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五章 宿世冤家酒樓試身手

到了第二日,這奇門劍金文錦和金刀武南興全是如約而至,趕到玉華居。奇門劍金文錦只帶著曹阿五,金刀武南興也只帶著趙大鵬,每人尚有一名機工跟隨,照料自己馬匹。這般絲織業的同行,今日更約會了許多人,一齊到這裡,要憑大家的面子,給他們兩家了結這件事。在那時這種機房的買賣,和綢緞商人全是很大的商家,所以這次出頭了事的人,非常地能盡力,用人有人用錢有錢。這玉華居的酒樓上,今天早晨把他樓上完全包了,不准他再賣座,他們一共擺了六桌,可是了事人已經提防著,恐怕兩下里一個說僵了,就許當場動手,這個不得不早早地提防。席面誰也不挨著誰,隔著很遠,一個在樓的盡東面,一個在盡西邊,當中隔著了事人的四個桌面,這一來距離著有三四丈遠。了事的主兒,也真說得起,今天所預備的酒席,非常的豐盛,非常講究,要說了結事的人,這份熱心,這份肯花錢,真叫兩下鬧事的主兒,心中得打個算盤,人家為的是什麼?了事人的心意,也就是為的三五個人的面子太薄,恐怕他們不賞這個臉,這一請出三四十位來,人多面子重。萬一能把這場事了結了,也在同業中,既盡友誼,更掙了臉面,領頭的人奔走招待,好像他們專誠請客似的。酒過三巡,今天特請出一位來,是本城的大綢緞商,他擁有四家綢緞行,此人姓陳,名叫書紳,全稱他陳五爺,這是揚州城中綢緞商的領袖。 他站起來舉著酒杯向闔座的了事人說道:「眾位今天賞賞我陳書紳的面子,大家捧著我來給老文記和興隆號了結這場事,我陳書紳先替他們兩家謝謝大家。我可把話說明白了,這次我們出頭管這場事,他們兩下里誰可也沒請我們,也沒托我們,不過我們全在揚州城吃這一行,老文記東家金大爺、興隆號武四爺,在這揚州城也全是多年的字號,跟我們在座的沒有沒來往的,彼此如同在一個鍋里討飯吃,素日誰和誰也沒有什麼冤讎,此次因為一些小事發生誤會,弄出人命來。這種事我們全是同行,和兩家全有交情,看在哪一面上,我們也不能不管。再說我們顧著同行的義氣,鬧事的本主即或是僵住了全不肯認頭,不願意我們管,我們也要不顧一切地來多管這件閒事,請大家要把全份的力量拿出來,把他們兩家這場事給他們息和下去。我陳書紳承大家的情不盡,還有一樣,今日無論如何,就是說不下去,講不下去,也還有明天,有後天,請兩家給我們留個面子,避著多大的委屈,什麼事也請錯開今日,我們還是願意把這場事兜到底。眾位我個人沒有什麼力量,大家還要幫著我點,別叫我陳書紳出不了這玉華居,我就承情不盡了。」 大家齊聲說:「陳五爺,我們既出頭了這件事,就願意把這場事給人家兜起來,任憑他有天大難處,我們也願意擔承一切,陳五爺你就放心吧!」這位陳書紳把酒杯一舉道:「好,眾位這才是真捧我,咱們先慶賀一杯,願他們兩家事能夠順利地了結了。」說著話,大家同飲了一杯。這種情形叫這奇門劍金文錦和金刀武南興兩下里心裡好難過,這時這位綢緞業領袖陳書紳已然落座。 奇門劍金文錦搶著站起來一抱拳,向這位綢緞業領袖陳書紳說道:「陳老闆,你這麼熱心對待朋友,無論我兩家的事怎麼樣,我們全感眾位十二分的厚情。這麼大冷的天,為我兩家的事分神墊錢,這種情形我金文錦存在心中,絕不敢忘。我話已經早交代過,只要讓我姓金的喘得過氣來,我絕沒有過分的刁難,一定要看著大家的情面,把這場事完全揭過去。好在我們全在揚州城裡,將來有什麼事再說,不是一樣麼?現在我向武四爺得請教請教了。」說到這,向金刀武南興一拱手道:「武四爺我們久違了!這次我金文錦十分對不住,我耽擱了這麼幾天,未能找到武四爺面前謝罪,老文記機房是我自東自伙的買賣,出了什麼事我全得認頭地接著,絕不能少有推諉。