制人類自然呼聲的舉動是過於頻繁了。國王的偏見多半可以成為全國據以判斷是非的法律,因此,甚至連最不公正的事情只要是國王做的,就被全國認為是合法的。不管是什麼惡劣行為只要是做成功了就有人鼓掌歡呼。當權者的好惡可以代替人民的功過,決定獎懲。在不道德國王的統治下,惡德本身也變得高尚起來。大家知道,國王的好惡總能得到一些阿諛奉承和卑鄙齷齪的近臣們的讚賞並引起他們的仿效,而這些人又常常能給全國定調子。這樣一來,淫逸、邪惡、盜竊、欺詐、腐化、墮落有時候都成了高尚行為,至少再也不會引起司空見慣了的人民的憤恨。人民於是開始設想:胡作非為乃是偉大和高尚的標誌,而正直和誠實的作風倒是軟弱無能的明證。平民慣常尊敬富人和名人,需要他們保護,所以相當迅速地適應了他們的風尚。歪風邪氣於是逐漸毒害這個政治窳敗國家的一切階層。久而久之,這個國家就再也找不到一點美德的痕跡了。人民群眾盲目地追隨王室所開的惡例,贊同惡德,歌頌惡德,完全不想它們會造成多麼可怕的惡果。 國王通常都能夠根據自己的意願引導臣民為善或為惡,而且他的權力越是具有絕對性,他要實現他願意實現的變革就越容易。政治是影響人民的一切力量中最強大的力量,不幸的是,國王們多半只會用這種力量去危害社會。 46.宗教對政治的影響 宗教在一切時代都被認為是最強大的政治勢力之一,都被認為是制止人慾橫流、制止國王濫用職權的最可靠的工具。但是經驗證明,超自然的觀念以及彼世獎善懲惡的預言對於防止國王作惡固然不起作用,就是對於限制壞人作惡也收效甚微,因為國王帶頭示範常常鼓勵他們作惡。最不公正的國王常常是非常篤信宗教的。惡德和兇狠行為每每發生在信教信得發狂的民族中間。公認的暴君常常勾結神職人員迫害自己的臣民。神職人員幾乎總是藉口天意,替人間的內訌、紛爭和犯罪行為辯護。他們時而教唆國王做迫害者和劊子手,殺害某一部分人民,時而煽動臣民叛變或弒君,但其藉口都是神意。當暴君像神職人員一樣也發宗教狂熱病時,人民就要承受這兩個強大的聯合勢力的沉重壓迫。一旦國王不大順從神職人員的意志,後者就會把國王攆下台,甚至處以死刑。但是,神職人員為了本身利益也要利用國王,有些臣民不肯向接受懺悔的牧師低頭,就需要利用國王的鐵腕,實行武力鎮壓。這時候神職人員就為國王的鐵腕祝福,而國王通常為了本身利益也認為與神職人員採取一致行動是合適的。這種狂妄的政策造成社會上成千上萬駭人聽聞的毀滅性事件;有貢獻的公民成了神職人員復仇心和權位欲以及國王固執偏見的犧牲品。正是由於這種盲目蠻幹,某些國家垮台了,而它們的對手卻得勢了。 健全的政府不認為自己有權干預屬於臣民良心方面的事情。它讓臣民自己認為必須怎樣思考就怎樣思考,只要求他們不忘記自己的公民義務。它只是不容許那些自命為神意在人間的解釋者的人對人民施加不良影響,妨礙政府的美意良策的實施。但是,受虛榮心驅使的國王由於本身力弱或膽小,結果總是像自己的臣民一樣,聽命於那些雖然受大家尊敬但常常有意忘記自己也是國家公民的人。良好的法律、明智的教育、社會道德真諦的薰陶、公正的獎懲——這些都是培養合格公民的有效辦法。 也許有人問:根據哪些徵候可以確信宗教偏見會給社會帶來危害,因而必須限制宗教偏見的影響呢?我回答說:如果宗教儀式舉行得過多以致妨害社會的勞動生活,如果宗教認為活動有功,而實際上卻毫無益處,如果宗教迷信妨礙人口增長,如果宗教在人與人之間造成敵意和不睦,如果宗教以神的名義煽起叛亂和暴動,如果宗教導致勞動者受掠奪而使懶漢發財致富,如果神職人員違法亂紀並且藉口他們服從神權旨意拒不服從社會權力——那麼這些現象都是證據說明宗教偏見只能對社會產生極其有害的影響。