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六章 插刀寄柬
那位師爺石秀堂道:「彭大人,我們全是蒙大人器重,帶出來幫助你查辦川中鹽務,我們決不能昧起良心來,引誘人作惡,可是『通權達變』四個字,不能不注意些,誠如秋舫老兄的話,弄了勞而無功,又該如何。大人先就眼前的事看看,我們播情度理,從自己本身來想一下,綱商屈有度論功名沒有,論身份沒有,大人是朝廷派出來的,他居然就敢這麼來求見送禮,更公然在初見面之下,就敢蒙蔽大人你,悄悄地把五千兩的莊票夾在錦匣中。這件事換我們去辦,我們自身是不是早有個打算,人家翻了臉不接受,立時把人扣起來該怎麼辦,這分明是他毫無所懼,大人如若是真箇翻臉,恐怕立刻要掀起一場極大的風波,這個綱商們也許能反咬一口,賄賂送的少,大人翻臉了,你接受你就得受的請託。」彭濟川道:「這一說,我是非得貪贓枉法營私舞弊不成了。」
石秀堂道:「大人,這種事,索性不露聲色,晚生說出來的辦法,大人仔細忖量一下,可行則行,若是認為不對,不妨再想辦法。我們此番隨大人出川,決不隨意把這件差事毀了,不過從起身時已經早知道事情很棘手,大人如若想辦川中鹽政,轟轟烈烈地做一下子,那可非把自身毀了不可,決辦不到。大人仔細思索一下,這些人,個個都弊病,你徹查起來,所有建昌永寧兩道四縣的官員,一個也逃不開,請想大人能那麼辦麼?內中株連的只怕比現任的還多。」彭濟川道:「秀堂,要依你這麼說,我這個查辦川鹽積弊,就要束手無策,我弄一份折本奏報上去,全給他們加些保舉,我交一地朋友,還弄個飽載而歸,這麼做就對了麼。」石秀堂冷笑一聲道:「大人,你這個話好在晚生並不多疑,因為我們一路上沒有交接,沒有來往,沒有私人的函件,我們就是隨著大人來,願意隨著回去,焉能教大人那麼去做。現在的事,到了地方下手查的只管嚴厲,可不要輕易動哪一個人,我們可也不是敲山震虎,向他們示威,一切的弊病全查明之下,不要過分株連,不要動太有關係的人,撿幾個無足輕重的人,和不關係川中鹽政整個的事情處理一兩件。這樣對於鹽運使金子壽,面子也保住了,大人也不至於結了冤家仇人;對於綱商方面,嚴厲地指示他們幾件改善之法,無論如何總比大人沒入手之先,國家的稅收增加一些。這樣,大人此次入川,也算沒白來,公事也交代下去,自己聲名也不至於毀了,更可以不和一班有權有靠山的人結仇。晚生認為這麼辦來,尚可保全,我們此番出京的臉面,大人若是認為非伸張國法,懲辦貪官污吏,綱商梟匪,晚生實不敢給大人那麼主張。」
這彭濟川聽了石秀堂這番話,雖則不十分滿意,但是卞秋舫、成守信等,也全認為應該這麼做。彭濟川道:「運使的信中,他首先指出鹽大使姜文翰處理不善,甫經歷任,營私舞弊,勒索灶戶,激起眾怒,聯名公稟,運使已把鹽大使姜文翰扣押起來,他頭一件就叫我辦這件事。你們在京中也有個耳聞,這個姜文翰我信任得他,絕不是那樣人,他是出了名的一個強項官吏,不畏權不畏勢,所以在江南做了這些年官,始終不能發跡起來,他就是吃了抗上的虧,他好好的過去政聲,決不會跑到川中來完全斷送。這個人又犯了他那種執拗的性情,不定是怎樣得罪了他們,非要把他除掉不可,我對這件事,怎樣辦?」
那位師爺於子昭道:「大人,你對於這個姜文翰知道他過去,這就叫先入為主,心存了成見,伸手必要開脫他。對付那一班他的敵人,大人,可得想想,他們這班敵人是誰,晚生認為就是屈有度等一流,這件事,大人入手調查,不妨給他個息事寧人。姜文翰是個好官,大人設法開脫他,別叫他真箇落了罪名,這麼對付姜文翰,大人是問心無愧,對得起他。一方面可以示意綱商屈有度,不可過分地逞手段,兩下只要僵持之下,大人只有秉公處理,事情是愈鬧愈大,這是釜底抽薪之法,這件事很容易消滅下去。」這個彭濟川他實在是好官,在朝中很有廉潔自守之名,只是膽量不夠,迎頭先給了他這麼個難題。