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七章 負傷受辱求援白鷺汀
他這話聲可是原地方沒挪,發話的地方離風門子這邊很遠,竟自啪的一聲,門被踹開,從屋中驀地一下子飛出一件東西,往地上一落,「噹啷啷」響聲很大,是一隻洗臉的銅盆,跟著從屋中躥出一人,金文錦見正是那絞絲頭齊五,這小子是特意要賣這一手,金文錦暗笑,你這小子用得滿不是地方,憑金大爺到這是明打明斗來的,要想暗算你,還不招呼你呢。那金刀武南興也跟著他的後蹤,縱身躥了出來。
那絞絲頭齊五卻用手一指金文錦道:「姓金的,你好大膽子,你竟敢到興隆機房來,你是忘了死了,這你還想回去麼?這就是你葬身之地。」奇門劍金文錦哈哈一笑道:「你是什麼東西?敢跟金大爺換口。」那絲絞頭齊五罵道:「姓金的,別裝不錯的了,你小子想在揚州城裡獨霸這一行,你是脂油蒙了心。有興隆機房一班好朋友在,就叫你趁不了心,如不了願。」他還要往下說,金刀武南興已經闖到他頭裡,往旁一推他,喝聲:「少廢話。」金刀武南興卻仍然不肯輸禮,左手倒提著金背刀,右手往左手的刀鑽上一搭,說道:「我武南興正要去拜訪,想不到金大爺你竟來了,很好,我武南興正要和金大爺把咱們的事早做了斷。驚動一班友好,礙著大家的面子,我們仍然不算徹底地解決,那有什麼意思?從我們兩下里本身把它解決了,倒省卻許多事,金大爺你我的事怎麼算完吧?」奇門劍金文錦冷笑一聲道:「武南興,事到如今你還跟我弄這一套,有什麼用?你也不必問我了,不過姓武的你還差一點事,你打發姓趙的去,難道你就深信他能把我兩家的事從他身上就可以完全了斷麼?武南興,你把主意打錯了,還是身到自了。我金文錦特意給武四爺你來送信,請你趕緊去領屍,叫野狗把他全拆了,可沒有我姓金的干係,事情還是得你我說。」金刀武南興道:「你不用血口噴人,我這還找他呢。趙大鵬既是在你手中送了命,那叫他命該如此。金大爺你這時送上門來,這是趙大鵬的冤魂不散,催著你前來,叫我給他報仇,金文錦你要來得去不得了。」金文錦道:「我也這麼打算,或者就許回不去,不過金大爺這口劍可不那麼聽說。」那絞絲頭齊五在金刀武南興的背後,一聲斷喝:「姓金的,你先嘗我這傢伙。」他從斜刺里一縱身,猛撲到金文錦的身旁,手中一柄手叉子,猛向金文錦的左肋戳來,金文錦左腳往後一錯,身軀也隨著往後一提,絞絲頭齊五的手叉子已然扎空,金文錦雙手一分,青鋼劍已換到右手,順勢往外一展,喳的一聲,這一劍斜肩帶背正劈在絞絲頭齊五的右半邊身上,撲通地倒在地上,當時算喪命在金文錦的劍下。
金刀武南興喝聲:「金文錦,你敢行兇?」往前一上步,已到了近前,金背刀摟頭蓋頂就剁。金文錦左腳反斜著往前一搶,身軀隨著往左錯出半步來,掌中劍迎著他的刀,「白虹貫日」往上一撩,鏘的一聲,滑著金刀武南興的金背刀已經把劍翻回來,從自己身後圈了一周,劍尖從自己右腿下翻起來,左腳往後一撤,身形往下一矮,掌中劍已向金刀武南興的心窩點去。金刀武南興刀被他崩開,見他劍招又到,猛然往右微一撤身,「橫架金梁」金背刀竟也是從下翻起來,容得刀往金文錦的劍身上一撩,左肩往後一甩,「大鵬展翅」式,金背刀平著往外一推,向金文錦攔腰斬來。金文錦從左往右一個旋身,左手的劍訣,往外一領,劍隨身走,竟從左往後盤旋著身勢,「秋風摧落葉」,這柄青鋼劍往武南興兩腿間掃來。武南興往起一提腰,聳身縱起,身形往下一落,身軀已然塌下去,甩刀一個盤旋身軀,塌著地皮,連人帶刀如疾風般反向奇門劍金文錦雙腿砍來。奇門劍金文錦一個「摟膝繞步」,竟自把他這一刀閃開,半斜著身軀用掌中劍,「金針探海」往金刀武南興肩頭便斬,武南興猛然往起一長身,已把他的劍尖讓開,掌中刀「鳳凰展翅」式,斜著往他劍身上猛劈下去,金文錦劍隨身走,身勢劍術,綿軟巧快,頗有真實的功夫,連過了六七招。他見金刀武南興施展的是六合刀,招數雖是平常,可是手底下頗見功夫。奇門劍金文錦劍招一變,竟施展奇門十三劍。
這時興隆機房裡可全知道信息,已經全聽說老文記機房東家奇門劍金文錦找上門來,各自抄了傢伙,往後院聚攏來,更有掌著燈籠火把的。這般人往院中一撞,這興隆機房的聲勢可就厲害了,刀槍棍棒把這院子的四周圍滿,就有渾濁猛愣的工人,舉著兵刃大聲招呼:「姓金的,還掙為個什麼勁兒?趁早認了吧,這麼些小伙子,給你送殯,你還不閉眼等什麼?」金文錦和武南興在拼生死的時候,哪還有工夫去搭理他們?任憑他們去喊叫。金文錦這趟劍術實有功夫,施展開身隨劍走,變化輕靈,一招一式,全具有很大的威力。金刀武南興趕到,一跟他拆這趟奇門十三劍,刀法上立刻相形見絀。那奇門劍金文錦更因為他們手下這般人,聲勢十分壯,自己掌中劍招數一緊,真如生龍活虎一樣,金刀武南興正用了手「黑虎掏心」,刀頭奔奇門劍金文錦的肚腹,奇門劍金文錦卻用左手的劍訣找他的刀背,往外點,身軀隨著從右往後一個「玉蟒翻身」,掌中劍是倒栽垂柳,往金刀武南興右肩劈到,金刀武南興右肩往後一甩,往上一提金背刀柄,身軀往下一縮,「推窗望月」式,往外一封,金文錦的青鋼劍這一招用得這麼勁疾,仍然是見招拆招,他劍並沒真往下落,腳底下步眼一換,身形仍然轉回來,這柄劍是從下往上斜翻,往武南興的頭後斬來,這一劍好兇好險。金刀武南興往下猛一低頭,但是已經閃不開,喳的一聲,青鋼劍竟掀著他頭皮掃下去,仗著武南興是半轉著身軀,有頭髮護著頭皮。就這樣,連腦後的頭髮,帶頭皮被削了一大片下來,金刀武南興哎喲了聲,往外一縱,但是已躥不出多遠去,往地上倒去。奇門劍金文錦喝聲:「相好的,你認了吧!」往前一趕步,遞劍往武南興的後心便扎,可是同時花槍單刀鐵棍竟飛過四五件來,齊往他身上砸來。金文錦他不得不閃避這些兵器,旋身用劍撥打已落在地上,可是已經撞上七八名手底下利落的機工,刀槍棍棒齊下,和他拚命地招呼,就在這時,有人把金刀武南興救走,但是這一班機工哪裡擋得住?奇門劍金文錦用他這柄青鋼劍揮動,立時砍傷了四五名,這一來這般機工全是少年好勝之徒,眼見得同夥弟兄,鮮血淋漓地躺下四五個,一個個全紅了眼,這可不管是他的敵手不是,拚命地撞上來。