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六章 午夜尋仇浴血唐家弄
這趙大鵬是惡念早蓄,任憑武南興怎樣阻攔,他也不肯稍變他的計劃,故意地不露聲色,把武南興穩住。他安心去找奇門劍金文錦,任憑金刀武南興怎樣提防著他,怕他私自走,可是怎麼也想不到趙大鵬在這麼冷的天氣,只穿著短小衣服,竟會離開機房,可是趙大鵬唯有這樣,才能把這東家瞞過,能在這寒風冷露中,趕奔東關三元街老文記機房。這時因為已經到了深夜,何況又是這麼嚴寒的臘月里,除了打更的更夫得躲避著,再有的人,就是城守營巡夜的官兵。可是一整夜在街道上不過出來走兩遭,虛應公事,任什麼管不了。趙大鵬他絕不會碰上人,因為打更的更夫梆鑼的響聲隔著一道街已經給對面的人送信,絕不會和他們撞到一處,那查夜的官兵,更有官銜燈作他們的招牌,也能早早地躲閃開。
這趙大鵬穿街過巷,一路疾馳。身上的衣服雖少,但是他這一路緊走,已經見了汗,趕到三元街,已是三更天過後,因為這一段道路不近呢。老文記機房這時是黑沉沉的,大門緊閉,趙大鵬繞到左首那段矮牆下,一聳身,手攀牆頭往裡看了看,見這裡正是櫃房的外院,裡面也沒有人守夜,只有偏著櫃房的東邊牆下,搭著一座席棚,有燈光很是黯淡。櫃房裡可是黑沉沉的,大約人全睡了。
趙大鵬很小心著,自己是安心找奇門劍金文錦來的,不想和別人先對面。翻下牆來,輕輕地落在地上,生怕驚動出人來,在牆根下略停了停,遂從櫃房的西邊直奔東牆下,輕著腳步,要看這席棚內做什麼的,這裡是否有人。躡足輕步挨到席棚旁,側著身子往棚內察看時,只見這席棚內正是停靈柩的所在,兩口棺木並排在那,這正是鐵腿常阿桂和機師杜建的靈柩。趙大鵬見這靈桌上還擺著供品,一盞油燈倏明倏暗,陰慘慘的,看著令人不由得想起這棺材裡的死者,全是自己的冤家對頭,見這裡既沒有人看守著,可是靈桌上還點著這盞油燈,這真是糊塗事,倘然有個失閃,只怕鐵腿常阿桂們還得落個火化!趙大鵬隨又往前湊了一步,站在靈桌的左側,向這棺材點點頭,默默地禱告道:「常阿桂、杜建,想不到你們哥兩個在這裡湊合著了,兄弟們等著吧,姓趙的照顧你們到底,我把奇門劍金文錦也料理了,湊到你們哥兩個一塊兒,你們來個三義歸天,給老文記機房大熱鬧熱鬧。」趙大鵬心裡才默然地禱告著,那第二口的棺材旁,「咯吱」一響,趙大鵬嚇得一哆嗦。他雖說是拚命來的,不過他還沒到了拚命的時刻,依然禁不住這麼巧的事,他才向死者禱告完,棺材旁跟響起來,他真是疑心鐵腿常阿桂和機師杜建,冤魂不散,要和他算賬。他往後一撤身,伸手拉刀,預備真是有鬼,也得和他招呼兩下子。還算趙大鵬沉得住氣,他始終提防著,離櫃房太近了,不敢帶出聲息來,在未查明金文錦是否在這裡,先不願意和別人相見,就在他往後一撤步,忽然那棺材的左側,竟自有人出聲道:「啊喲,好冷,我這受的是哪門子罪,死了就死了,弄這兩口棺材擺在這兒,還當是給老文記壯門面了,真是喪氣!小陳這小子真不是東西,三更天換班,准暖房熱被窩睡舒服了,把我周二爺擱在這裡凍冰,我找他小子去。」
趙大鵬一聽,這是活人,自己趕忙隱身在席棚後。跟著那邊一陣席棚亂響,一溜歪斜走出一人,趙大鵬在暗中看著他,見這人似乎酒喝得太多了。他雖然凍醒了,可是兩眼還沒睜利落,踉踉蹌蹌從席棚前過來,身上還披著一件大皮袍子,險些把那個靈桌撞翻了,那盞油燈也被他碰倒,他是滿不管,從席棚前繞過來。趙大鵬站的地方,還很險,險些和他撞在一處,這人從身旁過去,從櫃房的東窗下奔了一個夾道,往後面走去。趙大鵬是緊緊跟隨,為是從他身上要根尋奇門劍金文錦的信息。這個醉鬼,在這黑暗的夾道中,東闖西撞,到了兩間耳房前,崩的一下,腦袋撞在門上這一下子,他自己把自己猛撞醒,伸手拉門走進屋中,口中卻在喊著:「小子,你倒睡個舒坦,成心跟著你周二爺耍手段,支使傻小子,該著換班的時候,跟我裝傷。我若不找你來,大約得天亮見了,今夜算是把心機用錯了,我非折騰折騰你不可!」
