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三章 揮淚託孤傷心勸夫婿
曹阿五一看這封帖,暗挑大拇指,向侯德、張阿春說道:「好,你們哥兩個沒白辛苦這趟,姓金的夠朋友,有人味,不枉在揚州城裡叫字號,這還叫人平平氣,也叫興隆機房看看老文記機房還有人,不是那麼好惹的,你們哥兩個歇息去吧!」曹阿五跟著吩咐人,把老文記機房的牌匾摘了,打發人把東家的名帖送到興隆機房,這裡靜候東家奇門劍金文錦到來。
可是在這一天的工夫,杜建的傷勢越來越重,受重傷的工人,又有兩名身死,這一來事情越鬧越厲害,老文記機房把牌匾也摘了。這兩家是揚州城內有數的買賣,經營著機房做得很大的生意,本城中交際的主兒很多,凡是干門市賣綢緞、批發走外莊的,沒有不跟這兩家有連手事的,這兩家一出這麼厲害的事,立時傳遍了揚州城。兩下里全出了人命,並且更知道這兩家的東家全不是好惹的,沒有一個省油燈,這般人就想著出來給這兩家和解這件事,連機房的客人和所有本城綢緞業露頭露臉的人,要求老文記機房先把牌匾掛上,事情早晚有個完,買賣還得繼續地做。老文記柜上沒有主事人,所來的這般人只好和曹阿五說了。可是曹阿五對這一班了事人說:「眾位辛辛苦苦耽誤你們正事,來給我們兩家和解,我們承情不盡,不過現在事情已鬧到這樣,我們老文記好幾條人命,全撂在這,按理說只要有好朋友出頭,不論多少條人命,也應當立時算完,現在對不起大家,東家還沒出來,我們一個做事的,實不敢主張這種事,你們眾位這番好意,我們承情,等候我們東家出來,這場事一定有個交代,現在我們先謝謝吧!」這般了事人見奇門劍金文錦沒在,也不好再和曹阿五要求。
興隆機房那邊也是一樣,那邊的東家金刀武南興倒是在那,他答話更省事:「這場事了也好,不了也好,事情已經弄到這樣,我們何嘗不願意有好朋友出頭?不過現在老文記的東家金文錦已經下帖給我們,三日內他要親自前來辦理,這場事,我們焉能不接他這個茬兒?現在對不住大家,一切事只好和老文記的東家見了面,我們也就有了結果了,那時定要請大家給我們兩造幫忙。」興隆機房是這麼交代下來的,了事的人只好回去。可是這般人哪肯就這麼罷手?本來出頭了事,又是人又是錢,任勞任怨,他們大家聚在一處,商量定了,索性不去再找他們,暗中可派了人,時時打聽著老文記東家是否已然到了柜上,那時只要他一來,大家不管他們願意了不願意了,只有硬出頭管他們這場事了,這先按下這裡不提。
奇門劍金文錦打發侯德、張阿春走了之後,他這一著急,險些把病勢反覆了。雌雄鏢譚雪蓉看著好生擔心,知道他的性情,這場事到了這種地步,只要一叫他知道了,誰也沒法子攔阻他。譚雪蓉百般勸慰,叫他要保重身體,無論如何一兩天內絕不能出去,可是奇門劍金文錦哪會聽譚雪蓉的話,他是一語不發,索性下了地,自己在屋中來回地踱著,默默地盤自這件事,任憑譚雪蓉說什麼,他是不答一言,實在地嫌麻煩,厲聲呵斥,不叫譚雪蓉多管,他是暗作主張。這金文錦性情本急,遇到這種事,當時不能跟著出去,已經是強忍著一切,他哪肯叫別人一旁多說少道?可是雌雄鏢譚雪蓉對於他這種情形,看在眼內,越發地擔心。在他疾怒之下,不敢過甚地和他多說,可是這幾天的工夫,這奇門劍金文錦只有望著房頂子直瞪眼地躺在床上盤算他的事,並且譚雪蓉從一旁冷眼看他,知道他不懷好意,因為他眼光不住地向牆上掛的那柄青鋼劍看了又看,腮邊掛起微笑來,可是他這種笑竟含著一片殺機,譚雪蓉越發心驚。
