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九章 功虧一簣憤投虎牙山

雌雄鏢譚雪蓉雖然咬牙地頂著這場事,可是終歸是再禁受不住這種慘局。回到上房,挨著金文錦的棺木上,放聲痛哭。哭到最痛處,已經閉過氣去。娘姨把她喚醒過來,扶到裡間,不住勸解著。譚雪蓉把精神略緩過來,向娘姨們擺擺手道:「你們不用勸我,我不痛痛快快哭這一場,我怕我一頭病倒,急也就把我急死了,你們不為擔心,我自己的事,自己明白,我這條命留著還有用。」 在家中將養了兩日,把前面的家人金旺找來,叫他找人把大爺的靈柩就埋在上房的堂屋裡。家人金旺不懂主母是什麼意思,聽著發愕。譚雪蓉向他說道:「金旺,你不必遲疑,你不是多年的舊人,我也就犯不上向你說了,現在事情已擠到這步,出殯發喪,現在全不能辦了。他的事情不給他辦出個結果來,就把他埋在這裡。好在房子是我們自己的,我們也不想賣它,也不想再留它。真要是把他的仇報了,我定然好好地發喪辦事,叫他死後也得風光著入他的金氏祖墳。現在這種情形,抬到墳地里一埋,倒也沒有人管我,沒有人笑話我。不過大爺他身遭慘死,我們母子之生死存亡還不保,就許連祖宗的香菸從他這兒斬斷,他做了金氏門中的罪人,他死後的陰魂有何面目去見泉下之人?你明白這個意思麼,快快去照我話去辦!」金旺聽了,只是落淚,悽然無語答應著退出去。現在是一切忌諱全沒有了,找來土工,把棺材搭開,就在堂屋裡當中刨了個深坑,把金文錦的棺木埋在裡面。這件事辦完之後,叫金旺把宅中其餘的工人,全要打發走,除了應得的工資,另外全送了一筆錢,連後面的女僕,也全打發走,前後只剩下金旺、娘姨、譚雪蓉、小蝶兒,主僕四人。這一所大宅子,好不淒涼。 到了這一晚上,晚飯之後,雌雄鏢譚雪蓉高高興興地哄著小蝶兒早早叫他睡下,娘姨看著主母這種情形更覺疑心。這些天來,她雖然沒有整天唉聲嘆氣,可是她滿懷心事,哪還提得起一分高興?從飯前起,和小蝶兒有說有笑,這種情形看著哪會不疑心?這時譚雪蓉令娘姨到前面把金旺招呼進來,金旺這些天對於主母這種情形十分擔心,准知道主母絕沒有好的打算,終日裡提心弔膽。還算是好,自從老文記散夥收市之後,興隆機房那邊,倒沒有一點舉動,可是金旺已經形容憔悴了。這時聽到娘姨呼喚他,趕緊進來,主母坐在裡間靠窗桌旁,娘姨因為把金旺招呼進來,不知主母有什麼吩咐,自己不敢在這閒待著,剛要轉身到連房裡去看著小蝶兒,譚雪蓉道:「你別走,我有話吩咐你們。」先向金旺道:「你在宅中待了這些年,咱們主僕之間無恩無怨,不過遇到這場事,倒叫我看出來,你實在是有良心人。我們做主人的,對你這樣忠心護主、祝福關心的傭人,應該另眼看待,可是現在已經晚了,主人已經家破人亡,你這做下人的,哪還能再存留下去?現在這個家也只好是一散了,你在這宅中這些年,我們這做主人的,雖然不刻薄,可是沒叫你掙多少錢去,我准知道像你這樣人,離開我家,絕不肯在揚州城再去伺候別人。咱們主僕一場,我本應該替你打算打算,現在遇到這種事,講不起了。我這裡有五百銀票,你拿了去,各人趕緊地迴轉家鄉,買幾畝地,自耕自食,只要老天爺賞飯吃,也可以將就活下去。你已經這麼大的歲數,不必再伺候人了,你不比別人,他們浮來暫去,來就來,走就走,沒有什麼關心。對於你我也不願意叫你再去伺候別人,將來的話倘若金家有德,小蝶兒能夠長大成人,在揚州城重興家業,任憑你多大年歲,只要你能活著,一定把你叫出來,叫你享幾年福,也不枉叫你跟著一個財主的東家,白辛苦了半生。」說到這兒,雌雄鏢譚雪蓉用衣袖拭了拭淚,金旺卻忍不住悲痛地哭著說道:「主母,你這種辦法我實不敢從命,至於你老所說的主僕之間,無恩無怨,我可沒那麼想過。我一個當奴才的,還要東家怎樣地待我,大爺生前那麼不好的脾氣,輕易不肯和我發作。我這些年雖說沒剩多少錢,可是我家中也置了十幾畝地,他們有吃有穿,還全不是主人所賜麼?如今在這種局面下,我可不管放肆不放肆,我得請問你老,把我打發走,你們娘兒兩個怎麼樣?你不對我說實情,我也沒有別的辦法。這些天來我看到所有的事,我實在灰心了,大爺轟轟烈烈的一世落到這樣結果,我覺著活下去毫無意味。你若把我當作平常僕人一樣看待,我不想活著再回我的家鄉,奴隨主死,我只好是那麼辦了。」說到這兒,他是掩面哭泣。 譚雪蓉眼中落著淚,唉了一聲道:「金旺,你哪知道主母的苦心,漫說我捨不得叫你走,就連老文記的一班人,我打發著他們,我的心全碎了。事到臨頭,叫我有什麼辦法?現在我沒有不能告訴你的事,我就是為死去的大爺報仇,我雖然跟我爹爹學就一身本領,我可不敢保准,對頭人十分厲害。