此仆彼繼,誰也沒把這條命放在心上,俗語說「一個拚命,萬夫難當」,這些人完全破出死命來和金文錦拼上了。在這種情形下,金文錦雖有一身的功夫,可也有些心驚了,他們這般人雖沒有本領,可有膽子、有氣力、不怕死、敢往上硬撞,這種拚命進攻,還是真不好搪。金文錦雖則掌中這口劍有真實的功夫,有真實的本領,只是任憑他功夫多好,也架不住這麼好幾十條壯漢豁出去不要命了,一齊動手,刀槍棍棒遞不上來就出手,一桿花槍飛擲過來幾乎把金文錦戳死。他雖躲閃得疾,也把左肋旁穿傷了一塊,這時地上東一個西一個,躺下了十幾名。金文錦一看這情形不行了,沒有怕死的,沒有惜命的,只好飛身躥上屋頂,向下呵斥道:「殺不盡的狗頭們,你們站住了聽金大爺的吩咐,你們想不要命那是容易事。告訴你們好懂的,金大爺殺一個是一命抵了,殺十個也只有金大爺一條命,把你們這群小子們全弄死也不過是把金大爺剮了,我怎麼死也值啦。不過你們還未必要得了金大爺的命,現在那姓武的還不准怎樣,金大爺是為他來的,我還是聽他的下回分解。他若是因傷致死,金大爺靜等著打人命官司,他如若沒死,叫他趕緊到老文記機房找姓金的講話,他如若不去,等我金文錦二次前來,那我就不到這裡來了,他全家大小我是一個不留,可別怨姓金的意狠心毒。你們告訴武南興,金大爺既撂了他,我就要抖落個到底,我們這揚州城絕不能並立,話已說明,任憑你們怎麼樣,姓金的靜等著你們。」下面的機工哪肯聽這個,仍然是齊聲喊罵著,金文錦只可故作不聽見,翻身退出機房。這一折騰,天色可不早了,眼看著天光已經快亮,金文錦疾走如飛,趕奔自己的機房。
到這裡時,天光已亮,機房的大門未開。金文錦越牆而入,裡面早起來了的工人們,看見東家身上許多血跡,皮袍子也破了好幾處,提著寶劍上面沾著許多血腥,全嚇得驚慌變色。曹阿五從裡面迎了出來,驚問道:「東家怎麼樣了?」金文錦一拍手,把寶劍遞與了他,喝聲:「櫃房裡去說。」櫃房裡的先生們也是剛剛地起床,看見東家這般顏色,知道是遇了事。
不過究竟是否家中已去了人不得而知,齊團攏過來,向金文錦詢問。金文錦遂把經過的情形向大家說了個大概,曹阿五挑著拇指說道:「東家你這一手才叫漂亮,別管後事如何,咱總算把姓武的動了,把姓趙的殺了,好歹我們喘過這口氣來。任憑他以後再有什麼舉動,我們也算在揚州城把臉面保住了。」說話間,立刻吩咐夥計們給東家打臉水淨面,更向後面東家所住的屋中去取來衣服更換。金文錦在柜上略微收拾了一番,把傷處緊裹了一下,向曹阿五囑咐了一番道:「我現在得仍然趕回家中,我得看看那趙大鵬的屍體,他們弄走了沒有?我計算著這裡暫時不至於有什麼事。武南興已被我傷了,他手下的機工受了重創,暫時也不能前來,有什麼事他也得在一兩天之後。你們只好好地守看著機房,有什麼事趕緊給我送信。」曹阿五一一答應著,金文錦這才迴轉桑樹街唐家弄,他來到自己門首。大門雖是關閉,可是家人金旺卻在胡同外站著張望,見主人回來,匆匆地跑到門前,招呼著裡面開門。金文錦來到近前,向金旺道:「白天還關門做什麼用?關上門就擋得住人來麼?這種沒用的事不必辦。」金旺只有答應著,裡面把大門開了,一個個全是滿面驚惶,站一旁伺候著,誰也不敢多說話。
金文錦徑奔內宅,剛一轉過後院的小門,只見雌雄鏢譚雪蓉卻站在房檐下,向外張望著。頭上罩著包頭,外面雖用一個披風裹著,但是已看出來裡面換了一身疾裝勁服,正在檐下走來走去,凍得臉上已有些青紫,見金文錦走進來,竟跑下台階,迎了過來,伸手拉住金文錦的手道:「你可回來了。」金文錦道:「你這是何必?我能回來自然是回來,不能回來,你在院中凍死又有何用呢?」
雌雄鏢譚雪蓉一邊拉著他往裡走著,一邊悲聲說道:「我打發他們到興隆機房探聽信息,你若不能回來,我也就跟著去了。你毀在他們手內,我豈能獨生?」一邊說著已經來到裡間,譚雪蓉把披風脫下去,扔在床上,把炭盆挪到金文錦面前,叫他烤火取暖,更把炭盆上紫銅壺燉著的紅茶斟了一杯,送到金文錦手中。金文錦接過去,嘆息了一聲,看了看雌雄鏢譚雪蓉,連鏢囊全挎好了,遂向她說道:「很好,這足見你夫妻情重,你快把鏢囊摘下來吧,用不著了。姓武的已經栽在我金文錦手內,他機房的工人被我料理了不少,我總算順手。」雌雄鏢譚雪蓉帶著驚詫的聲音問道:「武南興已死在你的手中麼?」金文錦道:「他還沒死,最可恨是他手下的這般亡命之徒,一個個破死命地和我相拼,叫武南興受傷之後,依然逃了出去,這群不要命的泥小子,倒叫我毀了不少。我原沒想動他們,他們擠得我那又有什麼法子呢?」雌雄鏢譚雪蓉道:「武南興沒死麼?那麼你們的事算完不算完?」金文錦哼了一聲道:「不能完,武南興還活著,終是後患,今夜實在是沒法子再收拾他了。我已告訴他,叫他給我個最後的決斷,就是叫他早早地給我離開揚州城,他倒可以多活幾天。不然的話,我們的事絕不算完,我還要二次地找他。」雌雄鏢譚雪蓉道:「凡事得意不可再往,他已經栽在你手內,幹什麼還找二一次?殺人不過頭點地。」金文錦聽到夫人的話並不答言,低頭沉吟著,小蝶已經跑了過來。雌雄鏢譚雪蓉把鏢囊摘下來,掛在牆上,小蝶撲在金文錦身上,大哭起來。
奇門劍金文錦把小蝶摟在懷中,用手撫著他的頭,說道:「好孩子,不要哭,我已經回來,你還哭什麼?」小蝶一邊哭著一邊說道:「阿娘叫我往外祖母家去,我不去,爹爹不回來,我也要找姓武的去。」奇門劍金文錦嘆息著說道:「好孩子,有志氣,應該這樣,不過你還年紀小,你去了不是白送死麼?」金文錦雖然是愁緒滿懷,但是對於愛子也不肯過於難為他,只有把自己的事,暫時放到一旁,竭力把小蝶哄好。雌雄鏢譚雪蓉恐怕小蝶把他爹爹纏磨急了,把他拉過來安慰著說道:「好孩子,不要在這裡纏磨,找娘姨去吧,你爹爹的事現在已經辦完,你不要害怕了。」說到這,招呼娘姨把小蝶領走。
