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五章 奸商納賄
姜文翰被看管之後,清查庫銀竟短少了四千餘兩,這就是他們三個月來所弄的手腳,應該報解的往下延拓不交,可是在公事上他們報銷的清了楚,由三月鹽大使一班舊日屬吏也被買出來,和他們作為一黨,他們竟自假造了官方文件,弄成了鹽大使私挪公帑,就是別的罪名不實,官款也得交。姜文翰被革職查辦之下,這麼被屈含冤,焉肯甘心,認定了在這裡鬧不出他們手去,自己的家屬已然離開鹽大衙門。姜文翰打定主意,凡是灶戶頭們所控告的營私舞弊,勒索賄賂,自己可以摘落這場官司,只要自己能夠先逃出他們手去,索性把岷江一班惡吏和這些奸民,全把他們告倒了,把多年積弊完全查出來,那時不怕他們不怕國法的制裁。現在姜文翰總算罪名沒問實,暫時在運使衙門看管,可是虧空的庫銀,勒令他補交。姜文翰現在宦囊如洗,哪裡來這筆巨款去補上庫銀?萬般無奈之下,把兒子找來,叫姜英傑趕緊設法籌措這筆巨款。這岷江這裡既無親故,又無朋友,誰肯拿出這筆錢來,替他完案?姜英傑已然定親,尚未完娶,他的岳父是東川涪陵富紳馮子儀,曾做過兩任兵備道,從三年前已經告老回鄉,不願意再出去做官了。姜文翰和他在江南任上十分投契,遂結了兒女親家。馮子儀這個女兒馮淑娥,在訂婚之後,竟自得了一場冤孽病,纏綿床褥二年的工夫,遍請名醫,始終是治不好,因為女兒分明是沒有一點指望了,姜公子業已成年,把人家這麼耽擱著,實在對不起姜氏父子。姜文翰轉任到岷江鹽大使任上,兩下相隔千里,音問少通,好在姜文翰因為兒子學業未成,功名未就,更因為自己放這種外任,一到任就是不如意事,哪還顧得到兒女身上事?現在自己被人陷害,只好向這位親家那裡求救了。遂囑咐兒子姜英傑帶著家人錢義趕奔東川馮大人那裡,叫他無論如何立時要籌措這筆巨款,好救自己脫出這班惡人之手,只要離開岷江任上,就有法子報這種仇。姜英傑雖然對於一個沒完婚的岳父羞於啟齒,但是為了救父親脫身囹圄,顧不得許多,立刻打點行囊,帶著家人錢義,趕奔東川。
姜英傑主僕二人,乘船趕奔東川求救,在路經納溪地方,遇到兩隻官船,這種船一望而知是從江南過來的,不過兩下里船交錯看過去,可是這個船上的管船的,卻和那兩隻官船後面一隻船的水手是熟人,這個管船的是湖南人,他用湖南的鄉音和那隻船的一個水手打招呼,兩下一問一答,互相招呼著笑著,船走出數丈來,他們還在彼此招呼著說話,直到船隔得很遠,話聲已經聽不見,管船的這才回過身來。本船上一名水手,卻是西川當地人,他用著本地的口音和管船的說著話,就是問管船的,你遇見老鄉了,怎麼不招呼他們停一停,給你家裡帶信去。管船的問這個水手道:「你真是白在這水面上趕了這些年,眼裡還看不出來,人家的人,載著什麼客人,那船里是北京城下來的大官,聽說是個御史,船走得這麼快,誰有工夫去問他,這種官船我叫他停下來,我找著挨一頓好打麼?」
姜英傑因為看到這兩隻官船也注些意,趕到管船的和水手們這一說話,他聽得懂,竟說出是御史,這種官外省輕易見不著,全是在京里,不過這個話可證實了,前些日所傳來的風言,朝廷里要派巡鹽御史,查辦川中鹽政。在前些天,不過是聽到一種傳言,不足為據,聽船家這麼說起,果然是真,遂向錢義說道:「真要是巡鹽御史到了,那可是我們一線生機,朝廷里派下的官來,不至於像此後這班貪官污吏一樣,狼狽為奸,互相勾結,到了不可解時,在巡鹽御史面前也可以揭穿他們營私舞弊,勾結梟匪的情形。」家人錢義也深盼著果真是巡鹽御史下來,老大人的事總可以有一線希望,他們猜測的還是一點不差。