我倘然毀在他們手中,我再想和你們交代身後的事,恐怕全來不及,所以只好在事情未做之先,跟你們說明。我再能遲延下去,延遲一天,我這種度日如年的歲月,就要把我難過死了。今日把小蝶早早哄著睡下,把話說明,我今夜就要辦我的事,金旺、娘姨,你們聽明白了,我不是什麼非要好名氣,殉夫盡節,那種事不是我這俗人做得到的。再說還有我的心頭肉牽連,他是金氏門中的後代,我能夠做那種傻事麼?可是我現在找仇家復仇,我沒有活的希望,死法不同,明知道是拿命去碰,我不能不去。我把最後的話告訴你們,我是子母金梭譚子善的女兒、奇門劍金文錦之妻,我若是帶著孩子一走,沒有我投奔的地方。我娘家爹爹絕不收留我這怕死貪生現世的女兒,我只有拿我這條命換我的未來,我也毀在對頭人手中,命該如此。我留著你們兩人,就是辦我身後事。倘若我此去死在五雲捧日冼崇斌的手中,金旺,你要給主母收屍,買一口棺木,把我裝在裡面,免得屍骨現天,叫人唾罵我金家作了大孽。娘姨你按著我的話帶著小蝶兒趕緊投奔虎牙山集善山莊,把他交代在他外祖父手中,生死由他,金旺,現在的事你不必多費言辭,絕不是你能夠勸得我另作主張了,好好地照我的話去辦,我也該收拾走了。」 金旺急得直擺手,萬分無法,竟跪在譚雪蓉面前,哭著說道:「主母,你不看死的,難道不看著活的麼?千里迢迢叫娘姨帶著小蝶兒遠奔湖北,那怎麼使得?報仇何必在這一時?不許等個十年八年你把少爺本領教成了,子報父仇,不是更名正言順麼?」譚雪蓉搖搖頭道:「金旺,我意已決,你不必多言,把這銀票拿去,這以外一百兩銀子,預備給我買棺殮,或者我能逃得活命,往後的事就更好辦了,你不要儘自哭,你把小蝶兒哭醒了誤了我的事,就把我急死了!」金旺道:「你去報仇,我不能攔阻,別的事我也管不了。我現在才五十多歲,我不走,不論主母生死,我要守著主人的靈柩,等待你們回來。你們一輩子回不來我也就死在這宅中,這件事你答應也罷,不答應也罷,由不得你了。」譚雪蓉嘆息一聲道:「任憑你吧,我實沒法管了,把這點錢拿去你就是不回家守在這裡也得生活。」金旺含著淚把銀票接過去,戀戀不捨地還不肯就走,譚雪蓉道:「金旺,你去吧,我這有事。」金旺只好退出屋來,譚雪蓉等得金旺走出去後,自己拭了拭淚痕,向娘姨道:「你去看看小蝶兒吧。」娘姨此時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哭。本來生離死別是人生中最痛心的事,她明知道主母今晚到興隆機房一去,凶多吉少。任憑她怎樣有本領,終歸是個女流,只為主母話說得絲毫沒有商量餘地,你再解勸她也沒有用了。不過這時實不忍走開,恨不得多留戀一時算一時,譚雪蓉對於娘姨這種情形哪會不痛心?可是知道事到如今,哭是絲毫沒有用。忍著悲痛,向娘姨說道:「你去吧,不必這樣,此舉非我本願,勢逼處此,不得不這樣做了,你只能不負我所託,我死作鬼魂也要得護你的。去,我得收拾了。」娘姨掩著臉聲音哽咽著道:「主母,你好狠的心腸。」譚雪蓉道:「不錯,我豈止心腸狠,我現在心如鐵石,沒有猶疑了。」娘姨哭著走出屋去。 譚雪蓉此時把里外的衣服全行更換,自己打算好了,活著是衣服,死了也就算裝殮了。更把腳底下收拾緊趁利落,鏢囊挎好,用青絹包頭,寶劍斜背在背後,一切收拾定了,看了看屋中,自己微搖搖頭。認定了此時和這屋子一別,再看見它,大約須要魂魄歸來,本想悄悄溜出屋去不再多意牽纏,但是小蝶是自己的愛子,割不斷的心頭肉,好容易把他撫養到這麼大了,再有五六年,他已經成人、長大,可憐我夫妻二人,無福享受兒女之樂,弄成這般結果。他爹爹早早把命送掉,我現在也得走下無常路,可憐這孩子,做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叫娘姨送他到虎牙山集善山莊,可是哪敢保定了准能夠投那裡?事情雖這樣安排,恐怕未必如得了願吧,現在顧不得許多,但是最後一面,自己沒有那樣忍心,不看他一看。慢慢走向里房,挑簾籠走進屋中,娘姨坐在床邊上,正在吞聲飲泣,小蝶兒卻睡得香甜甜。雌雄鏢譚雪蓉走到床前,伸手把娘姨的肩頭推了一下,娘姨嚇得一驚,抬頭看見是主母進來,她要開口,譚雪蓉向她擺擺手,自己低頭看了看小蝶兒的臉,本待俯下身去,向他額上吻一下,略抒無窮之愛。只是見到了生離死別的愛子,已經抑制不住悲哀,眼淚奪眶而出,灑至小蝶兒的右頰上。小蝶兒被這淚珠往臉上一滴,他的手從被中伸出去,在臉上亂搔了兩下,嚇得譚雪蓉也不敢再吻他,趕忙地輕輕拍著他,怕他醒來,小蝶兒依然睡著了。譚雪蓉把他伸出被子的右手,輕輕送進被子內,給他蓋好,又拍了兩下,自己怕再留戀,他只要醒了就走不了,銀牙緊咬,強忍著悲慟,向娘姨點點頭,想說話,自己也說不出來了。