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十章 暗入揚州金梭顯身手

雌雄鏢譚雪蓉帶著小蝶兒,在正房旁一個小門兒拐過去,後面又是一座小小的花園,布置得亭台花木,獨具匠心。穿過了後面一段竹林,在這小花園中,看到後面回雲嶺,滿面蒼苔的峰巒,蒼翠欲滴,如在目前。在正面上,三間很精雅的靜室,在靠竹林前,尚有一間狹小的房間。阿翠領著到了門口,把青竹編制的風門拉開了,向譚雪蓉低聲說:「姑奶奶,你進去吧,這裡不許我隨意出入,我到前方去了。」丫鬟阿翠撤身走開,譚雪蓉領著小蝶兒,走進屋中,這靜室中並沒有什麼華貴的陳設,可是布置得古雅異常,窗明几淨,不染纖塵,只見父親子母金梭譚子善坐在西牆下,一架大圈椅上。雖然是好幾年沒見,他的容貌上沒有一些老態,精神健旺,愈顯得威稜。譚雪蓉緊走了兩步,招呼了聲:「爹爹,女兒總沒來看望你老,你老的身體康健?」說著話跪下叩頭,小蝶兒也招呼了聲:「外祖父,孫兒給你叩頭了。」這娘兒兩個行過禮,站了起來。 譚子善手捻著唇上的紫色鬍鬚,說了聲:「姑奶奶,你心目中居然還惦著這個老爹爹!很好,一旁坐下。」譚雪蓉哪敢答言,只得遵著父命,向靠窗戶這邊坐下去。小蝶兒站在身旁,自己見了這位老爹爹,心中許多話竟有些說不出來了。子母金梭譚子善看了看他母子,嘆息一聲說道:「我一生最怕這兒女的牽纏,你母親終於給我留下這個累贅,叫我這清靜的心頭,終歸是多著一層牽掛,可是你何嘗把這老爹爹放在心頭?怎麼現在聽說你遇到了為難事,來到集善山莊。你想想,你把這老爹爹一放下幾年的工夫也不看望看望,黃泉路上無老少,我倘若死掉,你這時再想找你這老爹爹哪裡去找?好糊塗的孩子,你倒是實話實說,金文錦究竟是因何而死?事情的起因和經過,不許你隱瞞一字,你要好好地給我講出來。」譚雪蓉落淚道:「爹爹,你不要怪罪女兒,我大膽也不敢蒙蔽老父。」譚雪蓉遂把老文記機房和興隆機房平日營業的情形,以及結仇的經過,全詳細向子母金梭譚子善說了一番。譚子善聽著不住搖頭,容得譚雪蓉把話說完,子母金梭譚子善嘆息了聲道:「姑奶奶,這種情形,金文錦實有取死之道。不過那五雲捧日冼崇斌,下手太毒,他違反了江湖規矩,我定有處治他之法。你的來意是不是安著請老父替你報仇之心?」 譚雪蓉道:「爹爹不要疑心,女兒若不擠到無投無奔之下,實不願意給老爹爹添心事。我自知我的行為有不當之處,可是女兒到了這樣年歲,只盼著老爹爹多活一日,也是女兒一日的福分,我哪會不願意來常常看你?只是家事牽纏,小蝶兒前二年年歲太小,千餘里的途程,哪容易來呢?到現在被人家逼迫得再沒有立足之地,我好歹有這麼個娘家,我不投奔老爹爹來,叫我投奔哪裡?現只請爹爹恕過我一切,我這苦命人,和我丈夫,弄個半途而廢,中道分離。女兒任憑怎樣不好,爹爹再沒有別人,就是這麼個苦命的女兒,到危急時,我不來找你,又去找誰?誰能給我擔當一切事?誰肯收留我母子?我們流落到哪處去?也是父親的臉面,只求爹爹你恕過我一切,能夠替我想想辦法,固然是我的心愿。若是對於女兒身上的事無能為力,我也不願意叫爹爹這麼大年歲的人,再跟我受連累。只請你看在死去母親的面上,照應這苦命的孤兒,為金文錦保全這一條後,不止於女兒感恩不盡,就是死去的丈夫也要不忘大德。」 子母金梭譚子善微搖了搖頭說道:「姑奶奶,無須和我說這些話,金文錦他天性乖張,那種性格,實叫人難以接近。至於你在他死後能夠不避一切地替他報仇,在你的行為上,尚情有可原。你要知道,我已經一心在集善山莊閉門思過,不再管江湖上的一切事了。如今你遭逢這種意外,我這做父親的,不聞不問,實在是叫外人笑我無情。可是我對於這次事情究竟如何,實非目睹,你想我來到集善山莊,總算是在江湖上跑了半生,落個好收場也很難得了。我不能輕信你一面之詞,冒昧地去做,你只安心在這裡住下去,容我仔細思量,過幾天我定然有辦法來告訴你。去吧,帶著小蝶兒好好地在這兒住下去,這集善山莊倒實是你母子安身之地,我不呼喚你不必到我這裡來。」譚雪蓉含著淚答應著,領著小蝶兒退出來,出了花園,仍奔前面,也沒去見繼母娘秦龍貞,回到廂房中又低聲哭泣了一番。譚雪蓉想:「繼母娘對自己既然不肯關心,老爹爹更是無情無義,不肯替我報仇,我真是生不如死。」自己越想越難過,千辛萬苦投奔了來,竟叫自己這樣傷心,還不如在揚州城痛痛快快死去,倒也乾淨。只是現在在這萬般無奈下,只好在廂房終日裡愁腸百轉。那個繼母娘落落難合,對自己也說不出是容心冷淡,還是不願意收留我們娘兒兩個。 過了三四天的工夫,在這天,秦龍貞把譚雪蓉招呼過去,對她說道:「我現在因為有事要到我娘家去一趟,我父親秦玉川早死,你是知道的,我尚有一個胞兄,他現在正為了一件極難了結的事,必須我親自趕到。你好好地照顧著小蝶兒,安心住下去,等我回來,你的事定有辦法。」譚雪蓉此時只有人家說什麼聽什麼,自己認定了一個不得時的人,多一句話不敢講,多一步不願意走。在這集善山莊,自己雖是姑奶奶的身份,一來親娘早死,這是繼母娘掌管家事。自己若是在當初家業聲勢全好時,還可以和他們爭論一些,現在是家敗人亡,一切全完了,連自己親爹全那麼冷淡,哪還敢多言多語?因為來的日子不多,個人也不願意過分地負氣,索性等他一時,他們真箇對於自己的事毫不關心,不睬不理,自己可絕不願意就這麼苟且偷生,寄身籬下,到那時另有打算。也叫親爹後娘看看你這個女兒有志氣沒有,譚雪蓉向秦龍貞敷衍著說了幾句應酬話。秦龍貞當日起身,她這往娘家去也是一點東西不帶,只一個小包裹、一口劍,她走得這麼幹淨利落。 這母子二人,住在集善山莊,繼母娘是走了,父親那裡不叫自己去,哪敢到後面去?只有丫鬟伺候著飲食,供應一切,全沒有絲毫差樣。小蝶兒每天在家裡各處遊玩一回,譚雪蓉不叫他往遠處走,自己有苦說不出,在悶極無聊時,反倒對小蝶的武功上注起意來。每天地不間斷,早晚督飭著他練長功夫。 一晃工夫有半月的光景,秦龍貞不見回來,老爹爹也見不著面。譚雪蓉這份氣惱,無處發泄,實在鬱悶極了時,坐在屋中,痛哭一場。譚雪蓉她不是低首下心的人,她頗有父親那種剛強志氣,依著她的性情,早就要離開集善山莊,另找自己的去處。只是好歹地也得見看一位,向他們交代一番,無論他們多麼冷酷無情,這個小蝶兒只有交與他們,生存死亡就不管了。