趙大鵬在外面緊跟到門口,從門縫中往裡看,在燈光下見屋中地方並不大。這情形也是機房工人睡覺的地方,迎門兩個床鋪,靠右邊那個鋪空著,左邊那個鋪,衣服被褥有二尺多高,只看不見人在哪裡。這個自稱周二爺的醉漢,卻撲到鋪床上,擂鼓地向鋪上打去,但是他拳頭落的地方,好似打在棉花包上,耳中聽得一個聲音微細,好似有什麼蒙著他,直讓著:「周老二,你不說理,你回來,我好替你去,你自己睡著了,我小陳又礙著你什麼事?」這人一邊喊著,鋪上那麼高的衣服被褥,一陣蠕動,從裡面鑽出來如同一束枯柴那麼個小子。這麼個乾瘦的人,他卻蓋了那麼些衣服,被褥完全把他埋起來。那個醉漢直到他出了被褥,才算撈著人,劈胸一把抓住,硬從床鋪上給拉下來,跌在地上。這個瘦若枯柴的小陳,不住地哎喲。那個醉漢把身上披的皮袍子往起一掄,蓋在那個小陳的鋪上,他卻很快地跳上床去,把上面的被褥衣服一拉,躺在那兒便睡,那個小陳從地上爬起來叫道:「周二,你真不說理,換班就換班,守棺材就守棺材,你要死了,叫我守屍我還干呢,你自己有床鋪,憑什麼睡我的?」
那周二把被褥一撩,把臉露出來瞪著眼說道:「什麼也不憑,你小子奸刁滑壞,周二爺斗不了你,仗著個頭比你大,拳頭比你硬,我惹不了你我打得了你,你舒服夠了,熱被窩比我那床鋪好受,別在這攪,儘自廢話,我可要揍你。」小陳把脖子一縮說道:「周二,你不用跟我發威了,東家沒在這由著你造反吧。」他說著猛然地把周二蓋在身上的皮袍子搶了,撥頭就跑。
趙大鵬在外面趕緊閃開。這個叫小陳的,人長得瘦,是格別怕冷。一出屋子,把周二那個大皮袍子連頭蒙上,直奔前面走去,口中還在唱著「四季相思」。趙大鵬心中暗暗地僥倖,知道奇門劍金文錦並沒在機房。好在知道他的家中住處,自己趕緊從老文記機房翻出來,奔桑樹街唐家弄。這一耽擱已經不早,聽得街上巡更下夜的梆鑼,已交四更。趙大鵬是穿街越巷,趕往前行,好在城內這兩條街相隔全不甚遠,進了桑樹街,遠遠地已看見唐家弄,仔細辨認著,來到奇門劍金文錦住宅的附近,自己就怔住了,心想:「要糟,恐怕自己要白來一趟!」金文錦這所住宅,高大齊整,四圍的大牆足有兩丈多高,大門緊閉。趙大鵬自己可明白,論功夫、論本領,實不是奇門劍金文錦的對手,這要是叫門招呼他出來,自己就許白白送死。還是暗中下手,無論如何,也得先動了他,就讓逃不出他手去,依然死在他手中,也倒值得。可是若是平白地就這麼斷送在他手中,心裡實覺不大甘服,此時是十分為難,在他門前轉了兩趟。無意中繞到金文錦住宅東邊,一個小巷中,心裡一動,見這小巷限窄,東面是一帶住戶房子,並不高,比他這大牆矮著七八尺,只要能夠上了鄰家的房子,這一接腳,再往大牆上翻,倒可以上去了。
趙大鵬拿定了主意,找到一處很矮的房子,自己用力縱身躥了上去,更找到一處較高的地方往大牆上看準了地方。此時趙大鵬是不顧一切,死生已置度外,他是沒想再活著回去,踴身一縱,竟被他雙臂捋住了大牆,但是牆頭的灰土已被他帶得掉下許多去。幸而下面沒有人守夜,自己翻上牆去,先沉了沉,緩了緩氣,往下面看了看,自己十分嘆息。自己的武功本領,到了這種地方,不能不承認差得太多,這兩丈多高的牆,硬往下跳,下面又是磚地,恐怕非要摔傷不可。他遂從大牆上慢慢地往前察看,直繞過半段牆來,趙大鵬一看,行了。