金文錦這時抬頭看了看雌雄鏢譚雪蓉,見她形容憔悴,滿臉淚痕,點點頭向譚雪蓉道:「你換這身行裝,難道也打算出去和他們斗一斗麼?」雌雄鏢譚雪蓉嘆息了聲道:「做婦人的,只有本著三從四德,從父、從夫、從子,你去找武南興,又不容我跟隨,倘有意外,我何忍獨生?沒有別的,我譚雪蓉既嫁了你,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你和他們全世冤家,我何能置身事外?我們只有同歸於盡。我本想先把小蝶兒打發走,無奈這孩子說什麼不肯聽從,叫我有什麼辦法?我在外邊聽候信息,你真箇不能回來了,我只有找到興隆機房,盡我所有力量和姓武的拼個死活,不過我已安定了心腸,不過把姓武的除了報殺夫之仇,我只有橫劍自刎,如今你竟能回來,真是我意想不到的事。我現在向你請求,無論如何,你也得放鬆一步,雖說是留著武南興有後患,可是我們得說是什麼人家,揚州城內彼此全頂著買賣商人的牌子,不能和江湖道上一樣看法,頂現在你總算占了上風,依我看,陳五爺已然給你兩家了結過,你何不把這點情面送結了事的人,把你兩家的事趁此做個了斷,你的氣也順了,面子也正了,還是那句話:『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處且容人』。有力量便用他九分,留一分力量提防後手,何況你也得往我們娘兒兩個身上看呢!」
金文錦聽到夫人這般話,雖然自己心裡不以為然,但是看著她這種夫妻情重,只好在口頭上暫且答應,不過他可有他的主意。歇息了半天,頂到午飯後,果然陳五爺和一班了事的人又全來了,因為他兩下夜間出的事,街面上同行立刻全知道了,又出了好幾條人命,武南興身受重傷,興隆機房死傷了十幾名,事情越鬧越大了。陳書紳陳五爺認為這種事還是不能不管,街面上別的綢緞商,因為昨天玉華居好幾十位面子沒有把他兩家的事了結下來,總算是不歡而散,今天就全不願意再出來。可是除陳五爺,他是最熱心的人,他認為現在大家要是不伸手,他這兩家非落個家產盡絕,誰都別想再活下去,多年的朋友,這麼看著他們毀了,實有些不忍。作好作歹,又約出二十多位來,因為興隆機房,死傷得太多,先奔了興隆機房。武南興傷勢很重,已被人送到家去,治療傷痕,這般了事的人,到柜上沒見著他,現在他機房裡正主事的人,在算沒有了。陳書紳叫大家在機房等候,自己親自趕到玉華街武南興家中,面見金刀武南興,請求他還得認頭了結。金刀武南興答得卻好,說道是:「陳五爺,從昨天你們大家維持我們兩家事,姓武的可沒有不懂面子的地方。他金大爺不肯高抬貴手,叫我武南興難道給他跪門去。到現在,我姓武的算栽到底,我這兒死傷十幾條人命,我武南興也親手叫他料理了,到現在我武南興還有什麼說的?陳五爺,你看著辦,怎麼辦怎麼好,現在姓武的實講不起了,我不認頭完我又應該怎麼樣?死傷的人,姓武的自己擔任,我有本事鬧事,我有本事搪事,姓武的絕不訛人。陳五爺,只有一樣,他金大爺不要我武南興死命,我們這場事就算頂到這,我們將來再說吧。」
陳書紳明白金刀武南興的意思,知道他只要他能活下去,將來再報仇雪恨,這是很顯然的心意,並且他現在絕不想約請能人,對付奇門劍金文錦。陳書紳向金刀武南興說道:「武四爺,你這番意思,我陳書紳滿明白。我們是出頭了事的人,更不便說什麼了,你們的事,誰是誰非,街面上自有公論。我們跟金大爺說去,出頭了事,一碗水就得端平了,他就是多橫,也得說理,我們能讓武四爺你竟自吃虧麼?我們反正得往公道處辦,武四爺,你現在吃萬分的虧,就算看在我陳書紳身上,你聽我的話吧。」陳書紳認為這場事總容易辦了,人家姓武的死傷這麼些人,絕沒有過分刁難金文錦,任憑怎麼不講理,他也不能竟自和人家強梁霸道。趕緊回到興隆機房,帶領著大家一同趕奔老文記。
哪知陳書紳所料全差,事情真有出人意外的。他們到了老文記機房之後,金文錦也沒在這裡,派人從家中把他請出來。奇門劍金文錦他是早有成見,他竟自有出人意外的要挾,向陳書紳和一班了事人說道:「這麼冷的天,叫大家這麼費事,我太覺不忍了,現在我跟金刀武南興事情已比畫到這,只有各憑各的力量,誰有本事把誰趕碌下去,那也就認命了。可是陳五爺和眾位出頭了這場事,大冷的天你們大家全為了什麼?這不是看得起我兩家算個朋友,才肯這麼人錢兩面竭力地維持我們,我金文錦承情不盡,現在大家又來到我這,我怎好叫大家為難,我的事極好辦,極不好辦。我金文錦說話時,板上釘釘,說到哪做到哪,絕不反覆,絕不後悔。現在只有請姓武的把興隆字號立刻歇業,兩邊死傷的人,各人辦各人的,我這麼讓步,全是看在大家面上。他答應也這樣,不答應也這樣。我金文錦今天跟五爺你說到了家,你們眾位出頭,我是得這樣了結。錯開你們眾位面前,有他興隆機房牌匾掛在那,我姓金的要跟他完了事,算我姓金的沒有人心,不夠格,誰見我,大口唾沫吐在我的臉上,我絕不敢還言。陳五爺,我卻沒有過分地刁難吧!」陳書紳聽了搖了搖頭道:「金大爺,依我說你還是再想想,殺人不過頭點地。這次你又找到他門上,姓武的可已經栽在你手裡,死傷了十幾個機工,金大爺你的臉已經露了,氣亦足喘過來了,你現在還想叫姓武的連機房也關了門,你不能不給別人留活路!金大爺你也是外場朋友,光棍怕掉個,這種事反過來,姓武的向你要求這麼辦,你該怎樣?你們兩家買賣不相上下,全是一百多工人,養活著一百多人家,沒有機房,他們的生路滿斷了,金大爺不顯著太以地趕碌他們麼?」金文錦冷笑一聲,向陳書紳道:「五爺,我們的事現在不能按著買賣商人看了,我們已經全料了好幾條人命,誰也不能再含糊了,我容人,到了人家不容我時,只怕誰也管不了。事情到這步,只有這麼辦,五爺,我現在容他,將來他也不能容我,既動了他,我索性連根子給他抖了。眾位也只好就這麼辦了,你們大家都辛苦了,我們事情完了,一定是酬客。」金文錦說到這,把口風一變,立刻談起別的來。陳書紳和一班了事的人十分不悅,大家遂即站起,向金文錦道:「多承金大爺你賞我們大家的面子,我們但願姓武的能夠痛痛快快,按著金大爺你們說的辦,我們了事的人,就算把臉露足,我們願意喝你們兩家的喜酒。」說到這,立即告辭。金文錦一邊往外送著大家,他跟著說道:「我金文錦這場事自知得罪了許多好朋友,事情擠得我這麼辦,我也就無法了,咱們彼此心照吧。」
