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七章 懷珠遇盜
石秀堂等點頭答應,只可這麼照辦了,把隨行的差人們全囑咐一番,立刻另雇了一隻船,彭濟川只把自己親信跟班王順帶在身邊,和四位隨員,換船起身,出去六十多里的水程,離開富順縣境已遠,這才離船登岸,找一個大鎮間落腳。這位御史彭濟川,變裝易服,和一班隨員們全改變成商人模樣,隔了兩三天的工夫,才繞道入富順先榮州一帶,調查當地官商勾結和包庇梟匪的情形。暫且按下這位御史彭濟川,暗地調查一切,且說那姜公子趕奔東川求救。
西川離著涪陵不下六七百里,雖然是晝夜兼程而進,可也走了七八天的工夫,才趕到涪陵。姜文翰在江南任上原本是和馮子儀同省做官,素有來往,姜英傑對馮岳父家中也會熟識,英傑一到這裡,門上的家人就全忙了,認為姜公子定是投親完婚來了。馮宅的老家人馮福,隨著他們大人在任上多年,跟姜英傑見過多次,他一見姜英傑到來,嘿了一聲道:「公子爺,你早來五天還可以見個活面,我們小姐四天頭裡已經去世了。」姜英傑聽到這話十分痛心,這真是厄運當頭,屋漏偏逢連夜雨了,我此來雖沒有投親完婚的意思,但是這位馮小姐已然去世,這門親事就算完了。馮大人在喪女之下已經夠痛心了,自己反在此時登門借貸,也太覺難堪了,姜英傑立刻滿臉沮喪之情。那老人家馮福,他哪知姜公子的心意,忙勸著說道:「公子爺不要難過,親戚雖然沒有了,交情還在,你稍候之,我給你回一聲。」姜英傑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也是萬般無奈,只好覥顏求見,不大工夫馮福從里出來說道:「公子爺裡面請,我們大人很願意公子爺來這一趟,大人在廳房候著你老了。」
姜英傑隨著馮福來到客廳,馮子儀離座迎接,很客氣的,先問候姜大人,姜英傑仍然按著晚輩行過禮。落座獻茶之後,這位馮大人說道:「賢契此番遠來,本不應該早早告訴你這種不幸事,只是馮福一時年老糊塗,竟自這麼多口,竟把小女已然去世的事告訴賢契。好在小女已經病發多年,就是能活下去,也是麻煩,這一來也很好,她自己擺脫苦惱,也省得帶累賢契。我們這門親事雖然沒有了,可是我們的世交尚在,我沒有多少至近的朋友,往後賢父子還是不要和我疏遠才好,我姜年兄他在岷江任上一定如意吧。」
姜英傑嘆息一聲道:「老伯我兩家現在共是同一命運,老伯頓失掌珠,可是家父竟自被人陷害,被人誣控,現在落個革職查辦補交官款,想不到來在岷江任上,只幾個月的工夫竟弄成這樣結果,這也是做官的下場頭。」馮子儀聽到姜英傑這句話,大驚失色,細細問起致禍之由。姜英傑詳細地把前後事說了一遍,這位馮子儀大人十分抱不平,向姜英傑道:「我這位年兄從在江南任上就落個廉潔之名,不過他心性過直,不畏勢力,在這種時代下,就叫不合時宜,個人家中又飽有田園,正應該早早收場,何必再到這種邊遠的省縣來和這班貪官污吏為怨結仇。岷江一帶的鹽政,任憑你有天大本領也沒法子清除積弊,整頓稅收,只要你不放手去貪污,就算是好官。那班綱商手眼通天,你有多大力量,也不如他們人傑地靈,所以尊大人此番被害,我說句放肆話,真是禍由自取。賢契現在什麼閒話也不必談了,說咱們的正事吧,打算怎樣才能把這場官司弄完了,有什麼為難事只管說,我已經說過,小女雖然不在,我們不是打結親才認識的,我和你們這種世交,是不能磨滅的。」