臨近牆下正有一段矮房,大約是傭人或是廚灶的地方,趙大鵬此時可顧不得一切,下面就是有人也只好豁出去了。提著氣,一飄身落在了這座矮房上。趙大鵬提著氣,可是腳底下的聲音已竟不小,伏身在小房上,等了一會,下面沒有動靜,這才從小房翻到了院中,略辨了辨這宅子的形勢,遂撲奔當中院落。可是奇門劍金文錦這所宅子,非常大,前後是四進,他這家中是人少房子多,一段段的,全空閒著,尤其在夜間,是一片漆黑。趙大鵬翻過兩道院落,一打量,正有一道角門,門虛掩著,從這門縫中,看到後面似有燈光,他躡足輕步,走進角門。見後面是一個三合的院落,這房子一色的青磚到地,院子也非常寬大,五間北上房,和三間東廂房,全有燈光。趙大鵬心說:「這叫活該!」自己輕輕地走到上房的西間窗下,因為聽著這裡似有說話的聲音。他來到窗下,輕輕把窗紙點破了一點,往裡偷窺,這屋中正是奇門劍金文錦的臥室,貼近窗子已感覺到屋中溫暖撲到窗上。趙大鵬仔細向裡面看時,見這屋中,好富麗的一座臥房,雖然燈光不甚亮,但是點著兩隻燭台,靠窗前這邊放著一隻,那一隻燭台,卻擺在一架楠木床旁邊一隻茶几上,床上正躺著自己的活冤家對頭奇門劍金文錦。他是和衣而臥,橫躺在床上,一個面色慘澹中年婦人,坐在一邊。雖然這麼深夜,他們這種情形是絕不想再睡了。那女人低著頭,從燈影中看著她眼角上,尚掛著兩行珠淚,正在哭著,可是並沒出聲,那奇門劍金文錦仰面躺在床上,兩手摺連著墊在腦後,也是眉鋒緊鎖,似在想著什麼心事,忽聽他唉地嘆息了一聲道:「你這麼和我死纏不休,究有何用?告訴你,叫你和小蝶睡去,你竟自在我這裡哭個什麼?你別忘了,你是子母金梭譚子善的女兒,這麼不能擔當一點大事,生死兩個字,算得了什麼?一個人活他幾十年,早晚也是脫不過去,現在我的事,還不能看完就不能活下去,你怎麼這麼小看我金文錦?真就沒有力量對付他們麼?把心放寬些吧,你叫我清靜一會,你想想,現在我和他們弄到這種地步,就叫命該如此,說什麼也得和他們比畫到底。雪蓉,你是沒有看見玉華居酒樓那種情形,任憑你是一塊泥,也要動三分火性,那趙大鵬他是什麼東西?不過是興隆機房的一個耍手藝的機工,他竟敢當著許多露頭露臉的朋友,把桌子翻了,你總說我不能忍耐,性情暴躁,這種事放在你的身上,我就不信你也能忍耐下去。沒有什麼,我不見得明天早晨紀家塘柳林相會,就能把我金文錦料理在那兒,我今天把實在的話告訴你吧,我不把他興隆機房的字號折騰躺下,早晚也是毀在他的手內。我這個買賣終歸趕碌下了,我不趁著這場事,和他見個起落出來,還等什麼時候?」
那身邊坐的正是那雌雄鏢譚雪蓉。這時忽然把臉上的淚擦了擦,憤然站起,向奇門劍金文錦說道:「好吧,咱們夫婦一場,我也不再勸你了,明天早晨你是不能不去了,任憑你吧。不論到了什麼時候,我只盼望你,還把我們娘兒兩個放在心上,別忘了家中還有妻子,我就於願已足。」說到這,轉身走出屋去,聽那腳步的響聲似奔了連房。
趙大鵬在窗外,聽了個真真切切,心說:「姓金的你罵吧,我這叫你罵個夠!」趙大鵬自己一盤算這情形,「他們夫婦兩人全是很好的功夫,我一個人料理一個,已經是不能保准,他們夫婦再一起動手,我是白送給他們,我得想法子把這小子誘出屋來,我給他個猝然下手,怎麼樣也可以先把他料理了。回頭那女人和孩子,得手我是全殺了,不成我毀在這,也算遂了心愿。」想到這,他悄悄地離開窗下,眼前看了看,沒有什麼東西。仔細往院中打量,見這廂房轉角的牆下,放著一排花盆子,可是這嚴寒的時候,只剩了乾枯的棵子。趙大鵬輕輕地來到牆角,伸手提起一個,向窗下擲去,嘩啦一聲,這種聲音是很大,聽得奇門劍金文錦「哦」了聲,連房裡那雌雄鏢譚雪蓉也「啊」了聲道:「這是什麼?」可是屋中全是靜靜地聽著,外邊趙大鵬躥到上屋的門旁,把刀握在手中,奇門劍金文錦聽得院中再沒有聲息,一邊往外走著,一邊向連房裡說道:「沒有什麼,大約是野貓把瓦蹬下一塊來。」那譚雪蓉也要出來察看時,奇門劍金文錦卻在堂屋中把她攔著說道:「你不用出去了,沒有什麼。」說話間,奇門劍金文錦已把屋中的格扇門拉開,伸手把外邊的風門子一推,走出屋來。