陳書紳道:「金大爺,你也太客氣了,咱們不過說這個,真要是沒有交情,我們還不出頭多管呢!」金文錦把大家送到門外彼此作別之後,陳書紳把一班了事的人,全請到他柜上,向大家說道:「我們不能跟著栽這種跟頭,姓武的任憑安什麼心,人家連死帶傷十幾個,真給我們面子認頭了結,這也很難得了。可是我們不能按著人家頭皮子盡力地壓迫著叫人家認頭,叫興隆機房摘牌匾,等姓金的自己去辦,武南興露頭把買賣關門,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大家要給人家那麼了事,我們太丟人現眼了,這個跟頭我陳書紳栽不起。我想打發人給興隆機房武南興送個信,告訴他,姓金的是這麼說的,了事的人沒有臉來見你,我們算對不住武四爺了,大家看這麼辦怎麼樣?」大家對於金文錦無禮的情形,全是十分不滿,一齊地答應著,就按著陳書紳意思給武南興送信。了事的人,就算把這件事半路兒擱下,無法再管。
卻說奇門劍金文錦把了事人打發走之後,他向機房裡所有的工人們交代道:「現在我親自出頭,已經把姓武的動了,這可不算我趕盡殺絕,我不能再留情。他興隆機房從這收市,我還許叫姓武的多活兩天,他敢跟我抗硬,我叫他姓武的再活下去,我就算對不起我老文記死去的弟兄。有什麼事給我送信,我限他三天之內給我一個答覆,明天你們打發人到興隆機房看看,他的牌匾不摘,趕緊給我家送信,我自有辦法。」
金文錦囑咐完,他仍然迴轉桑樹街自己的家中。雌雄鏢譚雪蓉問到陳五爺出頭了事的情形,金文錦倒是毫不隱瞞,把自己要求的話說與了譚雪蓉。譚雪蓉一聽他竟這麼無禮要求,好生著急,不過她的情形,自己還不敢當面說他,只可婉轉著解勸他,不可過於地一步不讓。哪知金文錦這次的事,他是安心要把武南興擠出揚州城,把他的興隆機房攪得幹不了,老文記也好從此抬頭,對於夫人譚雪蓉所解勁的話,他哪還肯聽?竟自急聲厲色地呵斥著譚雪蓉,不准她再管這件事,譚雪蓉忍氣吞聲,只有暗地流淚,看透了他不弄個家產盡絕、妻離子散,他絕不算完,自己也只好打自己主意。到了第二日,這就是他到興隆機房鬧事的第三天了,老文記機房那一班機工們,他們不管什麼叫事情的輕重,東家的身家性命,他們只為這場事越鬧得厲害了,越顯著臉上有光,他們早早就到興隆機房去看牌匾摘了沒有?那金刀武南興遂則帶傷,可是他的氣不咽人不死,興隆機房的牌匾焉肯就那麼容易摘下去?老文記工人看見了興隆機房牌匾沒摘,他連機房沒回去,一直跑到東家的家中報信。
這金文錦宅中老家人金旺,看到了機工這種情形,不住地嘆息,心說:「我們大爺遇上你們這群亡命徒似的工人,就要了命了,你們不把東家架弄個人死財散,你們絕不甘心,這叫命該如此。」金旺一句話不敢多說,趕緊進去給他回復了。金文錦倒也省事,只答對三個字:「知道了。」別的話一句沒有,金旺出來說與了機工,這名工人認為自己一團高興來的。想著東家立刻帶人到興隆機房去鬧一場熱鬧的,哪知竟自這麼稀鬆平常,他乘興而來,敗興而去。
可是金文錦已經打算好了主意,到了晚間他結束好了一身短小的衣服,背了寶劍趕奔興隆機房,他到了興隆機房的門口。這種地方十分僻靜,一到了晚間,這潘家橋一帶,沒有人來往,奇門劍金文錦他竟把興隆機房一塊金字牌匾摘了下來。他挾著這塊牌匾,趕奔玉華街武南興家中,來到宅前,越牆而入,到金刀武南興家中。武南興傷痕未好,更因為聽到陳書紳送信,金文錦趕盡殺絕的話,連氣帶急,簡直是病上加病,寒熱說作,鬧得十分厲害,已經忙了這兩天一夜。這晚間才把這醫生打發走,武南興寒熱略好了些,他的家人服侍他將才睡下。
這時金文錦到了宅內,武南興住在上房,金文錦卻站在東房坡上,大聲招呼道:「姓武的,傷勢如何?好朋友特來看望你。」這一嚷,所有他家中人哪還會不驚醒?武南興聽出是金文錦的口音,急怒之下,竟自坐了起來,也大聲答道:「金文錦,你來吧,武四爺早在這等著你,任憑你金文錦下手,皺一皺眉,算不得姓武的後代!」
這時,金文錦在房上哈哈一笑道:「姓武的,你倒真夠朋友,不過金大爺還沒打算要你的命,只是你有點不開面的地方,誠心叫金大爺費事,你可不大夠朋友了。金大爺已經跟你說得明白,興隆機房你已幹得發了財,足夠你吃幾輩的,你不把牌匾摘了,金大爺焉能跟你算完?金大爺說話是好朋友做事,說得到做得到,興隆機房我不叫你干,姓武的你就認頭吧!沒別的,金大爺替你代勞了,這塊金字牌匾,是你姓武的發家子的東西,金大爺不能見財起意,原物奉還,武南興你可出來接著吧。」說了這句,金文錦竟自一抖手,往院中擲去,喀嚓一聲,震得各屋窗戶全一陣響,這塊金字木匾摔得粉碎。武南興在屋中大喊一聲,「金文錦,鬼門關上我也饒不了你!」立時氣死過去。他的女人竟自大哭起來,他的兒子武家駒年已十七歲,也練三四年的功夫。武南興是不叫他竟自在武功上下功夫,逼迫著他去念書,只叫他鍛煉個結實的身體,這次出事,武南興概不准他兒子過問,可是武南興受傷回來,了事的人又送信不能再管了,他兒子武家駒和武南興再再地說,叫武南興趕緊請人,恐怕金文錦趕盡殺絕,再勸著:「父親,到了這種地步,顧得什麼?還是想法子求師爺出頭,把金文錦除了,不怕這點家產全花上,有興隆機房,一樣掙得回來。」武南興絕不肯聽他兒子的話,因為當初自己認了五雲捧日冼崇斌為師,並不知道他是綠林中人,把他請在家中,跟他練了五六年的功夫,他也沒露出他本來面目。可是最後一年,竟自有江寧的捕快到江北來訪拿他,冼崇斌才把實情說與自己。他可不是一般作惡的綠林,劫富濟貧,在江湖上有俠盜之名。二十年的工夫,就沒栽在外面過,他有一種獨門暗器,名叫五雲捧日攝魂釘,是一種獨門暗器,仗著這種暗器,保全了自己一世的英名。自己也竟打定主意,要洗手江湖,不再做那綠林生涯,所以來到揚州,收自己作徒弟,也正是借著教武南興這個徒弟在這裡隱跡潛蹤,從此回心向善。不料這個人的舊案未銷,官家竟自有人綴下來,這裡揚州城再不能存留,告訴自己離開揚州城後,找一個地方一忍,終了一生,絕不再入江湖了。
