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四章 一身是膽初訪武南興

家人早把他的最愛的一匹駿馬備好,金文錦冒著凌晨的寒風,趕到自己的老文記機房。一路上倒是對於愛子嬌妻不能釋懷,可是一看到老文記機房,立時怒氣再也捺不下去了,牌匾摘了,門兒半掩著,好好一個買賣,此時弄得冷冷清清。自己走進大門,已有機工迎了出來,金文錦是一語不發,向櫃房裡走,哪知在櫃房前就是鐵腿常阿桂和杜建停靈之所,一張靈桌上擺著一對燭台、一隻香碗、兩枝靈燭,一枝已燒蠟尺許,一枝尚有一半未燃。金文錦來到靈櫃前,點點頭,自言自語道:「你們在我老文記字號下送了命,我金文錦要給你復仇,你們哥兩個陰魂不散,看看姓金的是怎麼個東家吧!」這時,機師曹阿五已經聽見手下工人的報告,東家趕到這裡,大家全趕到前面,奇門劍金文錦向機師曹阿五點了點頭,慨然說道:「曹師傅,我現在什麼話不說,萬分對不住你們了,這老文記機房是你們弟兄給我掙來的,我姓金的家成業就,我沒把弟兄們的辛苦忘了。事情鬧到現在,我不問是非,我這裡頭死傷的全在這擺著,我把這買賣連家業全放到一處,要鬥鬥金刀武南興,別看兇手是趙大鵬,我金文錦在揚州城雖算不得天字第一號的朋友,我還不屑於跟他做對頭,我找的是姓武的,是傷的,是死的,我反正對得起大家。這場事不辦出個起落來,也就是咱東伙散夥的時候,可是大家不要多疑,現在可不到散夥的時候,所有我這老文記字號里的人,安心在這裡等候,我和興隆機房解決這件事,所有的人雖是不干買賣,我姓金的還能供應一年半載,現在我既已來到柜上,人家只要是看得起我姓金的,一切事能夠聽從我的命令,我就承情不盡了。」金文錦這片話交代得很是場面,所有領班的師傅和一干機工,對於東家所交代的全十分感動,並且知道過去實出於誤會,從東家臉上的情形看出,他實是病了。人家的話出來也真夠漂亮的,連家業帶買賣全抖摟了,絕沒有含糊,內中就有的答話道:「東家,你什麼事放心,我們請你來並不是我們叫這興隆機房碌下了,不敢接著和他往下鬧這場事,不過事情既已到了這步田地,誰也不肯留情了。我們想到買賣總是東家的,只要你有今天這句話,我們這百十名弟兄們,沒把這條命看重。我們是發下誓願,有他興隆機房字號在,任憑怎樣絕不算完,官私兩面,我們全願意接著他。東家你既出來,儘管和他們招呼,凡是老文記字號內的人,你放心,絕沒有一個含糊的。」 奇門劍金文錦點點頭,答了聲:「你們這是捧我姓金的。」機師曹阿五向金文錦道:「東家你把話既已交代過,弟兄們全放心了,咱們櫃房裡坐。」更招呼一班機工們,除了留下守護前面的十幾名,全要回工廠里聽候東家的辦法。曹阿五陪著金文錦來到櫃房,金文錦還是說到哪兒做到哪兒,絕不向曹阿五細問鬧事的經過,只問問死傷的情形和一切的安置,向曹阿五說道:「我已和興隆機房定約,我回頭就要去看看,順情順理地把這場事給我個了斷。我姓金的絕沒有刁難,只要他們不認頭償命,賠我損失,這揚州地面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你只給我挑一名能說話的弟兄,跟我到興隆機房去。」 曹阿五道:「東家,你這麼去不行,我們兩下既已弄到這種地步,你看不出來麼?興隆機房那邊絕沒有好好了結的意思,你若單人獨騎的前去,固然是東家沒把他們看在眼內,可是叫他們看著我們老文記的人,全被他打怕了,全不敢再露面,我們也顯得有些難堪吧!何況我曹阿五是罪魁禍首,無論如何我也得跟你一同去,東家你把事情別看得那麼滯,這件事你不答應不行。」 