那趙大鵬伏身在門旁,金文錦往外一走,他猛然地用足了力,一刀向金文錦的右肋扎來,這種暗算的手段,十分厲害,這就仗著金文錦身法靈、眼快,風門子一敞開,屋中的燈光閃出來。趙大鵬的刀從旁往他身上一剁,金文錦瞥見了一點影子,自己是剛到了門外,風門子是只推開一半,刀到,金文錦猛然用力把左半身往外一長,腳下把右腿已撤出去,身形一轉,凹腹吸胸,已經轉到面沖屋門,趙大鵬這把刀已經穿著奇門劍金文錦的皮袍子扎過去,金文錦猝遭襲擊,趁勢一把向趙大鵬的腕子上抓去,這時皮袍子已被劃破了一大塊,這金文錦猛然一帶,這力量已然用足了,把趙大鵬給摔倒院中,連滾了兩個翻身,金文錦厲聲呵斥道:「你是什麼人?」這趙大鵬被摔,但是到生死關頭,在最後拚命的時候,這可不比平時,身上遍碰了傷痕,自己好似全不覺得,這麼被叱出去,手中的刀,仍然是緊緊地握著,一縱身躍起,一聲獰笑,呵斥道:「姓金的,趙老師傅特來找你。」金文錦在這匆遽之間並沒看出動手的是什麼人,此時聽到此人一答話,這才知道來的正是不能兩立的趙大鵬。奇門劍金文錦一聲狂笑道:「好,趙大鵬,你倒真算條漢子,敢找到姓金的門上來,我倒服器你。」這趙大鵬怒吼一聲,往前一縱身,又撲了過來,掄刀就剁。金文錦卻用雙掌一穿,身隨掌走,已經縱下台階,往院中一落,趙大鵬這一刀又撲空。一縱身,二次追到院中,這把刀上下翻飛,直往金文錦的要害處下手。奇門劍金文錦赤手空拳,卻把太極掌施展開,空手追他的兵刃,對於趙大鵬這種本領尚能應付。
趙大鵬此時是安心拚命,他這趟六合力,也實下過些功夫。何況今夜跟金文錦動手,勝敗之下,也就是生死之分,他這手底下兇狠異常。奇門劍金文錦這趟太極掌,是以綿、軟、巧勝,已經在這拳術上不過二十多年的功夫,身形掌法,全已經夠上火候,封、攔、格、架、拆、解、撕、捋、吞、吐、封、閉、起、落、縱、躍、手、眼、身、法、步,全用上十二分的小心,圍著趙大鵬這口刀攻守靈滑,擊虛搗隙,動手已到七八個照面。這時雌雄鏢譚雪蓉,雖則被丈夫呵斥著,不叫出來,但是聽到外面已經動上手,自己不能不管了,因為知道丈夫奇門劍金文錦是赤手空拳出去的,更不知道外面的來人究竟是何人,遂趕忙來到自己屋中,伸手從牆上把丈夫使用的青鋼劍掣出鞘來,更把床旁邊牆上掛的鏢囊摘下來,挎在肩頭,匆匆趕了出來。一出屋門,見丈夫金文錦正在空手進刀,和來人拚鬥,雌雄鏢譚雪蓉呵斥道:「何處大膽狂徒,敢到我家中逞凶?」說話間就要過來動手,奇門劍金文錦一邊對付著趙大鵬,卻呵斥道:「不用你多管,這就是我金文錦的活對頭,趙大鵬他送上門來,我還會叫他走了麼?」趙大鵬仗著股子勇氣,掌中刀連遞了六七招,不止於絲毫沒有傷著金文錦,反倒險些敗在他掌下,這時,雌雄鏢譚雪蓉提劍出來。趙大鵬心中一驚,「這個金文錦自己已難對付,現在再加上他這位夫人,哪會是他們的敵手?」心中一急,手底下未免慌疏,自己一刀正是一個黑虎掏心式,往奇門劍金文錦小腹上扎去,被金文錦一個穿掌繞步,身軀貼著他刀鋒輕輕一轉,反欺到他身軀的右側。趙大鵬刀已扎空,金文錦一掌劈在他肩井穴下,趙大鵬這條右臂一麻,刀已經握不住,「噹啷」地甩落地上,往左擰身想逃,被金文錦一個野馬分鬃,一掌擊中了他右肋後,把趙大鵬打出三四步去,摔在地上。