武南興那時聽到師父是綠林人,十分難過。因為本人在揚州城是世代經商,到了本身,竟認了個賊師父,任憑他雖是俠盜可也不能脫了賊皮。當時又念在五六年師徒之情,更怕真箇在揚州城被捕,自己也非受牽連不可,所以送了師父一筆錢,並且仗著自己是富商力量,暗含著把冼崇斌送出揚州城。後來江寧捕快雖是找上門來,可是冼崇斌在他這裡時,五六年工夫,就沒見過人。武南興人傑地靈,有錢有力量,咬定牙關不認賬,辦案的江寧捕快,亦無可如何他。從那時起,武南興再不肯提起自己有這麼個師父。這次跟金文錦鬧這場事,自己敵不過人家,並且師父五雲捧日冼崇斌,已經真箇洗手,隱跡在三江營江村,也曾到揚州來看望過自己。因為事隔多年,案情全消滅了,絕沒有別的危險。可是武南興總認為他出身不好,始終不肯和他師父過於接近。師父住的三江營白鷺汀,雖然離著不遠,自己一次也沒去過,師徒感情漸漸地疏遠。此時本身有難,兒子雖然勸說著,武南興哪肯去?哪知金文錦真箇趕盡殺絕起來,這武家駒此時見父親氣得死過去,既恨父親若能聽自己的話,早早把師爺請出來,何至於有今日這種叫人無法說下去的情形,更恨金文錦做事太毒,伸手拉刀,闖出屋來,向房上大罵。
金文錦本是故意給武南興一個難堪,叫他沒臉活著。他傷痕沒好,倒沒想動他,已經反身要走的,武家駒這一叫罵,金文錦竟返回來,站在檐頭,厲聲呵斥:「你這小畜生,竟敢這麼張狂,你是想找死?武南興是你什麼人?」武家駒用刀指著金文錦道:「武南興是我父親,姓金的,想不到你在揚州城好幾輩的買賣人,竟出了你這強盜行為的後代。你簡直不通人性,這麼趕盡殺絕,你想把姓武的全毀了,讓你在揚州城獨霸這一行,你那是妄想。姓武的死絕了,也不能叫你稱心如願,武少爺見過許多人物,沒見到你這樣的,你簡直是禽獸一樣。」這就叫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這個武家駒罵得也厲害一點,論實情金文錦這種趕盡殺絕的舉動,也不怨武家駒這種罵他了。
金文錦斷喝一聲:「小畜生,你敢信口辱罵你金大爺,我要你的命。」一縱身已經躥到院中。初生牛犢不怕虎,這武家駒真有些不知利害,奇門劍金文錦連寶劍全沒亮出來,武家駒已經撲過來,掄刀就扎,金文錦哪把他放在心上?空手進招,趕到這武家駒這一動上手,金文錦冷笑一聲道:「這就是武南興的兒子麼?白現眼,我倒要管教管教你。」這時,屋中卻闖出一個中年的婦人,跑到台階下,往地上一跪,哭著招呼道:「金大爺,你不是想要我們命麼?我們夫婦全在這,任憑你殺戮,你得高抬貴手麼,留我這個兒子,叫他給我們燒錢化紙。金大爺你也是養兒養女的人,你也有兒子,金大爺你多開恩吧!」這個婦人一邊說著,不住地磕頭,金文錦動手的工夫,恨這武家駒罵得太毒,安心是想把他廢了。聽出這婦人是武南興之妻,她這話說得自己心裡一動,本來自己家中也有愛子嬌妻,這婦人說得可憐,他就不肯下毒手了。這武家駒雖然是手中這口刀拚命地往奇門劍金文錦身上招呼,只是自己的功夫有限,已經有些手腳笨重,這金文錦厲聲呵斥道:「不要命的小畜生,你真是自己找死。」武家駒一刀正向金文錦左肩頭劈去,金文錦用了手「七星手掌」,左掌一撥武家駒脈門,叮啷噹的,刀已然出手,金文錦卻跟著一個進步,「手揮琵琶」一掌打在武家駒右肋上。不過金文錦這算是掌下留情,沒有用十成力,就這樣,武家駒被打得倒撞出三四步去,仰面摔在地上。因為還有金文錦摔碎興隆機房那塊木匾,武家駒的頭也磕傷。
金文錦已經飛身縱起,躥上檐頭。武南興之妻,已經撲得到了兒子身上,放聲痛哭了起來。這金文錦冷笑了一聲,竟自不管他死活,得意而去。
且說下面這武南興之妻,一路哭喊,他家中的僕婦也都趕出來。好在武家駒傷不甚重,已經緩醒過來,遂把他搭進屋中。武南興已經氣死過去,他這位太太又忙著救治丈夫,又忙著給兒子紮裹傷痕。這金刀武南興悠悠醒轉,睜眼看了看,見自己的夫人,披頭散髮,眼全哭腫了。武南興掙扎著坐起,見對面的床上,兒子家駒頭上用布纏著,躺在那裡。武南興顫聲說道:「怎麼樣?姓金的他走了麼?家駒他怎麼來的傷痕?」夫人是瞞不住了,只好把兒子出去和他拚命情形,說與了武南興,武南興咬牙切齒流著淚說道:「我不殺金文錦這匹夫,我做了鬼也不甘心。」自己倚在床那兒,閉上眼思索這件事:「要這麼容忍下去,生不如死,金文錦他把我羞辱得實無法再活下去。咱們正式動上手,我金刀武南興本領敵不過你,死在你手中,我算認了命,可是你把我興隆機房牌匾一摘,你比罵我三代還厲害,姓金的你算把『趕盡殺絕』四個字全使到家了,我武南興不報這種仇,也無法再活下去,買賣不能幹了,人落個灰頭土臉,從此無法再抬頭。」
遂把夫人藍氏招呼到面前,向她說道:「你不必儘自哭,別這麼不爭氣,事到如今,就讓你把眼淚流盡了,又有什麼用?我們現在打正經主意,現在顧不得許多,任憑他將來有什麼後患,那全是以後的事了,咱得且顧眼前,有金文錦在,絕沒有我們全家活路,你看不出來麼?我們現在想忍辱偷生,他全不容了,現在是各走極端,誰有力量誰使,你告訴前面門房裡,叫他們預備一輛車,再到城外江邊給雇好一隻船,叫兩個家人跟隨,我明天天一亮就走。我到三江營白鷺汀去一趟,只有請我師父冼崇斌出頭,治金文錦這匹夫,我認定了不請他出來別無辦法。說真的,這可不是我的心意,我認了這賊師父,我已經後悔來不及,我始終沒打算再和他來往,現在事情擠到這,我實在沒法子了,只好把他請出來,他足可以收拾金文錦,即或是將來再從師父身上遭了什麼橫禍,我也認了命了。至於家中的事,我不能顧了,姓金的再來,只有任憑他,反正我家中性命完全交在他的手內。倘若他再來時,倒可以明白告訴他,就提我說的,他是姓金的後代,他等我回來,我約請能人,要對付他。倘若他不容你們,也只得把性命交付他,也就完了。只要我武南興不死,我定要復仇。」他夫人聽了,慘然地說道:「你這不是胡鬧麼?你傷痕和病體全沒好,怎好到三江營去?與其你毀在外面,還不如死在你妻子手中,姓金的把威風已經抖盡,你爺兒兩個已經全傷在他手中,難道他還能來麼?索性等將養好了,你再去找你師父也還不遲,反正仇得報,何在乎早幾天晚幾天呢?我看你還是暫忍一時為是。」