這次我手下機師常阿桂、杜建、曹阿五這一班人,和寶號那邊鬧出這樣兇殺群毆的事來,我十分地慚愧,事情剛一起,我還能說不知情。已經沒有法子挽回,可是那時我應該趕緊接過來,事情放到我身上去做,可是那時我金文錦沒有做到,我自對不住自己機房的弟兄,對不住興隆寶號的同人!但是我金文錦命里該當,脫不過這場大禍,竟自百般湊巧地在出事時會病了。知道的可能性以說我因病不能出來,不知道的定要疑心我姓金的不夠朋友,膽小怕事,拿著自己機房弟兄們的性命當兒戲,這個事我沒法分辯,只有天知道了。我那時的情形,也不便向武四爺你台前細說,現在說了也沒用,我一得著確實的信息,我金文錦的病,並沒曾好利落,我家中人不叫我出頭,不叫我管,叫我珍惜著我金文錦這條命,我哪能那樣做?我不能把我這條命看得比我機房的同人重,所以我趕緊地給武四爺下帖定約聚會,我們兩家的事,好當面解決了,免得自牽纏著,沒了沒休。我現在最不明白的,是事情發生之後,武四爺你為什麼不出頭,我要領教領教,回頭咱們再往本題上說。」 金刀武南興也抱拳拱手答禮說道:「金大爺,你請坐,我們的事很好講,俗語說得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關於我武南興不肯早早出頭管這件事,請你金大爺口角上不必刻薄,我武南興在這揚州城內,雖是個無名小卒,但是我不怕事,敢擔當事,更不是瞧不起你金大爺。我認為我這小字號領班趙大鵬,既然動了寶號的人,那麼他一力擔當,不肯叫我再管,那麼一個做東家的,哪能夠那麼看不起我字號里的同人?大清律雖然厲害,私打鬥毆撂傷幾條人命,也不過是秋後一刀,也不會把他放了。我武南興再湊合一塊兒,不顯著我們有些過什麼?光棍怕掉個,你也得問問你寶號的幾位師傅,是怎麼個情形?他們在棲鳳館妓院裡鬧事,鐵腿常阿桂當場受傷,金大爺你我全是練武的,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既動上手,誰肯留情?當場受傷,算不得一件事。二次群毆,是你老文記寶號的人找上我們來,這種情形,我武南興若是真打算和你金大爺過不去的話,那一場我就得全把他們留下,一個全別想回去。我想著我們都是同行,不是冤家,雖沒有交情,也沒有仇恨,我何必非跟你金大爺弄個兩敗俱傷?我所以不出頭的原因,正為的等待你金大爺病好了,咱們面對面地把這事解決了。如今你金大爺竟說出這種話來,好叫我武南興寒心,一番好心,反成惡意,你金大爺所責備的話我武南興不敢承認。現在咱們撂下遠的說近的,反正我兩家的事得有個了斷。今天給我們兩家了事的人,情面太重,陳五爺更是我們同業中最熱心的人,我武南興衝著這般好朋友出頭,我不能叫人家作難,只要你金大爺劃出道兒來,你怎麼劃,我怎麼走,這也足是了!我武南興靜聽你金大爺的示下。」 奇門劍金文錦冷笑一聲說道:「很好!你武四爺真夠個朋友,我金文錦到現在沒有什麼可說的,既然是武四爺話說在頭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可是咱們話交代頭裡,咱們這不是經官動府,我們一個商人百姓,更不懂得大清律,咱們是私休,不是官了,你武四爺不要抬出大清律來,你要說是砍上十八條人命,有一條命抵了,要是那麼講,咱們現在的事先做個截斷。沒有別的我金文錦不是有多大身價的人,我沒把我這條命看得多貴重,我先把貴寶號的人砍上十個八個的,反正我們有一條命來抵,武四爺你要認頭的話,咱們就這麼試試看。」 金刀武南興尚沒答話,趙大鵬已然站起來,厲聲說道:「姓金的,你這叫故意刁難,我姓趙的從出事到今天,哪一時也沒含糊了,你不用朝姓武的說,姓趙的滿接得了你,咱就那麼試試看,我倒很願意痛痛快快干一下子,這種題目還難不住人,你還有第二條道沒有?」 