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八章 冤業難消金文錦慘死

五雲捧日冼崇斌帶著周升、王福,坐原船趕奔揚州,一路無事。走到大夕時,靠在城外碼頭,周升、王福把船給打發了,一同進城。 冼崇斌亦是好多年沒到這裡了,雖然是舊遊之地,可是也頗有河山依舊、人物皆非之慨。自己想到當初,從揚州逃亡時,居然能活到今日,這也實在難得了!周升、王福領著冼崇斌,夠奔家中,來到玉華街,到了自己門首,周升緊走了兩步,前去叫門,裡面直等到聽清楚了口音,才有下人們把門開了,一見周升、王福領著一位老頭子進來,下人們齊說道:「咱們四爺怎麼不回來?你們再晚來一天,這裡就不見人了。」周升、王福驚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下人說道:「昨天晚上,姓金的又來了,還是找咱們四爺,咱們主家奶奶和他答話,告訴他我們四爺出城就醫,那姓金的說是我們滿口胡言,限我們頂明天早晨,四爺跟他沒有個交代,不把興隆機房散了伙,他是不問男女,有一個算一個,莫想要活命,姓武的不必再回來。你們想,這種情形實在沒法再待了,主家奶奶正在後面收拾箱籠,只好天一亮先逃出城去,有什麼事等四爺回來再說了。」下人們這話說完,五雲捧日冼崇斌聽了冷笑一聲道:「好厲害的金文錦,真會趕盡殺絕,他是忘了死了。」周升往裡請冼崇斌,旁的下人把大門仍然關閉,王福趕緊招呼他們把攏好炭盆趕快送進客屋,告訴他們,這是四爺老師。周升把冼崇斌領進廳房,這時已然掌上燈光。下人把炭盆送進來,忙活著給冼崇斌淨面泡茶。冼崇斌道:「周升,你到後面快請主母出來,我有話和她講。」周升趕緊進去,一進內宅,這情形真夠悽慘的,這樣冷天,風門子大敞著,主母凍得臉色發青,蓬首垢面,兩隻眼哭得通紅,指揮著僕婦下人,往外搭箱籠,還不住地哭著。周升忙招呼一聲:「四奶奶,我回來了。」藍氏夫人一見周升進來,說了聲:「你可回來了,我們可過不了啦,這才是家破人亡,一年半年堆起來的這點家業,你叫我捨得什麼?你們四爺呢?他難道死了麼?怎麼不進來?」 周升也是多年的人了,看著一慘,自己也落了淚,看主母這種情形語言顛倒,非把她急瘋了不可。忙招呼道:「四奶奶,你別著急,四爺被冼老師留在白鷺汀養病。」這位藍氏夫人沒等周升說底下話,竟自放聲哭道:「我的天哪!我這家裡可怎麼辦?老天爺叫我早咽了這口氣吧!」周升忙道:「四奶奶,先別著急,冼老師來了,現在前面等著你說話呢。」這位藍氏夫人竟跪在地上向天叩頭道:「阿彌陀佛,可有了救星了。」站起來,就往前走,周升一旁說道:「四奶奶,你就這樣去見冼老師麼?」藍氏夫人道:「周升,我到了什麼時光,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還顧得拋頭露面麼?我不怕人笑話了。」周升咳了一聲,趕緊跟隨出來。 來到廳房,藍氏夫人是見過冼崇斌的,一進廳房門,撲通地往地上一跪,哭著說道:「師父,你救我們這一家人吧,你不伸手管,我們姓武的全完了,被人欺負死了。」跪在地上放聲大哭。五雲捧日冼崇斌見著徒弟媳婦形似瘋狂,已經作踐得不成人樣子。冼崇斌也覺慘然,因為金刀武南興這個人家,在揚州城是說得出的,當年見她,是一個富家少婦,插金戴玉。到現在年歲雖則大了,也應該是一個富家的主婦,現在她簡直還不如一個僕婦乾淨,更把自己怒火勾起,到現在把過去不滿意武南興的心情變換,慌忙偏著身子說道:「你快快起來好講話,不要這樣子,我既來了,還用得著你叩頭麼?我有要緊話說。」藍氏夫人叩了頭站起,五雲捧日冼崇斌說道:「你心放穩了,我有話咱們慢慢講,我老頭子既肯伸手,定要給你個了斷。」藍氏夫人落座,冼崇斌仍然坐在迎面椅子上,向藍氏夫人道:「你們照舊安生過日子,把這事放開,武南興在白鷺汀將養數日,也就可以好了,沒有妨礙,家駒怎麼樣?傷痕要緊不要緊?」藍氏夫人道:「傷倒不要緊,已然上著藥,只是家中這種情形,三分病也可以變了十二分。」冼崇斌道:「你告訴他把心腸放開,這個師爺爺敢說大話,這場事放在我身上,我還擔當得起。你回內宅,把箱籠等全照舊收起,沒有事,姓金的他不是說限到明天天明,那麼我回頭打發人給他送信,我明天早晨請他到興隆機房一會,我們這場事也就算了結了。回頭我不在你這裡待著,我還有許多事得辦,我告訴你一個痛快的,興隆機房我要叫全場機工明天一早上機做活,這個買賣又幹了,沒有事。你去吧。」藍氏夫人站起道:「師父,你一切事只管主張,只要保得你徒弟性命,這份家業,全花上也算著了!老師父也酌量著辦,姓金的實在夠厲害的,但是能了還是了結了,機房不能幹把他收了就完了,不是為這買賣不至於有這場禍。」冼崇斌一陣狂笑道:「好了……你不用囑咐了,我自會辦理。」藍氏夫人道:「老師父要想到機房去,無論如何,在家中吃過飯再去,那兒里亦不成買賣了。」 冼崇斌說道:「好吧,千里為官,還為的是吃和穿,可是你不要費事,把好酒給我預備一點,越快越好,等此事了斷完了之後,叫你們賢夫婦好好地給我預備一桌豐盛酒席,來謝師父,也不枉教徒弟一場呢!」藍氏夫人羞得不敢抬頭,悲聲說道:「師父,你多擔待我們吧,徒弟已然錯了,後悔來不及了,現在不求你救我們,誰來救我們呢?」冼崇斌一笑道:「我就是這種疏狂性情,你別介意,歇息去吧。」藍氏夫人這才告辭出去,親自到廚房裡,吩咐廚師給預備酒菜、豐盛酒席,款待這位老師父。五雲捧日冼崇斌酒足飯飽之後吩咐周升點起燈籠來隨自己到興隆機房去。 這時雖然是還沒起更,街上已經顯得十分冷清。本來在嚴冬臘月的天氣,一到了晚上誰還出來?周升領著冼崇斌夠奔潘家橋,來到這裡,原本這地方就僻靜,機房一出了這種事,連牌匾全讓人家摘了去,東家也受了重傷,雖然那麼些工人沒有散夥,領班的死的死,傷的傷,沒有人來仗腰眼子,機工們雖然有人管餉不過是混吃等死。這群機工全是好玩好鬧的,想不到東家一敗塗地,誰還有心情再鬧?挺大的一個機房裡卻只看見一片漆黑,四周鴉雀無聲,唯寒風徹骨。周升前去叫門,裡邊又不知怎麼回事了,前面櫃房中預備了四個人守著櫃房,雖則是讓姓金的趕碌下了,可是無論如何,他倘若再來時,這麼些人也不能引頸就戮,好歹地也得跟他支架一下子。