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二章 禍起微嫌機工演仇殺
他們這興隆機房的東家,在揚州城內也是跺一跺腳四門顫動的主兒。金刀武南興有財有勢,並且曾遇名師,就是名滿江南五雲捧日冼崇斌的徒弟。武南興這個興隆機房也是幹了好幾輩,富有家財。在那個時期,凡是在江南干機房的,若是只憑規矩做買賣,絕站不住,干機房的主兒不是有特別的勢力,就得有有本領的人來保護著你這字號,因為在江南干機房,這兒的機工就不好對付,同業更是時常發生事故,有人有錢,還得有力,短一樣兒休想把你的字號堆起來。這武南興從他祖父就是好武,他的家中是常川有江湖中的人來往,結交有名的武師,這武南興練就一身很好的武功,後來又拜五雲捧日冼崇斌的門下,更把一身的本領鍛煉得十分了得,不過他這位師傅是專打一種獨斗暗器成名,因為他是一個富家子弟,這種暗器始終沒傳給他,可是武南興掌中這口金背刀,在江南地面也算小有名望。在這揚州城內興隆機房做著頭一號的買賣,和老文記機房早已醞釀著一場事,已經是一觸即發。這次的事早在兩家意料之中,武南興住在玉華街,兩位領班的各打著一隻燈籠,可是腿上全掖著手叉子,這種情形是不得不提防一切,來到玉華街武宅的門口。這時已經是夜靜更深,居民們全入了睡鄉,冷清清的街道上,只有打更的梆鑼和犬吠聲相應和著。兩人來到門首,招呼了好一會子,才有家人起來。這兩人全是機房多年的人了,武宅的家人全聽熟了聲音,一聽外面來的是機房的總領班、副領班,在這種時候,又是這麼冷的天來找東家,定是機房裡出了事,趕緊把大門開了,把兩人迎接進去,家人問領班:「這般時候敢是有什麼事麼?」韓標點點頭道:「對不住,深夜來打攪你們,東家一定是早睡了,勞你駕,去招呼一聲,請他起來,我們有要緊事和他面談。」
家人一聽這種話也不敢再往下問,應了聲:「是。」隨又招呼起兩個家人來,叫他們到客屋裡開門點燈,隨向韓標、趙大鵬道:「二位領班請客屋裡坐吧,不過炭盆已經滅了,裡邊太冷一點。」趙大鵬答道:「不妨事。」家人們早把領班的燈籠接過去,把兩人領到客屋裡,跟著有人到內宅去招呼東家金刀武南興。這一來內宅里一得著信,不止武南興大驚失色,所有家裡人也認為定是出了重大的事,所有的人全起來,前面的家人忙著給攏起了一個炭盆,送進客屋。武南興披著皮袍子,掩著大襟,匆匆地從內宅出來,一進客屋,先往兩人臉上身上看了看,和平常一樣,遂向韓標、趙大鵬點點頭道:「二位師傅,這是從機房來麼?」
韓標、趙大鵬全站起來答道:「對不住,我們這種時候來驚動東家,實在是事情太緊,不能不來。」金刀武南興說道:「請坐,有什麼事情慢慢講。」趙大鵬把事情的經過完全向金刀武南興說了一番。金刀武南興聽罷雙眉一挑,向韓標、趙大鵬道:「我這個買賣在揚州城幹得一天比一天發達,別人早看著眼紅,可是他奈何姓武的不得,尤其是老文記連他們東家奇門劍金文錦,和他柜上的領班鐵腿常阿桂,早就想著把我興隆機房踢倒了,可是他們有這種雄心,沒有這種膽量,不敢動我這興隆機房和我姓武的一指。他們平日背後所講論的話,我聽得太多了,不過我武南興斗的是好朋友,他不敢明找我,我也不屑於理他。如今這場事既然已經鬧到這,二位師傅自管放心,興隆機房可是個發財致富的買賣,我還沒把他擺在心上,既已把常阿桂撂了,我想他們那個不說理的東家,他絕不會從情理上辦。事情是因為什麼起的,定要想法報復,借著這個機會正好把我興隆機房挑了,好叫他稱心如願,那麼我們現在沒有旁的,官了私休,我武南興完全接著他的。從明天起,我每天必到機房等著他,這次既已抓破了臉,我們索性也別含糊了。這揚州城內有他老文記沒有我興隆的字號,我們誰有本事誰把誰趕碌下了,我們從這場事揭了鍋也正好。