姜英傑囁囁地說道:「老伯我真難啟齒,老伯遭這種心事,小侄不能給你老分憂解悶,反來到府上添麻煩,顯得太不近人情,只是沒有別的人可找,只有求老伯施以援手了。家父如今被這班小人陷害,他們全謀用的手段,在公事上面竟虧欠了四千兩庫銀,後任的不肯接受,勒令變產補繳。可是家產全在故鄉,遠水不解近渴,哪裡來得及?在兩川一帶又沒有很近的人,可以求援呼救,只有想到老伯這裡還能通緩急之需,並且他老人家這場怪全是仇家陷害,家父口頭更不謹慎,揚言非將這裡鹽務積弊給徹底查辦,這種情形綱商和灶戶們恐怕早晚要下毒手,所以家父要即早脫身,離開岷江一帶,也好保住自己的性命,迫不得已只有求老伯施以援手,無論如何籌措四五千金,把庫銀補償上,也好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這位馮子儀聽到了姜英傑這番話慨然說道:「事情可真不能輕藐了,那灶頭邱桐鳳,我雖遠在東川也久已聞名,這種人如何惹得,尊大人這場殺身之禍,可實在太危險了!」馮子儀說著話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遭,向姜英傑說道:「賢契少坐,我到後面去去就來。」姜英傑忙站起來道:「小侄前來也應該拜見伯母,老伯要是到內宅去,替小侄說一聲,小侄要進去給伯母問安。」
馮子儀道:「賢契不必見她了,她若是看見你,越發勾起她的傷心,候著尊大人的官司完了,你們全家可以到我這裡多住些時候,那時大家再聚會吧。」馮子儀遂去到內宅。
工夫很大才從裡面出來,見了姜英傑說道:「尊大人的官司不容遲緩,其中的危險,令人不敢細想,莫說我們這種關係我應該幫忙,就是朋情友誼看到尊大人這種清官遭到陷害也不能袖手旁觀,可是我手底下沒有這麼多現銀,向外面去挪借,又怕耽擱時日,倘若尊大人出了意外,我就是再把這款子籌措出來,不也是遺恨無窮了麼。所以和賤內一商量,我這裡存著的十粒明珠,最低的價錢也能賣五千餘兩,雖則賢契你是坐船走,若是帶著幾千兩現銀,也太以招風,這點東西擱帶也方便。到了岷江之後你把它變賣了,把四千兩庫銀補上,無論如何勸著你父親要早早離開是非地,勸他別再痴心妄想要懲辦這一班貪官污吏,綱商灶戶,自己做官這些年,良心上交代下去也就是了,何必再自取其禍。」說到這裡馮子儀拿出了一個綢子小包和一封信,把這個包打開裡面是十粒明珠,晶圓瑩潤,顆粒也夠大,最難得的這十粒明珠完全一樣大。姜英傑帶著十分慚愧地接過來,向馮子儀說道:「老伯這種古道熱腸,為了家父的事,竟把自己收藏的心愛珠寶拿出來變錢為家父贖罪,家父能夠把這場災難脫過,小侄一家人,至死不忘老伯的大德。小侄在呼告無門走投無路之下,只好拜領老伯的厚賜,小侄不敢耽擱,原船在江邊等候,立時趕回去,因為水路上尚有許多日耽擱,只要家父這場官司完了之後,小侄定當再來叩謝大德。」馮子儀道:「賢契不必講這些話,我們不是那種浮泛的交情,我也不再擋賢契,願你一路平安,早早地趕回四川,把事情辦好了,那就是大家的幸運了。」
姜英傑對於馮子儀此番義助,著實感激涕零,辭別了馮子儀來到江邊。船家見公子爺這麼快回來,他們從家人錢義口中又聽到姜公子是求助而來,見他空著兩手回來,船家全俱失望。管船的進房間向姜英傑道:「公子爺可是沒見著所找的人麼,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姜英傑倒也留了一番心,關於馮大人義贈明珠的事,不敢向船家說明,只含糊地告訴他們事情已經辦完,還是連夜趕回岷江。告訴船家不要耽擱誤事,原船轉回去,一路上絲毫不敢耽擱,姜公子還不時地催促著管船的要緊往前駛趕。在路途中姜公子把求見馮子儀的情形全告訴了家人錢義,不過囑咐他口頭上要謹慎,不要隨便地和船家說。家人錢義是個忠誠樸實的好人,願意老大人的事早早地完了,好一同回駛江南。到第三日這船已經來到金沙崖下,因為趕了二十里路,在這一個小碼頭停泊下。
