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十三章 犯險搜凶
柳貞貞立刻攙扶著姜夫人,錢義卻扶著姜英傑,順著這條極窄的山道往上走來,荀幼棠被老少船夫架著已經走出很遠去,這種路很難走,耽擱了很大的工夫。一連走上幾段極難走的山道,四下望去這一帶沒有正式的山道,一直地越過一段山峰下,前面一片濃密的柳林,看著所走的形式,先前是往裡走,此是反倒轉著向外走來。這一帶拔起江面已經有三四十丈高,穿著一片柳林過去,完全是從樹隙中穿行,山石上生出來的野草很多,也沒有踐踏過的痕跡,這片柳林很深,趕到穿過柳林前,眼前望去,竟是一片平坦的岩頭,前面貼著靠南邊的一段孤零零岩石下圈著一段竹籬,竹籬前還有許多樹木,隱約地看到竹籬內有間房屋。此時從竹籬內跑出一個壯漢,招呼著:「貞姑,你回來了,這帶來的是什麼人?」柳貞貞向這個壯漢道:「這就是我向你說的永寧道鹽大使眷屬,現在他們又遭到惡黨賊官的迫害,我只得把他們帶上崖來,老盧你要好好地照管他們。」
在俠女柳貞貞說話間,姜英傑、荀幼棠全看到這個人好怪的相貌,身量高大,虎背熊腰,黑紫的一張臉面,臉上還有些麻子,在他左額角一直地通到眼皮下一道好幾寸長的紫斑,看出是刀痕。這個人兩隻眼非常大,此時聽到柳貞貞這個話,他竟是把兩眼一瞪道:「怎麼,他們要造反麼?」柳貞貞忙地招呼道:「老盧,你不要這麼撒野,回頭我詳細告訴你。」跟著向姜英傑、荀師爺道:「這是我們一個老夥計,他名叫盧三虎,此人說話粗暴,你們不要笑話。」姜英傑和荀幼棠看出這個盧三虎也是一個江湖中的硬漢,他額角這個傷,想見當初是很厲害,這隻左眼居然會沒瞎,姜英傑忙地說道:「這位盧老哥,我們到這裡多有打攪,一切事還求你照應。」
這盧三虎咧這一張大嘴看著姜英傑,說道:「你們不要這麼招呼我,叫我一聲老盧好了。」此時他伸手去攙扶荀幼棠,他這雙手抓到荀幼棠的胳膊上,荀幼棠覺到胳膊很疼,只是不肯帶出神色來,叫他笑話,暗想這個傢伙手底下這麼重,荀幼棠被他攙架著,往竹籬內走來。這裡建築著一排草房,迎面是一連三間,靠著西邊有一個單間,一株老松,正在這個院當中,這棵樹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樹幹足有合圍粗,高有三四丈,一個樹帽子,正丈一柄傘蓋,樹蔭這一個院全遮滿,地上種植些山花野草,顯得幽雅異常,迎面三間房後面還有地方,後面還有一排房屋,可是看不真切。
此時柳貞貞已打發那老少的兩名水手,翻回去到船上搬取箱籠行李,並且告訴這個老船夫道:「回頭東西搬下來之後,交給老盧,把船仍然放入鵝頭崖下,不要離開,我隨時要用。」那水手諾諾連聲地答應著,很為恭順,尤其是那個船上的小孩,也是十分精神。姜英傑知道這班人全是女俠手下得力的人物。柳貞貞把姜夫人、荀幼棠、姜英傑全讓進了迎面的草屋內。這三間草房是隔斷開一間,外邊兩間明著,屋中陳設樸素,可是收拾地窗明几淨,靠著後檐卻有兩個極大的後窗,雖則是坐南面北的屋子,裡面十分爽朗,顯得這草房內沒有絲毫煙火氣。柳貞貞向荀幼棠,姜英傑道:「裡間是家父歇著之處,荀師爺你可以隨便地裡邊躺一躺,少時再叫老盧在這明間安置。」荀幼棠趕緊含笑說道:「柳姑娘,不用照顧我,你的刀傷藥十分靈效,兩三個時辰的工夫,傷口處已然不疼了,現在覺得精神很好,我們在柳姑娘面前也不說那些俗氣話,你也別拿客人來待我們,我們倒也安心了。」荀幼棠這種地方就是自己總留著身份,因為柳貞貞已經明著示意自己和姜英傑,這位柳老俠雖則沒回面,是一個性情很古怪的人,凡是一種非常人物,全有一種非常性情,他的寢室自己哪好隨便地去招擾。