你們二位把心放開了,用不著惦記著有什麼對不起我,我這個買賣這份家業,完全是大家給我掙來的,現在給我全挑了,我武南興絕不會皺一皺眉頭,『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話咱就說到這。你們二位仍然回機房,聽我的話,告訴一班機工,這些天事情沒有起落的時候,不准他們私自在外生事,凡是位在機房的,收工後不准再出去,不住在機房的,他們沒有十個人以上,不准單獨走。遇上老文記的人,不准隨便跟他們動手,儘管往機房領他們,咱們就這樣了,我明早准到。天沒亮前,要是再有什麼事,趕緊給我送信。」兩位領班一聽東家這片外場話,說得真夠朋友,佛受一炷香,人受一口氣,給他賣命算值了。趙大鵬站起來說道:「好吧,事情是我一人挑起來的,今夜我們可不得不來,有天大的事情,我願意一個人承當,東家你去不去不要緊。」
金刀武南興微微一笑道:「趙師傅,你我不用客氣,咱們誰對得起誰,心照不宣,我不留你們了,二位請回吧!」一邊說著,外面的家人已把燈籠點著了,送兩位領班的往外走,金刀武南興也跟著送出來,一邊往外走著,一邊又囑咐兩人:「為這場事,用人用錢自管隨意調動,不用來回復我。錢是隨便用,人可要挑挑揀揀,不是個角兒的別叫他們充數,興隆機房只要出頭,全得個朋友。」韓標、趙大鵬答應著,金刀武南興直把兩人送到大門外,看著兩人打著燈籠直轉過五龍街的街角,武南興才迴轉宅內。兩位領班仍然回到興隆機房,預備等候老文記來人找場,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鐵腿常阿桂和厲家寶,被搭回老文記機房,好好的人出去,血淋淋的人回來,所有機房中人莫不大驚失色。跟隨著一同回來的厲家珍,還算夠朋友,把人搭進去後,叫柜上拿出十吊錢來賞給腳夫,讓他們回去。這裡主事的人有機師杜建和曹阿五,見常阿桂的傷勢過重,不時地暈迷,遂問起出事的經過,厲家珍把出事的情形說了一遍。大家先忙著請人治傷,東家奇門劍金文錦倒是每天到機房來,不過回去得早,遂趕緊打發人給他送信,請他趕緊出來。這裡人打發走,已經在本城中把治傷的找來,給鐵腿常阿桂治傷痕。在舊時醫藥術不高明,凡是治這種外科的也有一種手術,不過全是固守舊法,他們治療的往往就把人給耽誤了。機房中這般人原本全是粗心燥氣的多,遇到什麼事不懂得仔細商量一下,尤其是他這老文記機房,平日除了鐵腿常阿桂在頭裡主持著一切,再有能說話的能辦事的,就得讓機師杜建,他也是老文記的多年人了,可為人性急、任性,鐵腿常阿桂這種重傷,得找那有經驗的正骨科,這種傷醫治不得法就能廢命。可是舊時那種醫術里也有好手,不過那時那種治法和現在科學的治療差得太多了,但是有真傳的正骨科,對於筋骨的部位,全有極清楚的知識,腿骨碎了的依然能接上。常阿桂這種傷,要是找到好的醫生來看,就是落了殘廢,也還喪不了命,這種冤孽的事,就遇上這種愣怔鬼的人。這位機師杜建,找的這位治傷的醫師,自稱三代世傳正骨科宋世仁,他根本沒有這種能為,可是知道老文記機房是個發財的買賣,受傷的人更是老文記機房重要的人物,他認為是他財運亨通,一聽到是治這種傷勢,他從家中就打好了主意,要吃他一下,把他的藥,應用的東西,完全預備在手下。他還沒看見傷痕是怎麼樣,就打好了他的主意,怎樣動手,怎樣敲詐。也是該著這場事,非鬧大了不可。