武南興憤然說道:「現在你不必勸我,你叫我在家中多待一時,我是多受一時的罪,我實在沒法子再忍耐下去,真要是把我氣死,我們一家人和所有的事業算是全完。與其那樣還不如任我到三江營去,萬一他老人家肯出頭管我這件事,我倒許能活了,不必多言。趕緊照我的話去預備吧。」他這位藍氏夫人是一個老實人,膽小怕事,見武南興這種情形,自己也不敢叫他儘自著急,遂叫僕婦把前面的僕人招呼進來,按著武南興的話吩咐了一番,叫他們在天亮時,趕緊地給預備好,下人們如命辦理。到了第二天天一亮,車輛備好,兩個得力的家人,把武南興架上車去,這種情形離開了,很老實的那位藍氏夫人,哭得跟淚人兒一般。武南興坐車出城,頭裡已經有家人到江邊把船雇好。武南興上船之後,竟奔三江營去,請他師父五雲捧日冼崇斌報仇雪恨。
金刀武南興此次親身趕奔三江營白鷺汀,這完全可以說是拚死。身負重傷,更受了外感,連傷帶病,全沒完全好,昨夜又被奇門劍金文錦氣了個死。一個人就讓你身體健強,也禁不住這麼摧殘,今天這種情形,簡直是危險十分。這兩個家人周升、王福,全是武家多年的家人,這趟差事,叫他們兩人來,倒是十分對。可是兩人在船上好生擔心,兩人看到武南興慘白的面色,微弱的氣息,躺在船艙里,簡直和死人差不多,心說:「這不是胡鬧麼?弄不好就許把人扔在半路上,大約這是命里該當,非要落個外喪鬼不可,財主的脾氣,是沒法子勸阻。」兩人小心伺候著,他兩人哪裡懂得,武南興這裡雖是負傷帶病,但是他死不了,他志在復仇。這股子怨氣凝結著,把身上痛楚能減去一半,跟一個人最後掙扎的時候一樣,他能比他平時增加出一半力氣來。揚州城離三江營只有五六十里的道路,雖然是逆水行舟,風勢還順,到了傍晚的時候,已經到了三江營。這一帶是一個江汊子的地方,水路縱橫交錯,船家進艙問:「客人你看前面這一帶就是三江營了,你老一定是上鎮店裡找大夫治病吧!咱的船往大碼頭靠了。」船家因為看到武南興這種情形,認為是到三江營找名醫,所以這麼問。下人周升說道:「我們不到鎮店裡去,有一個地方叫白鷺汀的,你可知道?」船家被周升這一問,怔住了,想了想搖頭說道:「三江營是我們常來的地方,可是這個白鷺汀,我倒還沒聽說過,靠什麼地方?」船家這一問,倒把周升問怔了,回頭看著主人武南興,哪知武南興也沒來過。武南興向船家道:「管船的,你把船竟管往三江營里走,這地方我也沒來過,聽說是個很清靜的地方,咱們打聽打聽。」船家一聽,這可倒好,三個人一個認識的沒有,遂退出艙來。向水手們說明是得探問這白鷺汀的所在,他們的船順著水汊子,往是城走來,這三江營是江北風景最佳的地方。這小船順著這一帶往裡面走來,水汊子很多,全是活水,跟江流滿通著。船家一路打聽著,有當地的漁船卻知道這個地方,指點著船家,「順著水汊子往裡走,等到看見一行柳堤,那就快到了。那片柳堤前面,有一片四周被水圍著,沿著那片孤汀完全是松柳樹,只有船能去,不通著陸地,那地方就叫白鷺汀。」船家遂按著人家指示的道路,往前走來。果然走出不遠來,沿著兩旁河堤上,完全是垂楊柳。雖然這時是嚴冬時候,這枯乾柳條,因為江南春早,已經漸漸地變色,全快要發芽了。柳條在風中搖擺著,船往前走著。過了這片柳堤,前面不遠,這道水已經向東西分去,整圍著一處如小島的地方,松樹是耐寒樹木,在這寒風凜冽中,依然是蒼翠欲滴,整整把這一個水當中陸地圍了起來,形如一座碧城。這要在春夏的時候,這種地方,是更可愛了。
船來到切近,這裡也有一個小碼頭,靠碼頭前停著三四隻小船。只有一隻帶船艙的,那幾隻停在那裡也沒人看守,金刀武南興這隻船,才往白鷺汀這裡貼近,那隻船艙里卻走出一個年輕的水手,這邊船剛要用竹篙攏岸,那年輕水手卻向這邊呵斥道:「管船的,你先等等,怎麼不認生?有哪兒算哪兒,真不含糊,你是找誰的?說明白了再往這靠。」這使船的水手們,哪有什麼老實的,竟自冷笑著說道:「這可是生色事,靠船攏岸,這還得問問人麼?我們不懂得這裡規矩,白鷺汀這個地方,大約另有一種王法,平白無故地誰往這裡來,大冷的天,也犯不上找這種地方停船過夜,官河官道的,幹什麼這麼強暴?」
那個年輕水手一聲斷喝道:「我看你這小子找倒霉,你哪裡來的這麼些閒話?既這麼說,我這裡不准你停船,你該怎麼樣吧?」這邊船上的水手也是愣小子,把手中的竹篙一掄道:「我就沒聽說過,你憑什麼不講理?我偏在這停,你說怎樣吧!」那個年輕的水手冷笑一聲道:「看這個情形,不叫你這個飄兒朝朝龍王,弄個涼水澡洗洗,你也不痛快!」管船的在後面一看前面要鬧事,金刀武南興就知道不好,真箇的不死在揚州城,難道跑到這裡送命來麼?遂招呼了兩個人,周升、王福,「你們快去,打個招呼,只說我們是找人來的。」這兩個下人也看出,兩下一動手,沒有好。這個大冷的天,若是弄下水去,別說水邊上還有少的碎冰,只要打下船去,就是摔不死,凍也就凍死了。兩人搶出艙來,周升高聲招呼:「喂,這位管船的,我們是找人來的,請你別跟船家一般見識,看耽誤了主人的交情。」那少年水手已經要上這邊縱身動手的,卻把身形停住,問道:「你們找誰?」周升道:「這裡住著一位冼老師傅,我們是找他老人家來的。」少年水手一聽,忙著說道:「你們是找姓冼的,為什麼不早說,你們是從哪裡來?哪似找他老人家?」周升忙答道:「我們主人姓武,是揚州城興隆機房東家,特來拜望這位冼老師傅,勞駕讓我們這船攏岸吧。」那少年水手道:「你們主人在哪裡?他怎麼不出來答話?」
周升道:「我們主人帶著病,還不能動轉,攏岸把船停了,我們才好架他下來。」那水手似乎帶著驚異神色道:「這也是生色事,帶著病到這裡做什麼?你要知道我們這白鷺汀沒有外人在這裡居住,統共不到四十家漁戶,全是受我們這位冼老師傅管轄,所以外人到這裡來,我們必須問一聲,想隨便往裡走不成。」
這時,武南興卻招呼王福,叫他進艙去扶著他走出艙門。那少年水手一看武南興這種神色,搖了搖頭說道:「你們船隻管攏岸,不過你們先不必下去。」武南興道:「不瞞你老哥,這位冼老師是我的師父,我現在有萬分著急的事,我要是但分能忍耐,這種情形我絕不肯往白鷺汀來,請你多方便吧!」那少年水手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這裡就是這個規矩,我還是得先回去復一聲。好在沒有多大耽擱,我去去就來。」武南興見他口風很緊,遂點頭答應著,管船的也把口角的水手推到後面去,船已經攏岸。