現在繼母娘和爹爹全見不著面,這時要是負氣一走,實有不合,不過這種日月,多待一天,多一分苦痛。那丫鬟阿翠,這些日來,倒十分和譚雪蓉親近,好幾次看到譚雪蓉坐在屋中痛哭,她陪著掉許多眼淚。 這天又趕上譚雪蓉心裡實在鬱悶無法可解,自己好幾次想著離開集善山莊,但是終於為小蝶兒牽扯著,不忍就那麼毅然而去。坐在房裡只是落淚,小蝶兒正到莊門口去玩耍,阿翠從外面進來,看到譚雪蓉又在悲傷,她一旁勸道:「姑奶奶,你什麼事往開處想,把自己身體糟蹋壞了,誰來照顧小少爺呢?忍耐一時,終有你吐氣揚眉之時。」譚雪蓉拉著阿翠的手,嘆息說道:「你哪知道我心中的苦處,我還有吐氣揚眉之日麼?連我這娘家全不易住下去,我還敢作別的妄想麼?我忍無可忍之下,也只有一走。阿翠,萬一我有那一天,你可要多多照顧我這苦命孩子。」阿翠忙攔著道:「姑奶奶你這全是什麼話,我盼望你不要這麼想,這話也不要出口,早晚你會明白的,莊主和主母不能對不起你,你不要多疑。我是一個做使女的,姑奶奶你也看得出來,集善山莊的家規過嚴,不論什麼事不敢多言多語,實在我心疼姑奶奶你的遭遇,我沒法子來安慰你,我盼望你聽我的話,我絕不騙你呢。」譚雪蓉道:「阿翠,我煩你一件事,你能否到後面給我回稟一聲,叫我爹爹再見我一面,從此以後,我再不麻煩他了。」阿翠從鼻中哼了一聲道:「姑奶奶,我勸你不必著急,莊主沒有招呼你,你去了也徒生氣惱,那是何必呢!」 譚雪蓉動了疑心,心想阿翠全說出這種話來,想見他們口風中流露出什麼話來,對於我有十分不滿意之情,我何必儘自在此留戀,自討無趣。想到這兒,遂向阿翠冷笑一聲道:「我算認了命,我親爹全不把我放在心上,我還想倚靠誰?好吧,我在這裡低頭忍受,你去吧。我要歇息歇息了。」譚雪蓉說這話時,雖然強自捺著怒氣,臉上已然變顏變色。阿翠站了起來,走到屋門口,欲行又止,回頭看了看譚雪蓉,她「唉」了聲,轉身回來,到了譚雪蓉面前,低聲說道:「姑奶奶,你不要胡思亂想,你想見老莊主你得等十天半月,就是你不去見他,只怕他也要來見你了。」說到這兒,譚雪蓉更起疑心,抬起頭來,向阿翠道:「你這話我全不大明白,怎麼我要見莊主還得等十天半月?這是什麼意思?阿翠,我現在心亂如麻了!」阿翠忙答道:「姑奶奶,我看著你這種情形,實在不忍,只是我有一件事告訴你,你只藏在心裡,千萬別露出我阿翠一字來。」譚雪蓉心裡一驚,她的話分明是其中有什麼意外的變故。遂說道:「有什麼事趕快對我講了吧,我譚雪蓉是有天良有血性的人,我不會連累你。」阿翠道:「你知道老莊主在哪裡?」譚雪蓉道:「他在後花園靜室中,怎麼你還來問我?」阿翠道:「他早已走了。」譚雪蓉道:「他是發過誓不再離集善山莊,他要走向哪裡?」阿翠道:「老莊主為你的事,在和你相見的第二日,已然悄悄離開集善山莊,趕奔揚州,給你報仇去了。主母又何曾回娘家?她也追隨老莊主之後,趕奔揚州,接應老莊主,這夫婦二人全為的是給你報仇呢。」 雌雄鏢譚雪蓉愕然說道:「阿翠,你不要好歹地安慰我,可是真的麼?我有些不信,他們為什麼一些口風不露,我落到這種光景,無投無奔,來到娘家,娘不是我親娘,她對於這前房女兒事不關心,這在情理之中。我老爹爹到了這般年歲,娶了我這繼母娘,也不給他再生子女,就是我這一塊心頭肉,他對我竟是那麼冷酷無情。我自己的娘家,卻受著他們冷眼看待,我想到:『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你雖是個使女,尚還明白。我很知道你心疼苦我母子之心,現在你說這種話,不過為是叫我往開處想,他們那種不憐恤女兒的情形,我絕不信他們肯給我報仇。」阿翠忙說道:「姑奶奶你身在難中,我看到你這樣終日地難過,我於心何忍?今天的話我擔著很大罪名,莊主和主母,最恨的是我們多言多語,倘若被他知道了,我還有活路麼?不過我准知道姑奶奶你不至於叫我因為一番好意,反倒受一頓譴責。姑奶奶你不信跟我到後面去瞧瞧,莊主平日絕不能輕離開後園靜室,我若有一字虛言也是對不住姑奶奶了。」雌雄鏢譚雪蓉看到她的語言誠懇,絕沒含糊,遂道:「倘然真是這樣,我譚雪蓉現在死了也閉眼了,好妹妹你這麼照顧我,我不會忘了你的。今日若不是你把實在情形告訴了我,我也就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我爹爹外面上無情無義,心裡頭依然不肯叫我過分傷心,竟自為我離虎牙山,千里奔波,我現在又有些對他老人家討愧了。阿翠,真奇怪!我娘那種脾性,叫人太難猜測了,你也聽見她和我說話情形,就算我不是親生女兒,也不能不算母女。她所說的話,我若是有氣性的,集善山莊一天也不能待下去。哪知這種非常人她才會辦出非常事來,居然也追了我爹爹去。阿翠我不能在這裡儘自等著了,小蝶兒暫時托你照顧著,我也得立刻趕奔揚州,看個起落出來,他老人家偌大年紀,一身的事還有許多未能了斷乾淨,他全不願再和別人牽纏不休,來到集善山莊回雲嶺下,他是絕不想再入江湖,一心歸隱。如今為了這個女兒,千里赴揚州,他這一出頭,我家和興隆機房的事定有個了斷了,我不能不狠著趕去,這些事必須我親自出頭,才能完全解決,妹妹你給我擔待一二,我要連夜趕回揚州。」阿翠道:「姑奶奶,我多言多語,竟叫姑奶奶扔下小少爺,趕奔揚州,倘若莊主和主母追究起來,我這場禍絕不會脫過去。你還是稍等一兩月,他們總興地在外儘自耽擱,你別叫我這做使女的難堪了。」譚雪蓉看她著急情形,只好把這件事暫放在一旁,向阿翠道:「你的話也很有理,那麼我就再多等些天,我爹爹或是我娘回來時,我再走吧!」阿翠道:「姑奶奶你這才是體恤我們了,我今天和你說的話,不論到什麼時候,你可千萬不要露出我多口來。」譚雪蓉道:「你只管放心,我焉能那麼不知好歹?」譚雪蓉從這時不再提自己要走的事,到了晚間,把小蝶兒打發睡覺之後,遂留了一個紙條,說明是定要趕奔揚州了結這件事,殷殷託付,叫阿翠好好照顧小蝶兒,譚雪蓉是晝夜兼程而進,趕奔揚州暫且按下譚雪蓉不提。 且說子母金梭譚子善,自從女兒來了之後,聽到了女婿慘死,他雖然明面上那樣冷酷無情,骨肉關心,他哪會不把女兒的事擱在心上?不過像他這樣人,什麼事也不肯輕易露出心跡,自己對於金文錦的死頗有懷疑。這五雲捧日冼崇斌,對於他雖是生疏,可是過去頗有耳聞。