在晚間,奇門劍金文錦雖然是滿臉怒容,可是他的精神上十分興奮。譚雪蓉知道他的病已經是好了,這是略微放心的事,不過更是擔心他寫給興隆機房的帖:「已經發出去,那麼他必是說什麼辦什麼。這場病剛剛好了,出去和興隆機房一鬧事,試想還有好麼?」在晚飯後,他的情形略略緩和之下,慢慢地試著和金文錦說:「興隆機房的事名帖你既已發出,我們無論如何是得去了的,可是你把氣平下去,仔細地想一想,你此去和他們怎樣了結這檔子事?據說興隆機房領班趙大鵬,依仗著身上有些功夫,蠻橫不講理,他的東家金刀武南興雖然掛著負責人的招牌,也不是什麼善良之輩,你這次出頭找他們,你倒是打算怎麼下手辦?我雖是女流,你可知道我也是武師之女,多少也能擔當一點,何妨把你的心意和我說一說,我也好大小給你拿個主張。」
奇門劍金文錦抬頭看了看譚雪蓉,冷笑一聲,沉吟了半晌,才說:「你問我怎麼料理這檔子事麼?你自己既知道是名武師之女、虎牙山集善山莊譚家出來的姑奶奶,哪會含糊得了!不過你這麼問我,我有點不服氣你,這點小事以金須叟譚子善的女兒應該不用問別人,就得知道這檔事應該怎麼辦。『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有什麼說的?興隆機房動了我的人,賠償人命,弄出他的人來給我抵償、頂靈駕喪、出殯,一步不能差,養贍死者的家屬、賠償我老文記的損失,順情順理,沒有一點說的。差一樣是絕沒有完,我的事不好辦麼?不是這樣,那怨不得我金文錦的頭不好剃,我要走第二一條路,那可走著瞧了。我金文錦叫他趕碌下了,我離開揚州城,叫他興隆機房在這裡獨霸這一行,你想我這種辦法很講理吧!」
奇門劍金文錦說這種話時,譚雪蓉幾乎不敢看他的臉色,明知道他這場事非要弄得兩敗俱傷不可:「你這麼要求人家,他們要真是老實人,還不會有這種事了。金刀武南興是很有名的人物,他焉能受你這種要挾?他那邊要是怕事就沒有這場事了。」自己的丈夫對於他的性情是素深知,自己心如刀扎,只得硬著頭皮,賠著笑臉,說道:「什麼事也不可過走極端,依我看,你們這場事何妨先在桌子面上說一下子。你們這兩家字號在揚州城全是很有名望的,兩家的東家又全是地方上出頭露面的人,機房的工人們可以動不動地就聚眾群毆、打架生事,你們這做東家的,哪能那麼辦?凡事總是須要三思,免勞後悔。雖說是我們死傷了人命,可是興隆機房可沒討了十分好去,你一個當東家的,出頭辦這種事,難道街面上就沒有人出來給你兩家了結麼?好在鬧事時你們兩家的東家全未在場,這時盡有話可講。我勸你還是把怒火壓下去,能夠善了了,還是多存一分厚道,你不看在別的,難道不看在小蝶身上麼?」譚雪蓉說了這話,幾乎落下淚來,其實奇門劍金文錦一趟還沒出去,譚雪蓉可是對於這場事心裡似乎有一種預兆似的,只惦著他一出頭就要有不祥之事臨頭,自己也說不出是什麼理由,只是恨不得勸解得他不親自出去管這種事,可是哪辦得到呢?
