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十章 運署警奸

夥計去了很大的工夫回來,店主可是先把他叫住,不叫他一直到跨院去報告。這人和店也是一個大客店,他們是不斷地和衙門口交接,雖談不到交情總有個認識,夥計是很容易打聽,把姜公子收案後,當堂就畫了供,告訴了店主,店主忙地向夥計說道:「這種話,你可千萬別向那位姜夫人實話實說,我們只好先瞞哄她。說實在的,現在他們算是走到絕路上,可是人家總有一班親友,或者就許有人來,替他打點這場官司,不過一個老太太心腸窄,你把實情告訴他,真要尋了短見,雖則我們不怕什麼,於咱們的買賣總有影響,再說也關係著德行,道這種情形,不能見死不救了,何況也拿不著咱們什麼,並且連店飯錢也不會欠下,在人力上多幫些忙,先告訴她,他們少爺被押在縣衙,也是一時晦氣,所拿的東西和地面上最近出的事有些牽連,縣衙門調查清楚,自行釋放,決沒有多大麻煩,這樣地說,那老夫人有些指望,還可以不至於出了意外。」夥計們也因為姜夫人是一個慈祥的老婦人,他們遂答應著店主的囑咐,到了跨院中,照著店主的話,告訴了姜夫人,就這樣姜夫人想到兒子和錢義全被收押,自己是舉目無親,只有急得痛哭不止,夥計們不住地勸著,竭力地往好處開導。這一來,店家是不斷地到這個小院中殷勤照應,他們隔一會兒必有人來看看,姜夫人也明白店家的心意,是恐怕自己已尋了自盡,遂向店家說道:「你們這麼照顧我,我感激不盡,你們只管放心,我決不做那種糊塗事,你們全這麼好心好意地關照我們,我不能夠害你們,我就是真到了不能活的那天,我寧可死在運使衙門和縣衙門堂上去,我不能死後落罵名。」店家仍在勸著道:「老夫人不要這麼想,事情絕不會弄到那步田地。」姜夫人因為店家不放心,自己倒不便儘自地哭,給店家添麻煩,惹得同店的客人嫌喪氣。天色已經不早了,差不多二更左右,姜夫人反倒好言好語地告訴店家,不用懸念著,我不見出他們爺兩個的起落來,我不能那麼糊塗,你們辛苦了一天,歇息去吧,明天我還有好多事煩你們呢。店家這才答應著退去。 可憐姜夫人,孤零零,冷清清,到這時候店中也到了最清淨的時候,前後院的客人,差不多全已歇息下。姜夫人獨對孤燈,思前想後,想到眼前的事真是茫無頭緒,姜大人被他們陷害收押起來,已經夠慘的了,如今兒子英傑,又遭到官司,連個錢義也一同收押起來,現在剩我一人,這西川地面,除了那辦交代沒有出來的荀師爺,還能找誰。萬也想不到來到西川弄到這麼一敗塗地,這哪裡是做官,簡直是送死來了,看這情形,一家人連屍骨全不能還鄉。外人是不知道,我是深知丈夫出來做官,只有從家中弄出錢來,墊鋪挑費,就沒有從任上往家中帶過一個錢,這麼問心無愧,憑著良心來為國為民,反要落成這個結果,這好人就應該這樣,一班貪贓枉法營私舞弊的,一個個反倒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完了,世上沒有天理了。這位姜夫人此時也是怒急,只這一句話她連續自言自語,念了好幾遍,簡直一個人要急傻了,也不肯躺下睡,只對著案上一盞孤燈,落著淚滴怨天恨地,忽然隔扇門輕輕一響,竟有人說:「有天理。」嚇得夫人一哆嗦,呀了一聲,只見隔扇門前,站定了一個長身玉立的姑娘,一身藍色的疾裝勁服,絹帕包頭,肋跨草囊,在這麼深更半夜之下,姜夫人是嚇壞了,戰戰兢兢地問道:「你你……你是鬼麼,我願意死。」 