這冼崇斌在江湖道上,頗有俠義之名,多少年中,沒有聽他辦出過不盡人情、不合天理的事來。所以金文錦的死,以他平日那種輕狂任性的行為,是否怨那五雲捧日冼崇斌,這裡邊就頗有可疑了。所以故意地反給雌雄鏢譚雪蓉一個無情的面貌,自己竟悄悄地離開集善山莊,趕奔揚州,要去查他個水落石出。離開虎牙山,踏上征途。 這位老武師已經十餘年沒走這條路了,一路上毫無耽擱,這天已到了揚州城,在東關內落了店。老英雄要先在本城訪查他們過去結仇的實際情形,然後好下手查辦。到了這裡第二日,已從一個店家口中探聽出金文錦和武南興結仇的經過,老英雄很是不快,因為這種事已經鬧得風雨滿城,怎樣猜測的全有,說什麼話的全有。譚子善把各方所得來信息,湊到一處,仔細一盤算,這金文錦實有自己找死的情形,他那種行為,哪會躲得過?這場橫禍,自己幸虧這麼仔細了一下,倘若冒昧就找了去,被人用話問住,以個人這般年歲,怎能再出揚州城?子母金梭譚子善更仔細打聽了一番,因為他父女耽擱日子太多了,這離著出事時已經差不多三個多月的光景。五雲捧日冼崇斌把武南興傷痕治好之後,叫他迴轉揚州城,自己不願意在機房中久待著,冼崇斌遂也迴轉白鷺汀。 子母金梭譚子善竟自趕奔白鷺汀一訪冼崇斌,譚子善他安心要暗中察看一番,再行下手。這天來白鷺汀把這一帶察看了一番,自己假作游山玩景的情形,在這白鷺汀北小小漁村中,又耽擱了一些時候。到晚間,也就在起更之後,月色正明,找到一個在水汊子邊築茅棚住在這裡的漁夫,向他商量,自己愛這裡的夜景,要租賃他的小船到白鷺汀游一游。漁夫見子母金梭譚子善這種威嚴的相貌,實是一個上流人,更貪圖譚子善厚給賃資,立時允諾,並且也放心不會把船給拐跑了。這裡是入白鷺汀的水程入口處,裡面沒有通行的水道,遂任憑譚子善把小船駕走。可是這老人卻囑咐譚子善千萬要記住,不要往白鷺汀里去。那裡莫說是夜間,就是白晝也不容外人隨意往裡去,不要因為閒情逸緻弄出麻煩來。譚子善只有滿口答應著,自己操著槳,緩緩地往奔白鷺汀。 月色皎潔之下,見這白鷺汀好個清幽所在。圍著白鷺汀的沿岸,綠柳搖風,水中倒影,顯得那麼別有一種佳境。子母金梭譚子善把這小船放到柳蔭下黑暗之處,上了岸,把船拴在樹幹上,穿著樹林走進白鷺汀。這裡在這深夜之間,幽靜異常,原本這裡又沒有多少人家,整個的白鷺汀也不過四十餘戶。 譚子善察看了一番形勢,看到白鷺汀所有布置情形,倒沒有綠林盤踞的痕跡。不過自己是成名人物,時時不敢放大意了,恐怕萬一有疏忽之後,栽不起跟頭。穿過圍著白鷺汀的樹林,見當中現出一股道路,遂順著濃蔭夾道的一條小徑,往裡走來。譚子善看到這白鷺汀布置得十分幽雅,雖然是天生來的這種清幽勝地,但是處處有借著人工來補著自然的缺陷。山花野草,古樹桃林,全是那麼點綴得各得其所,自己所住的是河南名山勝境,可是白鷺汀雖是在江北,也不減於回雲嶺的秀麗。 子母金梭譚子善他並沒到過這個地方,更不知道五雲捧日冼崇斌究竟住在白鷺汀的什麼所在。沿途雖是經過了幾處有人家的地方,一片黑沉沉,早全入了睡鄉,絲毫查不出一點情形來。這一耽擱已經是二更過後,往裡走了有兩三箭的地方,眼中已然看到往北去白鷺汀盡頭的地方,一些燈火沒有。子母金梭譚子善心想,今夜我若是找不到冼崇斌的下落,那可沒有法子了,只好到明天我登門拜訪。在當中這條道路上往北往南全能看出很遠去,只有東西有那一處處的茅草房子和一叢叢的林木,看不出有多遠。譚子善哪肯就這麼回去,看了看眼前數十丈高大的松樹,遂撿了一棵比較高的,施展輕功提縱術,往起一縱身,躥起兩丈余高,往樹幹上一落,手掌一擄樹身,兩腳尖里側一合樹幹,身體懸在樹幹上。把這種狸貓上樹的輕功,身軀完全懸著,只憑手腳上一點力量,緣樹而上,手攀住一個橫懷杖。這裡距地已經三丈左右,往東西一打量,這白鷺汀所有的東西兩面全可以看到。往東看去,在一箭以外,樹木更多,隱約有一處似乎有些燈光之火,可是一處處濃蔭遮蔽著,就是有燈光也難看真切了。 譚子善在失望之下,才要往下飄身,耳中忽然聽得一種微細的聲音。自己把身形定住,側耳細聽,這種聲音是往東南一帶傳過來的。好像金鐵相觸之聲,隱隱地,並且有喝喊的聲音夾雜在裡面,不過被這白鷺汀里風搖樹動,就亂得無法細辨准在什麼地方。 子母金梭譚子善一飄身,落在了地上,遂按著所聽到的方向,橫穿著樹林往東南搜尋下來。出來約莫有十幾丈遠,繞過了兩片桃花,譚子善在失望之餘,算是有了一些希望。數丈外現出一大片柏松林,在那樹幹的空隙中,看出那一帶是有燈光了。這位老英雄越發把身形掩蔽,從黑暗處往前疾走下來,到了前面那片松柏林中。眼前現出一段矮牆,從那牆頭上探出枝葉濃密的柳梢,在牆頭上隨風擺動著。譚子善心中一動,入白鷺汀所見到的住戶,全是很簡陋,還沒有這麼齊整的住所。先圍著這一段矮牆轉了一周,察看四外的形勢,飛身躥上矮牆。往裡看時,這一帶是這住宅的前半部,地方非常寬大,裡面敢情也沒有多少房屋。譚子善投石問路,裡面沒有驚動,飄身落在牆內,往後察看,往東走也正是這住宅的正面,往前走上兩三丈遠,趕緊把身形掩蔽在一棵樹後,原來前面有一段竹欄牆,竹欄牆內有昏黃的燈光,仔細看時,裡面是很大的一道院落,並且裡面有人正在練著兵刃。在暗淡的燈光下,看出裡面動手的有兩個人,一個舞動一對懷杖,一個使一口厚背鬼頭刀,兩人正在拚命地惡鬥,翻翻滾滾忽進忽退。譚子善因為不能往竹欄牆逼近,一看身旁的樹木正有兩株大葉子楊,足可以探查裡面的形勢和動手的情形。譚子善順著樹幹往上攀到兩丈左右,居高臨下,竹欄牆內的情形一覽無餘。只見後面這一段院落,長有十餘丈,寬也有五六丈,只有正面三間東房,北面有兩間,再沒有別的房屋。圍著院子的四周,遍種著桃杏海棠垂柳,地上完全用細沙子鋪平,除去動手的兩人外,因為他們兩人正拚命地進招破招,看不見面貌。可是在東面正房前尚站著兩人,一個六旬的上下,那種相貌情形,聽女兒說過,正是自己所要找的人——五雲捧日冼崇斌,他身旁站定一人,年紀也就是四旬左右的,生得劍眉虎目,相貌十分威猛,正在和那冼崇斌說笑著。這時院中動手的人,忽然那使懷杖的一對懷杖一合一分,聲音震得非常大。他突然一個「鷂子翻雙展翅」雙手的懷杖往外一分,身軀都是往右往後半轉身,掌中的兩支懷杖,斜著往外先後碰下去,式子真急,手底下也真快,他的右手懷杖向那使鬼頭刀的碰下去,那人一個藏頭,肩頭往左一沉,右手的懷杖撲空,可是他左手的懷杖連環打到。