一橫心,一挑帘子,趕緊闖出裡間。這堂屋中因為埋著金文錦的棺木,一切陳設完全撤去,只有靠後牆的角上,和前邊的門旁,放著兩個茶几,上面兩架燭台,這堂屋中燭光很亮。譚雪蓉更向那金文錦的埋骨處萬福一拜,默然禱祝:「死後有知,我譚雪蓉對得起你了,陰靈不散,你可是保佑我們的孩子,咱們今夜就許相見了。」 譚雪蓉一轉身,闖出屋去,不再往前面招惹金旺。下了台階,往前一趕步,飛縱上東廂房。這一所大宅子好不淒涼,前後是一片漆黑,只有大門一帶隱隱地有一片燈光。自己就翻奔東屋後直奔東牆,翻到住宅後的小巷中,稱得起月明星稀,一陣陣寒風吹得她遍體生涼,可是雌雄鏢譚雪蓉全身的熱血沸騰,身外的一切全不知道了,穿街越巷撲奔長元街潘家橋。道路雖遠,譚雪蓉毫不覺得吃力,這正是一個人到了把命全不要了,任憑什麼痛苦,怎樣勞累,她的精神上幾乎沒有感覺,心念中只有替夫報仇,跟五雲捧日冼崇斌一拼生死。 前面已到了潘家橋,這時可不甚晚,也就是二更將過。興隆機房已然重整營業,照樣幹起來,在這時,櫃房中正在結算賬目,全沒睡。 譚雪蓉翻進機房,自己只從房上察看大致的情形。因為個人是良家婦女,不便向各處過於窺視,遂翻奔後面,俯身在西房坡上察看著院中的形勢,更把後面也轉了一周,工廠和機工的宿舍,全在後面,從後面越過來,轉到東房上。往這院中上看看,燈火輝煌,裡面尚有人講著話,一名夥計從上房出來,直奔前面,走到西南角,奔前面西角門前,外面也走進一人,端著一壺茶,裡面這個說道:「阿貴,來得正好,冼老師叫你呢!」譚雪蓉一聽,對頭人正在這正房中,不再遲疑,伸手從房坡揚起整兩片瓦來,抖平向院中打去,跟著飛縱到院當中,這種聲音很大,那個夥計,嚇得呀了一聲,一哆嗦,把茶壺出了手,啪嚓一聲,茶壺摔得粉碎,他像活見鬼似的如飛向上房跑去,雌雄鏢譚雪蓉向上房招呼道:「請冼老師答話。」譚雪蓉這一跟五雲捧日冼崇斌會面,幾乎與亡夫同歸於盡,才激出子母金梭譚子善怒下虎牙山。 五雲捧日洗崇斌他何嘗把金文錦這件未了之局放下?一聽院中碎瓦之聲,已經躥到屋門口,再聽得已經有人發話喊叫,猛然把風門一踹,這個阿貴正好闖上台階,噼的一聲,把他直打出三四步來,摔在地上。冼崇斌已經斜縱出來,往院中一落,眼中已看到是一個中年婦人,冼崇斌已然知道這是奇門劍金文錦之妻譚氏。冼崇斌丁字步一站,向譚雪蓉抱拳拱手道:「這位是金大奶奶麼?我在下就叫冼崇斌。」雌雄鏢譚雪蓉道:「找的就是你,冼老師,以武功動手分高下,各憑本領,死傷自己認命,若是彼此尋仇報復,江湖和武林中,就沒有安生之日了,這是江湖道中一定的道理。不過我譚雪蓉今夜前來,提不到替夫報仇,我有話得跟冼老師你做個交代。你所用五雲捧日攝魂釘,為武林中和江湖道所禁忌使用的暗器,錯非不能兩立之仇,殺妻奪子之恨,不能輕易用它,這是江湖道的規矩,武林的正義。姓冼的你年歲已高,你是老江湖道了,金文錦雖然也是個練武的,但是他是公子哥兒,沒有閱歷,不懂江湖上的規矩,我譚雪蓉更是婦人女子之流,知識見解哪一樣我們全比不了冼老師你這老江湖道,金文錦和你有什麼殺妻奪子之仇,誓難兩立之恨?若說是兵刃上沒有眼,動手時誰也不敢保准怎麼樣,他或是受了重傷,或是落了殘廢,或是因傷致死,那怨他沒得過名師傳授,本領不行,自己認命。五雲捧日攝魂釘,是江湖上最陰毒的暗器,姓冼的你為什麼下這種毒手,以我老父的子母金梭,成名一世,你聽說用過幾回?」雌雄鏢譚雪蓉在怒極之下,話是脫口而出,沒有思索,但是話說完了可後悔了。無論如何,不該把他老人家的姓名告訴他。五雲捧日冼崇斌驚詫地哦了一聲道:「你原來是子母金梭譚子善老英雄的令愛,我冼崇斌久已聞名。那麼金大奶奶你所責難的,論情論理全是很對,我冼崇斌應該俯首領罪。不過金大奶奶你當時沒見著動手情形,再有我冼崇斌一分活路,我也不敢下這樣毒手,犯江湖大忌,讓武林中認為我冼崇斌狠毒成性,不能容人。我是個助拳的,金刀武南興是我的徒弟,被金大爺擠得無法立足,我這才出頭管這件事。我也想略微給他些懲戒,叫他知難而退,也就是了,可是金文錦他那種趕盡殺絕、不為他人稍留餘地的情形,任憑是何人,恐怕也再難忍受下去。我是迫不得已才用最後一招,保全我這條老命,保全姓武的一家老小。好在公道自在天壤,是非不能顛倒,金大奶奶你既然是成名武師子母金梭老英雄的女兒,依我看,這件事很好辦。走到天邊上也有個理字在,我們普散俠義帖,約請江浙兩省,湖南湖北武林同道老師傅們,把這次起事根由擺在桌子面上,叫一班成名的英雄,大家評理,我想自有個公道在。金大爺是我一手殺的他,我冼崇斌事情已經做了,我是絕沒有含糊,果然是我冼崇斌手黑心狠,對付他太毒,我不用別人動手,我當著各處的老師傅,飲刃自裁。