一聽有人叫門,全跳起來,手底下早預備好了傢伙,撞到門首,內中一個愣怔鬼,隔著門就罵道:「姓金的你也太趕盡殺絕了,好爺們早已就等著你呢,你站住了,我們哥幾個絕不會含糊。」周升一聽這情形不對,他們一開門,再給自己一下子,遂招呼道:「這是哪位張口罵人?你這話我簡直有些不懂,我是周升。」這時門已開了,開門的人忙說道:「原來是周管家,我們太對不起,你怎麼這時來?」周升道:「沒有事我會來麼?咱們柜上先生可曾在這,四爺的老師父到了,替四爺料理這場事,你們快些去叫大家不要亂,回頭有話說。」開門的正是李忠義,一聽東家請出人來,李忠義算是機工小頭目了,立刻答道:「人全在這,一個不短,周爺,你就請里吧。」周升領著冼崇斌走進門來,頭裡有人進去,先把櫃房燈點起來,這興隆機房管交際買賣總賬房秦守義,迎接著冼崇斌,周升給引見,這位總賬房向冼崇斌道:「你先到櫃房裡坐一坐,我叫他們收拾客房,把火攏上,這裡可太髒了。」冼崇斌道:「趁著天色還早,這機房內各處燈火可全得用,回頭他們可得收拾一夜,叫廚房裡給兄弟去預備夜飯。」這位總賬房秦守義全不明白冼崇斌說的是什麼話?不用問,吃飽了去玩命去。周升看出這種情形來,遂向他說道:「先生,你按著冼老師的話照辦,咱們這興隆機房要用這一夜工夫,收拾出來,明天一早,就要開工,你還不懂麼?」秦守義忙答應道:「好好我們盼什麼了,這幾天活著真比死了難受,我們沒有敢出去的了,可不是怕死,實在是沒有臉見人了!」立刻招呼機工們,趕緊攏火。這個話一傳出,這個機房裡簡直是亂了營,全跑出探問是怎麼回事。冼崇斌看到櫃房裡這種情形好生嘆息。這興隆是很夠規模的買賣,在揚州城做著天字第一號的生意,現在這櫃房裡簡直是不成樣子了。桌上椅子上,到處里全是塵土灰質,賬桌子上滿桌子水跡墨跡,一張一張廢紙,不知他們寫了些什麼,零亂異常,椅凳也都全挪了地方,看著就像都已經干毀了的買賣。 這時後面客廳已有人給收拾好了,總賬房秦守義拿出錢來,叫廚房帶著兩個人到街上趕緊去買菜蔬蠟燭應用的東西,遂請冼崇斌到客屋中坐。冼崇斌一出櫃房,見窗外擠滿了一班機工,自己遂站住了向他們說道:「你們一定還懷疑著我是如何人?來管這場事。現在還告訴你們,我不是什麼驚天動地人物,你們東家武南興是我冼崇斌一手教出來的徒弟,我哪能夠見死不救?奇門劍金文錦他竟敢這麼猖狂,也太以目中無人。我冼崇斌要為這揚州城機房除害,你們現在完全要聽我的吩咐,我既然管這場事,我要擔當到底,無論收拾了收拾不了姓金的,我自有辦法。這興隆機房我要即日復工,你們任什麼不用管,姓冼的自有安排,回頭把工廠全要收拾了,完全要預備齊齊整整。天亮之後,所有工廠弟兄們上機子做活,二句話沒有,天大的事有我老頭子一個人接著。把停著棺也給我抬出機房,把它暫時存放在機房後面的空地上,前面要擺著這個,這不是露臉的東西。眾位弟兄們捧我老頭子這一場吧。」機工立刻歡聲雷動,他們是各一班,立刻照著平日規矩入了工廠,這興隆機房前後燈火通明,立刻動手收拾。這裡冼崇斌進了客廳,向總賬房秦守義道:「叫人趕緊拿一份帖來。」秦守義立刻差人到前面取來,這位風塵豪客竟寫了一份帖,吩咐人立刻送到老文記機房。無論如何,親自交給他不得誤事,他倘若不在機房,送到房中,交給他聽他的回話。總賬房派了一名精明幹練的機工李雙福用鐵夾子把請帖夾好,把武南興的牲口備了一匹,這名機工李雙福騎馬到老文記去下帖,請金文錦、機工李雙福帶著請帖,騎著牲口如飛而去。他趕到老文記機房這裡,看也是清鍋冷灶,這機工用力地叫,門裡面有人答話,問他是做什麼的?他答對是興隆機房前來送請帖找你們東家金文錦。這一來裡面人真是出於意料之外,認定了興隆機房是一敗塗地,並且知道東家已然兩次找到金刀武南興家中,擠碌得他已經無面目在揚州城立足,已經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並且金大爺更勒令他把興隆機房所有的機工,完全遣散,這揚州城不准他們再露名姓,這時他竟會下帖,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因為東家金文錦並沒在機房裡面,反倒不敢給他開門,隔著門答道:「我們金大爺,他現在家中,要找他家裡去找,這裡沒有人好伺候你。」興隆機房這名機工李雙福罵了聲:「小子們,跑了和尚還跑了廟麼?掏窩去也是一樣。」立刻趕奔桑樹街唐家弄,來到金文錦門口,李雙福翻身下馬,這小子膽子壯了,用馬棒「吧啦」地照著大門上就是兩下。 裡面的家人,聽見外面叫門的聲音不對,金旺隔著門問道:「這是誰叫門不好好叫,你是要死吧!」李雙福道:「小子少說廢話,開門吧。」金旺道:「你是哪裡來的?」李雙福道:「興隆機房來找姓金的,給他下請帖來了,開門吧。」金旺一聽,心裡就是一哆嗦,就知事情有了變化,遂在門縫內說:「你等會,我給回復完了再說。」金旺趕緊向里飛跑,金文錦尚在客廳中,並未回後面,金旺慌慌張張進了客屋。金文錦喝問:「什麼事值得你這麼著急?」金旺忙答道:「大爺,事情可有變化了,興隆機房來人了。」金文錦罵道:「混賬的東西,這用得你大驚小怪麼?他來了什麼人全有我接著他。」金文錦口中雖是這麼說著,心裡也有些懷疑:「興隆機房竟會有人來到,真是意想不到。」忙問金旺:「來的是什麼人?」金旺囁嚅著道:「我還沒開門,只聽他說來給大爺下請帖。」金文錦道:「沒用的東西,不開門擋得了什麼?任憑他是三頭六臂,金大爺也沒把他放在心上,去,快快把他領進來。」金旺趕緊跑到前面。這時別的家人也全聚在門道內,金旺招呼他們,把燈籠挑出兩隻來。大門開了之後,見李雙福站在台階上,手裡牽著牲口,金旺道:「你是興隆機房來的,不是要見我們大爺麼?跟我走。」李雙福道:「哥兒們,給我看著上噗牲口。」過去一個人,把他的韁繩接過來。金旺領著他直奔廳房,把他領進廳房中。 這李雙福見金文錦倒袖著手,站在那等候。他們全是吃過金文錦的苦子,他此時壯著膽子,橫眉立目地說道:「金大爺,你們這場事現在有起有落了,有個好朋友請你明天早晨到興隆機房看看,我們明天要重行開張了。」說著話,把帖頭子打開,把五雲捧日冼崇斌那張請帖拿出來用兩個手指頭夾著向金文錦一遞。 奇門劍金文錦哈哈一笑道:「興隆機房居然要開工做買賣,這倒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不過金大爺還沒有傳旨意呢,早點吧?」