川省鹽政上鬧得也太不像話了,上下勾結,全飽了私囊,國家稅收日減,鹽的產量是只有增加,這是很顯然的。官鹽全變成了私鹽,這是歷年部里全用極嚴厲的公事,變成川中管鹽政的大吏們,徹查舞弊,但是任憑一起手,鬧得多麼雷厲風行,可是結果就是一紙公文報上去,依然是煙消火滅,一點弊病查不出來。並且這姜文翰沒到永寧道境內時,這裡已經起了一次風潮被消滅下去,所以朝廷里特派一位巡鹽御史,趕奔建昌道、永寧道清查產鹽區的積弊,以從當地出產運銷的情形,無論如何要把川省的鹽政整理一下。
這位巡鹽御史彭濟川,奉到這種旨意,來辦這件事,自己就知道不容易弄好了。因為不只於川中這樣,凡是產鹽區,就是離著北京城很近長蘆鹽政,又該如何?任憑你有多大本領的,他裡邊是牽連太多,何況有勢力的人也太多,總是叫你感覺到投鼠忌器,所以滿清一代,鹽綱不振,積弊層層,簡直是無法剔除。這種由上到下的弊病,何況四川省是個邊遠之區。這位御史彭濟川,奉旨查辦川中鹽政,只有到時候看情形再說了。此人是一個言官,倒還有廉潔之名,不過他認為這種事如果認真辦起來,個人雖是奉有朝廷旨意,恐怕非叫你弄得一敗塗地不可,你只要入手查辦,就得大刀闊斧地懲治一班舞弊的人。自己在出京時,就有一班至近的好友,私下裡盡力地勸阻著,但是朝命難違,不去是不成,可是一班朋友們就警告他,要慎重處理,事情不只於關係著現在的官,並且你只要徹查這裡邊的弊病,你得調出多少年檔案來,不錯,你是內行,你懂得這裡邊一切手段,他們能互相推卸責任,追究起來,有的已經離開宦途,有的已變成封疆大吏,或者就在京中掌有大權,試問你一個御史,你能把這班人一網打盡麼?並且川中的梟匪,更是猖狂,弄不好把命也要送在川中,那有何苦來?這個彭濟川聽到好友們這種話,真是涼水澆頭,心裡未免存著一分顧忌了,這隻好到了地方,斟酌當地情況和調查所得,撿那不礙命的事情辦上幾件,個人不想安心在這件事情上發財也就是了,所以放心大膽地起身趕奔川中。
沒想到這,姜文翰這件事已經發作。他這船過了納溪地面,又走出三十多里的水程來,已入了富順境,天色可就晚了,在一個小碼頭邊,把船攏住,在這裡停船過夜,第二天就可以早早地入了富順。他是奉旨出京,帶著四名隨員,八名隨從,四名隨員全是對於鹽務事很清楚的人,為是幫助著自己調查鹽政的弊病,從哪裡下手。船停下之後,在艙中用過晚飯。這位彭御史,因為已經到了地方,和隨員們飯後細談一陣,商量到了和誰見面,和哪一方接頭,還是先行私自調查。正在議論不決之下,忽然有一隻快船竟在這時來到官船附近停住,向船上的人打招呼,就是富順城裡下來的。這個彭御史一聽差人這麼報告進來,十分驚異,因為自己是一個查辦案件的官,雖然行蹤不十分嚴密,可是沿途上決不往下傳遞信息,驚官動府,決不招擾地方的官員,才入了富順境,他們信息怎的這麼快,竟自有人迎上來?遂向差人們問:「來的是哪個衙門的?」差人跟著回答:「本城內一位綱商,他可是帶著鹽運使金大人的信來的,說是要和大人面談一切。」彭濟川搖搖頭,就知道這裡邊有麻煩,這時身邊還有一班隨員,大家紛紛站起,走出艙去,叫彭濟川單獨會客。
