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十二章 江岩避禍
錢義此時面色焦黃,神情上也是十分狼狽,自己並且因為用力過度,現在不過勉強支持,往船窗旁一隻小木凳子上坐下,也不住流著淚,顫聲向姜夫人說道:「到現在是痛心沒有用了,老大人已被匪徒們擄劫走,依我看來,我們索性不必走了,這種情形很顯然,還是這一群貪官污吏和灶頭們,通同作弊,弄的手段,咱們索性回去投案,叫金子壽那個萬惡賊官把我們全治了罪,我們現在無權無勢,用人沒有人,用錢沒有錢,只有找他。」姜夫人哭著說道:「錢義,這不叫糊塗話麼,你找了他去,他漫說有那種勢力,就是他覥起臉來不認賬,沒有憑據,你敢誣賴他麼,錢義你怎會把少爺救回來,現在我老婆子,任什麼辦法沒有了,你能給我保住這個兒子,我至死也不敢忘了你的好處。我們還是走,在這裡只有等死,連夜地趕回原籍,我把家產變賣淨了,要帶著英傑進京告狀,至死也得給老大人報仇,此次再落在他們手中,沒有指望了。」此時姜英傑已經能說出話來,痛哭了一陣,向姜夫人道:「娘,你說的話很好,當時我是甘心求死,錢義竟自破死命把我從江中救出來,我們還是趕緊走,這裡實停留不得了,荀師爺怎麼樣?」
水手尚站在一旁道:「傷勢不輕,現在已經緩醒過來,不過流的血過多,看情形不至於有危險。」姜英傑掙扎著下了床鋪,但是腳底下已經邁不開步,姜夫人道:「你這是做什麼,好好地將養一下。」姜英傑道:「不要緊,我還支持得住,我得看看荀師爺去。」姜夫人也惦著,看看荀師爺的傷痕,水手們攙扶著這三人,兩隻船此時已經靠攏到一處,來到頭條船上,管船的正在這裡。荀幼棠面色慘白,斜倚在床鋪上,正在閉著眼,不住呻吟著。姜夫人等來到艙中,管船的趕忙站起,姜夫人向他萬福拜謝,管船的道:「老夫人往寬處想些,還是想法子向地面官家報告,請求他們設法急救老大人,我們真不明白這是怎麼個情形,為什麼把老大人擄劫走,岷江一帶往來還沒出過這種事,這真是太不幸了。」
姜英傑喘吁吁道:「管船的,謝謝你關心,我們遭了這種難,只有帶累你管船的,給你多添些麻煩,這些事你不必問了,請你歇息去吧。」管船的聽到這話,分明是此番被劫,事主已知道大概的情形,管船的倒不敢過問了,他們是常常在岷江一帶來往,這一次敢這麼做,一二年內竟沒有見過,這大致是和他這家人有仇了,個人退出艙去。
荀幼棠看到姜夫人、姜英傑、錢義全進來,十分痛心,也是流著淚,向姜夫人點點頭,姜英傑忙問道:「老師,你的傷怎麼樣?」荀幼棠嗐了一聲道:「我死不了,這種強梁世界,無法無天的情形,叫我們含冤莫訴,還不如死了好。」姜英傑道:「老師,到了該死的時候固然是不能再惜命,可是能活一天,難道就這麼任憑他們這樣擺治麼?」荀幼棠道:「這種惡勢力,叫我們有什麼辦法,我認為我們只有趕緊走了,天明後走出一站去,找大城市的地方,給我買些藥,我這刀傷很重,當時我一看他們動手情形,分明是為老大人一人而來,我也就不顧死活地想把這匪徒打下船去,叫老大人逃上岸去,先行脫身,可以我哪裡對付得了這群強徒,被他們砍了一刀,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方才緩醒過來,聽到管船的才說起英傑你跳江,被錢義所救,你也是九死一生,英傑,咱們趕緊逃開此處,這種事,我也要破出這條命去,和他們拼一下子了。」姜英傑道:「方才和家母說過,也是想這麼辦,我們幾時開船?」荀幼棠道:「和管船的商量一下,問問他是否在這半夜間能夠趕出一站去,此處再停留下去,只有危險,沒有一點益處。」說話間荀幼棠一皺眉,看到他的情形,分明是十分痛楚,老夫人和姜英傑全不住落淚,因為荀幼棠受這麼重傷,又全沒有藥,人家是一個做幕的師爺,禍全是老大人一個人惹的,叫人家受這種累,母子二人十分不安,姜英傑趕緊招呼著:「管船的,你進來。」