一邊說著,把這支請帖劈手奪過來略看了一眼,見上面是冼崇斌三字,奇門劍金文錦把這紙名帖撕了個粉碎,往地上一扔,哈哈笑道:「我當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原來是無名小卒,我金文錦耳朵里就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他敢來替姓武的擋橫,金大爺一定要見識見識他,你叫什麼名字?」李雙福道:「我叫李雙福,金大爺,明天早晨你到不到?」金文錦冷笑一聲道:「雞毛蒜皮,少在金大爺面前裝好朋友,你要再這麼橫眉立目,我可要不叫你白來,留下你點什麼別怨金大爺不開面,閉上你的狗嘴,聽金大爺吩咐。回去告訴姓冼的,他不配給金大爺下請帖,金大爺眼中沒有這麼一個人,不用請金大爺是必到的,叫他預備好了等著吧!」這一來,李雙福哪還敢再多說一句,立刻轉身向外去。金文錦哈哈一笑道:「有什麼東家,有什麼夥計,這樣膿包出來不嫌給他們現世麼?」那李雙福明是聽見,只好裝聽不見,低著頭被金旺領出大門,他回去時添枝添葉向冼崇斌說了一番。那冼崇斌雖則是仍然含笑不帶出怒色來,可是心裡已經痛恨十分,暗打主張:「這金文錦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領,他敢這麼眼空四海,目中無人?我冼崇斌要不給他個厲害,也叫他太以地藐視江湖真箇無人了。」冼崇斌督飭著一班工人,打掃收拾,把這興隆機房鬧了個馬仰人翻。 到了三更過後,各處里全打掃收拾乾淨,機房裡機工還在整理著工具,預備著天一亮就得上機子做活了。前後燈火通明,賬房先生見大部分已然收拾好了,叫廚房裡預備好酒飯,在廳房裡擺好了,給這位冼老師傅接風。這時,冼崇斌對於機房大家這種情形,自己本不甚願意,明知道他們這種虛偽的應酬,絕不是誠意恭敬自己,可是也不得不敷衍一番。機房中幾位有職司的人和機工的小頭目秦守義等,殷勤勸酒,這位俠盜冼崇斌,幾杯酒喝下去之後,再也收斂不住他那種豪放的情形,談笑風生,語言豪爽。這一來,機房中這般人,倒是實在地敬服了他。這麼談談講講已經是三更過後,機房的弟兄來報告,說是工廠里完全收拾齊整,連絲頭全接好了,只要天亮一開工,全廠的工人准能立時上機子做活。冼崇斌點頭向總賬房道:「弟兄們辛苦了半夜,做買賣的也要大方大方,好在你們東家也不在乎多花幾個錢,叫廚房裡給所有的工人預備一頓夜飯。」機工秦守義忙答道:「老師傅這些事不用管,由冼老師傅這一來不僅是買賣能幹了,我們弟兄可以說死裡逃生,哪能夠為這些小事叫你老傷心?」冼崇斌傲然一笑。這時外面的房上突然通通一響,聲音極小,別人全未作理會,這位風塵豪客五雲捧日冼崇斌自然地一扭頭,稍一凝神,突然間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右手的四指一按桌邊,飛縱出去,已經到了機房的門口。猛然向外一推風門,喝問:「什麼人?」東廂房有人答話道:「老文記機房金文錦,特來拜訪冼老師。」冼崇斌答了個好字,已經跨出門外,隨著說道:「在下恭候多時,金大爺你真是格外地賞臉,請裡邊坐。」奇門劍金文錦竟自飄身而下,往院中一落。 這時,屋中人可全跟出來,全是驚懼十分,認為好厲害的金文錦,這裡老師傅是請他明早來,他竟自在夜間趕到,今夜這場事才是拚死活的時候。 五雲捧日冼崇斌往前迎了兩步,冷笑著抱拳拱手道:「金大爺,我冼崇斌初到揚州城,本應當到貴寶號去拜望。不過是我這種江湖上無名小卒,恐怕你金大爺不肯賞臉,我要是不守江湖的規矩,貿然地往裡闖,恐怕叫你金大爺笑話我這沒受過老前輩教訓,粗野無禮。這一來,金大爺你算是賞我的全臉。」奇門劍金文錦被冼崇斌這番話說得又羞又怒,他明是認為自己這麼進興隆機房,是藐視他,遂也冷笑一聲答道:「我不是江湖道中人,我哪明白江湖道中事?這倒叫冼老師你見笑了。」 這時,機工們全數從後面擁出來,更架出多少燈籠火把,順著兩邊的廂房全然站滿。燈火照耀著,亮如白晝。五雲捧日冼崇斌在答話中,一打量奇門劍金文錦,暗中嘆息:「在揚州城既擁有財產,更得太極門的武功,年歲相貌,處處驚人,誰又看得出他心術這麼毒辣?我冼崇斌在江湖上,跑了半生,還未敢作過像他這樣趕盡殺絕的事,自己倒不便輕視他。」見所有的工人全數出來,冼崇斌皺了皺眉,好在他們還未敢拿傢伙,遂向金文錦道:「金大爺,你來到這兒,總算是客,咱們裡邊細談。你這麼早賞臉到這兒,來得還很好,我這兒把工廠全收拾好了,金大爺看著我們開工,不也是一件痛快的事麼?有話咱裡邊講。」 金文錦丁字步一站,向冼崇斌道:「冼老師,我過去雖然不認識你,看你這種情形,是個久走江湖的老朋友,咱們彼此用不著那些虛禮節,這院裡講倒很方便,我先領教。老朋友你跟金刀武四爺是怎麼個關係?說明白了好講話。」 冼崇斌道:「武南興是我在下一手教出來的徒弟,他毀在金大爺你手內,買賣不叫他幹了,他的孩子被你打傷,興隆機房領班的人死在你手內,你金大爺在揚州城算是把威風抖盡。殺人不可頭點地,姓武的既然知道鬥不過你金大爺,認敗服輸,金大爺你也足可以罷手了。可是金大爺非要把他置之死地,你跟姓武的過不去,機房裡一百多弟兄,指著手藝吃飯,你把他們生路斷絕,於心何忍?我冼崇斌怎樣想,再沒有保全我這個徒弟的辦法,實不得已,才出頭來在揚州城你們這大幫之地。請你金大爺高抬貴手,饒了姓武的一條命,兩家互有死傷,各人認頭料理自己的,冤家宜解不宜結,金大爺你是有身價的人,難道……」奇門劍金文錦竟不容冼崇斌再說下去,厲聲說道:「冼老師,你不必和姓金的講仁義道德,姓金的也不是沒開過眼,沒見過世面,這些話我全明白。我先請問冼老師傅,你收拾工廠就要開工,你對於姓武的事可要兜到底,這場事就朝著你說了。」冼崇斌一聽金文錦這種話,一陣狂笑道:「金大爺,你這個話問得太奇怪了!我冼崇斌既敢出頭,姓武的事我就管得起,金大爺任憑你劃出什麼道來,冼崇斌定然接著,絕不至於叫金大爺失望,你認為我這種話沒用,那麼依金大爺你怎麼辦?我冼崇斌洗耳恭聽。」金文錦答道:「我的事最好辦,到現在這種地步,再沒有二一條道路,只有八個字:『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冼崇斌道:「你金大爺是鐵了心誓不兩立了,據我看你們沒有這麼大的深仇大怨,我聽說金大爺你也是揚州城富厚之家,有妻有子,不要和我冼崇斌比。