他手下這班隨員,全是老差事了,一個個雖則不是惡人,可是處處要為自身打算,全存著一個犯不上數千里出來,落不到什麼,反跟著彭濟川弄一地仇人,將來連混份差事全死了路徑,可也不敢公然勸彭濟川貪贓受賄,他們遂用這種圓滑的手段,叫彭濟川應付眼前。彭濟川認為不依著他們的主張這麼去辦,也實想不出對付這班人之策,只好向石秀堂等一班隨員道:「現在這件事咱們暫且別做定局,入了境看一看情形,再斟酌情形辦理,老兄們這次辛辛苦苦隨我入川,只要不叫彭濟川弄得聲名狼藉,我就感激不盡了,好在我從來不願意做那種沽名釣譽的舉動。」那成守信道:「大人說得很是,事情不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而已。」彭濟川道:「他這份禮怎麼辦?」石秀堂道:「大人只有暫時保存,現在也不能給他退回去,我們不動用它,將來看事情如何再定局了。」御史彭濟川點點頭道:「只好如此,老兄們要知道我們的地位,我們一切事,總要嚴密些,這種情形,風聲可走漏不得,我們自身,名譽地位太危險了!」石秀堂等忙著答道:「晚生等曉得,大人也請歇息吧。」隨員退出大艙,彭濟川親自連這份禮物連莊票放到一處,屈有度那個綢子包裹也沒帶走,御史彭濟川親自把它用包裹包起來,放到了木炕裡邊一個隨身的文件小箱內。因為這時天色不早,立刻招呼外面差人進來收拾歇息,差人們進來把彭大人的臥具全放好,收拾好了,把蠟燭熄滅,換了一隻油燈,放在了靠桌邊的茶几上。離著碼頭不遠,就是一個小鎮甸,此時聽到遠遠梆鑼之聲,已經二更三點,彭濟川遂收拾歇息。
但是眼前的事這麼逆頭,事情太覺棘手,輾轉不能成寐,自己盤算著這些事,真不知道前途如何了。躺在枕上,朦朧中已經交過三更,此時船上的人全已入睡,在一路上夜間這前後兩隻船總是每船上留一個人守夜,他們全在後船,隔一個更頭,就同著船舷轉一遭。彭濟川始終是沒睡實在了,在迷夢中,似乎還聽到守夜的差人從艙門前轉過去,走向艙後,差人過去的工夫不大,突然彭濟川聽得耳邊叭的一聲響,自己矍然坐起,艙中因為還點著油燈,之間艙門已開,被風吹得來回地動。彭濟川哦了一聲,剛要招呼聽差的,眼中突然望到右邊那隻茶几上插著一支明晃晃的匕首,這支匕首還不住地顫動著,彭濟川呀了一聲,自己要喊聽差的王順,可是把喊聲自己收住了,沒喊出口來。戰戰兢兢地下了木炕,壯著膽子走到艙門口,向外望了望,船頭上靜悄悄,在星月之光下,任什麼看不到,因為船拋著錨,在船上人入睡之後,跳板已撤,岸上和船頭上,一點異樣的形跡沒有,彭濟川趕緊地把艙門仍然關嚴。回身來,把左邊茶几上的油燈端起,燈焰撥得亮了些,轉到右邊茶几前來看,趕到燈光照處,只見匕首刀鋒利異常,穿進茶几有半寸,可是匕首上還穿著一張紙,上面墨跡淋漓。
彭濟川把油燈放下,伸手抓住刀柄,用力晃了晃,拔了下來,把上面的這張紙帖撤下來就著燈下一看,只見上面只有八個字:「苞苴夜進,賄賂公行。」彭濟川一看這八個字,自己不禁暗叫不已,彭濟川彭濟川,你大約不易再回北京城了。紙上這八個字,墨跡很新,似乎寫了的工夫不大,上面所說的事很顯然,就是指責自己貪贓受賄,接受屈有度的賄賂。我這條命好險了,投柬示警的人,既能把匕首刀刺在茶几上,取我這顆人頭,又費了什麼力,這分明是警戒我,教我知道此次入川想貪贓枉法,接受賄賂,國法不能處治我,有人來不容我,哎呀,這可怎麼好!真要了我彭濟川的命!自己拿著這張字帖,彷徨無計之下,就想著招呼石秀堂等一班人,告訴他們有這種異事,商量商量辦法。彭濟川走到艙門口,又遲疑住,自己想到方才他們一班人的情形,雖則他們沒有公然叫自己接受賄賂,對於川中的鹽政不必認真,可是他們決不主張依法辦理,這種情形,分明是他們已經全畏懼著當地一班官吏的勢力,這件事我彭濟川要自己拿個准主意了。反覆思索之下,彭濟川認為鹽運使金子壽,綱商屈有度手眼通天,勢力太大,但是究竟沒有這種風塵異人手段厲害,我若是不振作一下,盡我的力量來對付這一班貪官污吏們,我這條命早晚也得被插刀留柬的人要了,那時我還得落個身敗名裂而死,我又何不死個值得?我還是不和他們商量為是,反正他們主不了我的事。這個彭濟川反覆思索,認為決不能再和他們商量了,遂趕緊把這張字帖和這口匕首收起來,仍然歇息下,這件事就算是人不知鬼不覺。