奇門劍金文錦冷笑一聲,向曹阿五道:「曹師傅,你我東伙不是一年半載的了,你若不夠一條漢子,我能讓你管領這麼些工人麼?我有我的辦法,我這種性情你應當知道,我的事歷來不願意旁人多手多事,何況我這次去,也不是到了就得和他們比畫,事情還有個理在呢。」曹阿五答道:「東家的性情我是盡知,現在的事是另當別論,你是東家,我是耍手藝做事的,應該是聽你吩咐。不過現在請東家你原諒我曹阿五,除非我這兩條腿也叫人家廢了,可以沒有我這一份,現在任憑東家你怎樣打算,不叫我曹阿五一同去,絕難從命。」曹阿五這話說得斬鋼截鐵,一點商量的餘地沒有,金文錦雖然是獨斷獨行的性情,可也沒有辦法了,只好是說了聲:「你去,跟我一同走,可是咱們這次去興隆機房要漂亮一點,可不准你身上帶一點東西,你不聽我的話可不成。」曹阿五哈哈一笑道:「東家你這是多慮,我跟奇門劍金文錦出去赴會,還用得著我麼,還告訴東家,昨天去找他那是我曹阿五個人的事,我沒打算回來,安心想多撂他幾個,所以全捎著點東西,今天跟隨我們老文記的東家,我哪會含糊了,咱們多咱走?」 奇門劍金文錦道:「柜上我那兩匹牲口還能用麼?你吩咐他們趕緊備好,再叫一名弟兄,咱們這就一同走。」曹阿五答道:「這全現成。」跟著出去,吩咐人把牲口備好。這時,曹阿五打定主意,另帶一個人走,可不敢往工廠里去問,只要你一發話,他們是全想去,那一來吵嚷起來,定惹東家的不快。悄悄找著厲家珍,招呼他也是另有用意,因為他胞兄厲家寶受傷之後,也是治療得不得法,大致是不能好了,厲家珍有殺兄之仇,叫他跟著去賣命正合他的心意。把東家帶著去到興隆機房的話告訴他,厲家珍果然十分高興,向曹阿五道:「曹師傅,這是東家和你恩典我,家寶已經是絕對不成了,再叫我在這裡待兩天,我非急瘋了不可。好歹的我得給家寶報仇,我就是料理不了趙大鵬,反正我也得找兩個。」說著話,他伸手從他床鋪底下抽出兩把手叉子來,磨得犀利鋒快,向曹阿五面前一晃道:「曹師傅,你看見了,我早預備好了,你們要是再忍著,我自己就要找他們去了。」曹阿五道:「兄弟你先沉住了氣,這兩把傢伙今天先不准你用,東家既是帶你去,還能容你動手麼?我的話聽不聽在你,東家可這麼吩咐的,你要真想帶著傢伙走,那隻好請你自己去了。」厲家珍氣狠狠把手叉子擲在床上,跟隨曹阿五到前面。牲口已經備好,金文錦今天自己是騎馬來的,曹阿五和厲家珍分騎柜上這兩匹牲口,直奔那潘家橋而去。 奇門劍金文錦冒著寒風趕奔興隆機房,路程雖然不近,好在全騎著牲口。天氣又冷,街上的行人稀少,馬走得很快,也就是一盞茶時候,潘家橋在望。興隆機房門前也是冷冷落落,那厲家珍早已拿著奇門劍金文錦的名帖,策馬如飛頭一個闖了進去。 到了興隆機房門口,這厲家珍依然不肯稍減狂態,他連牲口全不下,把名帖一舉,向興隆機房門口招呼道:「有人麼?出來一個,我們東家特來拜望。」興隆機房其實早已有預備,不過門外沒有露出一點形跡來。他這裡人一到,人家已經闖出四名機工,一字橫排,內中一個答話:「好狂的樣子,連牲口全不下,你是哪個衙門口的?」 厲家珍答道:「少說廢話,我這衙門口雖小,人可夠朋友,老文記的東家今兒也到了,接帖吧!」跟著把名帖往外一遞,興隆機房出來的人,過來一個,伸手接過去,冷笑一聲道:「衝著相好的你這種狂樣子,就得先把你撂在這,相好的你等著吧,既來了,就不能叫你空回去。」這人說著話,把那名帖接過去,此時奇門劍金文錦和機師曹阿五兩匹牲口也跟了過來,他們早早看見了,可是連馬也不下,轉身往機房門中走去。