這時奇門劍金文錦竟自一瞪眼向譚雪蓉道:「婦人家懂得什麼?最好你不用管我的事,你這集善山莊的姑奶奶,真有些丟人,我岳父譚子善那樣英雄,怎麼你這個女兒竟這麼懦弱無能、膽小怕事?我金文錦要像你這樣,早被人擠得離開揚州城了,我還能活到今日?我這心裡夠煩悶的,你不要來擾亂我,去,躲開我身邊。」雌雄鏢譚雪蓉被他申叱著,雖然是萬分悲痛,臉上還不敢帶出神色來,只得賠著笑臉向金文錦道:「你不用提我娘家的事,我爹爹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再說他們也沒把我這個姑奶奶放在心上,真要是拿我這女兒當一回事,這點小事他們就該出頭辦理,還用得著你著急麼?可是我娘家爹爹那種性情,好像是六親不認,自己親女兒,他何嘗有一點兒關心,你叫我說什麼呢?雖然我是女流,我絕不是一點世事不懂的人,利害二字,比你看得重些就是了。你沒有三兄四弟,只是你這一個人支掌著全家的門戶,你又沒有多少兒女,只有小蝶兒這個孩子,他年歲尚小。尋仇報復的事,我也是練武的人,有什麼不明白?只要一招惹上,恐怕再擺脫就不容易了。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有家中這種情形,你只要有個三長兩短的,叫我們母子二個人怎麼過下去?」說到這,雌雄鏢譚雪蓉流下淚來,自己還趕緊地用衣袖沾了沾。
奇門劍金文錦這人,你說他冷酷無情,可是他平時對於這位夫人又是多情多義,對於小蝶更是愛如拱璧。可是不知他怎麼心情起了變化,聽了雪蓉的話,不但不念她關心著自己的安危,捨不得夫妻的恩愛,反起了厭惡之心,帶著不滿意的神色叱喝道:「喪氣!我還沒死你哭什麼?大丈夫總是大丈夫,女流總是女流,要照你這關前顧後,把一百年的事全慮到了,那麼人家把唾沫咳在臉上,只好自己去擦了。用不著替我瞎操心,漫說我還不至於就毀在他們手內,金刀武南興縱然有些名望,我金文錦還沒把他看在眼內。這件事用不著你替我多慮,好好地照管家事,看著小蝶兒,外邊的事自有我擔當。天色不早,去看看小蝶兒睡得可好?」雌雄鏢譚雪蓉低頭無語,走出屋來。
孩子是在連房的西間,有一個娘姨照顧,因為他已經十三歲,不過因為就是他這麼一個孩子,養得嬌慣一些。可是這奇門劍金文錦有一樣特長的地方,他知道教育子女是一件重要的事。自己是武林世家,兒子不能叫他一點武功不會,何況夫人譚雪蓉也是很好的一身本領,這孩子從五六歲就用上功夫,奇門劍金文錦和夫人譚雪蓉全是武林正宗,內家的傳授,自己這個兒子從一下手操練他。
步步走的是正規,別看四五年的工夫,小蝶兒沒學出多少能為來,可是他的根基扎得好。他這種幼小的功夫,走一步進一步,武學上他漸漸地會能領悟訣要,尤其是金文錦,對小蝶兒平日怎樣淘氣,他絕不申叱他一句,可是對於他念書、練武功,有一點不聽說的地方,他是絕無寬恕。這孩子也聰明,心性靈,體格好,譚雪蓉更把他看作性命,何況她生了這個男孩後,再也不生養了。
此時譚雪蓉慢吞吞走到下間,到屋中一看,小蝶兒和娘姨全睡覺了。茶几上油燈撥得很小的光焰,譚雪蓉輕輕把燈撥亮了,炭盆的火早已熄滅,屋中覺得很冷。小蝶兒睡得反倒臉紅紅的,肩頭露出被外,譚雪蓉把被子給他蓋好,自己坐到床邊上,想到丈夫金文錦的情形,怎麼想他只要一出去,定有一場想不到的大禍。看了看愛子,更是傷心,雖有一些家業,倘若這場事弄壞了,後顧茫茫,母子將來怎樣過活?還有最叫自己為難的事,父親金須叟譚子善,隱跡虎牙山集善山莊,他雖說是洗手江湖,但是子母金梭的威名,在江湖道上還沒有消滅,父親雖然是明面上顯著像已經出家修行一樣,什麼事不再過問,可是自己是他的女兒,哪會不知道他的性情?