這次那使鬼頭刀的,左腳一撤步,身軀往後一閃,掌中刀一反腕子,容他懷杖往下一落他一扁腕子,用掌中刀向懷杖砍去,但是這使懷杖的右手的又翻過來,三件兵刃合在後,叮噹的一聲響,鬼頭刀和那人的左手懷杖,完全落在地上,地上的沙子,濺起多高來,這兩人哈哈一笑。正房前那兩人全走了過來,齊聲說:「成名的人物,手底下畢竟不俗,我們今夜總算開了眼了。」 譚子善此時細打量動手的兩人。那個使雙懷杖的,年歲有四十開外,中等身材,眉目間頗是威嚴。唯有那使鬼刀法的,身量略矮,眉禿眼小,可是兩眼的神光十足。精明幹練,一望而知是江湖上歷練出來的人物。果然聽他們一答話,東面正屋前走進來的正就是冼崇斌,向他一同過來的招呼楊老師,那冼崇斌向著動手的使雙懷杖這人說道:「周四弟,你這手底下可真夠厲害,自己弟兄你們動手,竟一步不放鬆,至川中成名實在是足以威震江湖,到現在已經收場的人,手底下的威力還是不減當年。」這人說道:「冼老師,你真是只見我儘量掣招,你就不知韓師傅刀法上的厲害,真要是弟兄們翻臉動起手來,大概我非被他料理了不可!」說話間彼此哈哈一笑,那冼崇斌說道:「我們還是屋中坐吧,再沉一刻,露水下來。這地方原本就是四周水包圍著,雖則是江北卻和江南一樣,我屈尊你們弟兄,在這裡又沒有款客的酒席,真是抱愧。候我這場事完了,我陪著你們弟兄一同到揚州城,好好地遊樂幾天,也叫我那不成材的徒弟,稍盡些孝心。」說著話,他們一同走進了東面上房,這時院中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把燈光一切全收拾乾淨,也走進屋去,屋中燈光很亮。 子母金梭譚子善暗暗點頭:「這倒很好,看冼崇斌的情形,他是已有提防,這定是約來的江湖能手,出頭替他助拳。很好,我譚子善做事是來明去白,我焉能在已經退隱之後,栽在江湖道上?」施展輕身術,到了房檐下,這位老英雄那麼龐大的身軀,竟隱伏在房檐下,竊聽房中的舉動。這時那劍眉虎目的武師,卻向冼崇斌說道:「冼老師,你現在這種辦法,我楊忠不以為然。江湖上是最說理的,你正應該索性趕到虎牙山集善山莊,找到金須叟譚子善面前,把這場事從頭到尾向譚子善說明。我想他是成名的人物,不能因為奇門劍金文錦是他門前貴客,他就不講理,仗著他一身絕技,來為他子婿報仇。他真要是不問是非曲直,那我們何妨普請大江南北的同道們,在桌子上請大家評理,你這麼等他,他來不來不能一定,你能等他到幾時?」那冼崇斌說道:「這種事我不是想不到,但是我雖是最後下了毒手,事情逼迫我不得不如此,我覺著問心無愧。總算是我冼崇斌親手殺了他,那金須叟譚子善他還未必肯聽信他女兒雌雄鏢譚雪蓉一面之詞。那麼我若是找到集善山莊,反容易引起誤會,他已經是洗手的江湖老英雄,到時候他一翻臉,認為我饒害了他子婿,反倒敢找到集善山莊,興問罪之師,我冼崇斌豈不落個船不翻先往河裡跳?太阿倒持授人以柄。所以我只好等待他幾時,至多三個月的光景,我想無論如何,他定有舉動。這種事遇到我冼崇斌身上,我算是自己認命,誰叫我有這個不成材的徒弟?這算我教徒弟落的報答。」那個使雙懷杖的,也算川中巨盜,姓周名雲程,他的性情最暴躁,問冼崇斌道:「冼老師,你們這種事,叫我周雲程看來辦得全有些拖泥帶水,你若是始終以忠厚對待他們,就談一個明傷,既想下手,嘗桃然給他斬草除根,一個別留。如今反落得不乾不淨,沒了沒休,我姓周的歷來不辦這種事。」 子母金梭譚子善方聽他說話的時候,已經打好了主意。無論如何既已來到白鷺汀,今夜不能就這麼走開,倒要試試他們究竟全有多大本領。譚子善在窗下往後退下三步,他衣服略平結束,氣貫丹田,身軀往下一矮,腳踩子午樁,變掌往胸前一翻,指頭向下,掌心向外,運用內力,雙掌猛烈劈打去,把這整扇的窗戶如同被大風搖撼了一下,木柜子上下左右全震動,窗上糊的紙完全震破,那院中較量功夫的兩人,一個川中巨盜周雲程,那一個也是綠林成名的人物名叫夜走千家韓小川,他兩人正是背貼著窗戶,面向里,坐在八仙桌的兩旁。子母金梭譚子善這一劈空掌發出去,他兩人就覺得往震破的紙孔透進來一股子極大的力量,身軀不由己地全往前一晃,這一來屋中的這一班人,雖然沒有這種功夫,可見識過這種掌力,知道外面有人。那個劍眉虎目的鳳陽武師楊忠,卻厲聲喝道:「朋友,既到白鷺汀,很可以亮出『萬兒』來動手,暗中現這種功夫,這算示威,我等絕不肯就甘心認敗服輸,朋友可等著吧。」說話間,屋中三盞燈同時全吹滅,因為外邊的人用這種掌力示威,屋中的人已瞭然了來的是何等人,這種人絕不會暗中下什麼毒手。鳳陽武師楊忠頭一個往門口闖出去,冼崇斌也跟蹤躥出來,川中巨盜周雲程,隨著冼崇斌的後蹤,也到了外邊,只有那夜走千家韓小川,往後窗翻出去,翻到房上。冼崇斌等一出來,已經分三下里散開,可是外面的蹤跡渺然,五雲捧日冼崇斌向所來的朋友招呼了聲:「他出不了白鷺汀,我們沿著這四周有林木的地方搜尋一下,倒看看他是哪道的朋友。」冼崇斌撲奔正面,往前面搜尋下去,夜走千家韓小川,奔了後宅,那周雲程往裡邊矮牆一帶翻出去,鳳陽武師楊忠,從西邊牆追下里圈著這院落外察看來人的下落,但是韓小川他身形巧快,冼崇斌所住的這宅子後面,並沒有多遠的地方,更沒有居鄰,離著白鷺汀後面水坡最近。他才到松林下,突然聽得頭上一聲冷笑,韓小川驀然一驚,他身形微一停,可是此人是足智多謀,他跟著往前一縱身,就好像他沒聽見樹上的人聲,敢到他已經越過三株老大的蒼松,忽然一翻身,往右手中打出兩粒鴛鴦彈,向樹上打去,手法勁疾。這種暗器帶的風聲又極輕,穿著樹上濃密的松枝,打過去,只有碎枝一陣紛落,就知這兩粒鴛鴦彈完全白糟了。他並不想往前再走,耳中十分留心身後那棵樹的聲音,他們出來,各把兵刃全抄在手中,一壓鬼頭刀,反縱過來,他倒要看看樹上這樣是如何地隱蔽身形?往回下輕輕一縱,已到了這株樹下。韓小川他這時認定了此人尚沒離開這裡,才要飛身往樹上縱,上面樹枝子猛然「噼啦」一響,一段粗如兒臂的橫枝,從上面折下來,正往他頭上扔來,韓小川往旁一縱身,雖則沒扔上他,但是折斷的碎枝落在他的身上。這種松針最討厭,頭上身上掛住了好幾處。就在這時,又是一聲冷笑,一條黑影,如箭離弦,往冼崇斌那所房子邊牆撲去。