我是一個流浪天涯、無家無業的,把我毀掉,我不過這把子窮骨頭埋在揚州,千事了,萬事休。你金大爺難道不為你妻子打算打算麼?你們沒有殺妻奪子之仇,有什麼不可解的事,值得你金大爺這么喝了血酒,我冼崇斌實在不明白,依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結,還是算了吧。」 奇門劍金文錦冷笑一聲,向五雲捧日冼崇斌道:「冼老師,我已經和你說明白了,你不用勸善,我比你並不糊塗。不錯,我姓金的有家有業,有妻有子,鬧上這場事,早晚弄個家敗人亡,妻離子散,不過事情擠到這步田地,姓金的認了命。冼老師你是出頭了這種事,你還是出頭擋這種事?」冼崇斌見他話越逼越緊,遂也含怒說道:「金大爺,你算說對了,我也願意了這場事,也可以擋這場事。我為什麼來的?誠如你金大爺的話,姓武的事不完全兜起來,我何必這個年歲到揚州城現這回世,好歹全算著,金大爺你就只管指教。」 金文錦說道:「很好,冼老師,你兜得起來這最好辦了。現在這件事依我姓金的看,冼老師你有點成心給我金文錦坍台,你打算了事,你絕不該這樣了法,機房收拾好了,就要開工。姓金的不是婦人女子,說出話來沒有反覆,沒有後悔。興隆機房開工也就是我金文錦離開揚州城之後時,你真是打算息事寧人,好朋友出頭,姓金的要不拿你當好朋友尊敬,我就枉在揚州城吃這碗飯了。你應該先和我姓金的講出結果來,我認了頭,你收拾機房,給姓武的正臉面,那才是好朋友所做的,如今你擺上這種陣勢,叫姓金的來看,我就是真正的老實商人,也得跟你姓冼的拼一下子了,現在下遠的不說說近的。這興隆字號,你想現在干不行,因為我老文記還沒有預備好,真正地衝著好朋友的面子,我老文記開工不能走在你後頭。現在據我看,沒有什麼商量,不止於興隆字號金字牌匾要你立直起來,武南興還可以叫他獨霸揚州城,我金文錦連人帶買賣,連老婆帶孩子,可得全有了交代。就這麼輕描淡寫,興隆字號就要復工,還早點,你是趁早另打主意。」 冼崇斌一聽金文錦這種口風,簡直是沒有商量餘地,他這叫成心擠事。我冼崇斌要是含糊了,也太叫他看著我有前勁沒後勁了,哈哈一笑道:「很好……你金大爺真是快人快語。我倒是願意見你這朋友,金大爺你既這樣說,我也不便和你多廢話,我這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來在揚州灰頭土臉的,我焉能再出揚州城?這興隆機房我要非開張不可。你金大爺不能讓步,我冼崇斌也就無可如何!」 奇門劍金文錦今夜是安心拚命來的,微微冷笑道:「冼老師,興隆機房任憑你開工,冼老師你看。」說著話,往自己的肩頭一指,說道:「姓金的這口劍,不在你冼老師手底下討教完了,只怕你們稱心如願不那麼容易吧!」冼崇斌冷笑著說道:「我是久仰大名,你的奇門劍得過太極派真傳,揚州城沒有你的敵手,大江南北也不易找出第二家來,才把你金大爺助得那麼枉妄無人,賣金遇上買金的了,姓冼的正想要見識見識,叫我冼崇斌開開這種眼,到老來多學兩招,也倒是件痛快事。金大爺你儘管施威,咱們還得講講麼?我勝不了你的奇門十三劍,姓冼的就是捨不得當時自刎,我也得找一個人跡不到地方,連這姓我全改了,這往後的事完全由著你。金大爺盡性施為,揚州城再也沒有別人天下了,可是你金大爺這奇門十三劍,要是不成呢?」 金文錦道:「可惜你這麼大年紀,這還用說麼?我是照方吃藥,絕不會差了。」冼崇斌道:「誰可別反悔,咱們是君子一言,如白染黑。」金文錦道:「誰若反覆,那就算不得男子漢大丈夫,叫他三綹梳頭,兩截穿衣。」冼崇斌答了聲「好吧」,跟著向兩旁所站的機工們高聲說道:「武南興,是我的徒弟,這場事我給他辦好了,養老送終,我老頭子這棺材本帶墳地全有好徒弟給辦了。我接不下來,姓武的也認了命,我們乞討去也,兩個一塊兒現去,反正師徒如父子,你們哥兒們在興隆機房可是吃工錢、拿月錢,沒有我老頭子和他近。今夜的事,只有一人包辦,誰要是出頭多事,你們可小心著,我冼崇斌翻臉不認得人,我先戳你們三刀,我可是怎麼說怎麼辦,誰壞我的事我跟他拼了!」說到這,向奇門劍金文錦一抱拳道:「金大爺,請你亮劍賜招。」說到這,他往腰中一探,索索地摘下一掛雙頭索子槍。奇門劍金文錦往後連退了三步,一抬右手,握住劍柄,拇指一軋啞巴簧,青鋼劍掣出鞘來。左手捏著劍訣,指尖往右手背上一搭,口中說了個「請」字。那位五雲捧日冼崇斌,也照樣地還禮說了聲:「金大爺請。」兩下里各自走行門邁過步,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盤旋著活開步眼。 冼崇斌這條兵刃可是軟兵刃,他是右手在前,左手在左胯後捏著槍身,斜身側步,盤旋下來。奇門劍金文錦右手劍,左手劍訣,跨虎登山勢,也是往右盤旋疾走。這種架勢一出來,冼崇斌已自驚心,果然他這種劍術,不用運用,只憑他一亮戶門出來,就可以看出實是太極門南派的真傳,他是真下過功夫,自己這頭雙頭索子槍,還真未必是他敵手,冼崇斌暗作主張,「我這時顧不得許多了!」冼崇斌心念一動,金文錦竟落個血濺機房,身遭慘死! 五雲捧日冼崇斌,跟奇門劍金文錦兩下里往復地盤旋,那冼崇斌還是老奸巨猾,絕不肯光進招。奇門劍金文錦喝了聲:「冼老師,賜招,我金文錦無禮了。」一橫身,腳下一點,飛縱過來,掌中青鋼劍「樵夫問路」向五雲捧日冼崇斌咽喉便點。冼崇斌答了聲「在下領教」。雙手一抖索子槍,身軀往右一斜,往外一封。奇門劍金文錦掌中劍,往右一沉,「太公釣魚」式反扎冼崇斌的左胯。冼崇斌右腳尖擦著地,往後一滑,掌中的索子槍一個「銀龍戲水」,索子槍頭斜著往金文錦劍上就崩。金文錦劍走輕靈,抽招換式,往後一轉身,「鳳凰單展翅」反往冼崇斌的右背削來。冼崇斌往回一撤身,「猛虎伏樁」身軀往後一倒,雙頭索子槍已經掄過來,向金文錦頭上便砸。金文錦一擰掌中劍「倒跺七星步」已經把身形換過來,從左往後一圈,身形是一個盤旋,身隨劍走,恰似行雲流水,身軀轉得快,式子換得急,招數變化得靈。五雲捧日冼崇斌索子槍「吧啦啦」砸在地上。金文錦的劍已經到了,「白蛇吐信」向冼崇斌肩頭便點。洗崇斌一換肩頭,腳下也是一換步,一個「猛虎翻身」,索子槍隨著身形掄過來,「老樹少根」向奇門劍金文錦腿上就纏。