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九章 賣珠被陷

錢義此時痛定思痛,淚流滿面地向姜英傑道:「公子爺,我們主僕二人兩世為人,若不是這位女俠相救,我們只怕全死在匪徒之手,就是僥倖保住這條性命,明珠只要被人劫走,救不了老大人的命,我們也難活下去。這真是天不絕人,蒼天有眼,我們不要忘了這位女俠的大恩大德。」錢義這麼說著,姜英傑看到這位岷江俠女柳貞貞,年紀不過十八九歲,柳眉杏目,在嫵媚中有一種英挺之氣,想不到這麼一個年輕姑娘,竟能把這種江洋大盜殺退,奪還寶珠,救了主僕的性命,真是再生之德,沒世難忘了,姜英傑也忙向俠女致感謝之意。 柳貞貞大大方方地向姜英傑道:「公子不要這麼客氣,我不過是一個江湖女子,練得一身武功,盡我力之所能,為人間雪不平。你主僕二人適逢其會,停船在這裡,這種荒村野岸,正是盜賊們下手之地,也是我和你們有這一段緣法,我從昨天坐船到東川,無心發覺你們這隻商船有匪黨跟綴,他們形跡掩飾不住,不過看你主僕的神色,滿面愁容,正在有一件極為難的事擾在心頭,匪黨們這麼緊綴不舍,我恐怕不是平常的劫掠情形,所以對你們十分注意,果然這兩個賊子竟這麼下手,原來公子身邊懷有寶珠一串,這正所謂,漫藏誨盜,賊子們奪取這串明珠,看起來珍玩貴重的東西足以招禍,你主僕二人不要耽擱,還是趕緊起身,你們這船到什麼地方,還有幾日的行程?」錢義忙答道:「我們的船隻到西川永寧地面,並沒有多遠的路,大約後天晚半天就可以到了。」姜公子也忙說道:「這次匪徒劫取這串明珠,若在平時,我們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種身外之物,無足珍惜,現在這串明珠,關係我一家生死,恐怕匪黨綠林中人物,大約另有主使他們的人,這串明珠倘然不奪回,家父只有屈死在富順,落個冤沉海底。」岷江俠女柳眉一蹙,忙問道:「尊大人遭到什麼冤枉官司,難道是被人陷害麼?」 錢義遂道:「我們姜文翰老大人因為清查鹽政積弊,整頓私販私運,哪知竟觸怒了綱商灶頭和鹽運使,把我們老大人看成眼中釘肉中刺,自流井一帶一百七十五座灶戶竟全被灶頭活閻王邱桐鳳一手把握,這灶戶頭邱桐鳳手眼通天,上至鹽運使,下至灶戶以至綱商,梟匪全有結納。老大人是一個清官,只知愛國愛民,不懂這種地方已養成一種難以破除的積弊,官商是上下其手,幾十年間就是這樣勾結,大人一到任,就和他們做了對頭,試想哪會逃出他們手去?這才被他們定計陷害,把大人收入監牢,虧空了國庫帑銀四千餘兩,大人身為廉吏,故鄉雖有產業田園,遠水不解近渴,這才打發公子到親家那裡去求救,那裡因為道路太遠,現銀不好攜帶,贈給了我家公子這串明珠,變賣了好為我家大人贖罪。匪徒下手恐怕還多半是活閻王邱桐鳳差派而來,這次只要能夠回建昌,把官款交上之後,還許逃得活命,這次我們大人能夠生還故里,全是俠女之賜。」 柳貞貞聽錢義這番話,憤氣填胸地向姜公子和錢義道:「這班人真是暗無天日,姜大人雖則來到西川不久,但是我們頗有耳聞,老大人為官清正,所到的地方,黎民百姓沒有不敬仰的,我能為這種好官稍盡一些力,倒覺十分快意。你主僕不要擔心,這兩個匪徒狼狽逃走,已嘗到我的厲害,前途上諒不致再起惡念,你們把官款交上之後,趕緊攛掇著老大人趕回故里,宦海風波,從來是險惡的,何必再和他們做這種惡對頭。」姜英傑公子連連答應著,這時天光已亮,俠女柳貞貞又給這主僕二人留了些藥,向姜英傑告辭道:「我走後趕緊叫船家開船起身,沿途上下不要耽擱,須知老大人和夫人等全都望眼欲穿,我日內或者也許赴富順一行,我要查看查看,這個活閻王,跟這班綱商和惡吏們有多大手眼。」姜英傑對這位岷江俠女這麼仗義相救,真是刻骨銘心,當時也不便多說那種無味的感謝話,因為這種生死之恩,絕不是口頭幾句話所報答的。