金大奶奶,我冼崇斌活到這種歲數,說話算數,決無反悔,金大奶奶你看我這辦法如何?你有什麼主張,盡請賜教。」 雌雄鏢譚雪蓉冷笑一聲道:「冼老師,謝謝你的好意,你這是故意地對我譚雪蓉讓步,我承情到底。不過是我失言,提出了我生身之父,我譚雪蓉可沒打算用我爹爹的名望和你講話,那是將來的事,今夜的事只有今夜了。你要明白,子母金梭譚子善之女、奇門劍金文錦之妻,還不是懦弱無能、怕死貪生的婦女,現在也不必再講什麼叫是非,什麼叫公道?我要替夫報仇,別的事我不問,任憑姓金的怎樣情曲理短,我和他是恩愛夫妻,他死了我不能獨活。丈夫居然落在仇家之手,譚雪蓉就這麼離開揚州城,我實無面目見人。姓冼的,我沒有什麼耽擱,此來就要領教領教你五雲捧日攝魂釘是怎樣的高妙。」說到這兒,雌雄鏢譚雪蓉毫不客氣,把寶劍掣出鞘來,拿在手中。五雲捧日冼崇斌此時可有些進退兩難了,因為先前真不知道金文錦之妻是何來路,只知道她會武功,不是個平常女流。這時一聽他把子母金梭名震武林的老英雄金須叟譚子善的「萬兒」報出來,冼崇斌是不禁大驚,更認為譚雪蓉是有意表示她的出身門戶。冼崇斌雖然以這種暗器在江湖上橫行了多少年,不虧心的並沒敢拿這種獨門暗器去闖江湖,止於到了不可解的時候,仗著一筒攝魂釘,挽回大劫,綜計一生,連這次不過才用了它三次。可是這子母金梭實是了不得的人物,殺了他的門婿,自己好在腳步站得穩,只要不是金文錦那種無情無理的人,他就不能把犯過完全放在姓冼的身上,現在他的夫人替夫報仇,這是名正言順,江湖道中任憑誰也得敬服她,她是報仇來的,手底下豈肯再留情?自己真箇毀在她手中,不下毒手,她焉能善罷甘休?若把她也殺了,子母金梭譚子善那麼成名的人物,定要給女兒報仇,自己恐怕殺身之禍終不能免,竭力忍耐向譚雪蓉道:「金大奶奶,我們現在立在仇家的地步,我不便過分地表示抱愧之心。我今夜不想動手,你不肯去請譚老英雄出來,我冼崇斌親自下請帖請他出來一會,今夜我認頭栽在你手中。兩家的事不能就這麼解決,還是得說公理。金大奶奶,你可不要誤會,你不是懦弱的女流,我也絕不是怕死貪生之輩,現在我們暫告一段落,把兩家的人請出來,那時不怕再決最後的生死,是非曲直也就可以分清了。」譚雪蓉道:「冼老師,請你住口,任憑你怎樣讓步,譚雪蓉絕不領情。我今夜不和你分出生死來,我絕不離興隆機房,請你就亮兵刃吧。」冼崇斌知道善言開導,此時算沒用,她絕不肯聽,自己可不得不這樣先讓步,遂向譚雪蓉道:「既然這金大奶奶一再逼迫,我不得不從命了,你劍底下有本領把姓冼的這條命取去,倒也乾淨,金大奶奶盡請進招。」譚雪蓉厲聲呵斥道:「你把我譚雪蓉看作什麼人,你若存讓我之心,那比辱罵我還厲害,你還不亮兵刃等待什麼?」五雲捧日冼崇斌答了聲:「遵命。」伸手向腰中一掏,把雙頭索子槍抖出來。譚雪蓉說聲:「這才夠朋友。」把劍往自己胸前一圈,往上一舉,平端在面前,左手的劍訣,往右腕上輕輕一搭,「朝天一炷香」式,右足往上一提,已經把門戶開出。五雲捧日冼崇斌往後一撤身,把雙頭索子槍一抖,也把門戶亮開。 雌雄鏢譚雪蓉今夜動手,她是個急斗,也不看關定式,也不用活動腰腿。她就劍訣往前一指,身軀往前一縱,「仙人指路」劍尖直奔冼崇斌的胸膛刺來,輕靈巧快。她這劍術可是本門傳授,有真功夫,更兼嫁與奇門劍金文錦之後,金文錦便把奇門十三劍也傳授於她。她只有一種缺陷,就是沒沉實之力,這不是人力所能為的了。只是一動手,冼崇斌哪肯就還招?右手往起一帶,左手往左胯下一帶,身軀斜著往後一擰,索子槍斜在胸前,避開這一劍,並不還招。雌雄鏢譚雪蓉手底下更不肯容情,一劍刺空,一擰身左腳往前一邁,劍已帶回,可是雙手一分,劍又展出,向冼崇斌右肋上斬來。冼崇斌本可以趁式用索子槍往外封,只是他倒左腳往外一滑,身軀隨著往左一擰,全身如同旋風轉了一周,譚雪蓉的劍已劈空,跟著右腳往外一提,向左一上步,「金針探海」向冼崇斌後胯上點來,一連三招三劍,冼崇斌是不封不架,也自驚心,往起一聳身,旱地拔蔥,憑空躍起了丈余高,往前一落。這時雌雄鏢譚雪蓉跟蹤趕到,四次遞劍,向冼崇斌後腦便點,冼崇斌卻喝了聲:「金大奶奶,恕我無禮了。」口中說著,猛然一個「鷂子翻身」雙頭索子槍始終沒變式樣,猛然翻身往外一封,譚雪蓉一撤劍,冼崇斌喝了聲:「打」,右手一松,雙頭索子槍由右往左向譚雪蓉攔腰纏來,這一還招,譚雪蓉往起一聳身,躥起六七尺來,往下一落,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是一個半轉身,可是掌中劍向後一展。