哪知道到了五更過後,天還沒亮的工夫,突然左邊船上,一陣譁噪,人聲亂喊,彭濟川趕緊地踅身坐起,口中招呼著:「當差的什麼事?」可是耳中聽得一片的喊著:「後艙起火,快著弄水救!」彭濟川穿著小衣服,拉開艙門,走出艙來,這兩條船是並排著停在江邊,彭濟川這條船靠西邊,第二隻船靠東邊,第二隻船的後艙正是船上水手們歇宿之處。這種大官船,艙房是分為三段,船上地方很大,水手們也不知是怎的後艙一盞油燈倒在桌上,把後艙的小木窗引著,直到火把木窗全燒著了,水手們才驚醒,一片濃煙之下,辨不清眼前的情形,所以亂喊亂嚷起來,這一陣喊嚷全出了艙查看。彭濟川也往艙門前的船板上,轉到東船舷上,可是水手們趕到醒明白了,幾個人一齊動手撲救,火勢立刻熄滅,鬧得七言八語,管船的不住向水手罵著,說是水手們太不小心了,這要趕上大風天,還不弄成大禍麼。隨員們也在勸著管船的不必鬧了,好在沒燒毀什麼,往後叫他們小心些也就是了。此時有兩名跟班的差人,見御史彭大人也站在船艙上張望著,他們忙迎過來,說道:「大人請回艙吧,沒有什麼事了,水手們不小心。」彭濟川也沒說什麼,轉身繞過船舷,走進艙門。
一進艙門,不禁呀了一聲,目瞪口呆,趕緊地撲到木炕前,探著身子,望了望一跺腳道:「可毀了我。」差人跟著也隨了進來,因為天也亮了,一見彭大人這麼驚慌失色,頓足嘆息,跟班的王順,是彭濟川的宅中舊人,忙向前問:「什麼事,大人這麼著急?」彭濟川頹然坐在木炕邊上,向王順揮著手道:「快去,請師爺們前來。」王順不敢再多問,忙和同夥退出艙中,把外面的竹簾放下來,趕緊到鄰船上招呼石秀堂等到這邊來,王順告訴他們,彭大人很著急,大概是出了什麼事。石秀堂、於子昭、卞秋舫、成守信,四位隨員,聽到王順這麼說,趕緊地全穿上長衣,跟著走過船來。石秀堂一進艙中,一看彭大人的臥具還沒有收拾,這是才起來,油燈還沒有熄滅,此時艙中可有了亮光,靠兩邊一扇窗,不住地被晨風吹動,這種情形,知道是有很重要的事了,因為這位彭大人的習慣,早晨起來,不收拾完了,不換了衣服,決不叫隨員們過來。石秀堂等來到近前忙問:「大人什麼事?怎的大人臉色這麼難看,艙中出了什麼事,大人這麼著急?」這個御史彭濟川嗐了一聲道:「我真想不到此次奉旨出京,竟會叫我彭濟川跑出千里路來送死。」卞秋舫道:「大人何出此言?」彭濟川用手一指木炕上那隻文件小箱,蓋兒竟敞著,向卞秋舫等說道:「屈有度所送來的那份厚禮,整個的被盜了。」
這一來卞秋舫等四位隨員,全站起來,個個滿面驚慌,石秀堂忙地問道:「在什麼時候丟失的,這船上還有巡更查夜的人,怎麼一點動靜沒有。」彭濟川道:「我們船上後艙的火,明明是匪徒所放,這就是平常所說的調虎離山。就在這麼一點的時候,這來人出入的道路也很顯然,他是從西面邊這個窗口進來,把東西盜走,仍然由這裡出走的。我站在東邊船舷那裡,艙門這一帶倘若有人,我一定看得見。昨夜你們走後,我親自包裹起來,連那莊票全放在一處,箱子並沒上鎖,這不是要我彭濟川的命麼。」卞秋舫道:「照這樣,這一帶還了得麼,一個官船上,盜匪就敢這麼橫行,我們非叫地面官辦這案不可,找他要人。」那石秀堂卻冷笑一聲道:「老兄,你先別暴躁,未從說這話,也先想一想,我們所損失的是什麼,就讓你說是彭大人個人很重要的東西,你也得開單交給地面官人,上緊查緝,就讓是可以先不向他們說明,倘若地方官真箇的有那辦案拿賊的好手,人賊並獲,人參鹿茸翎管扳指,這可以說是彭大人所有,那張莊票,試問如何交代?先把貪贓受賄的名聲傳出去,那可是船不翻,先往河裡跳了,大人不必著急,東西已經失了,好在我們沒安心受這份厚禮,不過吃人家的嘴短,還是那句話,只好屈著心的權宜應付,斟酌情形辦理吧。」