這時那個盧三虎已經燒了茶來,每人面前全敬獻一碗、姜英傑,荀師爺對於這盧三虎知道他不是奴僕一流,所以對於他也是極誠懇地謙恭著。柳貞貞此時向姜夫人道:「老伯母,這一路山道走得你夠累了吧,我父女隱跡荒山,也只能住這種茅廬草舍,老伯母你看不慣吧?」姜夫人惶恐地說道:「姑娘,你這是說哪裡話來,不要把我一家人當成做官為宦的,一身富貴氣,姑娘,你看看我們隨身所帶的東西就知道了,拙夫自從入了宦途以來,不怕姑娘你笑話,我們母子並沒有得到做官人家的享受,跟著東奔西走,盡受些風霜之苦,更是因為他那種性情,母子二人,提心弔膽,趨炎附勢的事一點不肯做,別人全是做官發財,只有我家,反把家中祖遺的田園耗費去大半,這種情形,說來誰也不肯信,只有天知道。」說到這,姜夫人流下淚來,悲聲道:「可是好人的結果,就是這樣,別說姑娘你們所住的這種地方,這麼雅潔可愛,現在能夠保得住我母子安全,就是叫我們住馬棚里,也是萬幸了。」
這時那盧三虎站在門邊哼了一聲,向柳貞貞道:「貞姑,好人叫他們被害,你們全是管什麼的,我已經聽船上於家父子告訴我,這個好官竟被一班匪類擄劫走,貞姑,你若是不管,老盧可要動手了,我去找他們。」柳貞貞哼了一聲道:「老盧,你還是放老實些,把你個人頭上的傷痕又忘了麼?我焉能不管,只是我一人怎能全行照顧得來,只有先把他們安置在家中,我定要到自流井走走,會一會這班強梁不法之徒。老盧,他們現在這幾個人的安全,完全要交付你,別的事,不叫你多管,他們一夜沒得安全,你去忙活著給燒些飯,這些事你不必過問了。」那盧三虎伸手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疤痕,低頭不語,默然退去。
錢義卻被他安置在旁邊那間草房內,不大的工夫,那船家把箱籠行李全送來。盧三虎卻在這兩間明敞著屋內,靠西牆這邊搭了一架板鋪,好在錢義已經行動如常,他自己忙活著,給荀師爺安置歇著之處。柳貞貞卻伴著姜夫人走向後面,後面也是一段小小的院落,卻是兩間草房,就是柳貞貞的住處。姜英傑、荀師爺在前面歇息,倒覺十分方便。看到這位俠女住在金沙崖上,這麼冷靜的地方,孤零零幾間房子,附近就看不到人跡,這個地方選擇的可十分好,出了籬笆門,順著崖頭穿過一片古松就到了懸崖邊,也正是靠著江邊的地方,江天美景,站在崖頭一覽無遺,並且上面儘是樹木掩蔽著,江面上來往的船隻往上面看卻是幾十丈的懸崖,樹木叢雜,雲封霧鎖,萬想不到這上面會有人家。
到中午之後,柳貞貞卻告訴姜夫人道:「只管安心在這裡住著,我實不能再等待我父親回來,我得趕緊到自流井走一遭,探查老大人的下落,事情如何,不敢逆料,最晚至明天必有信息。這裡有這個老盧保護,決不用再存畏懼之心,這個老盧現在藏鋒斂銳,他在江湖上栽了大跟頭,並且結了很厲害的仇家,當初他在四川一帶也威震一時,被我父親收在身邊,保留他的性命,此人實是一條鐵漢,只是那種粗暴的性子沒法改了,他說話有失禮之處,老伯母不要介意,確實是一個可依靠的人。」姜夫人道:「姑娘,你也太顧慮了,我們還能那麼不懂事麼,姑娘你也要謹慎些,自流井一帶,活閻王邱桐鳳行同盜黨,你雖有一身本領,總是孤身一人,千萬不要冒險才好。」柳貞貞微微一笑,也不再說什麼,自己此時卻換了一身裝束,完全是漁家女的打扮,一身藍布衫褲,在院中還提起一個網兜子來,一直地到了前面,向姜英傑,荀幼棠也囑咐了一聲,只管安心等候,更告訴盧三虎道:「只要老爺子回來,務必告訴他,我到自流井去了,那裡可有幾個極扎手的東西,老爺子要是來得早,叫他趕了去。」
