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八章 俠女懲暴
他們也是坐小船跟綴下來的,知道動手時候船家不敢幹涉,可是跟著必要發作起來,離開金沙崖下不遠,就有水師營駐防的巡船,天黑夜間他們怕往回下趕走不開,所以鑽天鷂子馮奎、水蛇喬天壽到了岸上,直奔金沙崖下逃去。
這船上錢義和姜公子被馮奎砍傷,這兩人全不是致命傷。那錢義被扎傷肩頭倒在艙板之後,他雖說傷不輕,終因年富力壯,在這種生死關頭,還支持得住,這事關係著主人全家性命,他當時咬著牙,不敢出聲,匪徒出艙後,他已悄悄爬起,肩頭的血一個勁地往外流著,匪徒穿上岸去。他更聽到姜公子呻吟之聲,知道姜公子尚沒喪命,現在他可顧不得許多了,他跟著闖出艙門,鑽天鷂子馮奎、水蛇喬天壽因為事主全傷在刀下,沒有什麼顧忌,上岸之後,走得不怎麼緊,那喬天壽更向馮奎說道:「師兄,你可得仔細些,咱們終日打雁被雁啄了眼,珠子別被他們換了,那個跟頭我可栽不起。」馮奎道:「船頭上我看了一下,不至於假,咱們前面清淨地方仔細看一下。」這時錢義在狼狽負傷之下,竟自跟綴下來。
這錢義,他認為這明珠被劫,老大人一家就等於置之死地,再沒有生全之望,自己跟隨公子,前去東川求救,夫人還一再相托,叫我照顧公子,如今遇到這種變故,雖不是我的力量所能預防,可是我和公子空著手回去,有何面目見大人和夫人,回到岷江也是看著他們死,還不如這時以死相拼。跟綴這匪徒,反正他們有落腳之處,只要天亮後,人多之處,我喊嚷起來,倘能把他擒獲,把明珠奪回,豈不救了老大人一家性命,不顧自己身上傷痕的疼痛,在後面跟綴下來。這兩個匪徒,鑽天鷂子馮奎、水蛇喬天壽,認為事主已經全被打傷,這荒江野岸有誰來管閒事,兩人決沒急著逃走,所以錢義才得從容跟綴,走上金沙崖頭。錢義從道旁的濃林密青中隱蔽著身形跟綴下來,鑽天鷂子馮奎、水蛇喬天壽遂在一塊大青石上坐下,兩人全把兵刃放在身旁,馮奎把明珠的包兒取出來,就著月光把包兒打開,提著這串明珠,兩人在仔細看,這種珠子的色澤顆粒,竟全不是平常所能看到的,馮奎、喬天壽讚美不斷。
那喬天壽說道:「二哥,此番我們賣了這麼大力氣,把東西得來,獻給灶頭,好歹得酬勞我們一番,真要是對我們沒有一點酬勞,那可太冤了。」那鑽天鷂子馮奎哼了一聲道:「二弟,你別痴心妄想,咱們這個瓢把子,不是什麼開眼的生兒,他認為咱們平日吃喝穿戴全是從他身上得來,應該給他賣命,臨打發我們出來時,他不是把話墊在頭裡麼,『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我們賣命是應該的,把這串明珠獻與他,咱們往後看,真要對咱們沒有一點人心,趁早我們另打主意,難道在他灶頭上還要吃一輩子麼?此處不養爺,還有養爺處,咱們過去,江湖上不能立足,暫時在他這裡潛蹤避禍,稍避風聲,現在咱們還怕什麼。」這兩人說著話,馮奎把明珠放在包上就要包起。
錢義從道旁林木中已然轉到近前,眼中看到鑽天鷂子馮奎手中的明珠,他竟自不顧死活,猛然穿出去,向馮奎手中去奪明珠。錢義這種舉動豈不自己送死,被馮奎一抬腿踢在他胸口上,倒在青石旁。馮奎把這串明珠掖在懷中,水蛇喬天壽已把劈水刀抓起來,這時錢義掙扎著往起一爬,喬天壽掄起刀來,朝著錢義的雙腿上剁去。錢義翻身一滾,刀尖子已經掃在右胯上,又砍傷了三寸長一道傷口。鑽天鷂子馮奎這時把搖山動抄起,向喬天壽道:「這小子真是自己找死,竟敢跟綴下來,索性把他料理了以除後患,一不做二不休,趕到船上把那個也結果了,叫他們落個痛快。」這鑽天鷂子馮奎手黑心狠,他一俯身用搖山動就向錢義的後心扎去。