他那好名好勝的心,不減當年。自己受父親親傳,雖然在江湖上沒闖蕩過,可是雌雄鏢譚雪蓉六個字,武林中也算有我這麼一個人,如今丈夫遇見這場事,沒有大凶大險,少受挫折,還可以挽救,倘若是他真遇到意外,自己在父親面前,就不好交代,准要責備自己,對於丈夫的事不肯盡心,坐視不救。其實父親對於這門婚姻,他的性情竟是這樣,哪又知道呢?至親莫過父子,至近莫過夫妻,我和他這樣恩愛的情形,我全說不進話去,我想出頭去辦,他這種脾氣,哪肯容自己的妻子出頭?連話不敢多說,還說什麼呢?譚雪蓉是腸回九轉,手撫著愛子的身上,更是痛切傷心。
娘姨一翻身醒了,見主母坐在床邊,她忙地踅身坐起,說道:「主母,你怎麼還沒安歇,坐在這裡不冷麼?」譚雪蓉低聲說道:「小些聲音,大爺還沒睡呢。」娘姨見主母一臉的淚痕自己十分驚異,遂問道:「大爺的病不是好了麼?主母還難過什麼?」譚雪蓉嘆息了一聲,向娘姨低聲說道:「病是好了,只是眼前的事比病還厲害,眼看著就要家敗人亡,妻離子散!」娘姨驚問道:「主母你這是什麼話?好好的一家人,何至於就那樣呢?」
譚雪蓉說道:「你哪裡知道,眼前這場事,大概是脫不過了。」遂把機房出事的情形簡單地說與娘姨聽,可是譚雪蓉和娘姨這麼搭訕說話,是另有一種心意。她向娘姨說道:「這種事你不大明白,真要是鬧以不可開交的地步,我也不能置身事外,只好跟著染一水了。可是我看你忠誠老實,蝶兒在你手裡六七年的工夫,你照顧他,和我這做娘的不差什麼,這是我最喜愛你的地方。可是我在這揚州城內,沒有什麼親故,他們金家也就是他這一支,再沒有別的宗族,我娘家住在什麼地方,你還知道不清楚吧?」娘姨答道:「主母不是湖北人麼?」譚雪蓉點頭道:「不錯,你還聽得出來,我嫁到揚州,竭力學著本地人的說話,但是鄉音總不能去掉。我娘家住在湖北荊南道,虎牙山回雲嶺集善山莊。」娘姨答道:「不錯,這些個名字,我全聽蝶兒說過,他常常和我說:跟主母到湖北去,他年歲太小,外祖父家中,全不甚記得了,說是不久跟主母看望外祖父去,他倒說過,集善山莊是他外祖父住的地方,那裡比這揚州城好得多呢!」譚雪蓉點點頭道:「不錯,那裡風景很好,我今夜和你說的話,只作閒談,將來或許就用上,那就全在你了。」
娘姨聽了,不明白譚雪蓉是什麼意思,瞠目不知所對。譚雪蓉說道:「我們現在這場事,只要翻騰起來,不是我這個婦人心窄,事情在那擺著,興隆機房東家金刀武南興,在揚州城不是好惹的主兒。該著我們的家運頂這兒,鐵腿常阿桂鬧起這場事來,他自己把命送掉,把東家也算害了。咱們大爺的情形,你也看得出來,他那種脾氣,一切不肯遷就,遇上事沒有前思後想,不和別人商量,獨斷獨行,絕沒有退縮。你想兩下里全是這種好臉面、重名氣、要名不要命的主兒,現在兩家又全有人命在那擺著,哪還會有好兒?連我將來全不敢保了,我若不是武林世家的女兒,我可以置身事外,是福是禍,任憑命運的安排,可是我既擔這名武師之女,我哪能再顧一切,他有了危險,刀山油鍋,我也得跟著闖了。我沒有多少兒女,金家也就這一條後,這是叫我最不能放心的事,死不瞑目,現在我想求你。」
娘姨忙答道:「主母,你這是什麼話?我來到你家,蒙你夫婦另眼看待,沒拿我當下人使喚,尤其是小哥兒和我特別地有緣,所以任憑我家中有什麼事,我絕不能忍心放下小哥兒一走。主母你有什麼事自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我是不管禍福,定能照著主母的意思去辦。」