這裡只有兩三隻小漁船和一隻客船,靠江岸的南面是一極大的農場,一眼望不到邊全是莊稼地,看不見村莊鎮甸,靠南岸正是山根底下,一條一丈多寬的道路,從碼頭這裡直通這前面的山口。這裡是一個渡口,所以並沒有多少商人客旅,在這兒停船,姜公子這隻船趕到這種地方,倘若再往前去,天了黑了,有幾處險灘,極容易出差錯,也只好在這裡停泊一夜了。船停下之後,水手們跟旁邊的漁船上一打聽,這種地方要想買些蔬菜,往北岸上去總得出二三里才有鎮甸,船家們只好一個將就,不再上岸,天色已經昏黑下來。姜公子在艙中用過飯,跟管船的說:「這個地方太荒涼,囑咐水手們夜間要警醒一下。」管船的答應著,但是他們一班水手從來不敢多事,客人怎麼說怎麼聽著,這種荒江野岸早早安歇。
姜英傑帶的這個僕人錢義,他雖然不是姜大人的家僮,可是從二十多歲跟姜文翰當差,少年老成,姜大人的宅眷,全拿錢義當作自己人看待,內外不避,錢義也是忠誠謹慎。他到姜宅當差的時候,姜公子不過八九歲,可以說看著姜公子長大的,這次姜大人被押,教姜公子千里求援,借金贖罪,所以打發錢義跟姜英傑這次到東川涪陵如願而歸。這家人錢義日夜擔心,恨不得這條船飛到西川,因為在岷江聽得一些風言風語,叫人實在擔心。那活閻王邱桐鳳手眼通天,他手下那一班灶戶們,不少是亡命徒,更風聞得邱桐鳳出身是綠林,到現在雖則已經成了岷江一帶的富戶,但是他平常依然和江湖道來往,這次姜大人怎麼會不危險。
船停在金沙崖下,姜英傑還不怎樣,他認為這次馮大人以明珠十粒相贈,是自己意想不到的事,這種東西藏在身邊,多麼便利,所以他早早安然睡去。
僕人錢義,現在不過三十多歲,他雖則沒練過功夫,但是平常他所接近的一班護兵弁勇們內中很有些個手底下明白的,也和人家學個三招兩式,可是要論動手,他可是不成。現在因停船在金沙崖下,地勢太以荒涼,他雖留在姜英傑艙中,堵著艙門,就在船上睡,枕頭底下放著一口單刀,以防不測。姜公子和衣而臥後他已經安然睡下,靜悄悄的江岸,只有浪打船身的水聲。船家也早已睡下,一班水手們勞累終日,管船的任憑怎麼囑咐他們夜間警醒些,他們哪聽這種話,後艙一帶,發出一片鼾聲。
這時已經到了二更左右,錢義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耳中忽然聽得船頭似乎有些振動,在夜間臨睡時,跳板早已撤了鐵錨拋在岸上,船離著江岸有七八尺遠,錢義耳中雖則聽到一點聲息,還想著自己是睡糊塗了。艙中的地勢很大,床上的小桌,這時放在左邊船窗下,小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尚留著一點燈焰,錢義踅身坐起,他才往起一坐,驀然艙門咔嚓一聲,被人踹開,錢義嚇得跳了起來,伸手把枕頭下的刀抓起來,聲音發顫地喝問:「什麼人?」可是這時候艙門口有一人挺身立在那裡,手中提著一口刀背極厚的短兵刃,艙門這裡的人還沒發話,只聽艙頂上竟有人招呼道:「船家水手聽著,大爺們此次由東川綴下來,就為的是做這號買賣。你們船上這客人,身上帶著一點東西,我們特意來取,船家如敢多事,那可是自己找死,不算老子們不懂江湖道上的規矩了,識相的老老實實待著。」艙頂上發喊聲時,姜公子也被驚醒坐起,錢義聽得這樣喊聲,知道禍事臨頭。艙門口這人竟把手中所持的這口搖山動(厚背短刀)一晃,向錢義喝聲:「不識相的小子,你還拿刀動杖,想跟老子動手麼?現在你們來蹤去跡,早已經探明白,你主僕想要性命,早早地把那十粒明珠獻出,饒了你們這兩條狗命,敢說半個不字,你們就休想再回永寧了。」錢義明白自己跟賊人動手是白送性命,但是賊人已經探聽明白,公子爺借來十粒明珠,他們前來劫取,這要是給了他們,大人的官司完不了,一家人也得全死在西川。錢義遂仗著膽子說道:「好漢爺,我們也不是說假話,既然你們已知道我們公子爺借來十粒明珠,可是我家大人負屈含冤,被押在富順就仗著這十粒明珠去買大人的命,好漢爺你是江湖道上的英雄,求你高抬貴手,饒了我們,能夠放我主僕,就是保全了一家人的性命,可憐我主僕現在除了那十粒明珠,再沒有別的奉獻,好漢爺你饒命吧。」