機師曹阿五他的牲口在金文錦的後面離著機房有兩三丈,低聲招呼:「東家把牲口放慢些,勒著點!」金文錦會意,曹阿五說著這話,他一抖韁繩,把牲口躥到頭裡去。 這時興隆機房裡面闖出一伙人,領頭的就是那禍頭趙大鵬和六七名本機房主事人,和他手底下親信人。人家也全夠樣子,個個是衣帽齊整,可是金文錦一看所出來的人,並沒有金刀武南興,心中是老大的不悅。這時牲口已到了近前,曹阿五和趙大鵬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不過現在可不能就立刻動手,得聽東家的一切辦法了。彼此見面全是冷笑一聲。 那趙大鵬卻依然抱拳拱手,向曹阿五道:「曹師傅!你來了,賞臉賜光,咱們有什麼事回頭儘管商量。」跟著向奇門劍金文錦面前迎來,滿臉含笑地向金文錦一拱手道:「金大爺!您的大駕光臨我們可真不敢當,不過金大爺既事先賞帖要親到小字號來,我們倒不好擋駕了,金大爺里請。」 奇門劍金文錦和這趙大鵬並不熟,一打量他這種情形真夠個練武的架子,身量氣魄,精神骨格,擺在那全像個樣兒。自己手底下的這般人,哪會是他的對手?遂也一拱手道:「這位就是興隆寶號領班的趙師傅麼?我久仰大名了,今日我來到興隆機房,我是專誠拜訪貴東家武南興,也趁勢可以見識見識趙師傅你。」 趙大鵬道:「金大爺別這麼抬愛我,我不過是一名指著手藝賺飯吃的工人,實不敢當金大爺這麼誇獎,有什麼事咱們裡邊細談怎麼樣!」金文錦哈哈一笑道:「我既來了,就打算到寶號打擾一番,哪能不進去?再說我還得和你們貴東家講話呢!朝山拜佛,不見了佛的金面,哪能回去?」 趙大鵬此時只微微含笑,不再答話。吩咐他手下機工,把牲口全接過去,自己側身往裡相讓,奇門劍金文錦是談笑自若,往裡就走。進了大門,是一條極長的甬路,前面一段是櫃房,是他們交易買賣的地方。從這櫃房旁邊過去,後面是一座大客屋,門口站著四名短衣小打扮的機工,全是二十多歲的年紀,站在門口伺候著。早有人把暖簾打起,金文錦略一客氣,帶著曹阿五、厲家珍走進客屋。這時,只有趙大鵬和柜上二位主事的跟了進來,金文錦見這客屋中收拾得頗夠排場,十分講究。落座之後,有人獻過茶,趙大鵬首先發話,向金文錦說道:「金大爺!您今天來得不湊巧,因為您所賞的那份名帖,沒有定準了日子,敝東家是事情多,他不能竟在這裡等候,今天趕巧有事,到這時候還沒有出來。不過小字號和寶號所有的事,我趙大鵬是一面擔承,敝東出來不出來也是一樣,金大爺只管吩咐。」 金文錦冷笑一聲,向趙大鵬道:「趙師傅,其實貴東家既然不肯賞臉,我本該撥頭就走,沒有二句話說。可是你趙師傅在揚州城內現在也可以算得朋友,我不能不進來到興隆機房見識見識。這場事雖然由你趙師傅身上所起,可是我得請示你,你是不是興隆字號的人?你頂著興隆機房的牌匾,把事情弄到這步田地,我金文錦朝著興隆機房說話,金刀武南興親自出頭給我一個了斷,我金文錦這老文記字號倒也是做了三代,不過我這個買賣有些與人不同的地方,我自己全不信我是規矩買賣人。今天我來到,必須姓武的和我講話,可是趙師傅你用不著在我面前儘自跟我叫字號,這場事還會少了趙師傅來收場麼?」那趙大鵬答道:「金大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趙大鵬認為這是很爽快的事,這裡沒有什麼難題,你金大爺今兒來到我這小字號,你劃出什麼道來,我們准按著你的就是了,這足可以說得下去吧!」 