奇門劍金文錦一縱身趕過去一俯身,伸左手抓趙大鵬的脊背,往起一提,右手將他的右臂往後擰,這正是要把他擱上,回頭再處治他,趙大鵬被打得這一掌已經算受了重傷,但是自己心裡還明白,知道這就算完了,落在人家手內,絕沒有自己的活路。但是天假其便,金文錦竟沒有立時下毒手,過來這一想捆他,趙大鵬惡念陡起,要在這最後一剎那,向金文錦施展最後一招。他右腿腿蓬上,尚有一把鋒利的手叉子,他趁這身軀才被奇門劍金文錦抓起,猛然一抬右腿,左手倒抓手叉子柄,用盡全力,從自己的左肋旁往後猛戳過來,這一手還是真厲害,金文錦是猝不及防,真還沒看到趙大鵬身上還有傢伙,手叉子猛遞過來已經到了左肋下,手叉子尖子,已扎到皮袍子上,奇門劍金文錦嘿的一聲,凹腹吸胸,左手往外一送,可是沒撒手,這右手已經把他的腕子壓住,微一用力,已把手叉子奪了過來,金文錦此時手下哪肯再容情,喝聲:「你回去吧!」喀嚓一聲,手叉子已完全扎入趙大鵬右肋。可是金文錦紮上了他,絕不撒手,血也沒出來,人反被他提得站起來,金文錦卻喝聲:「小子跟我走。」一手提著他脊背,一手按著手叉子。這趙大鵬在這手叉子沒往外拔,他這口氣就真斷不了,竟自隨著金文錦這種力量往前走去。金文錦腳下很快,直從後院來到前院大門首,向門房中厲聲呵斥:「金旺,趕緊給我開門。」門房中有三個下人,在這屋裡睡,這金旺聽主人喊聲詫異,又是在半夜三更,兩眼沒睜開,從床上跳下來,口中答應著:「大爺有什麼事?」金文錦厲聲呵斥道:「快給我開門,我送好朋友出去。」這種語聲不用見他的面,已經可以聽出,他這絕不是平常的好話了,更兼這些日知道機房正鬧著事,主人親自出馬,現在說出這樣話來,嚇得門房中這三個人全都醒得清清楚楚。也有隻穿著短衫褲的,也有赤著背的,全顧不得穿衣服,把那盞油燈撥了一下,油捻子被拔起一寸多來,燈是亮了,黑煙子不住躥著,誰還管那燈焰燃燒得有無危險?金旺頭一個跑出門房,只是從屋中出來,任什麼看不清,口中只問著:「大爺,半夜哪裡來的朋友?」金文錦厲聲說道:「叫你開門,你要死麼?」金旺一邊說著話,仔細看時,才見主人抓著一人,嚇得金旺渾身顫抖,不敢多說,趕緊去落大門的橫閂。這種臘月的天氣,他穿著一身單衣服,從熱被窩中跑出來,被過道里冷風一吹,心裡又害怕,渾身顫抖著,手底下越發地摸什麼不是什麼,只這橫閂,他脫落不下來,金文錦恨得口中直罵。門房裡那兩個下人是趙祥、常貴,聽見主人著急,兩人卻抓起大棉袍子披在身上,常貴把那盞油燈端起,趙祥跟著一同出了門房。兩人在這閃爍的燈光下,也看見主人那抓著一個面無人色的壯漢,可是還沒有看見這人已經被主人用叉子戳進肋中。趙祥見金旺渾身顫抖著,橫閂就是落不下來,主人那急得直罵,了趕過去把金旺推開,把橫閂撤下來,大門開了,金文錦喝聲:「閃開!」提著趙大鵬闖出大門,他們在主人往外走時,常貴把燈舉得高高的,竟看得清清楚楚,敢情這人肋上已經插著一把手叉子,嚇得常貴哎喲一聲,把油燈扔在地上,趙祥也嚇得牙齒作對兒打戰。
三人這麼驚慌害怕的當兒,雌雄鏢譚雪蓉已從後面趕出來,見下人們全在過道中向門口張望著,譚雪蓉道:「大爺到哪裡去了?」金旺見主母出來,渾身仍在哆嗦著招呼道:「大奶奶,你就不攔著大爺點,這怎麼好呢?」譚雪蓉道:「我怎樣攔他,現在任憑他吧。這是我們的家運,他往哪去了?」趙祥道:「我看見大爺往東去了。」雌雄鏢譚雪蓉此時可顧不了許多,不再管什麼叫拋頭露面,匆匆趕了出來。知道那趙大鵬絕不能再掙扎多遠出去,只要手叉子給他一往外撤,他是准完。那麼既往東走下來,一定是繞奔巷後,通著一片荒地上,雌雄鏢毫不遲疑,往這裡追下來,才出這後邊的小巷口,竟聽得嚓的一聲,跟著一陣慘嚎,聽著一片狂笑的聲音,正是丈夫金文錦已把趙大鵬交代到這。雌雄鏢譚雪蓉慌忙地趕過來。