譚雪蓉點點頭,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淚,說道:「他明天大概就往機房裡去,我們的事是沒有遠限了,近在眼前,我說的家敗人亡、妻離子散,絕不是過分的話,事情擺在眼前,臨到他真有了什麼意外,我是子母金梭譚子善的女兒,丈夫的仇我不能不報,可是我准行不准行,沒有把握,不過我絕不惜命,絕不怕死。倘若我也毀在人家手內,你把蝶兒帶著,把他送到湖北虎牙山集善山莊,交給他外祖父、外祖母,至於他們給女兒報仇不報仇,我不管了,任憑他們吧,你只要把這孩子給我保全住了,我譚雪蓉縱死在九泉下,不忘你的好處,來生變牛馬,我要報恩。」
娘姨聽她說到這,竟也哭起來。譚雪蓉此時急忙把心神收斂,把淚痕擦了擦,推了推娘姨的肩頭,說道:「你不要難過,事情也許不至於那樣,我不得不這麼早早地預備一下,你不要哭,別叫他聽見。」娘姨說道:「你不可以好好地勸勸他麼?席頭子蓋的事,全有個了結,怎麼遇到咱們手裡的事,就至於這樣非弄到一敗塗地不可呢?」
譚雪蓉道:「這些話不用講了,我但分有法子可想,我還樂意落到這一步麼?」娘姨是一個很老實的人,看到了這種情形,聽到她這篇傷心話,她的淚反止不著,伸手把譚雪蓉的手握著,「喲」了聲道:「主母你身上太冷了,我給你找一件衣裳去。」譚雪蓉點了點頭,娘姨跟著說:「主母你不用盡往死路上想,大爺的脾氣不好,可是也沒做過惡事,主母你待人寬厚,哪會遭了禍事?但願能夠逢凶化吉,我情願少活幾年,你們這家子別散了,萬一應了主母的話,你只管放心,我和蝶兒算是一條命,漫說湖北還不怎麼遠,就是天邊上,只要我有這口氣在,我也要把他送了去,你放心好了。」
譚雪蓉剛要答話,聽得金文錦連咳嗽兩聲。譚雪蓉慌忙站起,向娘姨說道:「我明天打點起一個包裹,萬一應驗了我的話,你可想著把他帶著,我的全家性命,全在那裡了。」說完這話,不再等娘姨答言,隨手又給小蝶兒扯了扯身上的被褥,匆匆走出屋來,來到東間,自己把精神提起,把臉上的淚痕全去掉了,輕著腳步,來到床前。
見金文錦睜著眼躺在床上,看著屋頂。譚雪蓉看得心裡騰騰地跳,恐怕自己所說的話,全被丈夫聽見,提心弔膽來到床前,低聲向金文錦問道:「怎麼你還沒睡呢?」金文錦被他夫人這一招呼,才回過頭看了看譚雪蓉,不答她的話,卻反問:「這麼冷的夜裡,你怎麼竟自不睡?」譚雪蓉聽了他的話鋒,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沒被他聽見,微笑著說:「我倒不覺甚冷,蝶兒白天跑得累了,睡覺很不安靜,我看了半晌。」
金文錦向雪蓉說道:「你看看炭盆上的紅茶還熱不熱?給我倒半盞來。」雪蓉答道:「炭盆煨得很好,茶還燙著呢。」趕緊給倒了半盞茶。金文錦喝下去後,向譚雪蓉道:「我方才想起一件事,你已經好幾年沒到娘家去了,你不想去麼?」譚雪蓉一聽他這話,突如其來,眼珠一轉,已明白金文錦的心意。譚雪蓉立刻有點抑制不住地傷心,臉上立刻慘然地向金文錦道:「娘家我不想去,一者路太遠,二來我爹爹這幾年的性情,對人越發地冷酷,我那繼母娘,更是說不進話去,這種娘家我住個什麼勁?不是我這做女兒的出嫁以後,就把娘家忘了,他們這種情形,我還怎樣地想他們?倒是蝶兒總想著去,他不過是小孩子的心性,貪戀那裡風景好,山莊地方大,我想就是去,也是等明年,春暖花開了,路上走著也方便,帶著蝶兒住個三五個月,這種臘月天氣已近,我怎麼還去住娘家呢?」