金文錦往起一聳身,騰身躍起,他這劍術上實有獨到功夫。往下一落,絕不容冼崇斌乘虛遞招,掌中劍「倒捲簾」,左腳尖一著地,左手的劍訣往外一分,右手的劍用陰把,反手往上一掠,好快的式子,那冼崇斌本想是連環盤打,可是金文錦這種進招過疾,絲毫不容你緩式,只好一撤身,倒抱索子槍猛然地往外一縱,金文錦以「龍形一式」身隨劍進,跟得是真緊,這柄青鋼劍已經逼到了冼崇斌的背後,劍光已經是到了冼崇斌的衣服。冼崇斌自覺失招,想不到他功夫竟會就這麼純,只得往前一伏身,身軀往左一擰,右臂用足了力,把倒拖右胯後的索子槍從左肩頭猛往後掄起來砸去,但是冼崇斌這就叫輸招,金文錦掌中劍往外一送,竟穿著冼崇斌的棉襖扎過去,雖沒扎傷,冼崇斌的衣服已破。仗著他雙頭索子槍還招架得快,奇門劍金文錦左腳一撤步,肩頭往左一閃,一擰身,從左往後一轉,這柄青鋼劍二次翻回,向冼崇斌斜肩帶臂削去。 冼崇斌被他一劍,穿破了衣服,這已經很栽跟頭了,當著百十名機房工人,臉上是真不掛。二次劍到,冼崇斌縮頂藏頭,這一劍竟頂著他頭皮削過去,又險些傷著,腦後那點已經禿了的頭髮竟被文錦的劍鋒掃斷了一綹。金文錦這種劍術連環進式,越得手越厲害,跟著第一招又到,劍已經圈過來,身軀看著像在回下一撤,哪知一振腕子,「白鶴亮翅」這一劍向冼崇斌的小腹上撩來。 冼崇斌已然被他這兩劍趕碌得驚魂千里。第三次再到,雙頭索子槍已然撤回,雙手一接,猛往下一閃,一擰身,躥奔西北角,口中卻說著:「好劍術,姓金的適可而止吧。」可是金文錦猛喝了聲:「姓冼的,你不扔槍磕頭,休想再活過今夜。」腳下一點,騰身而進。冼崇斌又一縱身,厲聲說道:「姓金的你要自己找死,可知冼某暗器沒容過人?」金文錦哪肯聽這個,一邊追上來,又連遞了兩招,口中卻喝著:「姓冼的,有什麼暗器,只管施為,我要叫你逃出劍下,揚州城就沒有我了。」 金文錦這時真下毒手,這時冼崇斌竟自兩次逃開,容得從南面後牆下轉過來。冼崇斌走的這院中正當中,這次他身形非常快,一個「燕子穿雲」式,向廳房這邊奔來,金文錦壓劍就追,可也提防他用暗器,往前一騰身,沒往高處縱,踏著地面躥出丈余來。冼崇斌忽然猛一翻身,右手一揚,唱了聲:「打!」錚的一聲,金文錦知道他用了暗器,往起一縱身。本想著任憑你是什麼,我躥起一丈多來,總可以避開,哪知冼崇斌這暗器打出來,是六點銀星。奇門劍金文錦才躥起五尺來,哎喲一聲,身軀往下一沉,腳再站地,已站不住了,竟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掌中劍也擲了出去,人已經暈死過去。 那冼崇斌哈哈一笑,向這邊走著說道:「姓金的,這是你自己找死,姓冼的不給你這個厲害,你焉肯罷手?」向兩旁招呼了聲:「把燈籠火把拿過來。」所有的工人頭目,以及管賬先生們,先前看到冼崇斌是非栽在人家手內不成了。哪知竟自轉敗為勝,這一來大家可解恨,圍攏過來。燈籠火把,這一來到近處,冼崇斌看了看奇門劍金文錦,面如白紙,一檢查他中了三支攝魂釘,一支打進心窩,一支打中小腹,一支打中左腿。冼崇斌向工頭秦守義說道:「你們趕緊用門板派四個人把他搭了,送到他家中放在他門口,我們這裡沒處停放,他活不了,告訴他家中人,這是冼崇斌一手辦的,我在這等他一個月,有人只管前來。不過可告訴他,老文記機房立時給我遣散工人,把買賣收了,三天之內不照辦,我親自放火燒他去,告訴他家中人,主意不是我們出的,這是他金大爺教給我們這麼辦,算我們謹遵台命,聽明白沒有?別的話沒有,趕緊照辦。」工頭秦守義忙答應著,找來門板把奇門劍金文錦放在門板上,四個工人用兩根繩子拴好了,用兩根扁擔抬起來。秦守義打著燈籠,拿著金文錦的寶劍,跟隨著趕奔桑樹街唐家弄。 這時在夜靜更深,街道上絕無人跡,穿街越巷,這街道是不近了,從潘家橋到桑樹街,是一東一西,他們走了半個更次才到了。桑樹街唐家弄冷清的一條胡同既無人聲,黑沉沉死暗暗,搭著這麼個氣如遊絲、一身血跡的金文錦,更顯得這小巷中死氣沉沉。到了奇門劍金文錦的門口,大門緊閉,但是裡面可有人伺候著了,裡面雖不知道他們來,可是金文錦不等天亮帶劍趕奔興隆機房,這家中已經認定了這場禍事恐怕脫不過了。人家既敢遞帖,必是有厲害的手段,那已是不問可知。可是這位大爺,他竟絲毫不肯放鬆,任憑夫人雌雄鏢譚雪蓉怎樣哀求他,他是置若罔聞。他走後,家裡已經鬧得地覆天翻,尤其是小蝶兒,今夜不知是為了什麼,犯了兩次脾氣,和娘姨吵了兩次。譚雪蓉心緒不寧,不願意說他,這孩子平日沒有這種情形,氣得譚雪蓉只有自己哭,前面的家人們也全在提心弔膽地伺候著。眼巴巴天快亮了,不見大爺回來。老家人金旺更像熱鍋上爬螞蟻,坐立不安,不住地出來進去的。這時,忽然外面有人叫門,叫門的聲音,又聽出不是大爺。幾個下人湊齊了,撐著燈籠,就要開門。金旺向大家擺擺手,向外問了聲:「誰叫門?」外面答道:「興隆機房的好朋友,送禮來了!」金旺道:「相好的你先等等,大門鎖著了,我們拿鑰匙去。」他躡足輕步如飛地跑向後面,還怕驚嚇著主母,在堂屋門口招呼了聲:「大奶奶睡著了沒有?興隆機房可來人了,我們沒敢開門。」譚雪蓉一聽,自己是手腳冰涼,身上如同澆了一桶冷水,答了聲「好,我去看看」。伸手從牆上把劍摘下,壓啞巴簧,錚的一聲把劍掣出鞘來,提著劍走出屋來,金旺頭裡緊跑出去。外面已經等得不耐煩,「啪啪」地連連敲門。金旺來到門口,向外招呼道:「有什麼等不了的事?你這麼心急,這不是給你開門了麼?」跟著落門閂把門拉開,來人那個頭目秦守義,他也是很狡猾的,聽到開門,他反倒退下台階。門開後,雌雄鏢譚雪蓉頭一個闖出來,一眼望到台階下面一扇門板,上面躺著一個,自己此時如同沉雷轟頂,幾乎暈倒。強自掙扎,牙咬得咯吱吱直響,說了個「好」字,向提燈籠的秦守義說道:「很好!你們居然把人送了回來,這真是難得的事,誰叫你送來的?你可要好好地講話,不然我可有賞賜。」秦守義說道:「你大約是金大奶奶,很好,貨交本主,我們是興隆機房冼老師打發來的,並且還有兩句話,叫告訴大奶奶你。我們可是來人,他叫我們說什麼我們是不添不減,原個的話帶來。冼老師叫告訴你們,金大爺毀在他手內,姓武的傷痕未愈,未在揚州,這場事冼老師既敢接,就敢動。既已經動了,他就一定兜到底,絕不能含糊了。