這也正是金須叟譚子善獨有功夫,身在靈空,腳不著實地,是最容易為人所乘,所以她這劍術上對於這種地方,都能防患未然。五雲捧日冼崇斌,已然跟蹤趕到,索子槍往起一抖「烏龍出洞」,軟兵刃卻能平著往外遞,這真是最難得的功夫,譚雪蓉劍雖展出,冼崇斌的索子槍槍頭已到了右肩頭,譚雪蓉身軀借式往前一俯,劍往下面撤回,往上一翻,撥雲見日,劍找他的槍頭。跟這種軟兵刃遞招,就怕是攔腰接他的槍身,個人的兵刃極容易被他拿住,這種招數,變化得快手底下活。劍和槍頭已然搭上,洗崇斌猛然往後一帶,把索子槍往回一撤,可是一個翻身,又向譚雪蓉斜肩帶臂砸來,變化得急,手底下真快。這時,場內的機工可全到了,燈籠火把,把這裡照得如同白晝,一見冼老師和這女子動上手,不認識的也知道一定是奇門劍金文錦之妻,這一來有的欣幸,有的就認為這場禍事可沒有完了,雖然冼崇斌武功驚人,足可把對頭斬盡殺絕,除了後患。江湖上事沒見過也聽說過,你有穿紅的,人家有掛綠的,大約他們兩家的事,誰也不易得了好結果。無知的機工,就高興地跟著喝叫:「冼老師可別留情,斬草不除根,可有後患。」冼崇斌一邊動著手,暗罵這群匹夫,「你們只顧推波助瀾,你們哪知道姓冼的殺身大禍,算不易逃開。」論本領雌雄鏢譚雪蓉決非冼崇斌的敵手,俗語說:「一人拚命,萬人難當。」兩下里已經走了二十餘招,雌雄鏢譚雪蓉已感覺了氣力敵不住,正用了招「織女投梭」往前一遞劍,向五雲捧日冼崇斌的後背刺去。這一劍勢子非常疾,底下也用了十成力,劍光堪堪已點到冼崇斌背上,這種劍術只要劍尖沾上,腕子往外一抖,縱送之力,冼崇斌定得立斃劍下。當時這冼崇斌是背著身子,背後的風聲已到,他猛然雙手掄索子槍,仍然是伏著身軀,從右往後一個翻身,用索子槍槍頭身猛往劍身上一掛,鏘的一聲,崩在劍上,他的後把一松,這條雙頭索子槍竟向雌雄鏢譚雪蓉頭上砸來,譚雪蓉猛然從右往後一翻身,她的劍被擋開,可沒有撤回去,這一翻身,正是在左臂後探著,腳下一點,躥了出去,五雲捧日冼崇斌竟自往前一縱身,把這條索子槍二次抖起。他絕沒有殺害雌雄鏢譚雪蓉之意,他想多少給她一點傷痕,叫她知難而退。這時那雌雄鏢譚雪蓉猛然一翻身,見他左手一揚,雌雄鏢竟自打出。這種鏢法實不是一般武術家容易練的,鏢發兩隻,雖不是一同打出,可是出手的先後,不過剎那之間,鏢有輕重,所以才分雌雄。趕到這兩隻鏢出手到六尺以外,兩支鏢的力量不差先後,帶著輕微風聲已經打到。她這兩鏢更用的是最厲害手法,一奔左肋,一奔右肋。以冼崇斌那種江湖能手,他竟沒有見出譚雪蓉發鏢,分明她劍並沒交到左手,可是譚雪蓉翻身縱出去的式子,實在絕妙,叫你看不出一點破綻來,身形未落,鏢已扣在掌中,猝然發動。冼崇斌再往起一縱身,是來不及了,雙頭索子槍又向前扎出,只好往右一領肩頭,往地上一撲,可是已經奔左肋那一鏢穿著右肋皮肉打過去。冼崇斌喝了個「好」字,一擰身,飛縱起來,往南一退,口中說道:「譚雪蓉雌雄鏢真正高明!」譚雪蓉這時真箇把劍交到左手中,她已看見冼崇斌中了一鏢,不過他還能騰身縱躍,驚見得他傷不很重,自己哪肯甘心?喝聲:「你還哪裡走?我要報殺夫之仇。」一下腰撲了過來,冼崇斌厲聲呵斥:「譚雪蓉,你若逼人太甚,冼老師可顧不得許多,難道我怕你不成?」譚雪蓉咬牙說道:「勢難兩立,何必多言?」冼崇斌縱身一躍,撲奔東廂房,這次竟翻上房去。譚雪蓉咬定牙關,不肯罷手,也飛縱上房來。冼崇斌已越過後坡。 譚雪蓉這次是安心想要他的命,掌中又扣好了兩隻鏢,無論如何,要向他制命處下手。才一騰身,冼崇斌已經在後坡喝聲:「譚雪蓉,你是自己找死!」冼崇斌手揚處,六點金星打了出來,可是譚雪蓉鏢已發出,攝魂釘正面打到她的雌雄鏢也是正面發出,也算是廂房屋脊救了譚雪蓉。冼崇斌右肋受傷,一條右臂也立刻地顯著麻木不靈,這糟攝魂釘打了出來,略矮了些。奔下面的兩支,完全打在房脊上,上中兩支,被譚雪蓉雌雄鏢撞回去。譚雪蓉往左向房坡一倒,可是任憑怎麼快,終於右肩窩下中了一支攝魂釘。譚雪蓉痛得幾乎滾下房去,強自掙扎,挺身躍起,喝了聲:「姓冼的,金大奶奶二次定要前來,你等著吧。」冼崇斌也是強忍著傷痕的疼痛,狂笑道:「冼崇斌但願你能重來,免得叫我至死不能閉眼。」 這時譚雪蓉拚命逃出興隆機房,過了潘家橋,已經有些不能支持。自己坐在路旁,把鏢囊囊底銜在口中,咬住它,好忍這種疼痛,伸手把這支攝魂釘從傷口中起出來,血立刻竄出來。譚雪蓉把這支攝魂釘放到地上,這才張口把鏢囊鬆開,從裡面摸出刀傷藥來,胡亂摸了一把,按在傷口上。這種疼痛任憑如何咬牙,全身一陣陣出冷汗,自己幾次想要用青鋼劍自刎了,脫這種痛苦,想到小蝶兒尚在家中,自己就是死也是死在家中。又緩了半晌,把那支攝魂釘又摸到手中,裝到鏢囊內,把寶劍提起,掙扎著站起來。