金文錦也怒目相視地呵斥道:「趙大鵬,這裡先沒有你說的話,少在你金大爺面前叫字號,事情由你身上所起,我能忘下你麼?你等著接我姓金的吧!」 這時陳書紳和許多了事的人全站起,一個勁地向兩邊作揖,陳書紳大聲地說:「無論如何,你們兩家可得給我姓陳的留面子,叫我在街面上再待兩天,什麼事好好地講,我們可說在頭裡,就是你們兩下說不下去的事,全有我們了,哪一方面的事也不會叫你們落在空地上。」奇門劍金文錦哈哈一笑道:「陳五爺請坐,眾位老闆吃你們的酒,你們放心,我們不能不夠朋友,今天我金文錦任憑吃多大的虧,我全看在五爺你的面上和眾位老闆這番熱心了,我們絕不會有別的舉動,動口不動手。可是我說到哪兒做到哪兒,我們的事今天要講出起落兒來,可只限於今天,錯開今天我們可要別說另講,不算我金文錦不懂交情,不懂面子了。」大家見金文錦這個口,已然把人情送過來,全照舊地落座,金刀武南興向金文錦道:「金大爺,你別避著委屈,有話自管說。我武南興或者看在我這個發財的興隆字號上,看在我妻子身上,就許全按著金大爺你所劃出的道兒來照辦,你請講吧。」 奇門劍金文錦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說這些無用的話,當得了什麼?我只問你,我老文記幾條人命怎麼樣?反正你有天大的勢力,打死人不能不償命吧?你得給我個交代。我老文記機房被你這一趕碌下了,我這個買賣不能幹了,武四爺,我金文錦還不至於訛人!江南北全是一樣,干機房的工人,他們歷來貴賤不給窩囊包的東家使喚,他們給好漢子賣命行。我這個買賣人心瓦解,頂這算完,我老文記這筆損失咱們怎樣算?你順情順理給我姓金的一個辦法,咱們接著往下講,不然的話,別叫好朋友為難,改日再談。今天不是陳五爺請客麼?我們痛痛快快擾他這一頓。」 金刀武南興早知道金文錦安心和自己要斗一斗,他這種題目出來叫你絕不會答的了,哈哈一笑,向奇門劍金文錦道:「金大爺,你這種辦法,想的是真周到。我武南興還是那句話,看在飯上,我應該完全答應,不能叫你金大爺白白說出口來,老文記機房死傷了幾位弟兄,我們得挨個償命,那麼,我興隆字號死傷的人你也一定照樣地接著辦了。」金文錦答道:「那得別說另講。」 武南興道:「難道你金大爺不講理麼?我興隆機房死的人就一個錢不值了,我把他們看得比我這個字號還重呢,憑什麼到我這邊就得另說另講?」 金文錦道:「因為是你領班趙大鵬倚仗著手底下有功夫,欺負我老文記的機師們無能,故意傷人致死,這才擠出來二次我場撂傷了你們的人,那叫禍由自取,只好朝著那個姓趙的去說,和我們講不著。」武南興冷笑一聲道:「好!好!好!金大爺你算理直氣壯,我現在任什麼話沒有了,不過我請示一聲,倘若你金大爺所說的我武南興不能從命,又該如何?請你金大爺不妨也指教一下,叫我武南興有個打算。」金刀武南興這個話問得可有些硬頂硬撞,絕沒有絲毫客氣,論場面過節兒上就叫向奇門劍金文錦要真章兒。 奇門劍金文錦聽了武南興的話,哈哈一陣狂笑,向武南興道:「武四爺,這倒好辦,我金文錦順情順理地和你做個了斷,你也順情順理地答應姓金的,你既有礙難,我絕不勉強,咱們兩人單說一下子也好,我久仰你得過名師的傳授,一口金背砍山刀上,在練武的這個堆里,屬不著別人,好在我金文錦手底下也還能拿得起來。咱們今在衝著這般了事人的面子,不能不夠朋友,大丈夫說話,乾脆痛快,用不著拖泥帶水,我金文錦痛快地告訴你,姓武的,咱們的事就頂這兒。沒有什麼可商量的,不用要價還價,咱們自己爽快地做個了斷,也倒好。武四爺你放著酒不喝,等什麼?來呀,我敬你三杯。」 那趙大鵬霍然站起,向奇門劍金文錦道:「金文錦!你也太以地狂了!憑著興隆機房的東家武四爺,哪一點比你矮不了,又有這一班了結事的,你無論如何,桌子面上你應該給大家留個面子,你這麼狂妄,你就真看出沒有人敢動你麼?」 