金文錦聽了,搖了搖頭,向譚雪蓉道:「我不是這種意思,你聽我說,現在我和興隆機房事情跟著起來,弄好弄壞,說實在的,我也沒有十分把握。不過我這人做事,就是不辦含糊事,我非得和他們見出起落來,反正老文記和興隆這兩個字號,在揚州城內從此不能並立,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可是對於我本身,我是沒有把這條性命擺在心上,好在你也是武林中的出身,雖是女流,也不至於過分地怕事,我只是最擔心的是蝶兒一人。今夜我和你說徹底的話,無論如何,我這身家性命全不要了,我要保全這個孩子,給我金氏門中留後,我也好對得起祖先。現在我想最好的辦法,是你母子趕奔虎牙山,我岳父岳母無論怎樣冷酷無情,多少也有些骨血的關係,何況我岳父十年前,縱橫江湖,做了多少慷慨救人、拔刀相助的事。他如今年歲老了,雖然性情改變,但是親外孫子,他不會推出門來不管。我此時叫你去,我深知道你夫妻情重,不會放心我的,你可以趕緊回來,這是兩全之道,我想了半天,和你商量商量,咱們就這麼辦吧!」
譚雪蓉聽他說這篇話時,銀牙緊咬,強忍著悲哀。聽到他最後的話,淚珠業已滾下來,向金文錦說道:「你的心是好心,辦法也不錯,論眼前的情形,也應該這麼辦。不過你忘了,你和興隆機房定約,就在眼前,我們母子,這時怎麼走?你叫我們這時離開家裡,我們沒有這麼狠的心腸,你還忘了,從這裡到湖北,我就是來回是以趕,得相隔多少日子?這件事情請你原諒我,不能依你,這時你叫我往湖北去,我是絕不能從命,就是你叫我出這揚州城,我至死不能離開,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另有安排,只求蒼天默佑,事情能夠順情順理地料理完了,那是我母子之福,萬一……」譚雪蓉說到這,頓一頓,聲音發顫了,跟著說道:「萬一事情不可收拾,你放心,蝶兒身上,絕無妨礙,我也是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必要把他交他外祖父手中,叫他在譚氏門中學些本領,將來好叫他辦理他應該辦的事。至於我本身,原不要你管,我自有我的辦法,現在我任什麼也不敢說,事情是任憑你去辦,我不敢多管,不敢多言,將來到了我的頭上時,我譚雪蓉對得起你,對得起子母金梭譚子善。」說到這,實在忍不住吞聲飲泣起來。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奇門劍金文錦雖說是秉性個別,他的面前難講話。可是夫妻子女之情,他也是一樣,何況譚雪蓉自從嫁到他家,對於他多少年的工夫,夫妻從無反目。今日遇到這種事,深夜中說到這最慘痛的事,譚雪蓉更把自己的心意表白出來。奇門劍金文錦也不禁一陣傷感,眼角流出淚水,這就是俗語說:「丈夫有淚不輕彈,只為未到傷心處」。遇到了傷心極度的時候,也一樣會落淚的,金文錦長吁了一口氣,嘆息說道:「我對不住你們了,走不走由你吧!」說到這,把譚雪蓉的手握著,帶著悽慘的聲音說道:「你不用難過,不用傷心,我自覺著,或者我還能應付得了這場事。好吧,我看在你母子的面子上,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處且容人,只要金刀武南興那邊叫我抬得起頭來,我絕不趕盡殺絕,能完就完。」說到這,譚雪蓉點點頭答道:「你能這樣想,那才是真疼我們母子呢!」
此時,這奇門劍金文錦好似被他這位夫人感動得性情柔和了許多。有好多的地方,是平時譚雪蓉不敢說的,現在試著說試著問,居然沒把他惹惱,譚雪蓉心裡極安慰,可又懷疑:「他的性情,怎會變得這麼快起來?」自己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旁,把被子蓋上了下身,悽然問道:「你一定是明天去找他們了,我不知你是怎樣個去法,可以告訴我麼?」