門邊這個姑娘柔聲說道:「老伯母,你不要怕,哪裡來的鬼,我是人,請你把心神穩定。」夫人因為這個姑娘說話很安靜,自己把心神穩定一下,顫聲道:「你是誰?」這姑娘往前湊著道:「老伯母,你不要怕,我可憐你現在孤身一人,拋在店中沒人照管,你太可憐了,我是柳貞貞。」夫人哦了一聲,驀然想起,這就是兒子東川求救歸途中險遭盜劫被一位俠女柳貞貞所救,夫人放了心,膽量也壯了,趕忙從床上下來,顫巍巍地說道:「哎呀,你就是岷江俠女柳姑娘,你是小兒救命的恩人!」說到兒子的身上,不由想起眼前的事,痛淚直流地說道:「可苦死我老婆子了,想不到才脫大難,現在又出了事,我們一家人磨難重重,柳姑娘,我看世界上還有天理麼?」 這位岷江俠女柳貞貞伸手拉住姜夫人,請她床邊落座,回身來把隔扇門掩好,也坐在了夫人的身邊,向姜夫人道:「老伯母,你不要儘自悲傷,異鄉做客,總要保重身體才好,此地的事我也是才得信息,好厲害的一班惡魔了,他們手段竟這麼惡辣,我真不知道姜老大人怎樣害苦了他們,就這樣下毒手,老伯母,侄女認為世界上總有公道在,我偏要看一看這群惡魔的手段,我要盡我的力量,還你們個公道。」姜夫人此時真好像苦海中遇到了救生船,流著淚道:「柳姑娘,你能救他們爺兩個麼?」柳貞貞道:「老伯母,我從來事情沒做到,不便說那麼大話,反正我是要盡力而為,叫你們一家人平安離開西川地面,夫人你這富順城內,再沒有親友了麼?」姜夫人道:「我們來到西川接任不久,除了他父子二人,就是那個家人錢義,還有一個可靠的師爺,被他們也扣留在鹽大使衙門中,辦理交代,現在我們可以說是舉目無親,呼救無門,到了絕境。」柳貞貞雙眉緊蹙,向姜夫人道:「老伯母,你不要儘自痛心,逆來順受,沒有什麼人,也沒有什麼妨礙,現在只剩你在店中,他們諒還不至於再向你身上做打算。這四川地面,你們等不得了,這一帶的情形,叫人太痛恨,簡直是弄成了一片黑暗世界,好人是沒有立足之地,想在這裡立足,就得和他們同流合污。萬一他父子能夠脫身縲紲,老伯母你要勸著那位姜大人,他也該明白明白他一人在這西川地面敵得過他們麼,他有心澄清吏治,懲辦貪污,為那些終年受苦的鹽民們造福,他應該仔細把這一帶的種種不法情形搜羅證據,細查他們上下勾結的實情,應該離開西川再去辦就對了,他想在這虎狼群中要想把他們吃慣了的肥肉奪出來,他們哪會不下毒手,這種無法無天的情形,真是一言難盡。老伯母,你一切事往開想些,至遲在兩天之內,必有起落。」姜夫人道:「柳姑娘,你要怎樣下手呢?」 柳貞貞站起來道:「老伯母,這些事,恕我不能奉告,你在店中靜待佳音,我必要盡力而為,我不能儘自在此耽擱,恐怕店家來撞見不便。」姜夫人也隨著站起道:「好吧,我也不再多問了,姑娘,你對我家這麼盡力相助,救我們於危難之中,我現在也不便說些感謝的話了,再生之恩絕不敢忘。」柳貞貞微微一笑道:「這不是老伯母你們請出我來這麼做,我要叫你看看究竟這班惡人他們逞強梁,行霸道,仗金錢,使勢力的結果如何,老伯母你好好安歇,我走了。」說著話把隔扇門輕輕拉開,更說著:「不要往外送。」可是姜夫人已經跟到門邊,只見這位俠女柳貞貞已經到了小院當中,回身向姜夫人一揮手,已經入一縷輕煙縱上屋頂,眨眼間已失蹤跡。