盧三虎道:「貞姑,難道我不能幫助你麼?」柳貞貞道:「老盧,你跟了我去,這崖頭交與何人,你可估量著,你只要不聽我的話,我父親回來,他可不與你甘休,好好保護他一家人要緊,我們也不能過分大意了,倘若萬惡強徒,容心和我父女為難,這裡保不定,他們就許到來。」那盧三虎哼了一聲道:「他也敢,我揭了他的皮。」柳貞貞道:「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反正崖頭交與你,這四個人被人拔去一根汗毛,你就不是盧三虎了。」說罷柳貞貞匆匆離去。
她離開了金沙崖,從這段懸崖下一條僻徑轉過來,走的儘是一處處懸崖峭壁,貼著崖下來有里許,隱身在一片樹木後,探身望了望江面上,貼近懸崖一帶並沒有什麼船隻,輕輕地打了個呼哨,那隻小船從鵝頭崖下盪出來,很快地貼近崖邊,柳貞貞向江面上張望了一下,沒有人注意這裡,輕輕一縱,跳上了小船,向這老少二人招呼了聲:「船往富川縣放,須要日末時趕到了才好,風勢怎麼樣?」這個老船夫道:「船帆還張得起。」那個小孩子在已經把木槳抄起,把船盪出鵝頭崖,立時把一個小小的船帆張起,船隻小,輕快異常,柳貞貞把那個網兜子橫放在艙板上,扭頭向後艄的這個老船夫說道:「不論什麼時候有人問我,就告訴他們,我們是崔家塘的漁戶,再問別的話,由我答對,但是這一帶絕沒有阻攔。」老船夫點點頭。
這船上一老一少,是祖孫二人,這老船夫名叫於蛟,那個小孩子是這老頭子的孫兒,名叫於小英,平時就叫他小英子,這爺倆全是精通水性,他們是隨在俠女柳貞貞父女手下,助他們做些剪惡安良的事。此時這個小英子在船頭,因為風帆張起,不用木槳了,換了一根竹篙,可是船趁著風走,船上的人很省事了,只有仗著後艄的舵手看著風帆,衝波逐浪,船走得很快。這時船頭上這個小英子卻向柳貞貞道:「柳姑姑,你這可是到自流井去麼,好地方上岸時可要帶著我。」柳貞貞道:「小英子不許胡鬧,口頭要謹慎些,這江面上,有許多梟匪的船隻,現在我們不宜露出本相,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平凡了,形藏上稍一不慎,就是殺身之禍,我們過去絕沒想到,一個鹽區里會有這麼厲害的人物窩藏,越是到了自流井附近,不許多說一句閒話,你要記住了。」小英子點點頭,船走得很快,毫不停留,風勢也順,趕到黃昏之後,已入了富順縣境,可是離著自流井還有數十里的途程,天色漸漸黑暗下來。
老船夫於蛟,卻向柳貞貞道:「姑娘,天色暗了,這隻船想往自流井那裡放過去恐怕定有阻攔,姑娘你水性也還會一些,我的船索性放到江心,冒著險,往前闖,靠江邊一帶,頗有他們的船隻,可以免去許多麻煩,咱們的這隻小船打算往哪停?」柳貞貞道:「走一步,算一步,我打算把這隻小船衝進回流崖。」老船夫於蛟道:「姑娘這可使不得,他那回流崖一帶,從來不許外船入境,我們的船哪裡會闖得進去。」柳貞貞道:「闖不進去也要闖一下子,我的水性又不大好,更沒有水衣水靠,回流崖,那個傢伙盤踞之地,隔離陸地,往鹽灘上那裡去全得有船渡過去,我此來是安心要入回流崖探查一切,怎能不進去,走得了也要走,走不了也要走,闖到哪裡算哪裡。」老船夫於蛟道:「姑娘,這個事辦不得,我可不是膽小怕事,過去這幾年,你也知道,無論什麼險惡的地方,只要你敢到,我也敢到,不過這個地方,想進去,就得擺明了干,你現在是不是想這麼做,要是安心明找他,索性就向他們打招呼,明著進去。」