就在這口短刀往下落之間,突在身旁崖頭上一聲輕叱,一條藍影帶著一股子勁風撲下來。鑽天鷂子馮奎知道背後有人暗算,他把往下扎的式子往左一帶,身軀由右往後一翻身,竟見一條黑影落在面前。仔細看時,竟是一個一身短裝的少女,藍綢子短衫,藍綢子中衣,藍絹帕包頭,身形落下來,竟自呵斥道:「大膽匪徒,竟敢在金沙崖下圖財害命,有你柳姑娘在此,豈能任你橫行,還不把兵刃甩下。」鑽天鷂子馮奎,見這姑娘赤手空拳,可是去邊這道崖頭高有三四丈,她竟往上面飛縱下來,這種身形巧快輕靈,定有一身極好的功夫。馮奎按著先下手為強的心,他猛往前一撲,掌中的搖山動,向這姑娘身上猛戳。這馮奎下手不算不快,可是這位小姑娘往身旁一閃身,左掌向馮奎脈門上便切,一撲身右掌也同時向馮奎胸前便擊。馮奎一刀刺空,趕緊往下一矮身,肩頭往左一斜,這口短刀往外一展,向這姑娘雙腿上砍去,這位姑娘往起一縱身,竄起六七尺來,往旁一落。那水蛇喬天壽見突如其來的這位俠女,在赤手空拳之下,馮奎一連兩刀沒傷著她,知道是個棘手的人物了。他也一聲不響往起一縱,掌中劈水刀,向這位俠女背上砍來,這位姑娘一翻身,腳下用「繞步盤旋」,反轉到水蛇喬天壽的右肩頭後,一掌向喬天壽的背上打來,喬天壽這一刀劈空,俠女的掌反向背上打到,往前一騰身,竄出丈余遠。喬天壽已翻身,壓著劈水刀向這邊招呼道:「這位姑娘,咱們是各走各的路,我們弟兄在金沙崖下拾這個小買賣,與你什麼相干?我們哥兩個做好一碗飯,你要往碗裡擱沙土,這個違反江湖道的規矩,我們豈能與你善罷甘休?你趁早報出『萬』兒來,也好打發你上路。」
這位姑娘「呸」地啐了一口道:「你還口口聲聲是江湖道上朋友,你柳姑娘住在金沙崖,也不是一年半載,水旱兩面的綠林道,沒有敢在你姑娘眼下任意猖狂的,趁早把所劫的東西獻出來,萬事皆休,如敢倔強,恐怕你逃不出俠女柳貞貞的手去。」這水蛇喬天壽一聽這姑娘報出「萬」兒來,「岷江俠女」早有耳聞,不過他們這幾年在自流井灶戶上做活閻王邱桐鳳的死黨,從來沒有在線上做過買賣,可以說跟她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今夜偏偏撞在她手內,恐怕決不能善罷甘休了,向馮奎招呼聲:「併肩子,她敢挑咱們買賣,還不把她料理了,等什麼。」馮奎答了個「好」字,兩人一口搖山動,一口劈水刀齊撲上來,兩下夾攻,齊往俠女柳貞貞身上便砍。
這位岷江俠女一縱身,已經倒縱出丈余,口中叱了聲:「膽大的匪徒,給你留面子,你們反倒不知自愛,要想以多為勝,叫你們嘗嘗柳貞貞的厲害。」說話間往藍綢子短衫下一探手,抖出一條兵刃,竟是一條金絲索子槍。
這時鑽天鷂子馮奎,他仗著一身小巧功夫,在江湖道中出了名的身形輕快,腳下一點地,騰身而起,飛縱過來,遞掌中搖山動,向俠女身上便扎。俠女柳貞貞右腳往後一撤,身形猛然一轉,這條金絲索子槍已然抖起,金龍歸海,這條槍抖得筆直,從上往下猛砸下來,馮奎掌中短刀扎空,索子槍到,忙往左一閃身。這時水蛇喬天壽也從右側撲過來,他是連人帶刀一砸下,身形往下一落,劈水刀向岷江俠女後腦上劈來,岷江俠女金絲索子槍砸空,後面的金刃劈風之聲已到,左腳往後一滑,右腕子一帶,這條金絲索子槍橫卷過來,烏龍捲尾,反向水蛇喬天壽的雙腿上纏來。喬天壽趕緊往起一提腰,騰身縱起,避開一槍。鑽天鷂子馮奎挺身而進,從俠女的左側轉過來,遞刀向肋上便扎,柳貞貞身形微閃,刀點著肋下扎空,左手抄金絲索子槍的槍身,甩槍頭,向馮奎的面門上便扎,馮奎身形往下一撲,用力地一帶,身形矮著一轉,左腿用掃堂腿,向俠女雙足上掃來,這俠女倒踩七星步,身軀往右換步移身,這金絲索子槍,猛然一挫腕子,反向馮奎的肩頭上鞭打。