奇門劍金文錦也站起來,用手一指趙大鵬,厲聲呵斥:「住口!你敢跟你金大爺這麼叫字號,你還不配,想動我的倒是有,不過伸手的人我還真箇看看他的分量,金文錦既要和他招呼招呼的,那得夠個主兒。趙大鵬你別認為你在這揚州城算得一份好朋友,金文錦還真沒把你看在眼內,現在你不服,那算你不認得我金文錦,咱們離開玉華居,好歹地別讓陳五爺跟著礙難,大約離開這個酒樓,你就不用想回去了。」 那趙大鵬立刻把他面前的桌子用力向外一翻,連碗盤帶桌面,全向這邊擲過來,不過相離太遠,哪會到了金文錦這邊?嘩啦一聲,杯盤粉碎,樓板震得山響,那趙大鵬已然躥出來。 這時所有一班了事的,全在當中,人人早提防他們有這麼一手,還沒有想興隆機房領班趙大鵬竟會這麼翻了臉,那陳五爺和他這一桌的同座的人,首先不顧一切地往外一闖,整橫在當中。這時所有這五六桌的綢緞商人,撞得杯盤亂響,齊往外一闖,這一來,把兩下里算給搭了一道牆,完全擋住。 陳書紳陳五爺卻頭一個先奔了領班趙大鵬,把他衣裳抓著,很著急地說道:「趙師傅!你這一手可對不住我們了,我們的話全說在頭裡,哪一方面劃出什麼道兒來,全由我們了事人擔承。我們了這場事的,實在是能力小,擔不起這麼大的風波來,那我們不度德,不量力,非想在你兩家面前找個好看,我們反倒臉上抹了狗屎,那是我們自找不見的人,對不起你們,可是趙師傅,我陳書紳還沒說出含糊話來,你要這麼動手,那不如把我們這般人全留下!」 趙大鵬此時急得臉全紅了,一迭連聲地說:「陳五爺,你不要誤會,姓金的太以欺侮人了。倚仗著有錢有勢、有本領,就把我們東伙看得一個錢不值,不過姓趙的自始至終,准夠得上好朋友,既然在街面上沖一條漢子,絕不含糊了,你想不叫姓趙的走,你不把姓趙的撂個骨斷筋折,就憑你口角一說,就算得數了麼?誰讓今天有好朋友在場,撂下你的,擱著我的,咱們還會會不上麼?」金文錦厲聲說道:「趙大鵬,我先叫你這一時立刻痛快痛快嘴吧,你算沾了好朋友光了。」說到這兒,他卻向陳書紳一抱拳道:「五爺,咱們的事心照不宣,我們的事只要有個辦不下去時,你再接後場,我不陪了。」武南興這時已把趙大鵬呵斥退去,也向陳書紳告辭。一班人認為他們兩家的事,無法再往下了結,朋友的心盡到了,兩下里全這麼騎虎難下,恐怕他們非要弄個一敗塗地不可,也只好向兩下拱手道:「今天總算我們了事的無能,但願我們能夠多給兩家盡些力,你們彼此全退一步,事情也就可以往好處辦了,金大爺、武四爺,回去之後,把火性頭兒過一過,我絕不會放手。」金文錦、武南興只有一個勁地向了事人道謝。武南興卻向金文錦道:「金爺,我有意請你明早到城外枯柳林,咱們一會,但不知尊駕願意去不願意去?」奇門劍金文錦哈哈一笑道:「很好,咱們是一言為定。」陳書紳道:「兩位要那麼辦可就叫兄弟臉上太無光,二位不必定約會,你先請回,回頭我們必到。」金文錦和武南興齊說了一聲:「好!五爺咱就這麼辦,我們也不客氣了,叫五爺這麼破費,這麼勞神。」說著話,一同向外走。 這時奇門劍金文錦和金刀武南興兩下里雖沒挨到一處,相隔著不過二尺遠,也就說是並肩而行。走到樓口,兩人其勢不能同時地往下走,必須分出先後來,因為樓梯窄,兩人不能並行。奇門劍金文錦緊靠到樓梯口,不往下走,反倒一橫身,向金刀武南興面前湊了半步,說道:「武四爺,你先請。」金刀武南興也往前一湊說了聲:「還是金大爺先請,我們不必客氣。」可是兩人讓讓之間,奇門劍金文錦道:「武四爺你也太客氣了,還是你先請吧!」說著話時,金文錦猛然雙掌往金刀武南興的兩臂下一托,那情形像是很客氣地往下讓。武南興也明白他這是安心和自己為難,暗用上了如封似閉的太極拳招,我這兩隻胳膊若是落在他掌中,我非栽個大的不可。武南興暗中把力量全灌在雙臂上,口中卻說著:「金大爺,你何必這麼客氣,我可不敢當。」