並且還給你們個期限,冼老師在興隆機房要停一個月,可是老文記機房三天之內,就得把工人遣散,買賣是實行關門,只要三天一過,不按著冼老師的話照辦,冼老師連房子全不留,放火燒機房。不過,冼老師最後的話,叫你們聽明白了,他老人家還不會做趕盡殺絕的事,這是你們金大爺他出的主意,用他的主意辦他的事,這不也算很公道了麼?話就是這幾句,旁的事沒有,我們告辭了。」 雌雄鏢譚雪蓉面色鐵青,容秦守義把話說完,冷笑一聲道:「很好,你們回復冼老師,就告訴他,金文錦之妻譚雪蓉,謹遵他的吩咐,一切照辦。只是他姓冼的不走,那就算他姓冼的夠朋友,叫他等著吧。金大爺發喪時,我們母子必要親去請他,你們還有什麼事沒有?」秦守義道:「我們沒有別的事,這塊門板也送給你們,門板不值什麼,因為他還帶著一口活氣,禁不住折騰,要是一折騰,這口氣必斷了,叫他活著進家不好麼?」說到這句,他立刻轉身向四個工人一揮手道:「咱們走啊!」說話間他們五個人疾疾走去。 雌雄鏢譚雪蓉直看到他們走遠,金旺等全提著燈籠湊到台階下,向大爺的身上、臉上照看,譚雪蓉慢騰騰地來到近前,往奇門劍金文錦臉上看了看,此時反倒欲哭無淚。索性倒橫了心,自己嘆息一聲道:「我早知有今日,命中注定,我們算是命該如此!金旺,你跟他們小心著,把燈籠給我一個,連門板搭進去。」 金旺和下人們把金文錦搭起,很小心地走進宅門。譚雪蓉把大門關了,直奔內宅。剛到院中,小蝶兒竟跟著娘姨站在上房門口,娘姨招著他,他還直鬧著,非到前面找他阿娘看看是什麼事?這時見阿娘打著燈籠,金旺們搭著門板,阿爹直挺挺躺在上面,小蝶可哭著。讓雌雄鏢譚雪蓉喝了聲:「小冤家,你老實會子吧,我們全活不了呢!」小蝶說道:「阿娘,我不是鬧,我爹爹這是怎麼了?」譚雪蓉顧不得再搭理他,娘姨看到這種情形,也聽得牙齒對兒打戰。譚雪蓉把上房屋門拉開,招呼金旺等,小心著門板不要往隔扇上撞。譚雪蓉到堂屋中把燈籠遞與娘姨,把裡間門帘打起。金旺等把奇門劍金文錦搭到屋中,先輕輕地放在地上,向譚雪蓉問:「大奶奶,怎麼樣?往下搭吧?」譚雪蓉擺擺手把蠟台端起,走到金文錦身旁,先往臉上照了照,把手按在金文錦的鼻口間,試了試,還有些氣息。趕的從肩頭起往下照看到上半身,並沒有傷痕,照到下半身,已然看見血跡很多。他的衣服不好脫,亦不敢動,遂叫娘姨趕緊把剪刀拿來。雌雄鏢譚雪蓉親自動手,把金文錦腰帶子跟中衣的上半截全給剪開,輕輕地往起掀,就這樣掀到傷處。金文錦的身軀蠕動了一下,嚇得譚雪蓉趕緊住了手,緩了一緩,又往下掀,這才把傷口顯露出來。 譚雪蓉眼淚全落在金文錦的肚腹上,有一支攝魂釘,尚未打入裡面,探著一半。但是譚雪蓉可不敢往下起了,輕輕地把中衣又給蓋上,向金旺等一班家人道:「你們看,連著門板大約放在床上還成,既然他能到了家中,怎好叫他躺在地上咽這口氣!」金旺看了看說道:「大奶奶,這門板放得上去,連著門板搭吧!」四個下人把門板搭起來,加著十二分小心,放到了床上。雌雄鏢譚雪蓉道:「金旺,我現在什麼事不能管,我要等待他能夠緩過一口氣來,我得問他有什麼遺言,你趕緊去到機房招呼管賬先生,帶幾個人來,趁勢給他瞧一份壽衣,不怕花錢。金旺,我們算完了,還要錢做什麼用?」金旺連答是,用衣袖拭著眼淚,更說道:「大奶奶,你可要明白,無論如何,你要看在小主人身上,必須保重。」雌雄鏢譚雪蓉擺了擺手,向金旺說了聲:「不用你囑咐,我知道。」金旺忙帶著下人出來,可是到了堂屋中,卻向兩個待的年頭最多的,叫他們在這裡伺候著,聽候大奶奶呼喚。金旺趕緊跟一夥伴,往前面去趕奔機房,招呼人給奇門劍金文錦料理後事,他去找人這些事先不提。 這位雌雄鏢譚雪蓉,在金文錦的身旁,低聲向他耳邊不住地招呼著。小蝶看見他爹爹這個樣子,站在床前不住哭。譚雪蓉因為他眼看著就是無父孤兒了,不肯再呵斥他,遂拍著他肩頭招呼道:「好兒子不要哭,你爹爹一會兒就醒了,娘有話問他呢!」娘姨也伺候在一旁,不住地低聲哄著小蝶。譚雪蓉連招呼了六七遍,金文錦嘴唇動了動。譚雪蓉忙向娘姨說:「快去找些熱水來。」娘姨道:「白開水沒有,火盆上的紅茶可行麼?」譚雪蓉道:「什麼全好,快些拿來。」娘姨趕緊用茶碗斟了半碗熱紅茶,找了一個羹匙遞到譚雪蓉手中,譚雪蓉用羹匙慢慢地向金文錦錦唇邊餵下去,但是哪裡喝得下去,順著嘴角流出一半來。譚雪蓉用手巾輕輕給他拭著,工夫不大,金文錦喉中咕嚕嚕響了一陣,眉頭一皺,口角一裂,哎喲了聲。譚雪蓉跪在他身旁,口中不住念「阿彌陀佛」。金文錦神光已散的眼動了動,譚雪蓉連連地叫著,金文錦似乎有些明白了,咳了一聲,聲音微弱悽慘地說道:「不叫你來,怎麼你還是來?」譚雪蓉拉住他的手,說道:「你到了家了,這是你自己的屋子,這是你自己的床,你明白麼?」金文錦說了個:「好」。譚雪蓉趕忙問道:「你被那姓冼的下這種毒手,死得甘心麼?」奇門劍金文錦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我死不瞑目,我死在什麼上?我的本領已經勝了他,這種毒惡暗器,我不認得。」譚雪蓉道:「這是五雲捧日攝魂釘,這種暗器江湖上沒有,既然叫你遇上了,這算是前世冤家。」金文錦微把頭點了點,說道:「我完了,傷中要害,別指望我能活了。你們趕緊逃生去吧,揚州城,沒有我們姓金的立足之地了!」譚雪蓉此時反倒沒有淚了,只有銀牙緊咬,更覺出金文錦的手牢牢抓住自己,知道他是到此時才知道,不舍妻子,早為什麼一點不回心?遂向他說道:「你現在是沒有救了,你身上受了三隻暗器,往下一起,立時就完。現在我痛快告訴你,我不能走,我要把你舒舒坦坦料理入土,你的事辦完了,我要自己辦自己的事,先前你不叫我管。我一個做婦人的,不能不聽從了丈夫話,現在我要自有主張了。我是子母金梭譚子善的女兒,我若是活著離開揚州城,你叫我投靠誰去?我沒臉去見我爹,我再不能顧及這條命了。我不能報殺夫之仇,我把這條命也送給他。」那金文錦聽到這裡,眉頭一皺,把握著譚雪蓉的手鬆開,卻慢吞吞抬起向床邊上一指嚇傻了的小蝶兒道,不過這時嗓音越發喑啞,連動了好幾動,卻說:「他呢?」譚雪蓉如同利箭穿在心上,他這麼問,自己又痛心,又恨他,又可憐他。你先前什麼叫嬌妻,什麼叫愛妻,什麼叫愛子,什麼叫事業,你是一點不顧念。現在也知道捨不得嬌妻,惦記著愛子了。晚了,自己在萬分慘痛之下,只得忍耐自己悲痛,趕緊答他的話道:「你放心,無論如何,我不能叫你絕了後代香菸,我決要設法保全他,叫他給你傳宗接代,你放心吧。」