這白鷺汀守碼頭的少年水手,匆匆下船向裡面走去,武南興只好靜靜地等候。果然工夫不大,那名水手從裡面走來,仍然回到他自己小船上,周升、王福兩個下人站在船頭等候,好容易盼他回來,見他沉著面色,冷冷地向這邊說道:「依我說你們從哪條道來的,趕緊回去,要不然趁著這些亮兒找別的碼頭停船,我們這白鷺汀歷來不准外來船在這裡過夜。」周升一聽他這話不對,忙問道:「管船的,這是什麼意思?難到不叫我們上岸麼?」那少年水手道:「差不多是這樣,我們冼老師說是:『從來所教的徒弟,全是像我們這般苦小子,從來未曾有過開機房富家翁的徒弟。』你們定是找錯了地方,我們冼老師記得清楚,揚州城又不是多遠地方,離著這麼近,冼老師要是有這麼闊徒弟,還能在白鷺汀這兒受這種罪麼?叫你們趕緊遠離這,別找不素淨,話已說明,你們是趕緊請吧。」說完這話,這水手卻扭頭去收拾船板,不再看這邊。
武南興也聽得明明白白,這個少年水手說一句,如同拿快刀子往自己的心上扎一下,知這冼老師十分怨恨自己過去的無情。現在再找了他來,他才故意地不承認自己,武南興好生慚愧,遂掙扎著到了艙門口,被兩名家人架上了船頭,自己卻向少年水手招呼道:「這位老哥,你所說的話,我個人滿明白,絕不怨我師父故意地不認我,情實是我故意地把事做錯,我師父怪我過去沒來看他,這誠然是我的錯處。我現在已在難中,要說起來,沒臉來找他老人家,不過我一家全到了生死關頭,我不找他,又去找誰?請這位老哥,無論如何,你行個方便,我想他總要念師徒之情,我好歹地跪門去,也得求他,我現在走投無路,不來求我這位老師父,我實在不能活了。無論如何,只有他能救我的性命,老哥,你多修好吧。」少年水手看了看武南興這種神情,點點頭道:「我別疑心我和你刁難,我看你這種情形,定不會到這裡冒認師父,你們是師徒,絕不會假,不過你定有十分對不起你師父的地方吧!要不然,他不能這麼寒心,但得一步地,何須不為人?人心全是肉長的,你既有要命的事,我哪能見死不救,不過他既是你師父,他的脾氣你一定知道,他既然說不叫你進白鷺汀,我再把你領了去,我實在擔不起。這麼辦,我告訴你,你自己去,千萬可別露出是我放你進去的,你拿出肺腑話來感動他,任憑他怎樣不滿意你,總有點香火情,我盼你們師徒和了好,也不枉我給你擔待這回。」武南興忙向他謝道:「老哥你今日這份情義,我武南興至死也不敢忘的。」這個水手道:「不過說這個,三塊瓦還絆倒人,虎不辭山,人不辭路,我將來也許有求著你武四爺的時候,到那時,你只要不嫌我這下流人就好了。」說得武南興好生難過,水手把船頭調轉,用手指了指岸上道:「順著這條小路,走了去也就是一箭多地,在路北有一片松柏樹圍著的一所房子,那就是冼老師的住處。你放心去找上門,絕不會錯,這白鷺汀除了他住的,別人全是一兩間房子。」說完了,他把這隻小船,搖到別處去。這裡還停著的船全沒人,武南興不敢耽擱,周升、王福扶著,走上岸來。
見這白鷺汀,天然的一塊水中孤島似的地方,林木非常的茂盛。順著一條小道往前走,武南興哪裡走得了?寒風徹骨,雖是穿著皮衣,自己又是傷,又是病,走出沒多遠來,已經有些支持不住。周升、王福簡直是搭著他一樣,幸虧道路不遠,看見這水手所說的這座宅子。稱得起竹籬茅舍,四圍全是數百年的松柏樹,整把這所房子圈起,門是緊緊關閉。周升、王福雖然在這樣冷的天氣,全累了一身汗。門外有兩塊大石,武南興向下人們說:「叫我先緩緩氣,再叫門。」坐在石頭上,略緩了緩。周升、王福方才的一身汗,這時被這寒風一吹,好像澆了一身冷水,向武南興道:「四爺,你別坐著了,我們這身上太不好受,出的汗要凍冰。」武南興只好站起,扶著兩人,武南興親自招呼:「師父,不孝的弟子武南興,給師父賠罪來了。」把門敲兩下,招呼了一遍,可是門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
天已經漸漸地黑了,風越大,這個地方哪裡站得住?武南興招呼了六七遍,工夫可很大了,自己也實在支持不住,努著力量向裡邊喊道:「師父,我已經水盡山窮,活不下去了,你不原諒我,我只有在門前跪死,我沒法子再回揚州城了。」說著就跪在階石上,這要是工夫一大,平常人全禁受不了,武南興一個帶傷帶病的,那還活什麼?這時裡面有人答了話:「你是找誰的?誠心跑這攪來!」門開處,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呀了一聲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跪起門來!」武南興顫聲說道:「小哥,求你多恩點,給我回復一聲,我叫武南興。叫師父無論如何看在師徒之情,見我一面。」這個孩子咦了一聲道:「你就是武南興,我聽說過,師父有這麼個闊徒弟,不過告訴過我們,一輩子不會來的。」武南興道:「小哥,我已知罪,求你多方便吧。」這孩子並不攔阻,竟任憑周升、王福,把武南興架進來,夠奔迎面的正房,那孩子頭裡把風門拉開。武南興一進門,見師父坐在迎面椅子上,武南興到這種地步,不由淚痕滿面,向地上一跪:「師父,弟子太對不起您了。」
那冼崇斌忙站起來,往旁邊一閃道:「嚇!武四爺,你可言重了,我這種師父還值得你大駕親臨,白鷺汀不是你來的地方呀!」武南興渾身顫抖著,只喊了個:「師……」字,底下話沒喊出來,身軀往前一撲,已暈了過去。嚇得周升、王福一陣呼喚,才把武南興招呼得醒轉來,不過武南興這時的臉上太難看了,面色鐵青,渾身顫抖,臉上變顏變色。冼崇斌看到武南興這種情形,也有些不忍了,遂先不答他的話,卻招呼了聲:「鐵兒,扶你師兄到我床上先躺一刻,叫他歇息歇息,我得先給他治傷服藥,要知道我沒有多少徒弟!」那個孩子過來,向武南興道:「師兄,你隨我來。」冼崇斌復向周升、王福道:「二位管家,你們是回船,是在這裡住下?你們主人今夜是不能回去了。」周升道:「我們四爺既是不能回去,我們也得到船上,船家還不放心,也得告訴他們一聲。」冼崇斌道:「很好,這裡不用你們服侍,回船歇息等候他。明早若是走,我這裡有人給你們送信。」周升、王福答應著退出屋來,竟自回船。這裡冼崇斌來到床前,向武南興看了看,遂問道:「你傷在哪裡?是怎樣受的傷?」