猛然雙臂往下一沉,用力地往金文錦的雙掌上一震,這時兩人的腳下全見了響聲,那樓板嘎吱嘎吱地直響,奇門劍金文錦口中說了聲:「武四爺,你也太以地不賞臉了。」他用足了內力烘雲托月地往外一抖,金刀武南興也正把雙臂使全力往開一盪,這一來兩人全是原地方站不住,各自往後退了兩步,彼此拿樁站穩,哈哈一笑。兩人把力量暗中已經較過,那位陳五爺一看這種情形不好,他們兩位在樓口這一僵持,立刻又要擠出是非來,趕忙橫身當中說道:「你們二位若是儘自這麼客氣,誰也不要下去了,我來給你們兩家出個主意,武四爺你先請。」說著話時,他把金文錦的身形擋住,卻半轉著身向金文錦道:「金大爺,咱們一同下去吧!」武南興向陳五爺哈哈一笑容道:「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先行一步了。」金刀武南興遂頭一個騰騰地走下樓去。這位陳五爺隔在當中,跟著順樓梯往下走,奇門劍金文錦卻也緊緊跟隨,後面一班了事人也全隨著下樓相送,玉華居酒樓的掌柜,早站在那伺候著,賠著笑臉拱手讓道:「金大爺、武四爺,此後還得多照顧小字號,我們得多沾你們的光呢!」金文錦、武南興齊答了聲:「不要客氣,我們全是老主顧了,改天我們全要請客呢!」這般了事人到了門外,卻故意地把他們隔開。因為武南興是得奔潘家橋,奇門劍金文錦得奔三元街,這兩下很好,一東一西,了事的人,硬往兩下里送,不叫他們再停留搭話。武南興和奇門劍金文錦全向陳書紳等抱拳道謝,各自迴轉機房。玉華居酒樓一會算是把當時這場事揭過去,了事的人直看他們都走遠了,仍然返回玉華居。 陳書紳仍然請大家到了樓上,連玉華居的掌柜的,也跟著上來,向陳書紳問:「五爺,今天這個面子還是十足,我們全擔著心,因為這兩個主兒,全是夠惹的,怎麼樣了?有五爺你領頭的給他們化解,總可以把這場事了下來了。」陳書紳搖了搖頭道:「這件事我簡直是告了饒,不好辦,掌柜的你先認便宜吧,今天好體面的一場熱鬧事,差點兒就照顧了你,我現在想起來,真險呢!現在沒工夫細談,掌柜的你把賬開了,碎的傢伙我如數賠償。」掌柜的含笑說道:「五爺你也太以小看我們了,我這小字號,整年地指著五爺你照顧,糟踐點傢伙,算不得什麼,你要分得那麼清楚,那是不想再照顧我們了。您有事自管請,賬已經早給寫上了。」陳書紳遂掏了十兩銀票,賞給堂倌們,掌柜見陳五爺出手這麼大方,全賠笑道謝,趕緊躲開,為是人家好商量正事。陳書紳向大家說道:「我們對於這場事,全是打算盡力地給他兩家了結了,不過現在的情形,恐怕咱們有些管不了啦。兩方面的情形,沒有肯認頭的,那可沒有法子,我們把朋友的心盡到了,他們事有事在,咱們也就不便管了,哪位事忙的哪位請回,有工夫的還得隨我辛苦一趟。咱們既伸手管,總要有個交代,無論如何,還得在今天和他兩家,再接頭商量一下子,實在一點口鋒沒有,那也就沒法子了。」大家商量,推出十二位來,隨著陳書紳到老文記和興隆機房做最後的了結要求,他們遂先趕到老文記,因為這裡比較近,金文錦的口鋒,也最緊,這一班人不辭勞苦地來到老文記機房。 他們趕到老文記機房時,奇門劍金文錦正在那裡和他機房中人交代話,陳書紳帶領著眾人這一進來,金文錦已經知道他們的來意。向陳五爺及一班了事人連忙道謝,非常的客氣,連他櫃房中的人,全隨他東家向這一班人道勞,陳書紳落座之後,向金文錦道:「金大爺,今日你這麼十足地賞我們面子,這才稱得起夠朋友,興隆機房趙大鵬他不論怎樣不對,他總是一個做事的,當師傅的主不了東家事。他們東家武南興沒有輸口的地方,這也就很講得下去了,金大爺無論如何,這場事你就看在我們這般人的薄面,無論如何,別叫我們這般人在揚州城坍了台,我們就算領了你兩家的人情,金大爺你總得退一步想想,任憑事情鬧到什麼地方,終歸也有個完。