奇門劍金文錦這時一轉身,往回下走,看見了譚雪蓉追來,厲聲呵斥道:「你又來做什麼?」譚雪蓉道:「我不放心,恐怕他們外邊還有別人,你快跟我回去吧。」奇門劍金文錦道:「你這話說得真輕鬆,人家已經找到家門口,我還回去,難道好等他們再上我的家門動手才算麼?姓趙的被我砍在這,我也得叫他們趕緊前來領屍,你把劍給我,無論如何,現在我和姓武的打個招呼。」
雌雄鏢譚雪蓉顫聲說道:「我不攔著你去,你回去,我跟你有話商量。」奇門劍金文錦喝聲:「現在沒有那麼些說的,不准你攪我的事,去!好好看守家宅,也好保護小蝶,外邊的事不准你多管多問。」說這話時,聲色俱厲,劈手把譚雪蓉所提的劍搶了過去,並且厲聲說道:「現在你只要參與我的事,別說我可不給你留面子,趕緊回去。」說罷,毫無留戀,轉身就走。雌雄鏢譚雪蓉只有站在那怔柯柯地連動也不動,只望著金文錦的背影,漸漸地轉過街里的巷口,雌雄鏢譚雪蓉十分難過地,強忍著悲痛,往回下走來。
來到自己家門口,金旺、趙祥等已經點起了兩隻燈籠,在門口等候。見主母自己回來,金旺提著燈籠迎上前來,問道:「大爺怎麼還不回來?」雌雄鏢譚雪蓉嘆息了一聲道:「他不回來了。」只是說這話時,淚已流下來,匆匆往門裡走來。金旺尚跟在主母身後問道:「大爺這時還往哪裡去?」雌雄鏢譚雪蓉道:「不用問了,事到如今,還有好麼?把門關上,有什麼事,有什麼人前來,全要先稟報我再開門。」金旺等也不敢多問,趕緊把大門關上。
雌雄鏢譚雪蓉跑進內宅,到了屋中,坐到那放聲痛哭起來。這一來,把小蝶已經鬧醒,娘姨哄著他再睡,他聽見他娘的哭聲,他說什麼也不肯睡了,非往這屋裡看他娘來,娘姨哄著他道:「你不要鬧,我招呼她到這屋裡來,這麼冷的天,半夜起來,倘若著了涼,怎麼好?」娘姨遂趕到連房裡向譚雪蓉道:「主母,你不要難過了,小蝶他不再睡了,非要過來看你不可,你去看看他吧。」
雌雄鏢譚雪蓉只得止著哭聲,隨著娘姨過來,見小蝶已然坐起,自己在穿著衣服。譚雪蓉搶到近前,把小蝶摟到懷中,這時再忍不住,竟抱著小蝶哭道:「苦命的孩子,爹娘再不能管你了,眼前就是我們生離死別的時候了。」小蝶見母親哭得痛,他也聽到了,機房出事,有人和父親要拼個死活。聽到母親說這個話,也嚇得抱住了母親,哭著問道:「娘!我們現在不是好生生的,你怎麼說起這話來,阿爹上哪裡去了?」譚雪蓉道:「你阿爹怕不易回來了,好孩子,現在我顧不得了,我告訴你的話,你要牢牢記著,你阿爹現在已經去找金刀武南興算賬。倘然死在人家手內,我不能不管,我得給他報仇,你跟著娘姨趕到虎牙山你外祖父家中。我若是逃得活命,這揚州城咱們不能住了,我也必趕到虎牙山,咱們母子尚能見面,倘若連我也不是人家對手,死在他們手內,好孩子,你雖然小,也懂得些事了,好好地在你外祖父家中,跟他們學本領,你是我金家的後代,要立志給你爹娘報仇。你到你外祖母家中,他們的脾性,雖然不好,但是你外祖父,念到你爹娘身遭慘死,也不能不好好地看護你,並且我還有一點積蓄,叫你娘姨給你帶去,足夠你花用十年二十年的。你外祖父、外祖母全是江湖成名的人物,只要你是明白孩子,好好地在外祖父、外祖母跟前,求他們傳授你本領,你將來定能給爹娘雪恨。你要是不成材,姓金的也就算完了,不過娘死在九泉,也不能閉眼啊!」
這小蝶一邊哭著,一邊聽他娘說這話,他猛然把雌雄鏢譚雪蓉一推,用衣袖把自己的眼淚抹了抹,毅然決然地說道:「娘我不去,我雖然年紀小,我不怕死,爹娘全不能活了,留著我有什麼用?娘不到虎牙山去,我是絕不去的,外祖母她不疼我,我不跟著娘,他們更不待見我了,娘走到哪我跟到哪去。」