可是右臂牽掣已經不能動作了,走一步傷處疼一陣。在深夜中受這麼重傷,還得走這麼長路,趕到桑樹街唐家弄,直走了一個多時辰,再想越房上進去,已經沒有那種力量了,只好用劍去叩門。 金旺從她走後就沒安生,他不住地往的院去探望探望主母回來沒有。三更早過,還不見回來,所幸者小蝶兒安穩穩睡著,娘姨也是急得直哭,並且那麼大的院子,只剩娘姨一人,堂屋中又埋著主人靈柩,實在有些害怕了。金旺進來,娘姨就不肯叫他走,金旺又恐怕有人叫門,後院也聽不見。到了這時,金旺向娘姨道:「你也不必害怕了,怕有什麼用?我看主母凶多吉少,我趕到興隆機房看個水落石出,實際怎麼樣,倒可放心,這樣快把人急死了。她真死了,我也得早早收屍,主母那樣的烈性,她死後萬不能叫別人胡亂動她。」金旺匆匆跑出來,聽得有人用重物叩門,金旺此時有些破出死去,大喊道:「你們不用叩門,這裡還有兩條半命,全給了你們還不成麼?」外面答道:「金旺,你不要胡鬧,我回來了。」金旺一聽,是主母的聲音,呀了一聲,忙著把大門開了,譚雪蓉踉蹌地闖進來。金旺問道:「大奶奶,你怎麼樣了?」譚雪蓉一字不答,向裡面緊走。金旺趕緊把大門關上,跟著趕了進來,譚雪蓉已經闖進上房,跑到她自己屋中,把寶劍一扔,倒在床鋪上,已經暈了過去。這時金旺和娘姨全跟了進來,把蠟燭又點著兩支,金旺到了這時候,也不顧得拘什麼禮節了。娘姨端著蠟台,向床上仔細一看,手一哆嗦,把蠟台摔在地上,哭了起來。金旺一邊把蠟台拾起,把蠟燭重新點著了,仔細看時,主母這時面如白紙,肩頭上全被血浸透了,受傷很重,娘姨不住地招呼,他們這一吵嚷,小蝶兒已然醒來,他竟跑了過來,見他阿娘這樣,伏在他娘身旁,拉著譚雪蓉的手,號啕大哭起來。娘姨仍在招呼著,譚雪蓉這才悠悠醒轉,只是氣力已經支持不住了,兩眼微睜,看了看眼前,喉嚨有些喑啞,手被小蝶抓著,向娘姨說道:「你們不要怕,我不會死,我的傷重,我用力過度,支持不住了。把小蝶哄開,叫我歇息一刻……」扭著頭又看了看,見金旺淚痕滿面,端著蠟台站在一旁,譚雪蓉微微的聲音招呼道:「金旺,你過來。」金旺招呼了聲:「大奶奶,你的傷怎麼樣?說實話。」譚雪蓉眼角也流下淚來答道:「金旺,不要怕,我不騙你,我死不了,我也不願意死,我活下去還得給大爺報仇,冼崇斌把我打傷,你放心,不足致命傷,哪裡就會死了?我口渴,你趕緊給我沏兩碗砂糖水來。」金旺說道:「你喝那糖水好麼?」譚雪蓉說:「快去,你不懂,我血流得過度,多喝些砂糖水才能穩定心神。」金旺趕緊去到廚房灶上把水燒開,沏了兩碗砂糖水來。譚雪蓉喝了這一口,精神比較好些,叫娘姨扶著,坐了起來,將砂糖水慢慢喝下去。 敢情這種方法,是傷科的最妙的救急之法。無論是什麼地方,遇到了身受重傷、被打被砍,找藥找醫生來不及,只有這砂糖最能救急,能夠保全著不致毒氣攻心,這是譚雪蓉娘家傳授。砂糖水喝下去後,歇息了片刻,把金旺叫到面前,娘姨把小蝶也哄好。譚雪蓉把經過的事,簡單說與了金旺和娘姨,告訴金旺:「天亮後,趕緊到藥鋪中看著他們照我的方單配藥。我不用找人治,我自己能治,金旺你把心腸放開,我絕不再叫你走了,我傷痕養好之後,我帶著小蝶兒趕奔虎牙山集善山莊。無論如何請我爹爹出頭幫忙,給我報仇。現在我拿命換來的這個傷痕,我這樣才能離揚州城,才能到我爹爹面前去。」金旺一一答應著,囑咐娘姨好好伺候著大奶奶。天亮之後,譚雪蓉自己拿出藥單來,叫金旺照單配藥。一共是十六味藥,全是研成藥末子,可是不叫藥粉往一處合,每樣全單包起,金旺趕緊去照辦。藥配來之後,譚雪蓉親自動手,把買來藥檢出三樣來,立刻擲掉不用,正為是這種秘方不肯把藥給得去。重行把傷痕紮裹之後,譚雪蓉這麼將養著,倒是一天比一天好,直到養到二十多天,已經照樣兒動作了。這天自己打點了一個小包裹,向金旺娘姨道:「你們兩人既然全不願意走,替我照管家宅,我趕到虎牙山能夠早早回來,我們主僕才能相會。」金旺跟娘姨知道這種事再沒法攔阻了,只得囑咐大奶奶要早早回來。譚雪蓉帶著小蝶兒,這才離開了揚州城,一路上趕奔湖北,道路上很耽擱了些日,譚雪蓉重傷之後,雖則將養好了,體力比以前大差,更兼春雨連綿,直到了二月半才到了虎牙山,這正是開場所說的,一個中年婦人帶著一個孩子騎著兩頭小驢在天光才亮、宿露未消,走進虎牙山道,趕奔集善山莊。這母子出身來歷業已表明,這才轉入第一章正文。 譚雪蓉指著前面向小蝶兒說道:「你看那山嶺就是回雲嶺,集善山莊已近在目前,你可要事事謹慎,聽娘的吩咐,不要胡鬧,我們已經是無家可歸的人了。到這裡來,是求你外祖父給你爹爹報仇,你明白麼?」小蝶兒忙答道:「娘不用囑咐我,我什麼全懂,我爹爹死得那麼慘,我年紀小,我可知道,無論如何要給我死去爹爹出這口怨氣。」