彭濟川哼了一聲道:「我倒也是想了,這份禮物丟失於我們沒有什麼損失,可是綱商屈有度,花了這份厚禮,他不能白花,他自身必有極大的劣跡,我們接受他這份厚禮,顯然已是受賄,能夠不維護他麼?我們想再敷衍辦下去,有人不容了。」石秀堂道:「有什麼人不容?」御史彭濟川,轉身從一個衣包底下,把一支匕首和摺疊的一個字帖取出來,向石秀堂面前一放道:「就是此人不容。」這石秀堂見彭濟川取出這種東西來,驚惶失色把那字帖打開一看,他一見這「苞苴夜進,賄賂公行」八個字,自己也不禁像冷水澆頭一般,卞秋舫等也跟著看了這張字帖,全向著彭濟川愕然驚顧。石秀堂、忙向彭濟川問道:「大人這究竟是怎麼件事,這支匕首和這字帖是從哪裡來的?」彭濟川嘆息說道:「這件事我本不願聲張,與我們本身太不幸了,大約也就是在三更左右,我也說不清什麼時候,突然艙門一開,茶几上一響,這支匕首和這字帖就插在茶几上面,穿著這個字帖,你們請想,這很顯然是屈有度剛剛地送過那份厚禮,半夜間就有這種怪事發生,這分明是有哪個風塵中的異人,看到這種事,抱不平向我示警,我這條命還不就在人家手中麼。在半夜間我也不敢聲張,想不到還沒容我和你們說,連續看又出了這種事,這可是完全要把我彭濟川毀了。現在生死兩條路,我已經選擇好,此番老兄們隨我數千里途程,一路上受盡辛苦,來到川中查辦案件,遇到這種難關,我若真把這條命送掉,但是死以後落個值得,誰要是為得固執自己的前程畏懼這班人的勢力,叫人把我這顆人頭取去,我還落個貪贓枉法,私營舞弊,上負朝廷,下負黎民,我現在決意的要自己招做一下,我倒要斗一斗這種勢力,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再接受他們這班人的人情賄賂。從現在起,我要立刻離開官船,變裝易服,入建昌永寧兩道所轄境內,調查這一帶鹽務的情形,和綱商梟匪勾結不法的事實,鹽區一帶舞弊的情形,我要認真的辦了。我的勢力鬥不過他們,被他們毀了,那麼死,死得問心無愧,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黎民。老兄們暗隨我前來,願意和我這個人去做,弄出什麼禍來,由我彭濟川一人擔承,事情辦好了,我還要盡力地對老兄們褒獎;若是認為這麼做有危險,那只有暫時分手,你們在附近一帶等一下,容我把這件事料理清楚,也許在當地處理,也許回京去辦。我彭濟川決不會把老兄們扔在四川不管,我是敬仰兄台們大才,方邀出來幫我,查辦川中的鹽政,我彭濟川決不會做那對不起朋友的事,可是我向兄台們告個罪,我是決意這麼做,絕沒有變更,請兄台們也不必再想別的法子,或者勸阻我。」御史彭濟川這番話出口,這四位隨員弄得面面相覷,一個個說不出話來,彭濟川的話是很緊,他決不用別人再給他出什麼主張。
這一來,石秀堂、於子昭等,知道這麼去做前途的事還有風波,並且多半得弄一場大禍。可是插刀寄柬這個人可夠厲害的,無形中暗地已然監視,真要是看在人情勢力上,架弄著彭濟川敷衍行事,那一來,就許全把命送掉。石秀堂首先站起來,向彭濟川道:「大人,就這麼辦吧,這叫命該如此,我們隨著大人來的,隨著大人走,我們四人中在這一帶,就是有朋友,也是平常人,和這一帶官府決沒有關係,咱們是禍福與共。」彭濟川點點頭道:「委曲老兄們了。」彭濟川站起來在艙中轉了一周,向石秀堂等說道:「我們要想不明著去見他們,暫時可得離開此地,叫船家趕緊雇一隻船,這兩隻官船就留在這裡,隨往們全住在船上。我想屈有度他認定我等已經接受了他的賄賂,准了他的人情,今天還要派地方官前來迎接,那麼留下手下差人,叫他們應付,就說我們今天黎明時候接到一件八百里加急的緊急公事,這裡的事先行停止不辦,趕奔成都,至少有半月和一月的耽擱,原船開到富川縣的碼頭等候,船上人一切用度不足時,由地方官暫時接濟,這樣我們可以脫身躲開,往下游趕一站,我們再行登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