韓小川顧不得身上的松針刺疼,壓力追趕,兩下相隔只有三四丈,那前面的黑影已到里短牆下,竟自沒往院裡翻,反往西繞了下去,趕到再轉過西牆角,那前面的影子已經蹤跡不見。這夜走千家韓小川在江湖上橫行多少年,就沒吃過這種虧,又是慚愧,又是憤怒,圍著這道牆轉過來,恰巧遇到楊武師,也搜尋過來,兩人集合一處,韓小川吃了這個啞巴虧,這倒不敢聲張,一字不提,他反倒說:「這房後一帶,已被他搜尋遍了,並沒有敵人的蹤跡,冼老師撲向前面,可曾看見他?」楊忠道:「我們到前邊去看看。」兩人沿著牆外樹蔭下緊走過來,幸而這沿著牆一帶樹木很多,濃蔭下更顯黑暗。韓小川已把身上所掛的松針悄悄地去掉,兩人已經轉到前面。前文已說過,冼崇斌房前是一個很寬闊的地方,有林木包圍著,兩人見冼崇斌怔柯站在那裡,兩人忙打招呼。冼崇斌回頭看到韓小川、楊忠到來,他卻說道:「今夜晚所遇十分離奇,此人來勢不善,可是他不敢露面,這叫人莫名其妙,難道竟是我綠林朋友故意相戲麼?要真是懷著惡意而來,既具這種好身手,為什麼反倒避匿不見?我冼崇斌在這白鷺汀坦然地住了這些年,無論是哪路的朋友我沒有不接待的,這種情形卻不要怨我這做主人的不能敬客了。」那夜半走千家韓小川滿懷憤恨,怒氣恨著說道:「這種藏頭縮尾的行為,算不得江湖道上的好朋友。我們不必理他,值不得我們這麼費事地搜尋他。」冼崇斌也不再提往白鷺汀四外一帶搜尋察看,竟自隨聲附和地說一聲:「咱們回去吧。」 他們是從上面翻出來的,門依然關閉著,仍然得由上面回去。韓小川他頭一個腳下一點,騰身躍起,躥到山頭上,才要換式往裡面飄身,突然間一閃身,他吭了一聲,似乎手中接了一件暗器。可是他身形一動,險些栽到外面來,同時那山頭吧嗒響了一下,好像有什麼落在上面。冼崇斌楊忠一左一右,也跟著躥上來,他們前後往上縱身,相差的時候不過剎那間。鳳陽武師楊忠問道:「韓師傅,你莫非接到什麼暗器了?」韓小川要答沒答出來,他卻一飄身落到裡面。這兩人是跟蹤而下,這才說道:「我腳底下登走了,這真是慣騎馬慣跌跤。」冼崇斌聽他說話十分勉強,頗有些言不由衷,明知他吃了虧,不肯聲張,倒不好追問了。自己故意地用話岔開道:「周師弟怎麼還沒回來?」冼崇斌說了這話,可不等兩人答,他往裡緊走了過來。才到竹欄牆前,卻回頭說道:「周四弟倒早早回來,你們看,屋中的燈已然點起。」這句才落聲,從牆上飛縱下一人,正中是川中巨盜周雲程。冼崇斌詫異地哦了一聲,一個箭步已經躥進竹欄牆,起落之間,到了屋門口,向裡面喝問:「誰在屋中?」裡面並沒有答話的,冼崇斌猛然把門拉開,往裡一縱身,雙掌橫在胸前,恐怕裡面有人潛伏。可是屋中空洞洞,靠裡邊臨窗的桌案上,那盞燈已然點起,這時候外面那三人也跟著趕了進來。冼崇斌搖搖頭道:「我們栽給人家了。」一邊很頹喪地往裡走來,暗中可留神屋中一切,別無異樣的地方。來到桌案前,大聲說道:「我早知有此一舉。」這時楊忠、韓小川、周雲程全跟了過來,見冼崇斌從燈底下撤出一張字柬,三人看到這種情形,不由得全變顏變色。可嘆全是久走江湖的,今夜在這麼多人手底下,被人弄了手腳,不用和來人再對面,已經全算栽給人家。湊到近前,借著燈光一看,這字柬上墨跡未乾,只見上面寫著是: 久仰五雲捧日為江湖獨學之暗器,金氏子不識高深,妄觸鋒芒,焉能免死?此種陰毒手法,余尚欲一會,如能再勝武林末學,到令師張承霸機場、樹萬年不敗之基矣!唯子母金梭恐未必容汝如願耳。 五雲捧日冼崇斌把這字柬看完,面目變色。向所來的朋友們說道:「完了,我冼崇斌知名不具,這次恐怕定要一敗塗地。可是我對於這場事,絕沒有偏見,絕沒有私心,是他們逼迫得我只好這麼做,我早認為這場事是我冼崇斌闖蕩江湖一生所得的結果。不過這留字柬的子母金梭譚子善,過去我無備哪一時也敬仰他是武林中成名的英雄,可是現在給我留這份字柬,也未免過於狂妄些了。我冼崇斌也是能折不彎的強梁漢子,真要用武力來壓迫我,雖是他子母金梭所向無敵,但是我還不肯就認定了。我五雲捧日攝魂釘,說不是他子母金梭的對手。」剛說到這,突然窗外一聲輕叱,竟自有人發話道:「冼崇斌,到今日你還敢不服,你除非欺負那奇門劍金文錦、雌雄鏢譚雪蓉,一雙懦弱無能的夫婦,你把我集善山莊,但非看在眼內,你也應當為我們稍留餘地……」 屋中的二次燈火熄滅,冼崇斌這次可絕不肯含糊了,他在外面發話聲中,已經輕身提氣躥到屋門口。更因為事情過於離奇,發話責難的竟是個女人,可絕不是譚雪蓉的口音,因為譚雪蓉已經說慣了一口揚州話,這個女人卻是淮海一帶的口音。冼崇斌認為白鷺汀已經不知闖進多少敵手來,他已經誓與來人一拼生死。突然把門一推,猛闖出來,躥到院中。這次來人竟後走,離開窗前只有數尺遠,斜身在那兒站著。一襲青色衣裳,青絹子勒頭,在月光下看她面貌,比雌雄鏢譚雪蓉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四十歲左右的光景。不過這個女人從眉目間帶著一派陰沉沉之氣,雖是女人,頗具威嚴。背後斜插一口寶劍,雙飄燈籠穗,可也是黑色的,種種情形十分離奇。看她這種打扮,形如一個孀居的婦人,那雌雄鏢譚雪蓉來復仇時,新死的丈夫,反倒是家常打扮,竟猜不出此人究竟是怎樣的來路。 冼崇斌厲聲呵斥道:「我這白鷺汀竟有江湖上女英雄,賞臉賜光,真是我冼崇斌萬分榮幸的事。不過你口發狂言,替那金文錦、譚雪蓉對姓冼的加以責難,你和他們有什麼關係?我請教你的姓名,我冼崇斌也好禍誠領教。」那女人往後退了兩步,背貼到窗旁的東牆角,向冼崇斌道:「我不說明我的來歷,當然你不明白。不過你枉在江湖道上闖蕩一生,你本身的事,你自己還有什麼不明白?我正是為的慘死在你五雲捧日攝魂釘的金文錦、受辱逃走的譚雪蓉而來,若非他們親丁骨肉,誰肯不顧生死,來管他這閒賬?我從集善山莊而來,我要見識見識這名震江湖的五雲捧日究竟有多麼高妙的手法?」冼崇斌哈哈一笑道:「這一說明白了,你是雌雄鏢譚雪蓉的姐妹了?」冼崇斌雖然知道子母金梭譚子善是江湖成名的人物,但是對於他家庭的狀況,實在知道得不詳細。他以年歲而論,這來人頗像譚雪蓉的姐妹。這時,這女人厲聲呵斥道:「冼崇斌,你不要滿口胡言,誰是她的姐妹?