這時差人把來的人引導進來,此人一張名帖上寫著,是綱商屈有度,彭濟川會見之下,向他問起來意,並且問屈有度怎的知道自己到此。屈有度卻微笑著道:「這裡掌川的有官船來往,大人的官船所到的地方,哪會不知道。」彭濟川卻沉著面色道:「老兄在深夜間趕到這裡,可是有什麼事麼?我可是先行告個罪,兄弟此次是奉命而來,在我沒到了建昌道境內,咱們可免談公事。」屈有度微微一笑道:「我們焉能不為彭大人著想,商人此時趕來也就是為得給彭大人送一封信,因為大人所查辦的是鹽政,綱商們經管的是鹽務,進城時會面很多,早來瞻仰瞻仰,也很應該,彭大人一路上太辛苦了。」說話間卻遞過來一封信來,這位巡鹽御史彭濟川把信打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由面目變色。這封信的確是建昌永寧鹽運使兼鹽法道金子壽親筆的函件,他一開頭,就先用一頂大帽子,表明了他的身份和靠山,就是他個人蒙現任兵部尚書和四川總督的賞識,屢任鹽政,可是來到這建昌道一帶,感覺到這裡事十分棘手,這是不可掩飾的事,積弊已深,可是這裡不怕小小的一個鹽吏,全有極大的來源,極大的援引,現在正為了一個鹽大使姜文翰才行蒞任,就行以敲詐的手段,暴壓灶戶,勒索巨款,以致激起公憤。一百七十五座鹽井的灶戶頭,聯名公稟,自己已經把他撤職查辦,以免激起意外的風潮,貽誤產鹽,影響國課。據報貴御史奉旨前來查辦川中的鹽政,本人是無限歡欣,入城之後,定會設宴洗塵。這封信末後更附帶著幾句,綱商屈有度,在永寧道經營鹽務有年,經驗頗深,為人穩重,更熟悉建昌永寧一帶鹽務應興應革事宜,有所垂詢,該商定能竭誠相告。這位御史彭濟川把這封信看完,不禁心中暗自忖量,好個鹽運使金子壽,這封信上對我分明是示威,並且披頭一件事,叫我先得查辦鹽大使姜文翰這一件,更分明示意我對這綱商屈有度要另眼看待。此時彭濟川把信放下,剛要說話時,這綱商屈有度卻向艙門外說了聲:「哪位上差在這,有勞把我那個跟人叫來。」外面答應了聲,這個綱商屈有度滿臉堆笑地向彭濟川道:「運使金大人到任以來,真是為國為民,既能顧及國家的稅收,嚴厲督訪著官運,可是一方面更體念商人們,處處的維持我們,彭大人這一來更好了,再把這裡鹽政整頓一下,將來鹽務的稅收,必然能日見好轉。」說著話,他的跟人已經到艙邊,屈有度卻站起來,從艙門邊接過一個包兒來,滿臉帶著笑,把這個包兒放在茶几上,親自打開,裡面是兩個錦匣:一個裡面是兩支老山參,一個錦匣里是商品的鹿茸;另一個紫緞子小包兒,打開了上面用絲線繃著一件翡翠的翎管,一個扳指。屈有度笑嘻嘻把這些東西捧著放到了迎面的炕桌上,向御史說道:「商人知道大人是個廉潔的性情,來到此處,商人為得略表寸心,所以帶來了家中收存的這點東西,參茸,大人留著備不時之需,這兩件小玩意兒,也是朋友送的,商人在功名上不過捐了一名監生,尤其不能用這種東西,請大人賞臉賜收。」這個巡御史彭濟川沉著面色道:「老哥不要強人所難,兄弟我奉命來到川中,是放查鹽政來的,一切遵著朝旨辦理,老兄是奉公守法的商人,這種情形,倘若傳揚出去,難道我們有什麼私弊麼?兄弟我天膽不敢收,請老兄你帶回去吧。」屈有度道:「大人,何必這麼固執,商人此來決沒什麼請託,大人是奉命查辦鹽政來的,商人承銷官鹽,決不怕任何的官員來調查,無私無弊,誰能說到是在大人面前請託?何況兄弟這點薄禮,叫誰看見也沒有話可說。商人此來,又是會經請示過運使大人,難道彭大人就連運使大人的一點面子也不賞麼?」這個彭濟川此時好生為難,果然京中一班友好所說的話,一點不差,自己這趟差事,非弄個一敗塗地不可。綱商屈有度,他是鹽運使兼鹽法道金子壽的紅人,金子壽又有極有力量的靠山,我難道真箇的不管不顧?認真處理起來,只怕弄到將來,我終歸落個失敗,還不知毀到什麼地步。他見屈有度更明著說出這簡直是鹽運使授意,若公然把他拒絕出去,那就是明著告訴他到建昌永寧來一切事秉公辦理,不顧任何情面,那個金子壽也是一個很難惹得人,他必要放手對付自己,恐怕一伸手就是麻煩。