此時見俠女已然要走,姜公子在敷藥治傷之後,精神已然振作許多,並且傷痕疼痛已止,遂向岷江俠女說道:「一切事我們自當遵著女俠的指教,官款交過之後,決不耽擱,定然催著家父早早離開富順,我們船到這裡時,還要登山拜謝女俠,並且叫家父也見見救命恩人,不知女俠可允許麼?」俠女柳貞貞微搖了搖頭道:「這件事可以不必了,我寄居在金沙崖下,因為和兩川一帶綠林結怨很深,我們不得不防一班綠林道的暗算,我的住所,在金沙崖隱蔽地方,不是你們能到的,此番相救,完全本著俠義道天職,你們無須介意,把這麼一點恩看得這麼重,世事如白雲蒼狗變幻不能預定,我們將來或許有再會之期,我看公子還和老大人早回故里為是。」姜公子答應著,俠女柳貞貞告辭而去。 這時江面上船隻來往,不至於再有意外的情形了,吩咐船家立時開船,遭到這次意外的危險,當日趕不到建昌,這次停船,卻停在有水師營的地方。第二日緊趕了一程,中午之後,早早到了建昌,主僕二人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現在姜大人的眷屬,已經搬出了衙門,住在附近三山街人和店內,姜公子回來,一見到老夫人,不由得痛定思痛,想到母子險些個成了隔世,姜公子淚流滿面,把經過的事全說與了母親,夫人不住地念著佛,認為兒子闖過這場大難,完全是俠女之德。母子二人商量好,官面上的事,時時有變化,當時也就不必前去到永寧府大獄中去見姜大人,索性把款項預備齊了,把官款交上去,姜大人自然出獄,免得事前把風聲散出去,萬一陷害的人再有反應,豈不是自悔。母子二人商量好,立刻打點公子等安歇,老夫人對於錢義這種捨命報主的情形尤其是感激。他主僕二人雖然全受傷不輕,幸虧女俠柳貞貞所給的藥,靈驗異常,經過兩天的工夫,已然好了大半。 第二天姜公子惦著打點父親出獄的事,天沒亮就起來,梳洗完之後,仍然招呼錢義跟隨,到這永寧府的三多街區賣這串明珠,因為姜英傑聽岳父馮子儀說過,這串明珠價值巨萬,稍則賣時吃些虧,總可以賣他七八千金,除去補繳官款之外,足可以夠他們迴轉故鄉的一切用度。姜英傑帶著錢義,連走了兩家珠寶店,叫公子灰心已極,他們對於這串明珠,不是挑剔顆粒不均,就是說色澤不好,所給的價錢,一家是剛夠交官款,一家連官款全交不上。姜公子痛恨這班商人太刁狡不過,最後走到城內最大的一家聚德金店,姜公子把珠子一拿出來,柜上人很和藹地把主僕二人讓在後面的櫃房中,他們仔細地看這貨色,一邊說著價錢,這次出的價錢,姜公子認為可以成交,金店裡一開就給了七千銀子,姜公子是非賣八千兩不可。兩下里正在商量著價錢的工夫,突然外面一陣腳步聲響,姜英傑一回頭就怔住了,只見進來三個人,兩個穿官衣,一個穿便服,一望而知是縣衙門人,這時本柜上人也全帶著驚慌之色。 這兩個官人來到近前,向這聚德金店的人說道:「你們在收買的什麼?」金店裡把那串珠子一舉道:「這位客人賣給我們一串明珠。」官人伸手奪過來,看了看卻向跟隨著穿便衣的人說道:「你看看可是原物,可得看清楚了,不許胡說。」那穿便衣的人把珠子接過去,看了又看點點頭道:「是一點不錯,數目也對,完全是原物。」這官人對姜英傑怒目橫眉地說道:「小伙子膽量不小,居然敢在本城銷贓,你真夠一條漢子,現在沒有什麼說的了,放明白些,這官司認頭打吧。」這句話沒落聲,嘩囉一聲,一條鐵鏈已經套在姜公子的脖項上,姜公子掙扎站起來道:「你們這是做什麼?」牽著鐵鏈的官人厲聲說道:「別裝傻,自己的事自己明白,案子已經犯了有骨頭的,認頭打官司,小伙子別栽在這兒,本城所出的兩處盜案,不問可知全是你一個人做的了。和我們打麻煩,可自找難堪,你要是夠朋友,我也給你留了面兒,決不為難你,你只要和我們找麻煩,別說我們可對不起你們了,走吧,相好的。」 那錢義一看這情形,這真是飛來的橫禍,向前說道:「你們憑什麼鎖人,我們公子是有家的人,你也得打聽明白了,這是鹽大使姜大人的公子,你們難道誣良為盜,隨便的鎖人麼?」