我是譚雪蓉的繼母娘秦龍貞,要來為前房的女兒爭這口氣,替我慘死的門前貴客報仇,這全告訴明白了你,我一心想見識見識你掌中的暗器……」這個器字沒落下聲去,突然間背後一股子風聲撲到,竟有人口中還呵斥著,「一個女江湖,竟敢在二太爺們面前賣狂,接傢伙吧!」話到人已到,身後這人一口鬼頭刀,已然向秦龍貞剁下來。秦龍貞往左背斜跨半步,猛然一個玉蟒倒翻身,把這一刀閃開,雙臂一展,左手的食中二指,竟向暗算她的咽喉下「天突穴」點來。這種手法十分巧快,暗算她的正是夜走千家韓小川,往後一仰頭,也就是將將地把身形躲開。這秦龍貞右掌猛往回一撤,左掌翻出,橫掌向韓小川的左肋下打去。這種手法變化得太快,招數往外撤得也快,韓小川竟自被她這兩招連環運用之下,緩不過式來,空有兵刃,無法施展,只有足根一用力,猛往後倒縱出去。可是他已經被這一掌掃上,雖沒把他震傷,竟撞在窗旁的牆角上。就在同時,一條懷杖,又從旁扎到,秦龍貞微往旁一撇身,這條懷杖已從面前紮下去,秦龍貞竟自用右掌猛地往動手的人左臂上劈去,這正是川中巨盜周雲程。這周雲程懷杖扎空,秦龍貞的掌又劈到,他急忙往後一撤身,竟自翻身掃打,這種兵刃十分厲害,可是這秦龍貞絕沒把他放在心上,往起一聳身,他雙懷杖從腳下翻過去。這種兵器運用起來,能夠一丈二尺內欺不進人來,可是能對付這種兵器的,必須把身形欺進去,才能拆招遞招。這川中巨盜周雲程,他認為這麼一個女流,若是全不能對付也太以地給江湖道中人現眼了。他把懷杖這一施展開,上面的鋼環子不住地嘩稜稜地響著,帶著一股子勁風,十分兇猛。這秦龍貞居然在他這雙懷杖內,封、攔、格、架、點、打、拍、拿,不是卸他的肩甲,就是剪他的腕子,掌震要害,指點穴道。她這身輕靈巧快的本領,這周雲程連遞了十餘招,竟有些反為她掌風所制。在怒急之下,他竟用雙懷杖花樁八打,連環十六式,手底下他是真沒安好心,非要把秦龍貞撂在這兒,才肯甘心。哪知道秦龍貞對他,尚還應付有餘,竟自在他連環進了四式,第五個翻身,「烏龍捲尾」雙懷杖眾下面橫掃過來,他可是背著身子,秦龍貞只是往起一騰身,他這懷杖猛往回一撤,再從左面翻回去,這種左右翻身,總不易逃開他懷杖之下。他的懷杖已然掃到了秦龍貞的雙腿,秦龍貞猛然往起一騰身。他求勝的心過急,用了十二分力量,把雙懷杖從右往左帶回,抖往上翻,哪知秦龍貞早知道了,竟自提身往起縱時,反從他頭上躍過來,他的雙懷杖已然翻過去,秦龍貞往下一落,「鳳凰展翅」,雙掌一分,竟自打在了周雲程的華蓋穴上,踉蹌地倒出去坐在地上。鳳陽武師縱身過來,往起一扶,問:「周師傅,怎麼樣?」周雲程搖搖頭嘆息一聲道:「走了半輩子江湖,如今竟落在這麼個女人手中,咱們算栽了,傷痕不要緊,這倒不是她能搪掌力。」 秦龍貞正因他們不是正主兒,沒肯下毒手,才任他逃了活命。這時,楊忠見同來的弟兄連著受傷了兩人,立刻一拱手道:「女英雄,虎牙山集善山莊出來的,果然是名家身手,姓楊的要在你手下討教幾招。」秦龍貞冷笑一聲道:「你們這般江湖朋友,實在叫人有些不耐煩,我來會的是五雲捧日冼崇斌,你們竟敢在我秦龍貞面前儘自廝纏,難道我就不能要你們的命麼?」這鳳陽武師楊忠道:「你不用口發狂言,別人的命全要得了,楊老師這條命,你還說不起。」秦龍貞怒叱道:「你有什麼驚人本領敢出狂言?撒招過來。」說話間,兩人各自一亮門戶。秦龍貞這才看出這鳳武師楊忠,果有來歷,他竟是南海少林派羅漢拳的真傳。秦龍貞施展開岳家教手,以綿軟巧快來克制他。兩下里這一搭上手,真是棋逢對手,各見功夫。這楊忠他的武功,實有真傳,秦龍貞和他連拆了十餘招,竟自稱實不能占著半點上風。就在這時,忽然西牆上有人喝喊了一聲,「姓冼的,你枉在江湖道上逞英雄,今夜這手兒辦得實在不夠朋友了,趁早離開白鷺汀,別給好朋友現眼了。」話聲一發出來,五雲捧日冼崇斌一旁觀戰,他因為所來的全是江湖好友,既已伸了手,自己身為主人,哪能夠不讓人家先施展一下?想不到連番失敗。這次楊老師和泰龍貞動手,他看出來能操勝算,這時忽然有人發話,他一斜身剛要撲上去,來人已經落在院中。五雲捧日冼崇斌卻已飛身迎到近前,相隔來人不過數尺。只見現身的這人身高六尺余,紅中透紫的臉面,眉毛極長,炯炯目光四射,黃焦焦掩口鬍鬚,穿著藍色長衫,黃銅的大紐扣,白高腰襪子,一隻粉底福字履,丁字步兒在那一站,氣度威嚴。卻向冼崇斌拱手說道:「朋友!你就是這白鷺汀的主人翁,也就是十年前雄視江湖五雲捧日俠義士,不過今夜的情形,朋友!我有些不服你了。」冼崇斌因為這人還沒現身,口中就是輕狂,現在才一照面,竟向自己叱斥,不由也憤怒十分,可是還強往下壓著怒火,向來人說道:「朋友,我冼崇斌和你素昧平生,你驀然闖進白鷺汀,開口對我姓冼的這麼責難,我還沒請教尊姓大名。我冼崇斌什麼地方有對你不周之處,你倒要說個明白。」來人正是子母金梭譚子善。一聲狂笑說道:「朋友,我不過是武林中一個無名小卒,本值不得在你白鷺汀隨意亮『萬兒』。不過我既是為你來的,哪好不來明去白。在下我住在虎牙山回雲嶺集善山莊,我姓譚名子善。」冼崇斌趕忙又抱拳打拱說道:「莫怪這麼盛氣凌人,敢情是名震武林的子母金梭金須叟,恕我姓冼的有眼無珠,可是我倒想到老英雄定要登門問罪,好在我冼崇斌明知道不能免這一難,故此我是好漢做好漢當。我焉能不等待老英雄?」這時,子母金梭譚子善說道:「冼崇斌,咱們先擱下我所來辦的事,先說現在這一場。」說話間用手一指秦龍貞。原來秦龍貞和楊忠動手正到緊要關頭,譚子善這一現身秦龍貞和楊忠各自縱身住手,全退向一旁,金須叟向冼崇斌道:「這是我拙荊秦龍貞。她來到白鷺汀,也是因為愛女身遭慘禍,才到這裡要看看冼老師你究竟是怎樣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她趕奔這裡我譚子善並不知情,想不到你們一班成名的江湖道,竟這麼不為江湖道留些氣節,用纏戰之法對付一個女流,在下我那個無能的女兒,被你姓冼的逼出揚州城,可就情實不假了。任憑你對付金文錦怎樣狠心毒手,那還情有可原,今夜我親眼目睹你們這種行為,我譚子善實有些不大甘心,所以要當面請教。」冼崇斌道:「譚老師你這話就錯了,江湖的事以武功分強弱,提不到男女之分,何況我這位弟兄早已看出來尊夫人是名門派傳來這白鷺汀,既挾著惡意而來我們怎好不接待?」譚子善冷笑道:「那麼咱們再說回來,奇門劍金文錦,論武功論年歲跟你冼老師比起來,他是末學後進。