管船的走進艙來,姜英傑道:「管船的,我們想著夜離開中生港這裡,我們這位師爺受傷很重,必須找到大城鎮,買到好刀傷藥,也好替他治傷痕,他是一個文人,哪禁受得住,管船的,你多修好,多幫忙吧。」管船的也是皺著眉頭,很為難,可是客人遭了這種事,自己船上沒有遺失,憑良心,也得盡力幫助他們,只好點點頭道:「我和水手們商量一下,不過黑夜行船,也不能走得太快了,咱們已然遭了這種不幸事,別再出了危險。」姜英傑道:「管船的,你向水手們說一聲,請他們多辛苦些,我們一敗塗地,落到這種結果,只要你們把這兩條船離開岷江,我們決不虧負船上的夥計們。」管船的道:「少爺你放心,我們在水面上求生活,也得憑點良心,你不用管了。」他走出艙去,和船上水手一商量,跟著進來告訴姜英傑道:「可以走,好在風已停住了,叫水手們多留些神,也不至於再出別的危險,這位老太太,還是回那邊船上去吧,這就開船了。」因為出事的時候很早,此時不過三更將過,姜夫人向管船的道:「請你照應著錢義,叫他那邊去歇息,我們娘兩個就在這邊坐半夜了。」荀幼棠還在催促這娘兩個過船歇息,不必管他,姜夫人流著淚道:「荀老師,你不必客氣了,現在遭到這種大難,任什麼禮節,不必講了,留你一個人在船上,不放心,此時外面船家已經忙著收拾開船,這裡一班出事的船隻,還在紛亂著,說什麼的全有,這兩隻客船立刻起錨撤跳,船隻開行不過是緩緩地走著。」
好在這一帶的江面,船上是來往慣了的,雖則在黑夜間但是現在到了三更之後,一鉤殘月已到中天,借著星月之光,這兩隻船走起來,倒還平穩,約莫到了四更左右,離開中生港不過十幾里的水程,這一帶非常荒涼寂靜。姜夫人和姜英傑全在頭裡這條船上,姜英傑湊在荀師爺身邊,倚在那兒歇著,姜夫人坐在船窗旁邊,看著這爺兩個,面色全是那麼慘白,艙中這盞油燈也顯著格外的暗淡,這種淒涼景況,叫姜夫人怎不痛心,自己也不敢再哭出聲來,叫他們爺兩個跟著難過,自己只有偷偷地不住拭著淚。
這時忽然聽得後面那隻船上似乎有水手們驚呼喧嚷,姜夫人此時已成了驚弓之鳥,立刻渾身一哆嗦,姜英傑和荀師爺也全聽到船家在驚呼,姜英傑緩息了這么半天,精神已經略微好些,扶著艙板站起來,姜夫人戰戰兢兢說道:「英傑這可怎麼好,難道又要出事麼。」姜英傑苦笑一聲道:「娘,把心放寬些,不必再怕了,反正這幾條命,不易活下去,真箇有人再追下來,一家全死在這裡也就完了,怕有什麼用。」荀幼棠也把身軀挺了挺咬著牙道:「英傑,你說得很對,我倒盼著他們早早把我們料理了。」說話間後面的船上一陣嘩亂,姜英傑就往艙口這邊闖。
可是這隻船上的水手,在船上卻在嚷著:「沒有事,沒有事,就是一隻小船,大約和船上人認得吧。」姜英傑已經探身艙門口,這時這隻小船已經從後面竄過來,有人卻在招呼:「船上的水手們不要驚慌,我是船上的親眷。」話聲中,此人從小船上一縱身,竟自躥上船頭,後面的船上也在高喊著:「管船的,來的船是自己人,錢義認識。」此人往船頭上一落,姜英傑幾乎失聲驚呼出來,敢情落在船頭的正是岷江俠女柳貞貞。
姜英傑此時如同苦海中遇到救生船,真是驚喜欲狂,回頭招呼道:「娘,老師!柳姑娘來了,我們可好了!」此時這個俠女柳貞貞已經走進艙門,姜英傑好忙往旁閃了閃,自己反倒說不出話來,姜夫人也站起,看到這位柳姑娘也好像見了自己骨肉家人一般,不住地痛淚直流。