金文錦忽然全身一震,「哎呀」的慘叫了一聲,從小腹上傷口處躥出一股子血來,已經絕氣身亡。 那譚雪蓉往他身上一撲,哭了聲:「你可苦死我們娘兒們了!這一切事情你叫我譚雪蓉怎麼替你料理?你好狠!」小蝶兒撲在他阿爹身上,也是號啕痛哭,娘姨已經是跟著多年的人,也跟著痛哭了一場,站在堂屋的下人張福,卻招呼娘姨:「你們趕緊勸住大奶奶,得料理後事要緊。」譚雪蓉哭了一陣,被娘姨勸解著,止住悲聲,把小蝶兒哄好了,領了出去,還有一個粗使的婆子,也進來伺候著。譚雪蓉叫他們趕緊打一盆熱水來,婆子出去,張福招呼大奶奶走進屋來,向譚雪蓉道:「大奶奶,你先不用管了,我們全明白這些事。」譚雪蓉搖搖頭道:「回頭換衣服時,只好你們動手,現在我得給他收拾乾淨了,我和他夫婦一場,這是我這做妻子在他身上最後的一點情義。」張福答應著自己出去,先把蠟燭找來,把屋中的燈火預備亮了,婆子把水打來,譚雪蓉親自動手,把二支攝魂釘從傷口起出來,血跟著竄出來。 譚雪蓉把這三支攝魂釘帶著血,用絹帕包好,放在身上,自己絕不扔掉它。把金文錦傷口的血,滿用水拭淨了,更用淨水把金文錦臉上、口角上血跡拭淨。這時,金旺、張福從外面把冥紙和裝殮服全取來,告訴主母,機房裡已經來人。譚雪蓉點點頭,吩咐他們進來,把金文錦的壽衣完全更換好,停放在屋中。譚雪蓉焚紙哭奠了一番,連機房的夥計帶本宅的下人,全在金文錦的靈床前叩頭行禮。娘姨見譚雪蓉並不張羅著趕緊給小蝶兒剪裁孝服,認為大奶奶只顧了悲傷難過,把這件事忘了,遂湊到譚雪蓉面前道:「大奶奶,咱們家中現成的布,為什麼不給小蝶兒和你把孝服換上?咱們這種人家,倒叫人笑話。」譚雪蓉冷笑一聲道:「娘姨,謝謝你的好意,這件事我哪會不懂得,不過我現在不打算穿孝,我也不叫小蝶穿孝,給他換服有什麼用?我們母子沒盡了我們母子的心,我做妻子的殺夫之仇不報這個孝服我不穿。他雖有兒子,有後代,殺父之仇他不能報,他算不得金文錦的後代,我們母子穿孝的日子盡有呢。」娘姨一聽她這話,知道她是安心要給金文錦報仇,遂向譚雪蓉道:「大奶奶,你可別做糊塗事,大爺已經把性命送掉,千斤重擔子放在你的身上,你若再有個三長兩短,把小蝶兒交付何人?難得你不為大爺保全這條後代麼?」譚雪蓉微把頭搖了搖道:「你不要多管,我自有主張,自有打算。現在我這一家人算完了,你不想讓我們過活下去,那真妄想了。我既然有一身本領,我現在不能不管了。他生前那種性情,任情任性,不聽人勸。我一個做婦人的,怎好過於他爭執,傷了夫妻的感情?如今他已然仇死他人之手,這是我盡夫婦之情的時候到了。我若是怕死貪生,也沒人能容我至揚州城再待下去,我離開這裡沒處投奔,只有回我娘家,投奔到集善山莊。我若對於丈夫的事,生前死後,全是袖手旁觀,我那老父不是好惹的,集善山莊也未必容我進去。現在沒有別的,就請你把前些天我說的話,你要牢牢緊記,我若是死不到仇人手中,我定然離開這裡。可是對頭人手底下過於厲害,只他這獨門暗器五雲捧日攝魂釘,我就不是他的敵手,我雌雄鏢決勝不了他。可是不管死活,我要盡我一身學,給我丈夫報仇。倘若我毀在人家手中,求你念在我們這些年的情義,照著我的話去辦,我們全家死的、活的全感恩不盡了!」那娘姨含淚答道:「大奶奶,你也可那麼任性,我別的全不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知道小蝶兒年歲太小,你把他撫養成人。能夠不叫死去的大爺斷了後代香菸,我看比你現在不顧死活地去找仇人重要得多。」雌雄鏢譚雪蓉搖搖頭道:「你不必多說了,你這一番好意,我領情,你說的辦法,擱在別人身上,很可以那麼辦,我的情形不同,誰叫我命苦,我既是金須叟譚子善的女兒,又是奇門劍金文錦之妻,所以我才能等待將來,一個女人落到這般地步,自己的命苦已經算到了家,我不能不盡所有的力量,和姓冼的拼一下子了。事情也不能預定怎麼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囑咐你的話,只盼著做個備而不用吧。」娘姨也不敢再過分地攔勸,天才亮,機房中人已經跟隨著把壽木送來。所有一切浮文的事,完全是機房中的先生們全給辦了,跟著把金文錦盛殮起來。這種情形十分慘,以金文錦本身而論,他在揚州城內雖不算首富,可是稱得起殷實商人,有家產有買賣,交遊廣,認識人多,像他這種人家,本身雖然故去,他還有家財,有買賣,應該是素車白馬,弔唁盈門。可是現在的情形,門前冷落,只有自己的機房中幾個重要的人在這兒照料,並且譚雪蓉也不穿孝,空有兒子也不叫兒子盡孝子之禮。他們這場事鬧的,金文錦在生前已經得罪一幫人,誰還肯自動前來?並且還知道他們事情不算了,安善的商人,更不願跟著蹚這種渾水。 譚雪蓉自己有自己的心意,任憑多近的人,她也不給送信。並已告訴金旺等,守在眼前的老街舊鄰,不管人家有心沒心來,迎著頭的就擋駕,告訴人家,等到正式舉辦喪事時,一定請大家前來幫忙照應,現在,是一切全不領情。這倒好,門前落個清靜,譚雪蓉吩咐把金文錦的棺木停放在上房的堂屋中,自己向機房的主事的人,把機房中的賬目全拿來。雌雄鏢譚雪蓉此時她絲毫沒有悲戚之容,居然拿出東家身份來叫他們向自己交代機房營業。好在機房這些人早知道老文記機房不能幹了,賬目全結算好了,此時不過是一項一項地交代下,所有機房中生財資產、盈餘、存貨、欠內、欠外,完全清清楚楚。 雌雄鏢譚雪蓉照著賬目,逐次點清,跟著向主事人吩咐,你們趕緊地把所有的存貨、貸底、家具,無論貴賤,三天之內完全賣掉。現在不得再爭論價錢大小,我們買賣全不幹了,還計較那些個什麼用?我等你們把機房辦清楚了,我要遣散工人。這種事情辦好了,貴賤一腳踢,老文記正式歇業。金文錦已死,女東家自己出頭,欠內的可以不給,欠外的一文不短,如數付清。這是賺錢買賣,雖知道他們兩家事未必完,同行中買賣交易,人家和他們這場事沒有牽連,很爽快地把機房出兌清楚,把款項集合在一起。 譚雪蓉帶著小蝶兒坐了一乘小轎親自來到機房,大家把這位女東家迎接在櫃房,把出兌的款項以及柜上存款,完全開列單子交到譚雪蓉面前,叫她點收。譚雪蓉略看了看,拿起算盤來,自己合算一下,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我合計的還差不多少。」