姜夫人看到這麼一個年輕的姑娘竟有這種本領,自己不禁起了無限生機,認為丈夫兒子或者能夠脫過這步大難,自己趕緊把隔扇門關好,這一夜的工夫,姜夫人愁懷暫展,倒能夠安然入睡了,按下姜夫人這裡不提。 且說這位岷江俠女柳貞貞,認為這種冤枉的官司,完全是出自鹽運使金子壽他的勢力造成,永寧道建昌道,全是他勢力所及之地,這地方上行政官員全受他主使,任他的調度,就仗著他有極大的靠山,有用不盡的造孽錢,釜底抽薪,只有先從他身上下手。那灶頭邱桐鳳也留不得,不過這種人他終不會指使官府為他所用,所以俠女柳貞貞離開三山街人和店之後,略辨方向,一直地撲奔本城內一條五福街。這鹽運使衙門,就在這五福街的中間,也是本城中的繁盛所在,此時已經三更過後,縣城中在這時寂靜異常,除了查街的幾撥官兵不時地在街道上來往著,商家住戶早入睡鄉。俠女柳貞貞穿房躍脊,沒有多大工夫,已到了運使衙門附近,此時已經深夜,衙門前一帶,也是冷清清靜悄悄,除了幾個守衛的緝私營兵丁,這種時候再沒有人出入。柳貞貞往運使衙門的西牆翻進來,連越過兩道院落,這一帶全是黑沉沉,柳貞貞辨著衙門中的形勢,此時只有直奔運使官眷所住之處,設法把他宅中的人駕動起來,自己方好下手,起翻過西面一道寬大的院落,眼前的情形和前面所見不同了。 前面是一道三合房的大院落,這種房屋建築得非常講究,屋中燈火輝煌,院中還不斷地有差人在出入著,已經到了三更過後,怎的他一個運使衙門,還有什麼公事可辦?柳貞貞才翻上廂房的後坡,只聽得正房門口那裡差人們連喊著兩聲:「送客。」跟著從正房裡一連出來兩個人,全是衣服華麗,有幾個跟人,提著燈籠引領,在正房門口。有一個穿便服的,向這所走的客人,略微客氣一下,立刻退回去。這兩個人一直地走出去,這裡的一班差人,一陣忙亂。聽他們低聲說著話,已然聽出所走的這兩個人,全是本城鹽綱公所有力量的人物,在正房門外的兩名差人,正把兩隻燈籠點起,互相在低聲說著:「好好地伺候著,大人這就回內宅了,我們今夜還算沒白辛苦,屈二爺手頭是真大方,咱們每人總有二兩銀子可分。」說話間,正房裡有一人招呼著:「點燈伺候。」跟著走出一名年輕的小跟班的,推著風門,後面走出來這人,大約就是鹽運使金子壽了,在燈光下,看他年紀也就在五旬左右,這份相貌就帶著十分狡詐,果然是個很難惹的人物。兩名差人,燈籠引導,從這正房的旁邊一個月洞門走出來,一直地往北連越過兩道小院,往偏著東轉了一下,後面是一個很大的院落,院中還種著許多花木,五間正房,全帶走廊,兩名差人引領著鹽運使金子壽,差人們到了上房的台階下站住,卻向上房招呼了聲:「大人回來了。」裡面立刻有人答應,是女人的聲音,卻是兩個十五六歲的丫鬟,把風門推開,把這個鹽運使金子壽迎接進去,這兩名差人,提著燈籠立刻退去。 柳貞貞把這院落四周查看一下,靠那邊月洞門外,只有一名兵丁守衛,挎著腰刀,站在門外。可是決不往院裡去,因為這個院子很大,從月洞門到正房,足有六七丈遠,院中沒有燈火。柳貞貞遂撤向偏著東邊的窗下,把紙窗點破一小孔,往裡偷窺。只見這屋中陳設得十分華麗,點著三支紅燭,在離開窗前不遠,放著一張月亮桌,上面擺著精緻的酒菜,一個四旬左右的婦人,生得十分俊秀,不過眉梢眼角,帶出一種妖冶之氣,和這鹽運使金子壽不大稱配,因為兩人的年歲總差著十幾歲,兩個丫鬟在一旁伺候著,在這種時候,他們卻吃起夜宵來。俠女柳貞貞看到這種情形,越發得憤恨,這種東西,貪贓枉法,刮盡了民脂民膏,他拿著這種血腥錢做他這種窮奢極欲的享受。