金文錦此時仍然躺在枕上,似乎心中還在盤算著什麼事,聽到雌雄鏢譚雪蓉這麼問著,遂把頭微擺了擺,慢慢答道:「這還能定怎樣去法,我只憑這個人,說的是理,他們講好的,就千事了萬事休。真要是叫我金文錦喘不過氣來,我倒不找別人,趙大鵬雖是罪魁禍首,我倒得朝著干機房的金刀武南興說話,事情不從興隆機房東家身上了斷,我不認頭。告訴你放心的吧,興隆機房領班的趙大鵬,還不值我姓金的和他拼,我金文錦要鬧事我得鬧個值,我和武南興就著這場事,把我們兩下里過節兒清算一下,倒也是件痛快事!」
雌雄鏢譚雪蓉聽到丈夫金文錦的話,知道他方才那種遷就的話,不過是因為妻子的情義,聊為安慰之辭,事實上未必能夠那麼對人家肯讓步。事已至此,知道他這種性情,越是明著勸他,越不容易挽回他一片殺機,自己為了自己的將來,為了蝶兒的將來,不得不竭力地動以柔情,從旁的事上感動他,叫他念到愛子嬌妻的將來。這一來這夫妻是徹夜未眠。雌雄鏢譚雪蓉軟語溫存地來盡力地打動他,不要狠心割捨了一切。
金文錦倒也默默無言,無形中算是接受譚雪蓉的要求。夫妻只在天快亮時朦朧地睡了一會,金文錦已自先起來,譚雪蓉被驚得踅身坐起,這時娘姨也才起來,蝶兒還在睡著。不過今日這宅中人,全似各懷著心事,全是精神頹喪的情形,金文錦是歷來不在後面梳洗,不過這幾天他在病中,卻是天天娘姨們伺候著,此時娘姨照樣地把盥洗所用的全給預備好了,可是金文錦看到雌雄鏢譚雪蓉竟自眼淚在眼圈裡含著,奇門劍金文錦皺了皺眉頭,向娘姨說了聲,「你不用忙合我,收拾屋子吧,大奶奶這幾天因為我的病太累了,你不要叫她再操作了,蝶兒夜間睡得好麼?我在這裡梳洗,就要把蝶兒鬧醒了,我還是到前面去吧。」說著不待她們答話,就匆匆走出屋去。
譚雪蓉趕著說:「你在這不是一樣麼?怎麼連帽子全不戴,頭疼剛好啊!」奇門劍金文錦扭頭說道:「我還怕冷麼?我這就進來。」說著已大踏步走出屋去。
譚雪蓉站在上房屋門口,愣柯柯地看著金文錦的後影,不由得淚像斷線珍珠地落下來。娘姨趕忙把譚雪蓉拉進屋來,把風門關上,向譚雪蓉道:「大奶奶,你可別這樣,大爺那個脾氣,他今天病好,頭一天出去,你這麼哭哭啼啼地叫大爺看見,豈不要找個不痛快?到如今沒有辦法,聽天由命,你只哭會子有什麼用?」譚雪蓉趕緊把淚拭了拭,向娘姨道:「我何嘗不知道這樣要招他不快,只是我自己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我只是一看到他心裡就難過,這可怎麼好?」
娘姨冷笑道:「大奶奶你這可真是差事了,不是我這做下人的在你面前放肆,大奶奶,你既是名武師家裡出來的姑奶奶,可得能擔當事才對,若是儘自這麼遇事只會啼哭,練了一身本事有什麼用呢?大爺的事,你自己好好拿個主意,別聽他們,他不叫你管,你就看著禍患臨頭麼?你也得自己打算打算,到了時候,你不會暗中替他出點力麼?」譚雪蓉聽了娘姨的話,雖是她的主意不甚高明,但是自己只會坐在家中哭會子有什麼用?不由也暗打主張。這時,蝶兒醒了,娘姨趕緊去看他。那金文錦也從前面進來,梳洗得乾乾淨淨,進得屋中,更換了衣服,向譚雪蓉說了聲:「你不用擔心,我先到柜上看看,還不一定地到興隆機房去,好好照料家事……」說到這,蝶兒卻從連房跑過來,撲到金文錦身上說道:「阿爸,你到機房我也跟去呢!」金文錦伸手把蝶兒抱起,自己只說了半句:「我有事,改天帶……」可是底下的話竟沒說出來,把蝶兒放在地上,一陣狂笑,把蝶兒往雪蓉的懷中一送,含糊地說了句,匆匆走出屋去。譚雪蓉此時看到丈夫的情形,再也忍不住,把蝶兒摟在懷中,痛哭起來。金文錦何嘗不聽見,咬著牙走出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