不過分怎樣的完法,這裡面頗有出入,兩方面各往前進一步,事情就沒有辦法了。進一步和退一步差不了什麼,何如多留幾個朋友,我們全是在這裡有買賣、有產業、有身家的人,見面的時候很多,為這點事,各走極端,各不相下,那麼將來的結果,落個兩敗俱傷、玉石俱焚,退一步想,未免不值。金大爺無論如何,你吃多大的虧,吃在我們這般人的身上,我陳書紳還敢跟你要這個面子,金大爺難道你就叫我在這揚州城內灰頭土臉麼?」金文錦哈哈一笑說道:「五爺,你這話可說遠了,我的事如同你的事一樣,衝著好朋友,我金文錦哪能過分地刁難?不過錢財是糞土,人命是草芥。我雖是一個買賣商人,我還敢說這種狂話,不算一件事,可是五爺你可要知道,神受一炷香,人受一口氣。現在姓金的這口氣喘不過來,這有點對不住五爺你了,可是到現在,我也絕不想把他們怎樣了。今天玉華居趙大鵬他一個吃薪工拿月錢的技師,敢在我金文錦面前,和一班好朋友的天大人情下,他把桌子掀了,這件事我認為是武南興的授意,實在我因五爺的面子和眾位的好意,我算放過了他。你們眾位勞神墊錢,我姓金的認為這是拿我兩家當朋友,我金文錦心裡也有個數兒。玉華居我們好離好散,這一場算是揭過去,往後的事,請五爺們不必費心,我金文錦這裡謝謝大家了。改日我是挨位地登門叩謝,眾位放心,我們的事就算頂在這,暫且先不談。各人料理各人的,眾位要是再淨只問我,那可有點強人所難了。」 陳書紳道:「金大爺,事情你可不能看這麼滯,好歹你把我們放走,酒樓定約,明晨相會,我們這了事的人太以地沒有面子了。」更有旁的人隨著說道:「金大爺你只要非那麼辦不可,我們明天早晨還是一位不短,我們索性管到底。」金文錦隨著眼珠一轉,哈哈一笑道:「你們眾人這麼耽誤著,大冷的天,辛辛苦苦全為的是什麼?既這麼說,我不能不懂面子,我還不怕栽跟頭,明天的約會,我金文錦算是栽了,我不去總成了。」 陳書紳和大家全站起,齊向金文錦一拱說道:「金大爺,這算你特別地看得起我,我們也一定對得起你。姓武的頭,無論怎麼難鞠,我們也得說服了他,叫他得好好地認頭等候著了事,要是單獨地叫姓武的去了,我們這般人立刻離開揚州城,也就沒臉來見你了。」 金文錦忙說道:「那倒不必,我金文錦說到哪做到哪,他去不去我不管,我既答應了眾位,我不會反覆無常,叫眾位看我不夠朋友,咱們就這麼辦吧。」說到這,金文錦急忙把話鋒調轉,不再談這件事,故意地問這位,問那位,全是關係這種絲廠的情形、絲廠銷路。陳書紳一看這種情形,他是絕不肯再談別的了,只得站起告辭,在這寒風凜冽中,又得趕奔興隆機房,他們到了興隆機房,和武南興頗費了一番口舌,眾人用情面,和武南興要求。無論如何,明晨的約會不准去。武南興在先還不肯承認,可是趙大鵬在一旁倒替東家答應了,並且他也攔著武南興說:「無論如何得給陳五爺留個面子,我們錯開這一天,有什麼事不好辦麼?」陳五爺等見趙大鵬忽然這麼好說好講,這真是反常的事,就知道此人更不好鬥,他必是別有打算,武南興也答應了,只是對於後來的事,雙方算是全沒有結果,可是了事的人們,算是力盡筋疲,也只好就這樣暫作一個了局,隨後再想辦法了,各位了事們各自回去。 這趙大鵬在一班了事人走後,卻向武南興說道:「東家現在這件事倒好辦了,這件事姓金的欺人太甚,四爺你淨著接後來吧!我趙大鵬不撂也他我絕不甘心,今天玉華居,我實在是看在一班了事人的身上,沒肯過甚地和他見起落。不過,金文錦口角輕狂,叫我姓趙的怎能忍受?破出一身剮,敢把皇帝打。我趙大鵬這麼條漢子,豈能當著街面上好幾十位露頭露臉的人物,受他的欺凌?那金文錦他就是三頭六臂我也得動他,即或是他本領高強,姓趙的不是他的敵手,一伸手我就送了命,我也比這麼活著強。