老文記的東家奇門劍金文錦,他若是當時能跟著趕到機房,也就不致把鐵腿常阿桂的命送了。他總算名武師之徒,他所學的武功是太極門,這一派的功夫,專講究鍛鍊氣血筋骨,像常阿桂這種傷,金文錦滿明白治療的法子,就是他不能親自動手,也能看出醫生治得對不對。正巧這天奇門劍金文錦從機房出去得很早,有一家朋友約去吃酒,他酒飲得過多,天氣又冷,頭上已經見了汗,出來拿冷風一過,回得家去,頭疼欲裂。把雌雄鏢譚雪蓉可嚇著了,不知丈夫得了什麼病,趕到問明了情形,這才略微放心,早早地服侍著金文錦睡下。趕到老文記機房送信,譚雪蓉倒是還沒睡,一聽說機房出了這種禍事,金文錦的脾氣非常暴躁,不跟他說誰也擔不了,可是他現在還有病,哪能再叫他出去?好在他是在內宅中安歇,機房的夥計去了,不能叫他親自進去。譚雪蓉問明了之後,把金文錦喚醒了,把常阿桂鬧事的情形也說了。不過話的說法就不同了,只說是常阿桂傷了兩腿,並沒說得那麼厲害,並且只說是和興隆機房的工人鬥毆,並沒說出是和興隆機房的副領班趙大鵬房的人動的手。就這樣奇門劍金文錦頭疼得睜不開眼,他還坐了起來,立刻要趕奔機房,他認為老文記的人被興隆機房的人動了,他沒有臉在揚州城立足。
雌雄鏢譚雪蓉竭力勸阻道:「你何必忙在一時?我看還不到拚命的時候,你和興隆機房早醞釀著一場事。如今有了這個機會,正好做個了斷,可是你得親自出頭去辦。事情不是什麼塌天大禍,就值得把命饒上?你現在這麼身體不合適,再一著急,著了夜風,病上加病,那不是和自己過不去麼?找他只管找他,晚個一天兩天的,何至於就等不了。」譚雪蓉這麼好說歹說的,算是把金文錦強安撫下。教下人把機房的夥計打發走,告訴他:「東家有病,叫他們等候明天東家去了,有什麼事再說,受傷的趕緊治傷。」只顧這麼一來,那機師杜建就做了鐵腿常阿桂的要命鬼,他就把這位醫生宋世仁請來,是一派的江湖生意口,看了看傷勢,和機師杜建說是:「這種重傷,若不是遇上我,就別想好,兩腿的骨頭已碎,就是能把命保住,這兩條腿也保不住,既得有好手術,更得有好藥,我是能包治包好,不過手術賠得起,藥賠不起,現在因為救急,我這裡還存著一點藥,先給他用,可是我們落嫌疑。因為若是開出方子讓你們去配,不過我們這個治傷科的,所有的秘方的藥劑,不能夠隨便傳給人,這種接骨的方子,被別人照樣抄了去,他能去賣很大的錢。這裡有幾種藥,你們去買好給我送去,手術時還得立刻就用,只要一耽誤,任憑神仙來了也治不好,像這種傷勢,沒有熟朋友的,沒有五千吊錢我不敢治,這位杜師傅又全是熟人,我怎好讓你們花那些錢?藥是你們買,另外再給一千吊錢,我是完全保好,絕不會讓他落一點殘疾。」在那時,這一千吊錢也很是一個數目了,機師杜建和同手的弟兄曹阿五一商量,無論如何這筆錢總得花,哪能見死不救?更兼鐵腿常阿桂一陣陣疼得暈迷,兩位機師商量,就是柜上不能擔任,情願出在他兩人身上,立時由賬房支來一千吊錢,交與醫生請他立時治傷。這位賣野藥的先生宋世仁竟自大膽地動起手來,只給常阿桂服了一點止疼的藥,外面用治跌打損傷的藥,給敷上,把兩條腿胡亂地給擺治了一陣,他用竹片把傷處給紮裹上,把常阿桂已經疼得奄奄一息,只剩了胸頭這口氣沒斷,當時誰也看不出來,因為醫生沒收拾他時,已經昏迷了兩次,全認為在這個一兩個時辰,藥力行開,就可以好些了,醫生給他收拾完了,又開了幾種極貴重的藥,交與杜建,叫他照樣去買,給他送到家中,這位醫生飽載而歸。
在他走後沒有一盞茶時,鐵腿常阿桂嘶啞的聲音喊出來。杜建和曹阿五全在身旁,聽得他出了聲,全認為醫生治得有效,並且遵照醫生囑咐,說是這兩條腿千萬不准移動,可得有常人看著他,在骨縫沒有合好之前,只要一被他掙扎得骨碴子錯了地方,再治可不行了。
這種傷沒有治一二回的,他的話倒是真應驗。常阿桂此事時疼得身軀亂顫,兩隻腳雖然不能動了,但是兩腿的上半部,卻向左右掙扎。杜建忙招呼夥計快給按著了,別叫他動,夥計伸手把常阿桂的兩腿用力按住。常阿桂慘號著如同鬼叫的,招呼:「可疼死我了,我這傷處是什麼?快給我弄下去。」