那個婦人執壺勸酒,滿臉生春,含著笑地向金子壽道:「大人也太辛苦了,今晚三更全過了,像大人這種為國為民的做官的,真少見呢。」那金子壽似乎很得意,一手捻了捻唇上的黑須,喝了一杯酒帶著笑說道:「鹽綱公所這些人,禁不住什麼風波,一點小事,他們立刻不安起來,這有什麼,脫不過幾個不知自愛的人物,他們妄想在我手底下興風作浪,簡直他們是有些活得不耐煩了。可是鹽綱公所的綱總屈有度,他卻一口咬定說是最厲害還是那新從京里下來的巡鹽御史,恐怕要出麻煩,此人分明已經到這裡,突然失蹤,竟說是進省了。他們非逼迫著我向省里問一下,早早地安置好了,萬一出了是非,再想對付也怕弄得外面風聲不好聽,這種情形不是多慮麼,不過他素日為人很好,並且這也是關係著岷江一帶鹽政的大局,我倒也不好不聽他的話了,已經往省城裡走了一份信件。他們倒肯花錢,又大大地破費了一下,好在這些事全出在他們身上,我不過是從旁幫他們些忙而已,我用完了的印章,你可要收起,這兩天事情很多,不要亂放,還是收在印信一處,取時方便。」那個女人卻笑著說道:「大人也太小心了,內宅里的東西任什麼也不會丟了的。」可是說話間她已經站起來,從窗前一個書案上,拿起一個檀木的小盒,走到靠後牆牆角,把手中所拿的東西放入一個金漆立櫃中,外面卻又加上一個精緻的銅鎖。 岷江俠女此時見過金子壽,態度上十分難看,這女人更十分獻殷勤,自己不願意看他們這種下流情形,並且月洞門外那名衙兵,也不得不提防一下,撤身離開窗下,從院中的花木蔭中到了月洞門邊,見這名衙兵正在來回地在門邊走著。柳貞貞往月洞門的西邊撤了撤,一縱身,單臂跨住牆頭,伸手從囊中取了一個硫黃彈,看準了月洞門外,偏著東邊的一片夾道的轉角處,抖手打出去。這種東西只要一落地,哧的一下,是溜藍火,趕到撞到牆上,這個火彈立刻炸開,一二尺長的地方,一片藍火苗子,不過工夫大不了,眨眼即逝。這種東西只能在平常的人面前弄這種手法,久歷在江湖上的人,是一望即識,決瞞不過他。可是這名衙兵,他卻驚疑得幾乎失聲嚷出來,嗆的一下,把腰刀拔出來,提著刀一直地撲奔夾道轉角這裡,還不住地連聲咳嗽著。俠女柳貞貞一按牆頭,下半身往起一飄,已經翻出牆外,輕輕落在地上,那名衙兵正在用刀不住地向地上逐漸消滅的藍火苗子去撥著。柳貞貞一縱身,已到了他背後,右手輕輕向這衛兵的項後叭地拍了一下,這衙兵啊了聲,一回身,柳貞貞噗地一把把他右手的腕子刁住,跟著右掌駢食中二指向他啞門穴上猛戳了一下。這衙兵只喊出半聲來,就已經閉住,干瞪著眼,張著口說不出話來,柳貞貞伸手把他這口刀奪過來,左手向外一送,這名衙兵就已經撲通一下倒在牆角。柳貞貞低聲呵斥:「你敢動,我要你的命。」自己試了試他這口刀,刀鋒還頗為犀利,遂趕緊把這口刀插在自己背後,把這衛兵的號衣撕下一角來,塞入他口中,因為點他的穴道,用的是輕手,過不了半個時辰就能緩過來,更用這衛兵的頭布撕開把手足捆好,順著夾道往前查看一下,這一帶再沒有人,趕緊翻身回來。 到了上房下,一看床上的燈光已暗,從窗孔往裡看時,這間屋內,已經收拾乾淨,因為上房是一連五間,桌上仍留著一盞蠟燭未熄,這分明是他已經到裡邊暗間入睡。柳貞貞一縱身躥上了窗台,試了試上面的窗戶只把木筍拔開,就能掀起,柳貞貞輕身提氣,竄窗而入,落在了迎面的書案上,把那支蠟燭往旁挪了挪,飄身落在地上,躡足輕步,湊到了裡間的繡花軟簾前。