雖則他是家傳武學,你們不能找到傳授他本領的師承,但是倘能看在我譚子善一點薄面,冼老師對這個後生晚輩,也應該手下留情,不應用那五雲捧日攝魂釘要他的性命。姓冼的你敢那麼下絕情施毒手,你定是認為江湖道上沒有和你這手暗器一爭長短的了。譚子善不才,我也不是為我無能女婿報仇。我特意來領教領教你這獨門暗器的手法,也叫我見識它倒是怎樣的厲害!」冼崇斌道:「譚老師,你要這麼講,叫我冼崇斌也有些心不甘服,難道你成名退隱的老師傅也這麼不近情不近理麼?」譚子善道:「據我看在這種江湖亂道之時,沒有真是非,誰還講真理?強存弱死,憑本領定高低,所以才有今日。令高徒徒霸揚州的機房,興隆字號的金字匾高高懸起,老文記弄個家敗人亡,你還和我說個什麼理?你我今夜何妨較量一番。倘若你那五雲捧日攝魂釘,依然是能夠抖盡你的威風,姓冼的,從此再沒有人來找你了。」冼崇斌此時可實有些不能忍耐了,竟自冷笑一聲道:「譚老師你這種言辭,真叫我姓冼的意想不到,你這麼逼迫我冼崇斌不論是非不論曲直,就叫冼崇斌想低頭認罪,大概譚老師你全未必容情。難道我冼崇斌還能再活這般年歲麼?今夜我若能夠毀在你手中,倒也值得!」譚子善怒目圓睜,厲聲喝道:「冼崇斌咱們江湖道上人,做事爽快一點。何必說這種無謂言辭?我要得罪了。」 這時子母金梭譚子善再不肯容冼崇斌答話,他已把門戶亮開。冼崇斌此時可是無可如何,只看自己的朋友,怎能再向譚子善分辯理由。只好答了聲:「既然這樣,冼崇斌只好奉陪。」說著話也把門戶亮開,這位子母金梭譚子善,卻施展開他近二十年鍛煉嵩陽大九手,冼崇斌卻用截手法來應付這位老英雄。他們這兩人一搭上手,年歲可是不差上下,身形卻是一個瘦小枯乾,一個卻是魁偉體壯,兩家這種武功拳術,全是各有所長。不過子母金梭近年已得內拳功的奧妙,他這掌法掣開有內家劈空掌之力,冼崇斌連接了他三招,就知道自己決非敵手。可是在這種地步也不能再稍微地退縮,只好把一身所學完全施展出來。 譚子善掌風過於疾勁有力,並且處處總本著靜以制動。隨著對方的手法變幻無常、虛實難測。冼崇斌以截手法應付挑、砍、攔、切、封、閉、擒、拿。一招一式全是小巧靈活,兩下動手到二十餘招,冼崇斌正把步眼欺近了譚子善,雙掌往譚子善的胸前用雙推掌一擊。他是虛實並用,只要譚子善往外一封,他立刻見招變式。譚子善早已看透了他的家數,故意地容他兩掌,指尖已經沾到了自己的兩乳上,他雙掌猛然從上往上一番,指尖向下,手掌是定著,插向他腕中入外一分,冼崇斌認為這位老英雄才算尖招上當,猛然地他這雙臂往下一沉,猛往回一撤,右肩頭往右一傾。可是他左腳已在一伸縮之間向子母金梭譚子善的小腹上踹去,這一招用得非常巧妙,非常厲害。哪知道子母金梭譚子善早防備到這一招,右腿猛然往左一橫,左腳已然往起一提,腳跟離地,只有腳尖點著地,他的身軀竟自旋轉過去。身軀一翻過去,他的雙掌一分,「金雕展翅」,左掌正向冼崇斌左腿上掃去。這一掌若是橫截上,冼崇斌這條左腳就得骨斷筋折,冼崇斌竟自這一招用空了之下,身軀隨著往地下一塌,這條左腿用橫掃千鈞之力,硬帶過來。就這樣,他的左腿的中衣已經被掌風掃了一下,仗著衣服肥大,那中衣被掃得呼嚕響了一聲,冼崇斌手一捺地,騰身縱了出去,一挺身躍了起來,說聲:「譚老師掌法高明,我是甘拜下風。」子母金梭譚子善厲聲呵斥道:「你那成名暗器,尚沒施展,就此罷手,你未免藐視我譚子善了。」說話間,子母金梭譚子善竟自騰身一縱,向冼崇斌撲來。今夜這種情形,連他這位女人秦龍貞看著全有些離奇了。因為譚子善他是最講江湖禮數的人,並且他豪爽處,更不是別人所能及他。雖然那種落石之難和,明面上你看他好像寡情無義,其實他是個最有血性的武師。冼崇斌他頗有讓步之意,現在丈夫這麼步步逼緊,倒真出乎意料了。這時,譚子善一追過去,冼崇斌竟翻身退去,他縱身避開,卻招呼道:「老朋友!姓冼的已然認敗服輸,我不想和你結來世怨,你何必逼人太甚?」 這時,忽然從西面短牆上飛墮下一人,口中卻說道:「你不想結來世怨,也得清算今世仇,爹爹!你留神他的毒手。」發話這人不止於冼崇斌一驚,連譚子善也是驚呼了聲,腳下一頓,見正是雌雄鏢譚雪蓉。譚子善呵斥了聲:「這筆賬,我給你討了,休在我面前多事,後退!」 那冼崇斌在這院中轉了一周,見這譚子善竟自不舍,自己心裡實不願意和他們結兩代冤讎。猛然往起一聳身,飛蹬竹欄牆的上面,略一轉身,招呼道:「老朋友!你過逼迫我,只好失陪了。」他飄身而下,直撲前面的東牆。譚子善喊聲:「我不到黃河不死心,你走到哪裡我也得領教你一手。」跟蹤追趕,翻出了東牆。這時兩下的人,更是誰也不用和誰打招呼,竟自分為兩路,隨著追了下來。冼崇斌翻出東牆,他卻安心要離開白鷺汀,他從裡面退出來,飛奔碼頭。那秦龍貞、譚雪蓉卻沿著這大道的右側東邊,追趕下來。那鳳陽武師楊忠,卻從西邊趕下來。他恐怕冼崇斌或有失閃,不過他可知道冼崇斌的獨門暗器,只要施展,譚子善任憑本領高強,只怕也逃不出他手下,所以他只遠遠地跟隨,並且躲避著。秦龍貞、譚雪蓉、譚子善,是非要想看看他五雲捧日攝魂釘究竟有多大威力,在江湖上就沒有制服他的對手?已經走出白鷺汀一半來,眼看著已到了那水碼頭。 譚子善認為只要叫他一下水逃走,將來的事,更不好辦了。暗中運用自己輕功絕技,猛然一提氣,用「燕子掠波」的身法,身軀只起來尺許高,竟追上了冼崇斌。喝了聲:「你還哪裡走?」左腳一點地,右掌往外一探,向他背上打去,冼崇斌往前猛一俯身,一個「金鯉穿波」的身法,俯著身軀,向前猛力躥去,可是依然被譚子善的指風掃上,竟自往下一落身時,幾乎摔在地上。冼崇斌一咬牙關,暗恨譚子善你這是故意擠得我冼崇斌作孽,他探手把暗器扣在掌中,並沒翻身,猛然用上半身往後一仰,喝了聲:「打!」錚的一聲,這六支銀釘,竟向譚子善打去。 子母金梭是故意地要他這一手,自己身軀猛然往後一倒,形如「鐵板橋式」,可是兩隻腳尖往起仰時,足跟已經用上力,這麼龐大的身軀,脊背離地一尺,完全形如布面躺著,倒縱出丈余來,可是身右側秦龍貞竟自一聲喊:「好暗器!」他一揚手,六支金錢鏢用「滿天花雨」的手法打出來,雖然沒把冼崇斌的五雲捧日攝魂釘完全打上,可是已被他金錢鏢打中了四支。銀釘和錢鏢發出清脆的響聲,落在地上。那譚子善身軀落下,已經疊腰躍起,口中卻招呼了聲:「好暗器!