奇門劍金文錦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向趙大鵬道:「我久仰你趙師傅是一條好漢子,不過今天你在我金文錦面前得避點屈,我不向你身上做了斷。姓武的今天不出頭,我們改日再談,難道他沒家沒業,就能躲一輩子麼?」金文錦這個話一出口,這就叫激事,趙大鵬明知道奇門劍金文錦一身很好內家的功夫,自己這身本領在人家手底下就叫白給。可是今天他找到門上,當面給自己這樣一個難堪,話還用說明了麼?他言語之間就認定了和自己對手不值,這叫羞刀難入鞘,事情怕擠到這兒,任憑他是真龍天子也要先摸摸他。趙大鵬把臉色一沉,向金文錦道:「金大爺你不要這麼藐視人,金刀武南興在揚州城不是無名少姓的人,不怕你金大爺見怪的話,這點小事,還不用他伸手,我趙大鵬既要一力擔承,你是非找姓武的不可,那麼姓武的要是不出頭,大約用不著你登門上戶,自有人給你一個了斷,你老文記死傷損失,我姓趙的兜得起來也就是了,金大爺你還想怎麼樣?」 金文錦厲聲呵斥道:「趙大鵬,你可放老實些,我今天說什麼也不動你,我和姓武的見了面,准叫你走不開就是了。」說到這,金文錦就站起,趙大鵬也跟著站起來,冷笑著說:「金大爺,你先別走。」趙大鵬這個話出口,他認定了今天自己不動手,這個跟頭栽了,沒有臉再活著。就在他方說出不叫金文錦走的話,門口步履雜亂人聲嘈雜,從外邊闖進一班人來,奇門劍金文錦疑心是興隆機房的手下機工,要聚眾群毆,把自己留在這,哈哈一笑,向趙大鵬說道:「很好,我倒不想走,外邊不是你們人全來了麼?趙師傅你出去招呼他們,不必往裡闖了,這麼狹小的地勢,不嫌礙手礙腳麼?」趙大鵬聽見外面的人聲,也覺驚異,自己的話還沒答出來,廳門棉軟簾一起,魚貫而入走進來,一共是七位。金文錦一看不對,所來的完全是揚州城內綢緞行和幾家同行的,全是素日有交往的主事人,後面更跟進來興隆機房本字號的管事人。這一來倒出乎奇門劍金文錦和趙大鵬意料之外,這般人一進得客廳全很客氣地向金文錦拱手道:「金大爺,我們聽說前幾天你的身體欠安,現在可大好了,竟自來到這裡叫我們好跑了一程路呢!」 這般人來是絕不是那麼湊巧,只為兩家這場事勢成騎虎,各不相下,恐怕兩下事越鬧越大,還不知擠出多少人命來。這兩家的東家,全不是省事的主兒,叫他兩下再對了面,事情越發不可收拾。這般人既因為是多年交往,更因為老文記和興隆這兩家在揚州城是出品最精、產量最豐的機房,他們兩家事情不能了結,不止於是他們本身的傾家敗產,所有同業中也跟著受了重大損失,所以竭力地想把這場事給他們緩和下去。 在前文已經說過,他們已經到兩家了解這事,全有些推脫,尤其是老文記機房這裡,聽那種口風,就是東家奇門劍金文錦出來,也不肯善罷甘休。這一班了事的人,既已出頭就不肯半路再放手,定要把他兩家的事做個了斷,每天打發人在老文記機房附近打聽,專等著奇門劍金文錦一出來,他們以大家的情面,給他們兩家解和這件事,他們倒是真箇任勞任怨,定要把這事攬在身上。 地無分南北,人無論古今,全是一樣的情形。凡是願做魯仲連的人,拿別人的事,當自己的事,有的時候比辦自己的事還認頭,耽誤工夫,墊神墊錢,絕沒有含糊,這種風尚也實在是一種美德。 這天早晨派去打聽信息的學徒急匆匆回來,各柜上報告說是:「老文記的東家金老闆已然到了機房。」一聽到這個信息他們趕緊集合已出過的頭人,大家趕奔老文記。哪知奇門劍金文錦在柜上並沒有十分耽擱,竟已起身,趕奔興隆機房去了,大家也緊跟著趕了來,可是已經險些兩下動起手來,到這裡時還算湊巧,再晚來一盞茶時,這裡也就不堪設想了。