另一個官人揚手,叭的一下子打在錢義的臉上,喝聲:「不要臉的東西,你也不是好人。」說話間,把錢義也鎖上,姜公子此時憤怨填胸,這真是運敗時喪,什麼逆事全遇上,這官人分明拿自己當強盜辦了,和他們多廢話,也沒用,只有到衙門裡再講了,遂向錢義招呼道:「錢義你不要胡鬧,我們有家有業,東西有來路,怕的什麼,難道這永寧地面就沒有王法了麼?」說到這裡向官人道:「請你們不要凌辱他,有什麼事跟他們到衙門去說,國家的王法雖嚴,也不能治無罪的人,我們問心無愧,我認頭打官司。」 那個官人道:「你這麼說還像兩句人話,我們跟你遠日無冤,近日無讎,我們是奉官差派,你們是案打實情,痛痛快快地走,絕不難為你。」姜英傑遂示意錢義不要再和他們倔強辯別,這種事反正自己的事自己明白,這分明是又有人主使出來,姜英傑垂頭喪氣,知道這件事不好辦了,明看暗看,他們人也多勢力也大,不從父親口中低頭認罪,對這般人甘拜下風,一家人非全死在四川不可了,被官人拉著鎖鏈,出走聚德金店。姜英傑哪還敢抬頭,自己一個守法安分的人,現在被人家當盜案這麼辦了,哪還抬得起頭來,被這群虎狼官差,一直地帶到了富順縣縣衙。 帶到衙門裡,把姜英傑、錢義擱在班房裡,從一帶進來,這班房中遂還有好幾個人,可也怪,決沒有人過來問問他們主僕二人打的是什麼官司,好像是早知道了一樣,一直地把他們蹲在班房裡。天快黑了,這才升堂傳他們,姜英傑和錢義倒全是見過世面的人,倒還不懼這三班衙役的威赫。上得堂來,給縣官行過禮,縣官問過姓名年齡籍貫之後,立刻就追問起這件事,這十粒明珠,是從什麼人手裡取來的,這是本城富紳周子茂宅中失盜的贓物,縣官因為姜英傑自己報出了是鹽大使姜文翰的兒子,縣官還故作好意向姜英傑道:「本縣決不能夠誣良為盜,說你就是主犯,你這種人決不會夜入人家盜竊價值巨萬的細軟,不過現在是真贓實犯,你替盜匪銷贓,也就夠犯法的了,漫說你是鹽大使的兒子,你就是總督的兒子,這種贓證俱在本縣也無法開脫你,還不只於這十粒明珠本在被盜匪劫掠的許多珍貴之物中,你趁早把這些東西全交出來,我憐念你年少無知,盡力地給你開脫罪名,只要敢在本縣面前狡展,你是自找苦吃。」 姜英傑趕忙分辯道:「學生實在冤枉,這十粒明珠有來源,家父因為官款不清,收押運使衙門,我們為得補交官款,趕奔東川涪陵,我岳父馮子儀家中,挪移這筆款項,一時間因為手頭不便,把家藏的十粒明珠相贈,叫我們變賣補交官款,請縣太爺只管調查,學生有一句虛言,願領主犯之罪。」姜英傑這個話不是白說麼,這種事完全是全謀陷害,一切安排好了的手段,衙門口又是最盛行刑訊的時期,縣官立刻變了臉,把公案一拍,喝聲:「好大膽的東西,太不要臉了,你父親貪贓枉法,私挪官款,所以才有你這種兒子,勾結盜匪,圖利銷贓,好言好語問你,你是決不肯招認,來呀,拉下去,先打他二十大板。」姜英傑再怎樣分辯,這如狼似虎的皂吏們已經把姜英傑拉下來,按在堂門下,打了二十大板。姜英傑只有喊冤,縣官依然毫不容情,這次把姜英傑提上堂來,厲聲喝他說道:「姜英傑,你趕早放明白些,你不從實招認,就是不成,你自己也想想,就憑你,這麼個人,敢在我堂上挺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的骨頭,你不痛快給我招認,我可要請大刑懲治你了。」姜英傑此時心問口,口問心,眼前的情形看來,這是很顯然的,綱商灶頭以一手布置的,他安心誣良為盜,我就是死在他刑具之下,恐怕也就是白把命送了,何況衙門口這種大刑,尤其是搪不了,不由冷笑一聲,向上說道:「縣太爺,我不認,你決不肯放手,你也沒法交代,我又何必叫你多費事,你隨便寫吧,我姓姜的畫供,我們一家人,來至四川算是自赴死路,憑我們父子二人,惹得起誰,縣太爺這麼做事,就是把我姓姜的監氅了,恐怕還有主張公道的人不容你們。」 縣官一拍公案道:「姜英傑你敢胡言,我打完了你再說。」