說話間,集善山莊已經呈現在眼前。 這座集善山莊,建在這虎牙山回雲嶺下,這是一個風景最佳的地方。這時已到了暮春天氣,花明柳媚,一片的桃林,花草兒鋪滿了地上。這座集善山莊,緊靠在山根底下,後面是鋪滿了蒼苔的回雲嶺整整把這山莊環抱起來。集善山莊沒有多少人家,不過有二三十戶鄰居。最大的莊院就是子母金梭譚子善他這片宅子,住宅用竹籬圈起,竹籬外全是垂楊柳,柔細的柳條兒,青枝綠葉,隨風搖曳生姿。竹籬內,遍種桃花,正在燦爛似錦。莊院以內,一片片的花畦草亭,布置那麼幽雅,靠竹籬內兩間矮小的房子,是守門壯漢住的。雌雄鏢譚雪蓉,帶著小蝶牽著驢,到了門首。裡面正是這裡的老家人譚福從那門房出來,隔著竹籬看見了一個中年婦人、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牽著驢向山莊門首走來,他忙迎了出來,仔細一看,忙招呼道:「姑奶奶,你來了,怎麼我們連信息也不知道呢!」譚福一邊說著,把竹籬門開了,他看到這位姑奶奶身上、臉上這種情形,他可有些吃驚了。見他母子兩人臉上形容憔悴,滿面風塵,這種衣裝打扮,也看著懷疑,「姑奶奶婆家揚州城金宅,是當地財主富商,前些年住家時,雖然是那麼遠的道路,他們主人打發家人娘姨護送著來的,包袱禮物就是多少件,怎麼姑奶奶今日這種情形,這真是怪事!」他是當傭人的,不敢多問。譚雪蓉也看出譚福起了疑心,可是自己哪能對他們說呢?譚福把兩匹驢全接過去,向那門房中招呼:「阿發,快來。」又出來一個年輕的家人,他是沒見過姑奶奶的,忙向前行禮,譚福叫他把兩匹驢牽去,他引領著這娘兒兩個從當中鋪的一條碎石甬路向前走來。後邊是一片竹籬牆,進了門,前面是五間待客屋,從左邊繞過去,後面是兩邊兩所小院,當中一所三合的房子。譚雪蓉向譚福問:「我娘在哪裡?老莊主可是早起來了?」譚福道:「老莊主在後面靜室里正在做早課,姑奶奶你先到後邊去,主母現在上房。」譚雪蓉點頭道:「我正得給我娘請安。」小蝶兒跟在譚雪蓉的身後,他隨著譚雪蓉來過一次。不過那時年紀太小,這山莊的情形,有許多地方全變了樣子,有幾處模模糊糊地尚記得。 小蝶兒自從揚州城起身,隨著阿娘奔走長途。他們娘兒兩個因為路途上天氣的不好,耽擱日子多,他們整走了一個多月工夫。小蝶兒被阿娘一路教導著,連指點著他江湖上一切,他頗有大孩子情形了。所以一進集善山莊,謹遵著阿娘囑咐,多一步不敢走,多一句話不敢說。轉到這個三合院前,一段矮牆圈著一排房子,這所小院裡只有三間北房,院中種些青翠的竹子和山花野草,顯得這小院中幽雅異常。譚福緊走了幾步,輕輕咳嗽了一聲,招呼了聲:「阿翠,在屋裡麼?」裡面有一個女孩子聲音答應著,迎了出來,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譚福向她說:「你去告訴主母,姑奶奶帶著小哥來住家了。」小丫鬟阿翠轉身進去,跟著迎了出來道:「請姑奶奶到裡面坐。」譚福把譚雪蓉包裹遞給了她,叫她拿進去,阿翠把風門敞著,請譚雪蓉母子進去。譚雪蓉走進屋中,只見繼母娘秦龍貞正坐在西牆下竹椅上,眼前放著一盞茶,案上爐中檀香菸散布得滿室氤氳之氣。 雌雄鏢譚雪蓉看到繼母娘,可想起自己死去親娘,眼中含著淚,緊走了兩步,向地上一跪,叩頭說道:「娘,你好,女兒好幾年沒來看望你老了,娘的身體康健,父親他老人家也好麼?」秦龍貞是子母金梭譚子善繼配,這夫婦年歲差得太多。譚子善今已經六十七歲,可是秦龍貞才過四旬,她和這個女兒看著像姊妹一般。這位繼母娘年歲別看輕,可是她跟子母金梭譚子善是天造地設一對好夫婦,旁的全不算一件事,他們這夫婦性情實在難得。譚子善性情很是古怪,不論何人輕易和他說不進話去,他所喜歡的人和他談對了脾胃,他能夠和你清談一晝夜。這位繼配夫人秦龍貞,她是名鎮江南老鏢師秦玉川之女,家傳武學,善打十二金錢鏢,可是她脾氣也是十分古怪。整年你就沒看她臉上帶過笑容,輕易也是不和人說話,晝夜地只有練內家的功夫,操練暗器。她在集善山莊擁有許多資產,山上有數十畝果木林,山口外更有兩頃稻田。秦龍貞除了照管山莊的重要事情,日常生活的一切事,她是全不肯多管,全交到老家人譚福手中。她對於丈夫譚子善,更是相敬如賓,每天早晚到後面靜室中看看譚子善,查點查點丈夫應用的衣物,該著添換什麼,立刻全給送來。這夫妻二人見面時更是沒有多少話可說,所以這集善山莊所住的人,全認為這才叫神仙眷屬。這時譚雪蓉絲毫不敢失禮,秦龍貞站起來招呼道:「姑奶奶,不必多禮了。」 譚雪蓉更把小蝶兒拉過來,說道:「給你外祖母叩頭。」