聽了聽裡面的床鋪大約是靠後山牆,但是依然還聽到低微的語聲和笑聲,柳貞貞柳眉緊蹙,自己趕緊離開,因為師門規誡至嚴,自己更是一個清白女兒身,這種骯髒污濁事尤其是要躲得遠遠的。事逼出此,不得不在這裡留戀,趕緊到書案前,現成的文具,拿了一支筆,也不管他是什麼文件,扯過一件來,振筆疾書,在上面給他寫了兩行字。回身到了牆角,那金漆立櫃前,上面有一個黃澄澄的金鎖,自己握定了這隻金鎖,腕子上一用力,輕輕一響,已把兩個銅鼻子給擰斷,把這隻鎖隨手放在茶几上,輕輕把立櫃的門開了,只見上層正擺著這鹽運使金子壽的印信和他的圖章。柳貞貞全把它搬出來,完全放在迎面書案上。柳貞貞這時卻到了暗間門前,向門框上輕擊了兩下,低聲招呼:「太太,你快出來。」一連招呼了兩聲,趕緊把身形撤開。 裡邊那個女人,她認為是她貼身的大丫鬟小翠的語聲,連地問著:「小翠什麼事,你這死丫頭深更半夜你又鬧什麼?」柳貞貞不答她,握著刀靜靜地等待,裡間一陣衣裳窸窣之聲,跟著這位太太竟自掩著衣襟,向外間走來,一掀門帘往外一闖。柳貞貞用刀向她面門上一恍,這位太太本不是金子壽的正室,可是金子壽卻把她當作正太太看待,並且因為也與官聲有礙,所以誰也不知道她的出身,她此時喲了一聲,一轉身,往回下逃,柳貞貞一把把她頭上的青絲抓住,用手中這口刀哧的一下,把她頭髮全割下來,一抬腿,把這位女人踹進屋內。她在一聲慘號之下,連唬帶疼,已經暈死在地上。柳貞貞回身來把這口刀猛向書案上一戳,扎在了書案上,更把這女人的頭髮,壓在了印盒之下,縱身躥上書案,仍然是穿窗而去。這麼做,也決不取他一草一木,這隻要看金子壽他要命不要命了。這俠女柳貞貞毫不遲疑,趕緊退出運使衙門,去尋自己的老父親紫須叟,好預備動手對付活閻王邱桐鳳,為這一方鹽民除此惡霸。 這個鹽運使金子壽他本也沒睡實在,半夜中突然有人叫他這名愛寵,他認定上房中沒有人,除了下間的兩個丫鬟,連僕婦全不在這屋中。他是一個養尊處優的人物,宅中一切瑣雜事他是決不過問的,哪知變起不測,這位太太竟自遇到了意外的事,趕到一摔在地上,並且喊出聲來,明間裡桌上窗戶又連聲地響,這位金子壽也唬壞了。他還在疑心太太是失腳摔倒,口中一連喊連房中兩個丫鬟,他也趕緊披衣下了床,把床邊茶几上的油燈撥亮,趕到看到了太太摔倒的情形不對,這金子壽不禁地哎呀怪叫起來。兩個丫鬟也被喊醒,全跑過來查看時,看到太太頭髮散亂,並且摔得也很重,趕忙地一陣連連的招呼。金子壽一看這種情形,就知道毀了,他趕緊從裡間出來,一掀門帘,一眼就望到書案上的一口刀和自己的印信,他不住跺腳道:「太毀了我!」他認為最要命的是自己的印信,這種東西失了,自己的前程就算斷送了,趕忙地撲到書案前,不管別的,先把印盒子抓起,他一提印盒子放了一半心,趕忙地打開,只見裡面的鹽運使印依然尚在,這金子壽口中不住地念佛。可是看到那一堆頭髮,也夠他怕的了,此時裡間那位太太已然緩醒過來,不住地哭著,可是金子壽跟著已經看到書案上的一張公事展開,上面墨跡淋漓,口中還不住連喊著:「反了,反了!」可是趕到他仔細往這份公事上面一看,上面的字寫得大,可是十分潦草,仔細辨認之下,只見寫著:「欺心昧理,陷害廉吏,勾結市儈,營私肥己,不顧國計,不顧民生,貪婪無恥之徒,難恕一死,姑寬時日,冀汝猛醒,並限一月內自行離任,使岷江一帶鹽民走向生路,生死任爾自擇,敢違吾言,相見之日就在目前。」