馮奎趕緊一低頭,索子槍帶著風聲,擦著他的頭皮掃過去,水蛇喬天壽的劈水刀,趁勢砍下來,俠女柳貞貞右腳往左一上步,身一斜,霸王卸甲式,翻索子槍往後卷,嘩囉一聲,這條金絲索子槍卷在喬天壽的劈水刀上。喬天壽再想撤刀哪還來得及,俠女柳貞貞往後一坐腕子,竟把劈水刀給他奪出了手,往起一甩這口刀,飛起半天,喬天壽往外一縱身。鑽天鷂子馮奎身形往前一撲,他用足了力量,這口搖山動竟向俠女柳貞貞的左肋上猛戳來。柳貞貞左腳往外一滑,玉蟒倒翻身,左手一抄索子槍頭,甩槍尾,這一下正打在馮奎的右肩頭上,他這口搖山動幾乎撒手,一斜身縱出去,俠女柳貞貞呵斥了聲:「匪徒,就這麼逃走,沒有那麼便宜的。」往下一矮身,身形還沒縱起。鑽天鷂子馮奎竟自一斜身,一支喪門釘直奔柳貞貞的咽喉,同時那水蛇喬天壽縱出去,也打出一塊飛蝗石來,兩邊的暗器,不差先後。俠女柳貞貞向後倒著一縱身,這兩件暗器竟完全從右肩頭打過去。鑽天鷂子馮奎,此時已緊自縱身,奔山坡下金沙崖逃去。
俠女柳貞貞喝聲:「你哪裡走!」一揚手兩粒五芒珠打出來,那馮奎身形正自縱起,哪裡還躲得開,被五芒珠打傷了脊背,但是這種暗器輕,鑽天鷂子馮奎還要掙扎回逃。這位岷江俠女,身形往起一躥,一個燕子飛雲縱的輕身法,如一線輕煙,已經撲到鑽天鷂子馮奎的身後,這條金絲索子槍也隨著抖起,往下一落,砸在山道上,碎石飛濺,這種聲勢逼人。俠女柳貞貞更厲聲呵斥道:「你敢掙扎回逃,叫你立時喪命在索子槍下。」那馮奎哪還敢再逃走,一擰身,倒坐在山道旁,他卻冷笑著向岷江俠女道:「二太爺落在你手中,殺剮存留,還不任你處治麼,只管動手,二太爺決不會皺一皺眉頭。」那水蛇喬天壽此時,已經逃出十餘丈遠,他念在江湖道義氣,見馮奎已經落在人家手中,自己哪好逃走,遂也停身站住。岷江俠女厲聲向馮奎呵斥道:「鼠輩,你劫奪人家珠寶還不獻出來,難道等我動手麼?」馮奎他哪肯就把那串明珠拿出來,冷笑說道:「你想要那串明珠麼?二太爺在動手時早早拋了,你要命只管取,要珠子沒有。」
岷江俠女蛾眉緊蹙,杏目圓睜,說了聲:「好大膽匪徒,生死已落在你姑娘掌握中,你還敢這麼狡詐。」說話間把金絲索子槍已然回在腰間,立刻向馮奎厲聲說道:「姑娘在江湖行道,不到萬分不得已時不願殺生害命,可是你這鼠輩,到此時還敢這麼狡詐,柳姑娘索性成全你吧,我叫你不死不活,一輩子做個廢人。」說著話右掌駢食中二指,往鑽天鷂子馮奎的肩井穴上一指點去,馮奎那麼強梁的漢子,竟自哎喲一聲,肩胛骨已經卸了。岷江俠女還要伸手點他的右肩頭,那馮奎實在忍不住勁了,並且知道這種手法的厲害,這種分筋錯骨,只要手法用上,過一個時辰不給合上,這個人就要作廢了。馮奎頭上冒著汗,高聲說道:「俠女請你住手,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已經栽在你手中,你又何必趕盡殺絕,我把珠子獻給你就是了。」這鑽天鷂子馮奎戰戰兢兢地伸手從懷中把那串明珠的包兒取出來,丟在地上。岷江俠女把包兒先撿起來,打開看了看。這時那錢義在先前俠女現身動手時,他知道自身的危險太多,不敢稍微掙扎,此時看兩個賊人已經被俠女制伏,他竟忍著傷痛爬起來,踉蹌走過來,往俠女面前一跪道:「你真是救命恩人,我們大人一家老幼能夠活下去,全是俠女之賜。」錢義叩頭不已。