雌雄鏢譚雪蓉此時心如刀絞,又把小蝶摟在懷中,用手拍著小蝶說服力道:「孩子,不要這樣,你年歲小,不懂得什麼,現在我叫你跟娘姨先走,我們母子或許能夠見面。你想現在你年歲小,武功一點沒練出來,我雖沒本領,有你在身旁,不好施展,反倒礙事。我把你打發走,我要盡我全力,辦我應辦的事,不過你那爹爹性情太以個別,我已沒法說他,沒法勸他了。他真是能夠和我併力地對付武南興,就是敵不過他們,我們也暫時離開這裡,只是他又不聽我勸,又不叫我管,不到了最後的一步,絕不容我伸手,這叫我有什麼法子?我叫你跟娘姨先離開這裡,那時你爹爹是死是活,見出起落來。娘要盡我的本領,和興隆機房拼一下子,我不像你爹爹那樣看法,我能留我這條命,我還願意活著,因為有你在,我怎能那麼忍心拋下你不管呢?好孩子,天亮後,好好地跟著你娘姨走。」說到這,把小蝶推開,站起來,把窗對面的立櫃銅鎖落下來,從裡面提出一個包裹來,放在床頭。把包裹打開,裡面並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只是小蝶應穿的衣服,娘姨在一旁看著他母子這種悽慘的情形,這個小主人是跟著她長起來的,情同母子,她怎不傷心?也哭得像淚人一樣。
這時,雌雄鏢譚雪蓉招呼她到眼前,從這包衣服當中,拿出一個鏢袱子來,把它打開,指點著給娘姨和小蝶看,流著淚說道:「我們家中歷年買賣不錯,很賺了些錢,可是大部分還是擱在機房裡,以外的全置了稻地,浮財我們沒有多少,現在這場事,能夠逢凶化吉,把機房收了,也夠我們吃兩輩的。事情只要一弄糟了,我們算家產盡絕。這是我從進了金家的門,一點積蓄,你把它帶到外祖父家中,倒也足夠把你撫養大了成家立業的。好孩子,有志氣的,學成本領,給你爹娘報仇。在揚州城,重立家業,叫姓金的不至絕了後代,也不枉我們養你一場。娘姨,我看你是忠實可托,你家中又沒有什麼人,帶著小蝶投到虎牙山集善山莊,別看我爹娘全是跟人家不同的脾氣,明面上看來,全是冷酷無情,但是他們全是出身江湖,最重道義,你忠心護主,他們絕不能錯待了你,你也就不必再想著回來了。漫說譚家能把你養老送終,就是我這點東西,也足夠你們娘兒兩個吃用不盡。你只好好看顧小蝶,我譚雪蓉縱死九泉,也感恩不盡。」說到這,譚雪蓉竟跪在地上給娘姨叩了一個頭。娘姨慌不迭地跪在地上,也哭著說道:「大奶奶,你這不是折煞我麼?你快快起來,咱們娘兒們用不著這個。你現在患難之中,只要我能做得到,我願意拿我這條命替你盡力,漫說小蝶是在我懷中長起來的,只憑大奶奶你待我的這點情義,我也不能壞了良心。」一邊說著,已把雌雄鏢譚雪蓉扶了起來,譚雪蓉仍然坐在床邊,把那包裹重行包起。
娘姨這時說道:「大奶奶,我可是一個沒有見識的人。現在的事,據我看,你還是仔細思索一下,我看咱們大爺那身本領,也不至於真箇毀在他的手內,即或是真有了個三長兩短,報仇何在這一時?大奶奶不可以跟我們一同趕奔虎牙山集善山莊?小蝶他姥爺那裡,求他想法子,給大爺報仇雪恨也不為遲,你何必非在這一時不可呢?」
雌雄鏢譚雪蓉微搖了搖頭道:「你的話固然很是,我若是一個平常的女流,倒可以那麼辦。可是我是集善山莊譚家的姑奶奶,丈夫遇了事,我怕死貪生,趕緊躲開,不止於鄉鄰們笑話我不能替夫報仇,我若是那麼一走,只怕是我父親也要不饒我,無論如何,我不拼一下子,不能離開揚州城。」小蝶一旁說道:「任憑阿娘說什麼,反正我是不往外祖母家去,我一定跟著阿娘,任憑他怎樣,娘有個好歹,我叫他們也把我弄死,省得我落在別人手內。」雌雄鏢譚雪蓉萬想不到小蝶這麼一點點的年歲,竟有這麼堅決的話、不屈不撓的性情,越看著小蝶的可愛,越覺傷心。這母子哭一陣,說一陣。娘姨卻在一旁不住勸解著他們,這裡坐待天才明,那奇門劍金文錦此時已演出一幕兇殺的慘劇。