這一班了事人來到興隆機房,前面管事的人一路招待著,說明奇門劍金文錦已在客廳和趙大鵬講話,大家一聽金刀武南興並沒有出來,就知這件事要糟,這位機師趙大鵬正是他的冤家對頭,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兩下里一見面沒有好,這才催著前面管事的人領著大家趕奔客廳。這裡已經緊差著一步,就要動手了,奇門劍金文錦向大家還著禮說道:「多謝大家的惦念,我們的這件事竟要勞動大家,這麼冷的天,出頭給我們了結,我金文錦這裡先謝謝吧!」隨著向大家作了一個揖,趙大鵬也向所有了事人客氣一番,請大家落座,仔細談。 大家落座之後,有一位了事人首先發話道:「金大爺,你兩家這場事,到現在也不便追問出事的情形,反正席頭子蓋著的事,也得有個了。你們兩家同行同業,素日無仇,偶然發生誤會,竟自全弄出人命來,這叫人家多麼笑話,可是事到如今,無論如何,也得有個了結。素日又沒有深仇大怨,為什麼要各走極端,兩方面稍一讓步,據我們看沒有說不下去的事,我們也是顧念同行的義氣,所以出頭來強給你兩家把這件事了結。所有雙方的死傷,以及一切損失,我們既然出頭,就放膽地擔承一切,任憑金大爺你劃出什麼道來,只要不叫我們過甚為難,我們定然照辦,只請你們兩家各自讓步,成全我們這哥幾個,別叫我們在揚州城抬不起頭來,就算你兩家把十足的面子賞給我們了。」 金文錦聽到了事人這番話微微一笑道:「眾位老闆們,你們大家這番來意,我金文錦承你們十二分的人情,事情能了不能了,現在請你們眾位暫時先等候等候。好在我老文記機房死傷三兩個人算不得什麼大事,眾位不用替我擔心,不過我得跟興隆機房的東家武南興武四爺會個面,興隆機房的買賣是他的,他手下的人弄出多大事來,全得由他擔承,如今我來到興隆機房,武四爺的金面竟不能一見,所以我們兩家的事,只有改日再解決。我這人就有個執拗的脾氣,我不和武四爺見了面,任憑他怎麼樣,我們這場事先不能算完,我金文錦並不是什麼難纏的人,請大家自管放心先回去,聽我的請,眾位既肯這樣地看得起我金文錦,我不能再存什麼小人之見,我們的事若是不能了結,那就沒法了。但分能了結時,絕不能撇開眾位,私下了結,我金文錦絕不做那樣事。眾位自管請回吧!」 這了事的人說道:「金大爺什麼事你別看太執了,我們已經說過,既然伸手管了這場事,絕不肯再行撒手,無論如何,金大爺你把你的心意得對我們說一下。」奇門劍金文錦說道:「眾位要是這樣,可實在強人所難了,我沒安著刁難的心,不做刁難的事,只有這次的事,我有一點成見,事情是容易了,也容易解決,不過我就是認定了金刀武南興不和我金文錦見了面,我們的事任憑他怎樣認頭,我絕不認頭,眾位一番好意而來,我實在有些對不住大家了。」 眾人一聽金文錦的話風很緊,知道興隆機房的東家不出頭,事情絕沒個完。但是出頭了事的人,誰也不肯就這麼撒手?並且還是賠著滿臉的笑容,向金文錦道:「金大爺,這件事好辦,你不是得跟興隆東家武四爺會個面麼?這件事朝我們說,無論如何,我們把這點事辦到了,那麼今天這件事,可以先揭過去了,過了今天,咱們改換個地方,由我們做個小東道,請你們兩家的東家會面,不過今天我們還要多問一下,金大爺你倒是打算怎樣了結呢?」 金文錦在眾人逼迫之下,只得說道:「眾位要是一再相問,我就把我的心意略說說倒也無妨,我老文記機房連死的帶傷的,一共是七名,我沒有安著訛人的心,只有請興隆機房武四爺給我個交代。因為苦主那裡一口咬定,人不能白死,把動手行兇的得交給我們,連死傷帶我這個買賣,所受的損失,全由他這裡擔承,這種事總算很容易辦了,我金文錦沒有什麼過分的刁難吧!