柳貞貞道:「不行,現在絕不是這麼辦的事,我明著找他沒用,因為這個傢伙在這一帶把持鹽區,勾結官商,販運私鹽,包庇梟匪通共作弊的,只有鹽商和緝私營他們在永寧建昌一帶地面上並沒有做什麼案,我怎能明找他?現在鹽大使姜文翰被他擄劫,只要打草驚蛇,我就是到了回流崖見了他,回流崖是個很大的地方,並且是他多年盤踞之地,他把鹽大使姜文翰隱匿起來,一切事不承認,我又該如何?只有偷渡回流崖,我身入虎穴,搜查證據,所以只有冒險一行,於蛟你要幫我個忙啊。」這個老船夫很是為難,可是船頭上的這個小英子卻說道:「爺爺,你怎麼這麼膽小怕事,他這裡就是有船隻把守入港汊子的要路,凡是這種地方,全是大同小異,水路不只是一處,我們不許冒險找那極荒涼地方,沒法子進去麼?」
後艄上這個老船夫於蛟哼了一聲道:「小英子,你說得倒也容易,我們的船雖小,也不是瓜皮小艇,凡是這種地方,到處儘是淺灘,所以他們梟匪的鹽船,全是在夜間做活,就是因為他們的船也放不進去,我們船隻硬往裡走,倘若擱淺又該如何。」柳貞貞很著急地說道:「不論如何,也要冒險一試。」於蛟道:「那麼咱們走著看,船實在進不去可也沒法了。姑娘,你是信得過我們爺兩個,沒有怕事的,沒有不賣命的,空費些力氣,被他們發覺,船也進不去,人也進不去,反倒先給人家送了信,那才不合算呢。」柳貞貞道:「貨到街頭死,咱們現在弄個走著瞧,因為我也只到過鹽灘,回流崖也沒到過,咱們到時候看形勢,隨機應變地再說。」老船夫於蛟道:「好,姑娘,咱就這麼辦。」此時他把船帆的引繩一扯,把舵往外一推,船頭撥轉,一直地奔了江心。
這一帶江面很寬,這隻船放到江心裡又在黑夜裡,雖則張著船帆,但是遠處也看不到,並且孤零零一隻船,決不往江邊上貼,也沒有人注意。船是一帆風順,衝波逐浪,如同剪頭子一般,一直地向前緊趕下來,說話間船走得快,已出來二十多里,船已經往南偏下來,順著富順縣的西南轉過來,這可已經到了鹽灘附近。柳貞貞更招呼著老船夫於蛟,船隻多往東邊貼,躲著西岸,柳貞貞站在船篷子頭裡,不住地向鹽灘一帶張望著。
這鹽灘上和昨夜自己到這裡又不同了,這是才入鹽的地方,不斷地看到鹽灘一帶,一條條的小道上,燈光隱現,人影晃動,這船隻越發不敢貼近這一帶,順著江心,偏著東邊又走出十餘里。柳貞貞趕緊向後艄招呼老船夫於蛟,趕緊把船帆落了,可是這種地方,船上是很險,江心的波浪是很大,一個不好,船就許翻了,仗著柳貞貞也能收拾這些船上的事,老船夫於蛟叫小英子到後艄上把住了舵,他和柳貞貞一齊動手,把船帆落下來卷好,放在船的旁邊,船往前還是走著,不過慢多了。這爺兩個每人一把木槳,在這波濤滾滾的江心中,往前緩緩地走著。再往前走,西岸一帶是深入鹽區,這一帶是荒涼異常,可是鹽池一帶,似有孔明燈的燈光,在鹽池邊晃動,更有人呼喝著,似乎在互打招呼。柳貞貞一看這種情形,知道今夜的事是萬分冒險了,但是情勢越是這麼險惡,越得探聽出個起落來。船隻又出來七八里路,往西去,不時地發現一處處港汊子,可是每處港汊子口,全有船隻在那停著,雖則看不見船上有人,這隻船可不敢硬往裡闖了。再順著一道江灣轉過去,前面是一片淺灘,遍生茅草,這種江葦很高,此時老船戶於蛟和小英子也沒打招呼,這爺兩個是不約而同地一樣心思,船頭是猝然調轉,橫了過來,一直地向西南這邊緊搖了過來。可是一剎那間,這隻船幾乎地翻了個兒,很快地到了這片淺灘前,這小英子在頭裡,不住地低聲招呼或左或右,只喊出一個「左」或是一個「右」字來,這隻船竟往淺灘的一片葦草中扎進來。這種情形,可太冒險了,這就全仗著前面這個小英子,目光銳利,辨別得清楚,他查看著江葦的高矮,就辨出下面的水深淺,這隻船,鑽進了葦塘。小英子匆忙地把竹篙抄起,探入水中,把船定住,回身一跳,竄了過來,低聲向柳貞貞招呼道:「柳姑姑,快些動手,卸這根船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