這個彭濟川在十分為難之下,強賠著笑臉,向這綱商屈有度道:「運使大人,我們在京中也見過面,不過老兄們也得體諒我,為我本身著想一下才好。」屈有度忙答道:「彭大人只管放心,此次查辦川中鹽政,我們必要盡力地幫助著大人,把鹽政好好治理一下,決不會叫大人無法交代,敢保大人此次查辦鹽政之後,祿位高升,商人不敢打攪,在城中恭候大人的駕臨了。」說著話行禮告辭,這個御史彭濟川竟弄得沒辦法,把他送到艙門外,屈有度上了他自己的船,拱手作別,他的船立刻離開。
這位御史彭濟川迴轉艙中,眉峰緊蹙,自己十分著急,看了看炕桌上的禮物,自己還沒到地方,先行接受他這麼貴重的東西,這往後的事可怎麼辦?趕緊地打發差人把隨員請過來,這個彭濟川他實沒懷著什麼私心,想在這趟差事上撈摸一下,可是眼前的情形,迎頭就給了自己這麼一下,真叫自己沒法應付了,趕緊把隨員們請到艙中。這種情形,他們早聽見說了,來的是建昌道永寧道有名的綱商,並且在一個夜間到這裡無私有弊,隨員中是兩位辦鹽政的,兩位做幕的,彭濟川見他們進來,不由冷笑著道:「我們發財的機會到了,你們看看還沒到地方,人家的信息已經到了,竟送來這麼份厚禮,我真不明白,這般人竟敢這麼無法無天,尤其是最怪的,這個綱商屈有度帶著鹽運使的信件而來,對我威脅示意,大概咱們這次,足可以弄個發財還家,可是我想到這個腦袋就要丟了,你們看這件事怎麼辦?」彭濟川更把方才綱商屈有度說話的情形,向隨員們述說了一下。
這時隨員中一個姓卞的叫卞秋舫,他曾經在長蘆鹽運使衙門干過些年差事,和一個姓成的叫成守信,全是對於鹽政上有十分的經驗。彭濟川帶他們兩個人來,就為是調閱檔案時,用這種熟手,是駕輕就熟。這個卞秋舫走到那炕桌前,空中說著:「我也瞻仰瞻仰這個大綱商這份禮物。」把那個緞子包兒拿起來,就著燈下看了看,翎管和扳指,不禁點點頭道:「東西真是好,夠得上子母綠。」跟著把上邊一隻錦匣拿起,看這兩隻大參,哪知道這隻匣子剛拿起來,下面竟帶起一個紅封套來,連御史彭濟川決沒看見另外還有什麼東西。此時卞秋舫把這紅封套拿起,向彭濟川道:「大人,這份禮真是不輕,這四件禮物,就很夠貴重的了,怎麼另外還有現貨,好闊的綱商。」
彭濟川很帶著驚異地說道:「秋舫,那個紅封套是什麼,怎麼我沒看見?」卞秋舫道:「他沒向大人說麼,這封套上標著菲敬五千。」跟著把封套打開,從裡邊撤出一張五千兩的莊票來,遞給了御史彭濟川,彭濟川接這張莊票,幾乎也有些發顫了,略看了一眼,憤然擲在了茶几上,恨聲說道:「好大膽的綱商,他竟敢這麼公然納賄,我非依法辦了他不可。」
此時隨員中兩個辦摺奏的師爺,石秀堂、於子昭,相互彼此看了一下,微微一笑,全知道這川中的事恐怕不易下手了。那石秀堂忙地向彭濟川道:「大人,這種事不是著急發怒所能解決的,大人還要仔細地思索一下,我們應該從長計議應付之法。」彭濟川道:「他們分明想用金錢來買我的腦袋,可是我彭濟川不想賣。」那位師爺於子昭道:「大人無須想得那麼嚴重,晚生認為還不至於弄成那樣。」彭濟川這才落座,這四位隨員也跟著坐下,那卞秋舫道:「大人這種事可得慎重一下,打不成魚把網也丟了,可犯不上,一路上受盡辛苦,來到川中,勞而無功,弄不好結下了一地仇人,川中的鹽政,還未必就整頓得起來,那又何必呢?現在總得適宜應付之法。」彭濟川道:「怎麼叫適宜應付之法,他們納賄,我受賄,他們不要我辦的,我別伸手,可是我出來是幹什麼的?一點成績辦不出來,我有什麼臉面回朝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