柳貞貞一身疾裝勁服,站在艙門內,看了看這艙中的三人,她竟撲到姜夫人的面前,伸手把姜夫人拉住說道:「老伯母,又苦了你了。」姜夫人話也說不出,只有痛哭,柳貞貞把姜夫人按著坐在茶几旁,看了看荀幼棠,點點頭道:「你大約就是那位荀師爺吧。」荀幼棠忙答道:「是,柳姑娘,恕我失禮了。」姜英傑這時才拭著淚過來向柳貞貞一拜道:「俠女怎麼又知道我們再遭劫難,只是你若是早來一兩個時辰,就可以救了我們了。」柳貞貞向姜英傑道:「你請坐。」跟著走到艙門口,向外面招呼:「管船的,船不要停下來,一直地趕到金沙崖停船,我的小船也告訴他,也要跟隨著一道去。」船家看到這麼個姑娘,在黑夜間坐著這麼只小船,上船時手腳又那麼利落,全是在十分驚異,他們只有連聲答應著,船隻照樣往前行。
這位俠女柳貞貞回身來坐在姜夫人身旁,向姜英傑道:「你也請坐,事情我絕沒想到會再有這種惡辣的手段,好厲害的東西,這總怨我輕視了他們,可是也給了我個警戒。灶頭邱桐鳳,我只把他看作土棍一流,不過是借著官府的勢力,助長了他的威風,自流井一帶的鹽區又在他掌握中,他能夠在那一帶,任意地作威作福,我沒把他看成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只想著你們被釋放之後,我查一查他的劣跡,警戒警戒他,不叫他在鹽區一帶橫行也就是了。焉想到我在自流井一帶耽擱了天,可是我就看到情形不對了,不是我想的那種情形,灶頭邱桐鳳不僅僅是一個土豪,在那一帶很有些江湖上人物出現,並且自流井一帶,情形也十分嚴厲,鹽灘一帶和沿江一帶,外人是走不進去了,就是明著阻擋,已經露出那種窮凶極惡本來的面目。我到黃昏左右才從鹽灘上翻回來,可是到店中一問,你們已然起身,我覺得你們早早走了也很好,可是我對於鹽運使金子壽,綱商屈有度等一班惡人還不大放心,我要暗中偵查他們一番,看看他們是否有真心悔過之意。因為鹽灘上的布置頗有可疑,他分明是要對付什麼人,我入鹽運使衙門,只是這賊官金子壽行動上很詭秘,並且所看到的情形,似乎還有什麼圖謀,可是他們說話的情形十分嚴密,竟自在時時提防著被人聽去。那綱商屈有度還有幾個極面生的人,全在出入著鹽運使衙門,只有從那屈有度口中聽到一言半語,他似乎很得意地向跟隨他的人們在說著:『倒要看看誰的手段厲害,這一回也叫他們認識認識,老爺們是如何人物,這個倔強的傢伙,不這麼收拾了他,他也不會口服心服。』大致的只聽到這麼一言半語,實際上辦的什麼事,無法查明,可是我對於你們這一家人,認為還有危險,所以我連夜趕下來,終於走在他們後頭,中生港那裡,我已經問出出事的人情形,這件事太叫人痛心了,現在你們想往哪裡去?」姜夫人答道:「我一家人遭這種殺身大禍,英傑他父親已經被他擄劫去,大約這條老命不易保了,荀師爺受了很重的刀傷,英傑和錢義也是幾乎死在江內,弄得我們到了這般地步,還有什麼辦法,我們只想著暫時逃出他們勢力之地,我把家產變賣淨了,也得上京去告他們,除了這種打算,別無辦法。」
柳貞貞雙眉緊蹙,面帶怒容,向姜夫人道:「這種辦法沒有用,可是據我看,你們只管放心,金子壽和這一班惡徒們,他們這麼急於下手也是另有他們的打算,出事的地方沒離開永寧道管轄的地面,在官樣文章上他們不能不負責,所以老大人的性命,大致尚無危險。他們這分明是仍然懼怕老大人離開此處,要對付他們,這很顯然是那灶頭邱桐鳳一手辦的,只有他手下有一班盜匪們相助,並且我的行蹤已露,他們已在提防,又不敢叫你們走得太遠了,出了永寧道的境界,這種情形決不能靠著國法來處置他們,那叫白費事,鬧不出他們手去,現在只有用他們的手段來對付他們了。可惜我老父現在因事離開此處,我沒有好幫手,但是我不懼怕他們,我倒是要看看灶頭邱桐鳳究竟有多麼厲害的手段。北京城你們可以不必走,一來道路太多,時日耽擱過久,容你們到了北京城,鹽運使金子壽他的人情早到了,比你們快得多,那一來越發要冤沉海底,老大人反許被他們消滅了,現在你們前途危險正多,不可逆料,你們只管隨我到金沙崖,邱桐鳳此時露出本來面目,他勾結一班江湖盜匪,橫行不法,擄劫官府,完全是強盜的行為,但是我住的地方,諒他還不敢妄窺一步。你們暫時住到我那裡,我還可以保護你們的安全,老大人的生死完全交付給我,我要和這班惡徒們一決雌雄。」說話間往鹿皮囊中取出一包刀傷藥,招呼著姜英傑叫他把荀師爺移挪到木炕邊上,把荀師爺的衣服解開,上面的血已經把一個脊背染滿,傷口很大,柳貞貞親自動手,把刀傷藥散在上面,撕了一件舊衣服,把傷處給包紮好。