小蝶兒口中招呼著,也行過禮,秦龍貞趕過來一把把小蝶兒拉住道:「你是蝶兒麼?長這麼高了,還記得外祖母麼?」小蝶兒抬頭看了看,點點頭道:「我還認識外祖母。」秦龍貞落座,叫譚雪蓉也坐下,看了看譚雪蓉的情形,秦龍貞說道:「姑奶奶,你怎的這麼消瘦?大遠的道兒,怎麼也不叫人送你來?」譚雪蓉慘然說道:「娘,我幾年的工夫,不來看望父母,驀然地前來,給老人家帶來不幸的消息。」秦龍貞愕然道:「怎麼?什麼不幸的消息?」譚雪蓉道:「你姑爺他不在了。」這位繼母秦龍貞聽了譚雪蓉的話,不但臉上沒有戚容,反倒把她娘兒兩個上下打量了一眼。因為她母子雖穿的是樸素很舊的衣裳,並沒有孝服、素服。秦龍貞含怒道:「姑奶奶,你丈夫死了,他死了幾時?」譚雪蓉道:「不足百日。」秦龍貞滿面含嗔說道:「你們夫妻難道早已恩斷義絕麼?小蝶兒也不是他的骨肉麼?」譚雪蓉慌忙站起,向繼母娘面前一跪,說道:「娘,你不要生氣,女兒是譚家門裡出去的人,受過家教,懂得禮節。我們夫妻恩愛,他父子是親骨肉、親骨血。娘你定是因為我丈夫死後,做女人的壞了心腸,連孝服也不穿,帶著這孤兒逃回娘家,另行改嫁。女兒若是安定那種心腸,我在外邊去現世,我還趕回虎牙山回雲嶺做什麼?丟人現眼,外邊去現好。女兒這次弄得家敗人亡、夫妻分散,揚州城沒有我母子立足之地,這才被仇家逼迫,走投無路之下,不得已趕回虎牙山,投到娘家的門上,求父母給我做主。」遂把金文錦的遭遇說了一番,說到金文錦被五雲捧日冼崇斌攝魂釘打傷之下,被送回家門。秦龍貞沒容她往下說,冷笑了一聲,說道:「你把你丈夫掩埋之後,帶著孩子逃回娘家,找你這個有本領的爹爹替你丈夫報仇,是不是?姑奶奶,你的本領呢?」譚雪蓉忙叩頭說道:「你沒聽我說完,我不能那麼不爭氣,我是集善山莊嫁出去的姑奶奶,我是子母金梭譚老英雄的女兒,我若是那麼回來,父母焉能再容留這現世的女兒?我把家事安排之下,把丈夫好好地埋在家中,我在他靈前立誓,我要報殺夫之仇,我明知不是他敵手,我要和他一拼生死,一決存亡。這才寅夜之間,趕奔興隆機房,我與五雲捧日冼崇斌以死相拼之下,我雖然用雌雄鏢傷了他,可是終非他敵手。他那五雲捧日攝魂釘,又是獨門暗器,我沒逃開他攝魂釘之下,身受重傷,我當時很願意他立時把我打死,我也沒有什麼留戀。娘,我臨找他之前,把身後的事安排得停停妥妥,哪知道這老兒竟自不肯要我命,並且不知他如何知道我的出身來歷,放狂言道:『別說是殺一個金文錦,就是殺十個金文錦也不足介意。傷了子母金梭譚子善的女兒,倒頗值得。』他願意會一會這江湖成名的英雄,他在揚州城等候著我爹爹前去找他,我父親那般年歲,我實在不願連累他。只是我尚在中年,揚州城不能立足,這苦命孩子年歲還小,我無投無奔之下,只好找到我至親骨肉麵前,女兒的生死不足惜,我只盼望著給金文錦留這條後。娘,你得原諒女兒一切吧。」 秦龍貞點點頭說道:「你起來吧,事情已然弄到這般地步,無法挽回。你母子一路奔馳,十分勞頓,先歇息兩日,少時你父親早課做完,你去見他。我盼望你話要檢點些說,你要知道,你父親在這集善山莊,已經多年不再問江湖事了。何況不怕姑奶奶你過意,姑老爺金文錦,他是嬌生慣養出來的,承受著先人的遺蔭,接續著做了揚州城的富商。最要他命的是,又有家傳的一身本領,他更是眼空一切,目中無人,那種狂妄的性情,哪會不招出禍來?人已經死了,我們不便再批評他,姑奶奶稍緩兩天,咱們從長計議。」說到這兒,吩咐人把廂房裡面給收拾好了,叫丫鬟阿翠提著譚雪蓉的包裹,把他母子送入廂房。譚雪蓉心如刀絞,來到廂房裡,只有痛哭。小蝶兒反倒在一旁低聲地勸,不叫他娘哭,譚雪蓉拭了拭淚痕,慘然說道:「傻孩子,你曉得什麼?我若有親娘,我們遭到這樣禍事,她得陪著我們掉多少淚?對於女兒和外孫兒要怎樣地心疼?不是親娘才有這樣冷酷無情,叫娘太難過了!」小蝶兒兩隻水汪汪的大眼,一眨一眨地看著阿娘的臉,說道:「娘不要難過,我外祖父一定也管我們的。」譚雪蓉搖搖頭道:「那也說不定。」隨著又囑咐道:「好孩子,對於這些事你口頭可要謹慎,不許你隨便說一字。要叫你外祖母聽見,說她不是親娘,我們這裡可就待不了吧。」小蝶兒眼圈一紅,點點頭,低頭不語。他這宅子裡十分清靜,只有一陣陣鳥語聲暄同輕微腳步聲,這娘兒兩個,在廂房中倒是有人來伺候著他們淨面梳洗,並且給開過一頓早飯來,越是這樣,譚雪蓉哪裡還咽得下去?雖然是轉奔到娘家,現在這種情形,依然是沒有一點著落一樣,越想這種情形,越覺痛心。直等到將近中午,那秦龍貞才傳過話來,叫丫鬟阿翠領著這母子到後面靜室去見子母金梭譚子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