正因為如此,所以健全的政府不支持宗教偏見,而只應削弱和減少它們對公民心靈的影響。 不論國王的信仰如何,他們都應該遵循開明的理性,不違背人道主義精神。他們應該懂得,神意決不會要求做那種顯然違反社會福利的事情。如果這些國王真的信仰宗教,就是說他們真的服從最公正、最善良、最珍惜凡人幸福的神的話,那他們就決不能相信這位神竟會贊成人世間存在苦難、暴力、迫害、殘忍、犯罪、違反人道的行為。要知道,神對那些在宗教信仰上半信半疑的人固然憤怒,但對這些現象更應該痛恨萬倍。任何一個辦事徹底的國王都會把教士們的殘忍的充滿宗教偏執性的原則以及他們的有害的主張看作是褻瀆神靈、侮辱神靈、誹謗神靈,看作是反社會的陰謀,他即使不對這些破壞社會和諧與協調的人嚴加懲辦,那無論如何也會鄙視他們,制止他們胡作非為,因為人們聯合成為社會,和諧與協調乃是人們幸福的支柱。 47.對付宗教狂熱病的方法 認為宗教信仰能夠保證正確的政治具有某種優越性的說法雖然沒有根據,但是正確的政治對待宗教信仰應該採取寬容態度,同時不讓它有可能給社會造成危害。在破除人們頭腦中固有的謬誤時直接採用行政力量的做法既沒有意義,又顯得輕率。即使是明智的國王要想把臣民的宗教狂熱病一下子治好也是辦不到的。人們珍視自己的偏見或成見,要是他們認為這種偏見或成見同自己的幸福有關係,尤其會這樣。試圖運用行政力量消滅迷信,顯然不會有結果。迷信是一種疾病,它產生在無知而又膽小怕事的人們中間,他們從吮吸母親乳汁時候起就染上了這種疾病。打算通過推行某種政策一舉消除宗教偏見,那是枉費氣力的。 只有利用看得見的好處,進行真正的道德修養和合理的教育才能使人民放棄他們可怕的成見。教士們把人民引入迷途,阻礙他們接受教育,人民對教士報以信任,國王只有用慈父般的關心態度對待人民,才能贏得人民的信任。有作為的國王應該用自己的行動證明自己是一心一意為人民謀幸福的,人民很快就會愛聽國王的話勝過聽教士的話。塵世的獎賞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它比彼世的獎賞諾言現實得多;做了壞事塵世按照法律課以必要懲罰造成的印象,這比彼世的刑訊要強有力得多,而彼世刑訊通過篤信宗教仿佛能夠避免。 另一方面,宗教迷信和宗教狂熱病也只是在當權人物受了宗教麻醉的時候,才構成真正的危險。這些當權人物成為宗教狂熱者,就會迫害那些頑強的叛教的異己分子。賢明的政府應允許全體人民按自己的心愿或自由思想,或持有謬見。如果患宗教狂熱病的人互相攻訐,國王決不應介入他們的無謂爭執,這種爭執只有在國王願意捲入的時候才顯得重要,才會發生危險。實行合理的政策使得理性有可能以健全的思想為武器進行反宗教偏見的鬥爭,從而削弱迷信者的狂妄思想與行為。 48.論文明的寬容精神 文明的寬容精神乃是採取明智政策的後果。明智的政策接受公民的行政監督,不謀求規定或限制公民思想的權利。強令全體公民接受同一種宗教信仰,乃是既狂妄又殘暴的做法。讓遊手好閒的神學家去研究他們的神跡假說吧!讓有學問的經院哲學家和神學博士在閒暇時候去爭論他們連自己也弄不清的神妙問題吧!這些含義深奧而又幼稚可笑的爭論不應當破壞國家的安寧,不應當分散政府的注意力——政府應該專心研究它必須研究的重大問題。任何國王如果讓自己捲入神學爭論,那就是貶低自己,成為值得鄙視的人;一旦開始宗教迫害,他就成為某些可笑的宗教狂熱病者或貪求名位的騙子手的同謀犯或奴才。對於一個國王來說,做某些狂人的吹鼓手或者做某些招搖撞騙之徒的報復工具,那多麼不光彩啊!國務人員命中注定做事的成分要比思維的成分大得多;如果他們對國家有貢獻,國家就應該重視他;在政治上與其重視那些雖然篤信宗教但對社會並無益處的人,不如重視任何為祖國作出貢獻的公民。 