不過話我是這麼說出來,可非得姓武的親口答應我才算完事,這我是看在眾位的面子上,委曲求全地把這件事弄完,有什麼事我們將來再說,錯了這樣不算我金文錦不懂面子,我們是事有事在,這揚州城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的心意只是如此。眾位老闆請想想,我金文錦的事,不好辦麼?」大家心說,你的事太好辦了,你所想要求的要全都如了你的意,那還會不完麼?不過姓武的絕不會輕易答應了,再說人家這裡也不是沒有死傷,了事的人對於他雖是心中不滿,但是還得盡力往懷裡叫,無論如何想憑大家的面子,把他兩家拉在桌子面上盡力地給他兩下了結。有多大力量使多大力量,到了真不能管時,也只好撒手不管,你們是自找倒霉,事有事在,反正沒有把送殯人埋在墳里的,大家一齊說道:「好吧,金大爺,肯賞我們面子,據我們看,這件事好辦,金大爺您沒有別的事還是你先請回吧!只要肯賞我們面子,等我們的請帖一到,你可得賞臉。」金文錦哈哈一笑道:「眾位太客氣了,我就先行一步。」說到這,扭頭向趙大鵬說道:「趙師傅,可容我姓金的走麼?」趙大鵬一聲冷笑道:「當著揚州城內這一班露頭露臉的人,咱們可彼此放漂亮一點,叫走不叫走的,錯開今天再說,好在咱們的事沒有多少耽擱就在目前,您金大爺請吧。」 這時一班了事的人,忙著說道:「好了,現在什麼話也不用講,我們知道兩家全是賞我們弟兄的面子,我們可已經承你們兩位天大的人情了,再要是多說,彼此全不合適了。」金文錦哈哈一笑,向一班了事人說道:「眾位放心,我金文錦話既說在頭裡,天大的事,有眾位這麼往懷裡叫著,我焉能不懂面子?說什麼我今天沒有別的舉動,趙師傅,咱們的事錯開今天,金文錦和你必有個交代。」說到這,又是一陣狂笑,向了事人一抱拳道:「眾位稍坐,我告辭了。」帶著曹阿五、厲家珍,往外就走。 那趙大鵬卻跟著送了出來,一班了事人,也隨著送到前面。奇門劍金文錦上馬迴轉老文記,這裡一班的了事的和趙大鵬仍然迴轉裡面,大家齊向趙大鵬百般勸解,無論如何,這場事要把它了結完了,請興隆機房的東家金刀武南興出來,大家要和他要求一下。還沒等派人去找武南興,武南興正因為買賣的事,在一個同業的家中,耽擱著,已經聽見有人傳說,老文記的東家已經出頭要找興隆機房算這筆賬。這種話固然是不敢明著和武南興說,武南興稍聽見一點口風,自己不禁心驚,素日久仰奇門劍金文錦是個非常難打點的主兒,知道他這一出頭,兩家的事,還要有一場熱鬧,自己這幾日也儘自提防他。自己每日必到興隆機房的櫃房,雖已接到他們的門帖,因為從旁打聽著,他的病還沒好,所以今天因為要緊的事,離開機房。這時稍聽見一點口風,趕緊趕回去,哪知到了機房,奇門劍金文錦已經帶人走了。武南興十分震怒,叱責機房人不會辦事,應該趕緊給自己送信,他既來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白白地回去,容得柜上人告訴他,後面尚有一班了事人在這裡等候。武南興怒氣稍息,趕緊來到後面,和一班了事人相見,深謝大家這份美意,趙大鵬更把金文錦來到這無禮的情形,說與武南興。一班了事的人,從旁竭力攔著,只是趙大鵬的話已出口。 武南興向大家拱著手道:「我武南興在這揚州城幹這個機房,咱們全是同業同行,誰也不便說假話。我這個買賣在揚州城,已經算做了頭一把交椅,可是我興隆字號有同業中,搶了上風,不過我沒有搶揚門勝的地方,我自己竭力地整理自己的買賣,凡是礙著別人道路的,我是竭力躲閃著,恐怕落別人的怨言。