奇門劍金文錦向譚雪蓉手中奪了寶劍,繞過唐家弄,轉奔桑樹街。冷清清的街道,他倒是毫無顧忌地趕奔興隆機房,這一東一西,腳底下雖快,他到了三元街,聽得遠處已交了五更。好在是輕車熟路,一直來到興隆機房,看了看大門一帶,黑沉沉沒有燈火。金文錦繞奔東面矮牆,打破常規量好了形勢,聳身縱上牆頭,看了看裡面沿著東牆一排一排的房間,正是機工住宿之所,下面所有的人,在這種天冷的時候,睡得正濃。金文錦從這東面的房上飄身下來,看了看形勢,從院中繞著轉到當中客廳院內,見客廳燈光尚在點著,並且裡面有人說著話。
金文錦左手提劍,右手撩著衣服,躡足輕步,直奔廳房窗下,還未貼近窗口,只聽見裡面有人說道:「不成,這一來事情就毀了,他此去饒把命送了不算,還連我武南興的人也饒上,我先落個不守信義,你們只顧攔著我,只是你們想想,他找了姓金的去,焉能善罷甘休?兩下定要見出起落來,可是他終歸是一個人,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怎麼樣他也不易再好好地回來。再說姓金的那種情形,你們還沒看出來麼?他已安就了心,非要把我們趕碌下了才稱心如願。趙師傅這一去,那姓金的在機房,他那裡人多勢眾,找到家裡,更沒有他的好處,金文錦就夠扎手的,僥倖叫他得手。你們沒聽說過麼,金文錦的女人並不是買賣商人的女兒,也是個走江湖的女流,絕非善良之輩,手底下聽說也很厲害,趙大鵬他能逃得出他們夫婦二人的手下麼?我還是別再耽擱得趕緊走,我和金文錦見出真章兒來,事情倒好辦了。」說到這兒,那情形正是金刀武南興要出來。
這時有一個說話女聲女氣的,嗓音挺尖,攔著武南興道:「四爺,他已經走了,並且走了這半天,你趕了去也沒用了,趁著新鮮,接著往下干,那倒可以,四爺你也得打算一下,依我說不是我扳著不疼的牙,拿著四爺的買賣跟外邊架事,現在姓金的這小子他可安心不善,分明是要趁這個機會把我們這個買賣擠碌黃了,他好獨霸揚州城的機房,我絞絲頭齊五看透了這步棋。四爺你只要是去,趁著這個時候,乾脆地把大隊調齊,所有咱機房的弟兄有一個算一個,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這回索性把他毀了,叫他揚州城也不用想再算他那一份,連老文記全給他抖摟了,連買賣全給他燒了,我們預備一場官司,這一來永絕後患,斬草除根。真要是不行,我們也就別在這裡丟人現眼,索性讓了人家,倒痛快,四爺你想對不對?」
奇門劍金文錦在窗外從紙窗孔看了個清清楚楚,說話的這個二十多歲的年紀,瘦小的身材,一張焦黃的臉,細眉毛,小眼睛,尖鼻子,薄片嘴,高顴骨,兩腮無肉,滿臉奸猾,他自己報名是絞絲頭。這小子是難纏到家,這番話說得十分毒辣,金文錦心說:「好小子,我絕不會饒了你!」
那金刀武南興站在床鋪前,似乎已經睡了重起來的樣子,可是衣服已穿齊整。靠他身旁的桌上,一把金背刀,正預備在他手底下,分明是已預備出來。奇門劍金文錦容得絞絲頭齊五話聲才落,沒等金刀武南興答話,遂在窗外說了聲:「好小子,你算計得還是不差,金大爺沒想留你們,姓武的趕緊出來,別等著金大爺掏你去。」說罷這話,往院當中一撤身,屋中已經噗地一口把燈吹滅,武南興已答了話道:「姓金的,你來了麼?很好,武四爺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