這個匪徒正是姜大人冤家對頭活閻王邱桐鳳打發來的,這是川邊兩名巨盜,堵著艙門的叫鑽天鷂子馮奎,他出身飛賊,姜公子從永寧起身到涪陵求救,他帶著他表弟水蛇喬天壽,就跟綴上。姜公子借到十粒明珠,他已經查得明明白白,本想暗中盜取,只是姜公子將東西放在貼身之處,主僕二人又寸步不離,無法下手。好容易今夜停船在金沙崖下,是十分荒僻的地方,鑽天鷂子馮奎和水蛇喬天壽,哪肯把這個機會放過去。因為再有一天的工夫,船就到了富順,不好下手了,所以鑽天鷂子馮奎,水蛇喬天壽立時在這裡動手。請想著家人錢義哀告他有什麼用,他往艙門裡一闖,口中說道:「不識抬舉的東西。」這口搖山動已遞過來,照著錢義胸前便扎,錢義手中提著刀,趕緊一閃身,這口單刀往外一掄,當的一聲,倒是撩在鑽天鷂子馮奎的搖山動上,可是錢義哪裡有他腕子上的力氣大,單刀竟被崩出手。這鑽天鷂子馮奎,一抬左腿砰的一聲,踹在錢義的左肋上,撲通倒在右邊的船窗下。這時候姜英傑見賊人已經闖進艙來,高聲喊道:「管船的快來,這裡有賊。」可是這時候鑽天鷂子馮奎哈哈一笑道:「不要命的東西,你嚷有什麼用?」他往前一上步,姜公子猛然往起一縱身,向右邊船窗撲去,自己打算先逃出艙去,就是落個落水而死,也不願落在賊人手中。但是這時鑽天鷂子馮奎,哪裡會容他穿出艙去,左臂輕舒,一把抓在姜公子的後背上,往回一甩,把姜公子摔在船板上,這時在掙扎之間,那盞油燈也被碰倒。這鑽天鷂子馮奎,把手中的搖山動向姜英傑胸前一點,喝聲:「你敢掙扎,我要你的狗命,你那明珠在哪裡,趕忙獻出來,敢再遲延老子的刀可不容情。」姜公子是個文弱書生,哪裡禁得住匪徒這麼持刀逼迫。逃又逃不脫,船家一個也不肯答聲,分明無望了,只有咬牙切齒地說道:「好,你真是趕盡殺絕,你劫我姓姜的這種錢,老天爺也要報應你。」伸手從懷中把那十粒明珠的包兒掏出來,往艙板上一擲,鑽天鷂子馮奎伸手從船板上拾起,剛要打開看時,那錢義被踹得暈過去,此時緩醒過來,他看姜公子已把明珠取出,這一來,這大人的命也不能保了,自己還活個什麼勁,他悄悄地把自己單刀抓起,雙手掄刀向馮奎後背砍去,其實鑽天鷂子馮奎正在注意姜公子所取出的明珠是否是真的。錢義這一刀足可以把他砍死,不過船艙里地勢雖然還能施展,可是艙頂子沒有那麼高,這一刀掄起來,刀尖子竟碰到了艙頂子上,當的一聲,鑽天鷂子馮奎,猛一轉身,掄搖山動竟往外擋這口刀。可是錢義是拚命地動手,全身的力量用足,雖則刀尖子被碰了一下,這口刀依然剁下來,馮奎往外一封,倒是封出去,可是刀尖子也掃在他的右肩頭上,衣服劃破,皮肉劃了一道血槽。鑽天鷂子馮奎殺機陡起,他順勢往外一遞這口搖山動,撲哧一聲,扎在錢義的左肩窩上,錢義哎喲一聲,翻身栽倒。
姜公子見錢義毀在賊手內,痛不欲生下,也不想活了,手底下隨手一抓,竟自摸到了一個放食物的提盒,照著馮奎砍去,這馮奎一閃身,隨手一刀向姜公子砍來,姜公子哪裡閃躲得開,這一刀正砍在姜公子右肩頭,哎喲一聲倒在了床上,鑽天鷂子馮奎可不知道兩人死活,東西到手,人已經料理了,他趕緊穿出窗,匆匆地把綢子包兒打開略看了一下,裡面果然是十粒明珠,向艙門頂子上巡風把守的喬天壽招呼了聲:「併肩子,油水已然到了手中,咱們扯呼吧!」這兩個巨盜竟縱身下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