四爺你是我的老飯東,我趙大鵬萬分對不住你,給你惹下這場事,興隆機房的買賣,將要被我一個人完全斷送,我趙大鵬算是至死對不住我這東家了,咱們來世再見,我能夠把姓金的除了,兩家的事也就好了結了。沒有什麼辦不下去,不過是多花幾個錢。我不能料理他,我姓趙的送了命,我是孽由自作,至死對不過人。四爺,到現在我是認什麼不說了,往後的事,四爺你自己去料理,好壞我趙大鵬是不能管了。不過你我東伙一場,我說的話信不信由你,那金文錦天性各別,此人實不易對付,你已經和他挑開簾地招呼,你要動他,可就有動他的打算。下手須毒,心腸須狠,對這種人你只要稍存顧忌,後患無窮,要動他就把他乾乾淨淨地了結了。反正是禍不是福,不然的話,你留得這人在,漫說興隆機房不能幹下去,只怕揚州城不能容你武南興立足,這是我敢斷定的。咱們東伙一場,我言盡於此,別的話我也不說了。」 武南興冷笑一聲道:「趙師傅,你這全是什麼話?現在你這麼辦,把我武南興置於何地?趙師傅,不要把玉華居的事擱在心上,那算小節。現在有我姓武的出頭,你再和他這麼招呼,你不覺得給姓武的面上難堪麼?任憑你安著什麼心腸,外人的口氣定要認為你武南興不敢斗他姓金的,這是叫我手下人去和他拚命,我武南興也太以地栽不起了。你這種打算是完全錯,我武南興不敢自負,我沒有什麼本領,但是我還敢去找他,還敢去勸他,不過我可沒有十分的把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對手。倘若我依然折在他的手內,那時趙師傅你把這場事完全都放在你的身上,替我整個地料理下來,任憑弄到家產盡絕,人死財散,咱們算認了命了。可是我武南興不同他見出真章兒來,這時,先出頭找他,未免於理不合,我這東家縱然無能,還不能這樣地丟人現眼。陳書紳五爺的情面太重,我們全是外場的朋友,哪能不給人家十足的面子?今天我們絕不能再有舉動。錯開明天早晨的約會,我武南興自有動他的手段。反正這揚州城姓武、姓金的,從今以後,再不能相提並論,有他沒我,有我沒他。趙師傅,你只能聽我這樣吩咐,現在你打算任性去做,可有些對不住我姓武的了。」 趙大鵬聽武南興說到這,霍然站起,向武南興說道:「好吧!四爺,咱就這麼辦。你是東家,我是夥計,先前我已經萬分對不起你,現在我哪能不聽你的話?一切事我是遵命去辦,一切事絕不再叫你四爺為難。」說到這,趙大鵬是滿面笑容,絕不提自己再去找他。可是武南興絕不是傻子,趙大鵬這麼毫不爭執,慨然答應,這分明是,陽諾陰違,他已經安心是非動金文錦不可了。金刀武南興此時反倒把氣沉下去,向趙大鵬說道:「趙師傅,咱們不是三天兩早晨的東伙,一晃也這麼些年了,彼此誰全知道誰的性情,趙師傅,你一心維護我這買賣,赤膽忠心地報效我這個東家,姓武的可十分明白,十分看得清,眼前你出這場事來,從我一知道信,姓武的沒有說出一字對不起你的話來,我已早鐵了心,認了命了,任憑你惹天大的事,姓武的接得住,絕沒有含糊。現在老文記家金文錦,他敢安心擠碌我們,這分明是不叫我在揚州城立足,他是完全沒往這場事上看,早存了萬惡的心腸,想把我們擠碌得離開這裡,讓他獨霸絲行,在這江北吃這獨一份的,這種事我們焉能善罷甘休?居心如此毒惡。我早知道,任憑出了天大的人物,也沒有個善了,你想我能不出去和他拼一下子麼?我雖然沒有十分把握,但是金刀武南興也不是弱者,我們拼一下子,究竟誰成誰不成,咱們看最後一步。你現在就是先找了他,趙師傅咱們現在到了共患難的地步,又是這些年的東伙,誰和誰也沒有客氣了。你不是他的對手,我這個做東家這麼說了,定惹你不快。可是事實擺在那,奇門劍金文錦他是名師之徒,得太極門的真傳,奇門十三劍、太極掌,在我們江北一帶,他還真數得上算有真功夫。趙師傅真想動他,豈不是白送性命?好歹我武南興比你多下過幾年的功夫,我和他拼,我自覺得還未必真是他的對手。