跟著家中金旺提了一個包裹進來的,譚雪蓉叫他放在這,吩咐他立時回去。自己這才向主事人道:「把所有的工人完全召集到櫃房前院中,我向他們說話。」工人們早知道了信息,這種散夥情形淒涼已極,工人們雖說是離開老文記,仍然可以到別家去,用手藝賺錢。但是這情形不同了,老文記買賣若是干賠了,大家散夥別有一種情形。如今東家死了,死得那麼慘,拋下孤兒寡母,往下禍福還不敢定。這種散場下,人人心裡全感到淒涼,人雖多從後面過來,一個說話的沒有,垂頭喪氣也腳步全放輕了,把這櫃房院中站滿。 譚雪蓉拿著這張賬單子走了出來,小蝶跟在身旁,雌雄鏢譚雪蓉雖然說橫住了心,咬定了牙,要做平常婦人所不能做的事。可是她的心總不是鐵打的,鐵桶的買賣,幹了好幾輩,一百多名機工,在揚州城裡也是殷實富商,如今忽然就到這般結果,哪會忍得住悲痛?向所有機工萬福之下,淚已經落下來,自己嘆息一聲向大家道:「事情你們已經盡知,東家把命已送掉,說到結果致死的原因,還是為了這個買賣,可是他把命搭上,又該如何?他一切全不管了,把一切事交到我手中,我終是個女流,我對不起他,對不起弟兄們,我沒有力量叫老文記再幹下去,再說人家也不叫幹了,難道我們真等著火焚機房才算散夥麼?世上沒有百年不散筵席,說你們是東伙,我們恩愛夫妻至親骨肉,到此時又應如何?不也是完了麼?老文記機房仗著大家血汗,買賣不錯,年有盈餘,這全仗著弟兄們之力。東家吃了飽飯,不敢忘了弟兄們辛苦,現在東家落個家敗人亡,剩下我們孤兒寡母,不准活到幾時,我要錢有什麼用?金文錦有兒,但是他的孩子太小,連我全不敢指望,我這給他留家財有什麼用?東家的聲氣不小,實際上沒有多少財產,只有這爿機房和家中的住宅,還有些稻田,現在是實在等不及了。這時我譚雪蓉已經是快死的人,咱們憑天地良心,我虧負大家,所有的浮財給大家分散一下。你們全是有家小的,所有在機房中不管年限多少,每人拿五百吊錢走;受傷的傷痕不論好沒好,每人給他們一千吊錢,自己養傷治療;為機房出事送了命的,除了衣食棺木完全由老文記辦理以外,給他家中兩千吊錢,叫他妻子可以過活。柜上同人也是一樣,人人有份。買賣出兌,所賣的錢不夠,這是我家中所有給大家分散一下,我覺著很對不住弟兄們!不過我們問心無愧,只是我要求弟兄們體諒我這未亡人,不要再有牽連,老文記機房,從今日今時算是沒有了,大家立時出機房散夥,回頭按著我吩咐的領錢一走,有緣的話,我這孩子能長大了,和大家再會吧!」說到這,雌雄鏢譚雪蓉拉著小蝶兒向地上一跪,母子二人叩頭致謝,機工們雖全是粗魯漢子,但是這種情形,鐵石人見了也要落淚,「呼啦」地一齊全跪下,有好多的工頭工人們,悲聲招呼道:「東家你快請起來!我們不敢當,錢我們不要,我們要給東家報仇,全是堂堂男子漢,不能看著東家家敗人亡,我們去找興隆機房,打不過他,全不要命總行了。錢你拿回,給我們小東家留飯,我們全餓不死,離開揚州城走到天邊上,憑手藝我們能吃飯。」雌雄鏢譚雪蓉忍不住哭著嚷道:「你們的好心,我這寡母孤兒連死去的東家全忘不了,你們要是那麼辦,倒不是成全姓金的,可叫我們至死不能安生了,實對你們說往的事,不是你們能辦的你們只要不聽憑我的吩咐,我母子立時碰死,我雖是個婦人,我可是怎麼說怎麼辦,沒有反悔。」譚雪蓉說著話,拉著小蝶站起來。主事人和先生一看情形不好,這位女東家她說得到做得到,倘若工人們非要出頭不可,雖然兩下全是好意,可容易擠出事來,趕緊過來把譚雪蓉擋住,說道:「大奶奶你們娘兒兩個事情已經交代完,這裡不用管了,我看你們弟兄這一番好意,完全是感念金大爺生前相待之恩。不過他們不知事情輕重,等著我們慢慢地和他們講,也就知道東家這方面的苦心了。」譚雪蓉點點頭道:「你們要明白我的意思,干買賣的東伙之間,從來是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我們到了這般地步,頂門立戶的人已經完了,大家明知道往後的事沒有指望了,可是居然能夠給東家賣命,這份血心我們姓金的生死感恩。不過大家的命賣不得了,誰家沒有父母兄弟、妻兒老小?我們現在已經家破人亡,買賣歇業,再替我們賣了命,雖是自己情願,但是到了那種地步,東家還是東家,同人還是同人,東家應該兜到底。現在我們實在說不起了,再說興隆機房那方約請了能人出來,金大爺並非軟弱無能,連他全不是人家敵手,大家再去了豈不是白白送命?你們幾位好好地對大家善言解勸,今日這種情形,我譚雪蓉至死不忘,話只好說到這兒,就這樣辦吧。」 雌雄鏢譚雪蓉領著小蝶兒走進櫃房。這裡的柜上主事人和管賬先生們向大家勸說道:「眾位這番情義,論到用手藝做事,和東家有這份感情,實在是援朋友。金大奶奶她攔阻大家,可絕不是不領情,你們大家越是這樣,叫我越痛心,實對大家說吧。現在興隆機房所預備的陣勢,不是聚眾群毆、人多勢重、不怕死、能賣命能夠了斷的。咱們金大奶奶雖是女流,你們看她現在對於收束這個買賣,辦出來叫人可敬,不是平常的婦女吧。現在只有告訴大家,金大奶奶娘家的父親,是成名的武師,她也練就一身本領。你們也看見了,他們母子孝服未換,不論和姓金的遠近,大概全能明白她絕沒有二條路,安心替夫報仇。你們只要不離揚州城,留神聽著吧,東家的事,早晚必有結果。弟兄們念在東伙之情,大家要不顧性命地報答他,可是全把命送了,於事情下未必真有益。請弟兄們把這份好心暫時收起,著他們孤兒寡母,到現在這種地步,看著太可慘了,我們哪能再叫她著急?快快收拾各人的東西,趕緊走吧。大奶奶已經說過,無論誰也不准再停留,連我們也就跟著走了,咱們全離不開本行,我們往後相合的日子很多。只要對於死去的金大爺,不忘舊日之情,我們就等待著那時東家那方面有用大家之處,再出頭替他盡力就是了。」 這一班主事人竭力地勸著,機工想了想也是實情,以東家金大爺那樣本領全白送了命,大家去了也不過是拚死而已。一個個垂頭喪氣,到後面收拾了各人行李衣物,立時起身,前面預備了張桌子,走一個領一份,大家是含淚拿著錢離開老文記機房。把機工完全打發走,柜上的同人,到這時也無話可說了,只有按著譚雪蓉的分派,各人收拾好了,立時起身。 譚雪蓉看著大家全離了櫃房,頂老文記機房的主兒,只派了兩個夥計來接管機房,譚雪蓉忍著淚帶著小蝶兒坐轎迴轉桑樹街自己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