姜英傑到此時也實在沒有別的法子可想,只有聽從這位俠女柳貞貞的話,隨著她到金沙崖暫避一時,可是陌路相逢,屢蒙搭救,自己感激的真是不知說什麼好了。柳貞貞囑咐姜英傑不必再有這種不安的情形,倘若我父親能夠早早回到金沙崖,就是大家之幸,只是他性情很倔強,並且我金沙崖上,從來沒有客人,他更不喜歡和他說客氣話,但是他具有一副熱腸俠骨,一生所為,全是辦的濟困扶危,除奸誅惡的事,你們能原諒他就好了,並且告訴姜英傑他名字叫柳鴻飛。姜夫人等這一家人,此時真是絕處逢生,眼前對付這班惡人,用勢力是呼救無門,只有這種有本領的江湖異人,才足以對付這班惡黨,所以這三人愁懷暫展,到了天明時已到了金沙崖下,管船的進艙來,問在哪裡停船,因為金沙崖下地方很大,柳貞貞站在船頭指點著停船之處,卻是一片懸崖之下,通著一條很窄的山道。
兩隻船靠攏之處,錢義也帶著十分驚喜的神色,過來向俠女打招呼。柳貞貞對於這個錢義十分重視,姜英傑過去到了第二隻船上,把塞在船板內一包東西取出來,錢義此時精神已經恢復了,可是荀幼棠傷勢重。柳貞貞所坐的這隻小船,有兩名水手,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這兩人全十分健壯,柳貞貞吩咐他們幫著把荀幼棠架下船去,隨身的一個小箱子立時攜帶著,船上還有兩隻箱籠和幾份行李,柳貞貞向姜夫人道:「這些東西不用管了,船可以打發了,箱籠等自有人運上山去。」姜英傑開發船錢,告訴他們先不走了,在這裡投奔一個親戚家中,等候著打聽老大人的下落,除了照樣地打發了船錢之外,另外地賞了他們些酒錢。
柳貞貞卻向兩個管船的說道:「管船的,你們全是良善的客船,此番這一夥官眷所遭的事情,你們是親眼所見,對於你們幫忙照顧的情形,我已問過,很好。現在有一點小事向你們要求,別的事不用你們管,眼前的事還關係著多少人的性命,你們的船暫時往上游開出去,在三五天內能夠不回這一帶才好,倘若有人問起,這一夥官眷投奔哪裡,你們只管告訴他,在杜家塘登岸投親。這就是你們幫忙之處,彼此留個未來見面的餘地,你們任什麼事不必多管,這一帶的情形你們也盡知,現在這是與一班梟匪的船隻起了衝突,可是你們並沒有壞他們的事,與你們不相干,只這小小的要求,你們能答應麼?」
管船的等也是久跑江面的,已經看出這位姑娘不是平常人物,有些來歷,尤其她兩隻眼光,不怒自威,叫人不禁不由得起敬畏之心,兩個管船的忙答道:「這位姑娘,你只管放心,像這班官眷出了事,對我們絲毫不疑,這是很通人情的有身份的人,姑娘,你是明白江面上這一帶情形,我們實在不敢多管,惹不起,你囑咐的話,我們一定照辦。我們那兒也是一樣攬買賣,只要入永寧道的客人,我們要大價,把他要跑了,半個月內,我們決不回來,姑娘你貴姓?」
柳貞貞道:「管船的,用不了那麼多日子,有三五天就成了,告訴你,我姓柳,岷江一帶,在水面上還小有名頭,識得好壞,分出善惡,管船的,話不用多說,你也明白,咱們再見吧。」管船的一聽諾諾連聲地答應著,不敢再說了,在岷江一帶頗有耳聞,有一位俠女柳貞貞常在這一帶出現,手底下很厲害,所以沿江一帶再沒有水賊海盜打劫客商,全仗著這位俠女之力,此時他們只有驚異,不敢多說什麼了。柳貞貞更吩咐他們,把他們船上的箱籠行李全堆到小船上不用管,他們只管開船走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