名不虛傳,我要回敬了。」他往前一個「趕跟蹄波式」追過兩丈來,口中也喝了聲:「打」。他右掌中,子母金梭已然發出這種金梭,一大一小,一輕一重,子梭在頭裡奔冼崇斌的後腦,母梭在後,但是只要到兩支能夠不差先後,所以你看他出手是一支,只要閃避,後面這一支准能打上你躲避的方向,冼崇斌一掌攝魂釘,竟被人破了。已經驚心動魄,自己知道定要招出他子母金梭來,果然往前一縱身,才往下一落,子母金梭已到。冼崇斌是一個翻身閃避,從右往後一擰身,往左一偏頭,子梭擦著他太陽過去,但是第二支母梭已到,正找他的心窩,這種暗器,好生厲害,冼崇斌遂把全身用力地順勢往左一倒,雙臂往左一翻,「倒拔垂楊式」只借著雙臂一晃之力,要把身形帶出五尺去,這手功夫,在江湖上也就很少有了。但是他身軀是拔過三尺高,這種身形是斜著往上長,哪知道子母金梭左掌中兩支也在這時翻出來,這兩支金梭,任憑冼崇斌有天大的本領,也無法再逃,一支在他左肋旁,一支在他右肋旁。這兩支金梭中碰到哪一支,也是致人於死。冼崇斌一閉眼,身軀往地上一落,可是竟沒有受傷,兩支金梭,索索地全落在身後,兩肋下的衣服完全被子母金梭穿透。 冼崇斌是冷汗淋漓,譚子善已經追到近前,這次他卻不動手了。向冼崇斌一拱手道:「朋友!你的武功暗器,我完全請教了,我的子母金梭也奉敬了。朋友!咱們八兩半斤,全是一樣功夫,咱們比較完了。冼崇斌,明天我要在揚州城玉華居酒樓請朋友你,和你這裡所來的人,以及那令徒武南興,咱們把過去將來的事,做個公平的理會,你可敢去?」冼崇斌嘆息一聲道:「譚子善,你這子母金梭下我能沒死,我還會怕什麼?好!什麼時候?」譚子善道:「明日午時前,我是潔樽恭候。」說著話,已由秦龍貞把他四支金梭撿起,譚子善帶著秦龍貞、譚雪蓉坐了他原來那隻小漁船離開白鷺汀。 到了第二日,這揚州城內三道街玉華居酒樓,竟自在一早起夥計們布置起來,樓上完全不賣座,有人包了。連這玉華居的老闆和夥計,全十分驚異,請客的是一個異鄉老者出頭,名帖卻是老文記機房出名,也沒有主人。他這字號分明是已經歇業的,不過他所請的人,這個館裡滿知道興隆機房東家武南興和他柜上總領班、總賬房,老文記已經不幹了的管賬先生,和上街的老鋪,以及本街上綢緞行陳書紳陳五爺以下十幾位。玉華居的人,就明白他們還是當初那場事。趕到巳時左右,本主兒到了,竟是那老頭兒,他才說出姓名叫譚子善,這裡有老文記女東家譚雪蓉,跟他繼母秦龍貞在樓上等候,陳書紳一班街面的人到得很早。譚子善跟譚雪蓉父女是殷勤讓座,可是誰問兩家機房事,譚子善卻含笑說:「眾位少候,片刻,我要在他們興隆機房主事人到了,我們當面再談吧!」工夫不大,五雲捧日冼崇斌、金刀武南興,以及兩家機房的人,完全到齊。譚子善挨座地敬過酒,站在席面前,說道:「我譚子善今日屈尊大家到這裡,把兩家的事當面解決了。金文錦是我的子婿,譚雪蓉是我的親生女兒。我譚子善不客氣地說,我從虎牙山一怒下揚州我是報仇來了,我女兒落到家敗人亡,揚州城全不能待下去,他們這場事,不是商家買賣人辦的,一下手就是江湖道上尋仇報復的情形,所以我們還得用這種手段來解決。我譚子善本想著一到這裡,我先要把他興隆機房,先給他挑了,武南興他是這場事的本主,和他不能善罷甘休,殺我子婿的是這位冼老師傅,我們是誓不兩立。不過我譚子善在江湖上跑了一輩子,不能做無理的事,我來到揚州城仔細地一打聽他們的經過,我那子婿金文錦,實在是過分地狂傲任性,不為別人留絲毫餘地,以致演成這場慘劇,他雖然是被冼老師所殺,可是他自己造成的罪孽。以人情來論,冼老師最後的處置,也嫌過辣,我這才親訪冼老師。我們已然會過,如今請出高朋貴友來,我就是辦一件有了斷的事,怨仇相結,有時候著實難忘,『冤家宜解不宜結』,互相仇殺。姓金的、姓武的全有後代,那一來豈不是為兩家要造出無窮的罪惡?現在我譚子善爽快地要求,即日叫他老文記機房復業,並且要擔保他孤兒寡母的安全,金文錦死得太慘,要由興隆機房給他做死後的安慰。從此後兩家各做各的營業,各不相擾,如有手下工人鬥毆生事之時,逐出機房,兩家字號全不得再用他,以免是非。我那外孫兒,年歲尚小,他暫時不能回來。我女兒譚雪蓉重整門戶後,再有絲毫侵犯她,我譚子善只有以我一身的力量和他獨力周旋。若是能夠息事寧人,這樣賞我個老面子,兩家的事,就算是千事了,萬事休。若是不能依從我的這種辦法,我們也只好拼到哪兒算哪兒了。」說到這兒,向一班了事人深深一拜。 那冼崇斌立時站起道:「好!譚老英雄,今日你這種辦法,我冼崇斌這才佩服你,不愧是行俠仗義的江湖客。你分明是能夠親手給金文錦報仇,你肯這麼顧人天理人情,從我冼崇斌這兒,答應了你一切。」說到這兒,更向陳書紳等,以及機房中人說道:「這位譚老師,是集善山莊子母金梭譚子善,是成名的老英雄。昨夜他親訪白鷺汀竟肯手下留情,子母金梭留了我這條命,這種大仁大義,姓冼的倒覺對不起他了。如今他肯這樣委曲求全,我們若是再有刁難,也太以地不夠朋友了。」 譚雪蓉卻流著淚向譚子善道:「爹爹,你這麼辦不覺著對不起女兒麼?」譚子善把面色一沉道:「姑奶奶,你們萬分是理,光棍怕掉個兒,有兩件事,我說出來你也就心平氣和了。你丈夫他把興隆機房的牌匾拆下去,送到武南興面前,當面粉碎,這是人情不能容,叫人至死不能忍的;他這樣趕盡殺絕地逼迫,換在我們是武南興該當如何?昨夜白鷺汀我向姓冼的故意逼迫,他連番相讓,最後擠得他無法,這才打出了五雲捧日。所以當初金文錦致死的情形,何嘗不是這樣?姑奶奶,你看在爹爹的面上,就這麼辦吧!」 冼崇斌、武南興和一班了事的人,陳書紳等,全站起來齊向譚雪蓉行禮道:「金大奶奶,今日算是你高抬貴手,多多讓步,我們定要叫你此後在揚州城依然是揚眉吐氣,你能答應了,我們就領情了。」譚雪蓉流著淚,只好是萬福一拜,他們的事,也就此收場。至於從金文錦的家中,起出他的靈柩來,大辦喪事,揚州城所有的絲綢兩業的同行,沒有不到的。他們這一回的喪儀的隆重體面,為揚州城數百年所沒有,老文記機房,也就在金文錦發喪之日,把金字牌匾重掛起來,至於小蝶兒在集善山莊學藝十年,才叫他迴轉揚州,他本身另有一番事跡,子母金梭至此全篇就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