咱們現在不是負氣,咱們應該往大處著眼,你何必這時意氣用事,好歹我這場事,全仗著你給我擔當這一切。你現在非這麼出頭找他,倘然你毀在他手內,豈不是砍去我一要膀臂?趙師傅,你要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我說的話是不是,你要是真一時不能忍耐,那也好辦,我們立刻就去找他,早晚不是一樣麼?」 趙大鵬聽了武南興這番話,不由得微微數了一聲,看了看武南興點頭說道:「四爺,我一時滯化不開,險些做了錯事,現在我一切全明白了。那麼我和金文錦的事,暫放他一時,反正我趙大鵬不能跟他算完,我就等四爺你和他見了面後,我再拾後場,咱就這麼辦了。」武南興道:「我的話已經說盡了,聽不聽但憑你吧,我也不便再多囑咐你了。」趙大鵬對於武南興竭力地表示著自己不再蓄意地去找他,定要聽從他東家的話,自己接後場。武南興是歷來不在機房裡住宿的,可是這兩天他不敢走了,因為不知道哪時再發生意外,自己是興隆機房的東家,弄出什麼事,也得自己擔承,所以打發人從家中把應用的東西全要來,搬到機房來住。 今天他跟趙大鵬說了這番話後,武南興是絕不放心:「趙大鵬就這麼真心地聽自己話?」晚飯時叫趙大鵬和自己吃的,飯後泡了一壺香茶,卻把趙大鵬叫在面前,和他談話,更叫機房的夥計把自己住的客屋內又多放一張床鋪,把趙大鵬的鋪蓋也搬過來,說是自己夜間寂寞,和趙大鵬談談講講的,省得悶得慌,暗含著是對趙大鵬已存監視之心,恐怕趙大鵬悄悄地走去。趙大鵬何嘗心裡不明白,對於東家這種情形,更加了一番感激之意,不過自己是暗作打算,一塊和東家談論些閒話,彼此誰也不再提和老文記的這場事,只講論些武功,更問到東家的師承,以及武功所得。這一來倒十分地引起武南興的高興來,滔滔不斷把個人學武功的經過、把自己投入五雲捧日冼崇斌的門下的情形、以後自己武功所得、刀法上的造就,全對趙大鵬講說了一番,直談到二更過後。 武南興覺著有些疲倦,向趙大鵬道:「天不早了,咱們歇息吧!」趙大鵬很高興地答應著。夥計們進來,把臥具全給收拾好,炭盆中更用燒紅了的炭煨在灰內,把蠟燭滅去,換上盞油燈。這就是因為當年取火不方便,夜間把火滅去之後,再用它非常費事,所以在夜間臨睡時,多是換上一盞油燈,燈光的大小隨意,用時也方便。機房的夥計退出去,這裡東伙二人各自安歇。武南興因為把趙大鵬已經放在自己面前,沒有什麼不放心了,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約莫很大的時候,被一點聲息驚醒,因為練武的人,歷來是睡覺全輕,稍有聲息,就容易驚覺,這時睜眼看時,見趙大鵬坐起來。武南興一驚,立刻也坐起,問道:「趙師傅,你做什麼?」趙大鵬道:「真糟,我著了涼,肚腹不好哩,我得出去走動。」很急地跳下床來,穿著一身小棉褲襖,掖著衣襟,拖著鞋。武南興一看這種情形,反倒說:「趙師傅,外邊冷,你把大衣服披上。」趙大鵬答了聲:「不冷。」那個情形是等不了,匆匆地走出客廳。 武南興遂又躺下,他絕沒想到趙大鵬這個樣子會鬧出別的花樣了,哪知他竟自安心去會金文錦?趙大鵬已經不顧生死,他穿著一身短衣,冒著午夜寒風,奔了跨院,那裡早預備好的一口鋒利撲刀和一把手叉子,藏在跨院的房上,他出了客廳門,把裡面的帶子抖開,連外邊的小衣服紮緊,把鞋辮子往頭頂上一盤,緊走到跨院中,他的輕功雖然沒有什麼本領,但是這裡的房子極矮,他一個會功夫的並不費什麼事,已經躥升到屋頂,把預先藏的兵刃抓在手中,從小房街角,繞到機房的矮房下,越牆而出。在這沉沉的黑夜中,順著潘家橋,飛奔東關三元街老文記機房,去找奇門劍金文錦。落個浴血唐家弄,更激成一幕慘淒的大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