老文記機房,素日的風言風語,總是一百二十分不滿意我,恨不得把我這個字號,擠落倒下,叫他獨霸揚州城這一行。我很明白,這場事鬧起來,絕不是因為當時一點細微事,冰凍三尺,不是一日之寒。事情已經起來,那麼一個做東家的,營業利害所關,絕不肯任意地把事情擴大,直到我上門來,哪有什麼法子?撂在誰的頭上,也是怎麼來怎麼接。論場面過節兒,我們兩下的事,全不願驚官動府,自己來了斷,自己來承當。我武南興也不是老實買賣商人,我應該帶人找到老文記機房,把他的字號也得挑了。我武南興不那麼做,我可不是膽小怕事,只為我這裡已經稍占上風,再說老文記東家金文錦又在病中,並且我這興隆字號比他老文記高著一頭,有這幾種原因,我所以息耐一時,就盼的是他能親自出頭,我們兩家做個了斷。事逢恰巧,我武南興沒有和他會面,可是姓金的來到我興隆機房,這種情形我倒有些不服他了。他把我武南興看作何如人?我這個小字號在揚州城裡,當著眾位我說句狂話,我好歹地也得算一份兒,他這麼一味壓迫。不錯,他這老文記死的人比我多,但是動手鬥毆,死傷數目各憑本領,誰也不敢定出數目來。他金文錦要是夠朋友的話,應該由我姓武的口中要了斷,我武南興絕不能叫他吃了虧,我不能倚仗著我這個字號硬,有不順人情的舉動。他就這麼講出價來,你們眾位替我想想,憑他奇門劍金文錦長出三頭六臂,我也敢動動他了。眾位全是在揚州城同業,我們出了事不能看著,我承眾位天大的人情,現在我謝謝大家,請你們眾位接我武南興的後場吧!他知道殺人償命賠償損失,他可知道我這興隆機房所死傷的人,有多大的身價,我這興隆字號,完全是他們給我掙來的。反過來,他賠償我,他姓金的有點賠不起,我們事有事在,改日我登門叩謝,我會會這奇門劍金文錦,是怎麼個了不得的人物!」了事的人一聽武南興這口氣,大家一齊站起,齊向武南興說道:「武四爺!你要這麼辦,可對不起我們了。我們把話已經跟姓金的摟滿了,任憑他要求出什麼條件來,全朝著我們哥幾個說。我們這已商量好,明天請你們兩家,到三道街玉華居酒樓,給你們兩家了結這件事。無論如何,武四爺你也得先賞我們這個臉,這場事了不下來,算我們哥幾個無能,那也只好任憑你們兩家事有事在,你要是不答應我們這個請求,叫我們怎麼出這個興隆機房?」 武南興答了聲:「好!我這人做事,吃天大的虧,我是朋友要緊,我不叫大家從我武南興身上作難,那麼咱們玉華居什麼時候見?」了事人答道:「我們是巳時恭候。」武南興說聲:「好吧!我現在一切不談,明天但盼能了下來是我武南興一家大小之福,但盼仗著眾位的鼎力維持我吧!現在我可不謝大家了,咱們心照吧!」說到這,武南興絕口不談這件事,反倒說起他們營業上的事來,出頭了事的人,心裡也全明白,知道這場事未必怎麼樣了,不過現在也不便在這裡耽擱,還得趕到老文記約會奇門劍金文錦,玉華居會面。這一班了事人,辭別了武南興趕奔老文記。還算好,奇門劍金文錦尚還沒走,大家又竭力地要求著,請金文錦明天巳時准到玉華居。金文錦倒也沒有什麼刁難,慨然答應,這般了事人辭別金文錦之後,大家離開老文記,彼此全是各自擔心,「明天這場事恐怕沒有什麼好結果。」可是大家把這件事商量了一陣,到了臨時,他們兩家任憑帶多少人,拿著了事人來阻擋他們,不准他們在玉華居動手。大家商讓了半天,也不過是這樣,抱著息事寧人的心,也只好做到哪裡算哪裡了,各自分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