武南興遂把經過的事,向師父冼崇斌詳細地說了一番。冼崇斌點點頭道:「這奇門劍金文錦,我耳中有這麼一個人。不過他的行為,過嫌毒辣,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敗在他手內,算不得什麼,那怨自己經師不到,學藝不精,事後他還這麼絲毫不為他人留餘地,他是認定了你絕不會再有別的道兒,他想把你毀個到底,死不足惜。他這麼侮辱人也太以眼中無人了,你我就是沒有師徒關係,這種狂妄的匹夫,我也得會會他。不過近幾年來,我冼崇斌已經是閉門思過,痛改前非,我實不願意多事了。我在白鷺汀這裡,我一心常住下去,願意終老此地,不再出白鷺汀一步。江湖的事,這些年來我實在是怕了。如今你落到這種情形,武南興,我這直爽人說這直爽話,論師徒之情,你實在對不住我,我應該照舊守著我的志願,不再管你這閒賬,如今你來到白鷺汀,你落到這般光景,你兒子也受傷躺在家中,咱們師徒一場,我不能忍心不管。不過據我看,只要一伸手,我們就沒有什麼好結果,你可不要後悔。我是你的福神,是你的要命鬼,尚在兩可之間,你明白麼?」金刀武南興道:「我明白這種理,任憑師父辦到哪種地步,徒弟絕沒有含糊,你老人家肯出頭,就是叫我仍然活不了,我也認了命。只請師父別再提當初之事,只要你一提就比用刀子扎我的心還厲害,我現在是愧悔不及。」冼崇斌道:「好吧,只要你明白過去的事就是了,你把心腸放開,我自問對付奇門劍金文錦尚還不至不是他的對手。現在你這傷痕未愈,又被怒氣寒氣牽擾的,你這身體性命是十分危險!我先給你敷些藥,安靜地睡他一夜,守在我的身旁,你心情上是可以開展一下。」說著話,冼崇斌拿出一瓶子藥來,把武南興傷痕打開,冼崇斌親自動手,給武南興重上了藥,又紮裹好了,然後又給他服下一點藥,蓋好了,叫武南興歇息著。冼崇斌卻坐在燈下,拿起筆來,也不知他胡亂寫了些什麼。他寫完之後,把他所寫的字帖藏入腰中,回身來看看武南興。冼崇斌自己點點頭,這時鐵兒伺候著冼崇斌吃過晚飯,自己在白鷺汀周圍轉了一遭,回到宅中。看了看武南興業已醒轉,此時這麼一歇息,已經比較方才顯著好了許多。冼崇斌又走出去叫鐵兒給武南興送來稀粥,叫他喝了一碗,武南興向鐵兒道:「師弟,我自己真愧得慌,我這個師兄,在師父面前不能盡孝,來到這裡,和師弟你頭一次見面,就承你這麼照應我,叫我於心何安?師弟後會有期,我武南興若有人心的話,我定要報答你。」
鐵兒只是笑著,隨答道:「武師兄,咱們不是同時的學藝,你別看白鷺汀全管著咱們師父叫老師,他們倒也跟著師父操練過,可是絕不算師徒,因為師父絕沒拿他們當徒弟。師父告訴我,他不愛收徒弟,你還是他頭一個弟子,師父對於你,很重看。」武南興聽到這,自己咳了一聲,鐵兒跟著說道:「除此以外,就是我這個最後收的徒弟。可是咱們老師的情形,現在也不用瞞哄,全知道他出身綠林,可是他老人家收我時,早早告訴我,他是綠林盜出身,和我說在頭裡,為是叫我將來不至後悔。可是他雖那麼說,他老人家絕沒教給我們做綠林的本領,並且令我起下誓,不論到什麼地步,也不能流落綠林,自取殺身之禍。我既拜在他老人家身旁,咱們師兄弟的名分,無論如何消滅不了。誰有急難,誰應救誰一下,是應該的事,還用客氣麼?」武南興見他這麼點年紀,說話這麼老練,這時他站在面前,更看到他兩眼神光十足,已經很見出功夫來。忙答道:「師弟,說得很是,我不跟你客氣了,你學藝幾年了?」鐵兒說道:「我已經跟師父學了四年。」武南興道:「師弟你住家哪裡,家中還有什麼人?」鐵兒的臉上笑容頓斂,向武南興道:「師兄,我的事,你不必問了,我現在已經是無家可歸的人。我的事等著師父慢慢地告訴你吧,我不願意說了。」武南興聽出這孩子實有難言之隱,他小小年紀,遭遇上定有一番奇慘的故事,遂不再往下問。
這時冼崇斌正從外面走進來,鐵兒把碗盞拿走。冼崇斌看了看武南興,情形很好,稍微放心。遂向武南興道:「我們現在雖然吃了這種大虧,但是我到揚州城之後,奇門劍金文錦能夠給我們少留餘地,我願意有冤善解。我把肺腑話告訴你吧,自從那年我逃出揚州城之後,官方雖一再逼迫我,我一再地退讓,只要不讓我被國法處治了,我絕不願再伸手傷人,我是一心洗手的人,豈能再有反覆無常的行為?揚州城他能夠給我冼崇斌稍留一點地步,你要多多地忍耐下去。你可知道,我冼崇斌絕不是膽小怕事的人,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明白。我但分不動手,總要把手縮回來,真到我伸了手時,我手底下沒容人逃開過,何況姓金的也不是那種善良之輩,你想想還會有好麼?」武南興點點頭道:「任憑師父主張,方才我所說經過的情形,絕無一字虛言,你想:我是不是安心和他有冤善解?他逼迫得叫我無法忍耐下去,這時不怨弟子安心報復了。」
這師徒二人商量已定,冼崇斌道:「我明早起身,我看你先不必回去,我到揚州城找他。倘然這次事能夠善解了,我再接你回去,若是非走極端,你回去有什麼用?」武南興道:「我還想桌子面上和他再講講。」冼崇斌道:「不必了,可一不可再,他安心想把你除掉,豈肯再聽你的言辭?這樣人他居心可怕,不是情面所能辦的。我找找他看,但願他對我們能放鬆一步,冼崇斌已然是回心向善的人,不願意再多做殺業,這看我們兩家的命運吧!」武南興見師父言辭決絕,不敢再多說,師徒二人定規好。到了第二天,冼崇斌收拾完了之後,只一個小小的包裹,往身上一背,一件灰布大棉襖,青洋綢褡包。雖然在這種臘月天氣,他連帽子不帶,活脫脫一個鄉下老兒,囑咐這鐵兒好好照顧師兄,告訴武南興,「連兩個下人周升、王福自己把他們原船帶走。因為這白鷺汀歷來外人不准在此停留,可不是師父在這裡想做寸地王,因為我這白鷺汀幾十戶人家,全是自食其力,與人無侮,與世無爭,我們不招惹旁人,旁人也不得招惹我們,這是一種公平交易,童叟無欺,你用什麼只管叫鐵兒打點你,他很能聽我的話呢。」武南興答應著,冼崇斌遂立刻起身,帶著周升、王福原船趕回揚州城,哪知那裡卻又鬧了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