有些所謂政治家深中宗教迷信之毒,竟然容許在國內實施教士暴政,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同他們的盲目和狂妄相提並論了。教士們主持的代表天意的法庭從來只給人間帶來禍害。這種法庭只為滿足最骯髒利益效力,對廣大人民卻是不堪忍受的殘酷。難道公民的命運應該取決於對人類呻吟之聲充耳不聞的少數幾個宗教狂熱分子、幻想家或者簡直是騙子手嗎?多疑而又不安分的教士們為了私利私設法庭,其審訊始終是殘酷的。如果說造成遍地恐怖的宗教裁判所曾在某幾個國家裡保存了統一的宗教教義,可是同時也摧毀了健全的道義、科學和美德。凡是保存這種醜惡制度的地方,民間的習俗是:好處只歸教士,損害則推給整個社會。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是歐洲最不體面的最殘酷的而又是最聽從教士的人。他們的道德準則限於恪遵宗教儀式,認為履行了宗教儀式就連最大的罪行也可以贖免。他們說是服從國王,但是只要教士一聲令下這種服從就煙消雲散。在無知和輕信的民族中,不存在可以與教士(上天的使節)的權力相比的權力。在迷信的民族中,教士是國家的真正主人,他們能任意支配國王和臣民。 宗教的作用不僅反映在社會內部情況上。宗教信仰方面的分歧有時在各個獨立民族之間產生仇恨、蔑視和持續甚久的敵對情緒。同時宗教信仰的慶典也常常變成把一個民族同另一個民族聯繫起來的唯一紐帶。在這種情況下政治服從神學達到了可笑的地步,其實神學的目的和政治的目的毫無共同之處。過分忠誠於宗教界的國王只為教士的利益辦事。他們說是為至高無上的神服務,實際上只按神在人間的代表的意圖辦事。 49.本講小結 現在,我們把這一講所確立的一些原則總結成幾句話。民族精神始終構成民族的力量。民族精神不是別的,它就是公民把全部力量聯合在一起的堅決志向。國家所聯合的受民族固有精神鼓舞的人越多,國家就越強盛。可是,為了使人民樂意聯合在一起,政府就必須使他們受適當的教育,使他們生活得幸福。人民不能過沒有幸福的生活。在沒有自由的地方不可能有幸福。只有在遵守法律的地方,才能有自由。在缺乏善良風俗和美德的地方,法律就不會被遵守。沒有公正審判就不可能存在財產所有權。沒有警察就不可能有安全保障。沒有懲罰,能夠犯罪的人就無所畏懼。沒有獎勵就不能鼓勵公民為社會服務。 國家的外部安全靠軍隊的力量,內部安全靠法律的力量。公民在國內的一切活動彼此都應該互相支持。人口增長導致農業發展,農業發展推動商業、手工業和工廠工業的發展。農工商業的發展都為國家創造財富。財富分配得合理,就是為人民造福。財富如果濫用,就會造成一切災難中最可怕的災難。如果政治讓社會生活的一切方面老是互相衝突、互相矛盾、互相阻礙,或者它本身聽從宗教迷信,讓宗教迷信妨害它實現對社會最有益、最有救世作用的計劃,那麼,這種政治就是荒唐的政治。 * * * [1] 歐洲歷史上高盧人居住的地區,大致包括今義大利北部、法蘭西、盧森堡、比利時等國。——漢譯者注 [2] 推羅——古代腓尼基的城邦,公元前第1千紀為重要的國際貿易中心。在今黎巴嫩的蘇爾。——漢譯者注 [3] 西頓——古代腓尼基城邦,公元前第2千紀至第1千紀為重要的國際貿易中心。在今黎巴嫩的賽達。——漢譯者注 [4] 原標題為論補助金,與內容不相符合,現按內容改為這個標題。——漢譯者注 [5] 舉行宗教儀式的地方,通常認為是神靈降臨之所。——漢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