俠女柳貞貞把這個珠子包遞給錢義道:「你看看短什麼不短?」錢義看了看,向岷江俠女道:「就是這點東西。」俠女柳貞貞哼了一聲道:「便宜了這匪徒。」一俯身把馮奎的左肩頭抓住,右手往他肩頭上一按,這馮奎也是江湖道橫行的匪徒,今夜可算丟盡了人,俠女柳貞貞這一給他合骨,疼得他哎喲了一聲,可是動手之間,骨環已經給他合上。俠女柳貞貞向他說了聲:「鼠輩,從今以後,這岷江一帶,不准你們在這條路上做買賣,敢背我言,定取你的狗命,趁早逃命去吧。」這馮奎掙扎站起,含羞帶愧走出四五丈去,卻回頭來看了看,向俠女柳貞貞道:「女俠今夜你放我馮奎逃走,你不後悔麼?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們到手的買賣,你硬給挑了,跟不共戴天之仇是一樣,我馮奎是綠林道中好朋友,明人不做暗事,我有三寸氣在,必報此仇,你要怕留後患,還不如現在把姓馮的結了,倒是乾乾淨淨。」這時岷江俠女柳貞貞卻冷笑一聲向馮奎道:「該死的鼠輩,姑娘體好生之德,饒了你這條狗命,你要想報仇,只管放開手,姑娘再遇到你時,也就是你滅亡之日,再敢放肆,我要給你留些暗記了。」鑽天鷂子馮奎說了這幾句場面話,他可再不敢說那些激怒俠女的言辭。只說了聲:「後會有期。」踉蹌地順著山道往下走去。他那同當水蛇喬天壽,趕緊接應他,那馮奎這條左臂此時還不能動轉,喬天壽扶著他,狼狽往金沙崖下逃去。
這裡岷江俠女向錢義招呼道:「珠寶依然物歸原主,你們船既然在江邊趕緊回去吧。」錢義忽然想起,驚惶失色地站起來,向俠女柳貞貞道:「恩人,事情可遠不妥,我們的船就在江邊,我家公子也被匪徒打傷,這兩個匪徒逃下山去,路過江邊,心懷不忿,就許再下毒手,我們公子又是半死的人,哪會逃出他們手去,我得趕緊回去。」岷江俠女聽到義僕錢義的話,認為果然有些不妥,向錢義說了聲:「我先行一步,要看看這兩個匪徒是否尚不甘心,你要趕緊下山,不要耽擱才好。」柳貞貞也匆匆從山坡下飛奔江邊。
離著山下還有六七丈高,已經可以望到江邊的一切,一眼瞥見那水蛇喬天壽,獨自一人飛奔江邊那條客船,那馮奎卻順著金沙崖向西逃去。俠女柳貞貞十分憤怒,腳下一點騰身而起,倏起倏落,已然撲了過來。那水蛇喬天壽也就是剛登船,俠女柳貞貞一個燕子穿簾式,身形飛縱起來,也往船頭上撲去,就在這身形一落時,那水蛇喬天壽已然覺著,他故意的不回頭,裝作不知道俠女趕來,往前微一騰身,他已到了艙門口。俠女柳貞貞怒叱一聲:「好個大膽匪徒,本姑娘掌下遊魂,你還敢來送死麼?」那喬天壽已個鷂子翻身,一塊飛蝗石向俠女面門打到,相離的又近,他身形翻的疾,俠女緊自低頭,飛蝗石擦著包頭打過去,真是險到萬分。可是俠女右肩頭往後一甩一斜身,左掌竟向水蛇喬天壽的左肩頭上打去,砰的一下,那喬天壽身形騰起,落入江心。俠女柳貞貞更要翻身竄下船去,追趕那喬天壽,水花一翻,那喬天壽往上一冒,踏著水招呼道:「好丫頭,咱們今生今世這個別想解了,接著二太爺們的吧。」柳貞貞探手囊中,要用五芒珠傷他,他往下一沉,已經從水中逃去。
這時錢義也從山坡那邊跑過來,但是他帶著傷疾馳,力量已經用盡,才到岸邊,竟自一腳摔在那裡,暈死過去。俠女柳貞貞忙把錢義扶了起來,連拖帶架,架上船來,這岷江俠女招呼船家出來。出事後船家隱匿在後船,一個個動也不敢動,此時聽到招呼的聲音,更有水手們從船窗外望,看看匪黨們果然全逃走了,這才由後艙出來。俠女柳貞貞叫他們點起燈火,進了大艙,只見姜英傑正在掙扎著從床鋪那裡站起,但是身上血跡染滿,把錢義也放到艙中,俠女柳貞貞叫船家趕緊燒來熱水,從囊中取出一個藥瓶來,更取出一包藥粉,先給姜英傑、錢義各服了三粒丹砂,然後又給他們里傷服藥。錢義已然醒了過來,姜英傑此時也緩過氣來,看到一位年輕的姑娘這麼忙著給主僕二人治傷,姜英傑如在夢中,向錢義招呼道:「錢義,我們主僕二人還在人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