下面署著「岷江俠女」四字。 這個鹽運使金子壽他看到這張字跡,簡直是噤若寒蟬,木在那裡,屋裡邊此時鬧得可熱鬧,兩個丫鬟,把太太已經扶上床去,那大一些的丫鬟小翠,已經看到太太的頭髮全被割斷,肩頭也被劃傷,她忙地跑出來,向金子壽道:「大人還不趕忙招呼衛兵們,這分明是有匪人了。」金子壽被丫鬟這一招呼立時警醒,他哼了一聲,看了看眼前一切,向丫鬟小翠說道:「不要胡鬧,去告訴太太,傷痕只要沒有多重,叫她先不要哭,不要緊,我們只要能活著,就很便宜了,告訴太太忍耐一些,我有要緊事和她商量。」說著話金子壽竟自把印信和自己的圖章全行收起,把那口刀也拔下來,放到一旁,趕緊地到了裡間,去安慰著太太,照顧她查看她的傷痕,全沒有什麼礙命的地方,可是這位太太已經痛不欲生,頭髮全被割去,她認為沒臉活下去。這個金子壽勸了一陣,可是太太依然不肯再活下去,金子壽只好把兩個丫鬟打發出去,他向這位太太附耳低聲說了一陣,兩個丫鬟再進來時,太太已經不再哭了,這金子壽也不再睡了。可是趕到五更天去近,前面月洞門外那裡竟自譁噪起來,金子壽趕忙打發丫鬟出去查看,不過嚴厲地囑咐,上房的事一字不准提。丫鬟回來向運使報告:「衙兵夜間在門外守夜,竟不知被什麼人把他捆上,連刀也被奪走,始終沒看清捆他的人面貌。」金子壽卻是毫不動容,反把那口刀藏起,傳下話去,衙門中沒有什麼損失不必聲張。 天亮之後,這金子壽竟自早早起來,到前面辦公。他立時把姜文翰提到他面前,一變他以往那種狂傲無禮的情形,好言安慰,說道:「鹽井上灶頭灶戶們所控訴的,據調查所得,他們舉不出充足的證據,你向他們有勒索的情形,可沒有事實,這班灶頭灶戶們,出了名的刁狡異常,現在我很明白你是十分冤枉,不過對於你革職查辦的公事已經詳到部里去,我們全是做官的人,我有一分力量,必要使一分力量開脫你,現在我把你釋放,容你出去,也好籌措款項,把你大使衙門的官款補交上,將來你或者官復原職也未可知,但不知你能用多少日子,才能把這筆官款交上。」 姜文翰此時尚不知道兒子姜英傑和錢義也遭了官司,他是安心要離開這一帶,好設法懲治這群貪官惡吏,遂向鹽運使金子壽道:「運使這麼體恤我的冤枉,我在這裡實無法籌措這筆巨款,只有回籍變產。」金子壽道:「那麼你具限找保。」姜文翰道:「除了把我的人扣押,我沒處找保去。」金子壽道:「姜文翰我是特別恩典你,咱可不許沒良心,公事上只要交代得下去,我倒信得及你跑不掉,你具結吧。」姜文翰對於金子壽這種情形真是莫名其妙,公事上說不下去,當時就這麼含糊地具結完案,釋放出衙。 姜公子和錢義也從縣衙中被放出來,並且留在鹽大使衙門辦交代得荀師爺也被放出來,姜文翰和姜英傑、錢義、荀幼棠陸續地全回到三山街人和店中一家團聚,感到一家人全算是劫後餘生,自有一番痛心,姜文翰更知道了兒子也險遭不測,後來姜夫人告訴夜間岷江俠女來店中慰問的情形,大家才恍然大悟,這全是俠女之力。荀幼棠向姜文翰道:「這種事,我們幸脫虎口,這裡可決待不得,還有凶患,大人,咱們是趕緊起身,離開是非地。」姜文翰也認為這種地方不易待下去了,好在姜夫人還有些私蓄,走還走得了,在當天就立刻起身,離開富順縣,到江口僱船,乘船起身,打算先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