姜英傑道:「算了吧,全是做官的,做官的落到這種下場頭,你看著不寒心麼,你又何必非把我折騰死不可。」這時堂上錄供的,他們真箇膽大,竟自替姜英傑寫了一篇供狀,叫姜英傑按手印腳印,那個錢義尚跪在一旁,始終沒向他多問,此時他卻忙地喊著:「少爺,這種供狀你認不得,你是一個良家子弟,這一輩子你還做人麼?」縣官一拍公案呵斥道:「好大膽的東西,我不向你身上追問,已經恩典了你,你還多口,拉下去,打他二十大板。」這個錢義這麼兩句話,受了一頓好打,大約連掌刑的全受了賄買,手底下非常重,打得錢義連連喊著冤枉。可是這裡已經叫姜英傑按著手續辦了,姜英傑也把那供狀略看了一下,這縣官當時就是出爾反爾,方才他明明說還有許多別的贓物,向自己身上追問,此時只有這十粒明珠承認是由盜匪手中收的贓物,再也不追問別的了,把這主僕二人,釘鐐收監,這種冤枉官司,真叫暗無天日。可憐店中的姜夫人好容易盼得兒子東川求救,借得親家的十粒明珠,只要兌換成了銀子,就可以給姜大人贖罪,姜夫人盼著,只要這場官司摘脫完了,一定要竭力地勸著丈夫姜文翰,早離西川,從此再也不做官了。哪知道兒子帶著錢義出去,一直到天夕時候,還不見回來,姜夫人十分焦躁,可是自己是一個從來不和外面交接事的人,也沒法去探問。不過這種事在本城只要一發生,立刻是街談巷議,傳遍四城了,店房中更是一個極雜亂的地方,這種信息哪會聽不到,何況姜英傑又不是平常人,鹽大使的兒子,竟因變賣贓物收進縣衙,店房中是紛紛議論。 姜夫人住在小跨院中,眼看著天已經黑了,自己只好站起來,到跨院門口招呼店家,夥計們早聽見了這件事,此時姜夫人一招呼他們,向店家問:「這縣城中哪裡有金店?」店夥計就知道姜夫人問話的意思,遂向姜夫人道:「老夫人,你是惦記著那位公子爺和那位官家出去沒回來麼?這可不算我多口,因為你住在店中沒有照應,並且是一個官宦人家,大約他們兩人許出了事。」這姜夫人一聽立刻幾乎急得暈倒,扶住門框,忙向店家問:「你聽誰說的?」店夥計道:「街上全傳嚷遍了,鹽大使的少爺帶著值錢的東西,在聚德金店兌換,被縣衙門的人當時帶走,大約他所帶去的東西來路不明。老夫人你不用著急,像你們這種人家,還會有別的情形麼,你這裡還有什麼親戚朋友,我們可以替你去找一找。」姜夫人一聽這個話,這可真是逼人走向死路,丈夫已然因案被押,兒子和錢義再被縣衙拘捕,剩下我這麼一個無能的女人,怎樣活下去?姜夫人竟自放聲痛哭起來,店夥計倒也看著姜夫人遭遇太可憐了,並且他們也全是當地人,自從姜文翰的事情發生以後,到處風言風語在說著,本城中人差不多全知道,這位鹽大使姜大人非碰釘子不可了,你決鬥不過這種勢力。這裡關於鹽務上的事情,從上到下,是一個整個的,若干年來,沒有人敢過問,就憑一個鹽大使,非要和這班人作對,這不是自找晦氣?果然風聲一天比一天厲害,結果落個一敗塗地。店家們也知道大致的情形,現在他們倒深怕這位老夫人一個看不開,店中再出了別的事,店家也是受連累。不大工夫,連店主全過來,全是婉言勸解,姜夫人哭了會子有什麼用,拿出兩串錢來交給店夥計,煩他去打聽打聽,究竟姜英傑、錢義是否真箇被押縣衙。 店主忙地向姜夫人道:「這點小事你不用管,你們一個外省人,來到這裡,人地生疏,現在又沒有親朋,你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只要夫人你放寬心,別往死路上想,我們開店的全是粗人,不懂得官家的事,可是也會聽別人說,究竟你們老爺和公子犯不了什麼大罪,就是讓押個三天五天的,也總會放出來。並且老太太雖然不能辦事,本地沒有人,你們一班親友是多的,你可以寫信,這裡航船方便,這些事我全能幫你的忙,你只要能夠看開些,有什麼事,只管向我招呼,咱們先打聽打聽縣衙門情形再說。」這店主立刻叫夥計到縣衙去探聽姜英傑出事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