這鐵腿常阿桂此時兩腿已經疼得無法禁受,這麼帶著哀求的聲音,向機師杜建和曹阿五央求著,把他腿上的東西撤去,可是機師杜建哪肯聽他的要求,反而叫夥計們把他兩腿按著,湊到他面前向他說道:「你要忍耐一時,不要動,你這種傷哪能不疼?宋先生才給你敷上藥,人家囑咐好了不許你動,你要不聽人家話可要落殘廢了!」
此時鐵腿常阿桂已經力盡筋疲,聲嘶力竭,依然是慘號了幾聲,暈死過去。這機師杜建和曹阿五也太糊塗,像這種情形,就應當再找個明白的醫師來看看,他們兩人竟自毫不猶疑地認定了這麼重的傷,給他接骨治傷,一定得有這種情形。兩人守在旁邊,等了半晌,常阿桂又復醒轉,但是這次情形可就不對了,剛一睜眼,竟自猛然地上半身往起掙扎。機師杜建和曹阿五也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按住,在他耳邊竭力招呼道:「常師傅,常師傅,你這時怎麼樣?」那夥計按著他的腿,只覺得他一個勁地顫動,可怪這兩個糊塗蟲,竟不知道這是已經到了最後的一剎那,完全是要起瘋了,還痴心妄想地能夠保全他的性命哩!可是這時呼喚了他好幾聲,這鐵腿常阿桂只有身軀一抖一抖地在起掙扎,兩肩頭不住地往上聳,口是一開一閉的,雖然還不斷地有聲音,可聽不出他說的是什麼?還是按著他兩腿的夥計,看著情形不好,向兩位機師招呼道:「杜師傅、曹師傅,你們二位把燈拿過來,細看看,我看常師傅的情形可不好。一個人雙腿打折了之後,若是再儘自這麼折騰,只怕他沒有這麼大氣命吧?這位醫生任憑他說得天花亂墜,可是受傷人疼痛不見不減,反倒一時比一時地加重,我看常師傅要毀!不管醫生說他這藥里有什麼貴重藥,他就是用草根樹皮也得先把痛止住了,你們二位快看看吧!」
機師杜建和曹阿五被夥計這麼說著,也覺有些可疑了。曹阿五趕緊把桌上的燈端過來,把油捻上撥亮了,湊到近前,往鐵腿常阿桂的臉上一看,曹阿五這麼身強力壯的漢子嚇得一哆嗦,險些把油燈出了手,杜建也是喲的一聲,驚懼十分,常阿桂這時的神色太難看了,面如白紙,白中透青,兩眼瞪著,神光已散,口是半開著,有出氣沒有入氣,鼻孔一乍一乍的,嘴頭子滿是黑的,這情形已經危險十分,這兩人到這時可沒主意了。已到了半夜,哪裡去找人?這時,那夥計也不再按著他兩腿,借著曹阿五手中的燈光也看見常阿桂的臉上情形,心說:「好!人是姓趙的打的,命可是這位姓宋的醫生給送的,可是我們這兩位師傅也太糊塗了,自己一個當夥計的不便從旁說什麼。」機師杜建和曹阿五兩人還不住地招呼,夥計一旁說道:「杜師傅、曹師傅,我看不必招呼了,這個人大概是沒有辦法,這個情形還能好麼?趕緊打正經主意吧!」
機師杜建一跺腳道:「好小子,他敢拿姓杜的當秧子,包治包好,他既送了姓常的命,我要他的命。」他說著話就要往外走,找那位正骨科宋世仁去。夥計一把把杜建拉住說道:「杜師傅你別胡鬧,他不會償命,治病的先生他儘管說辭,當師傅的傷勢重,他的手術不好,他可並沒給他吃錯了藥,因傷致死,你能說他是謀害的麼?人已經到了這種情形,你再出去和他鬧事,這裡事誰管?」杜建被夥計攔住,可是急得直搓手。正在這時,那鐵腿常阿桂猛然地身軀往起一掙,坐了起來,喊了聲:「疼死我了!」一張口,一口黑血噴出來,往後一仰頭摔在鋪上,砸得床鋪全顫動起來,只聽他喉間連響了兩聲,身軀整個地一顫,再也不動了。那機師曹阿五用燈往前照了照,咳了一聲,道:「完了,這實在完了!」那杜建卻放聲痛哭,自己直嚷:「我把你害了!我給你報仇。」這裡這麼一陣亂擾亂鬧,住在機房的工人們,全趕來察看,櫃房的人也過來。知道常阿桂是因傷致死,大家商量著這事總得東家來了好定規矩辦法,他不在這裡誰敢做主呢?
杜建和曹阿五也不敢再擅作主張了,只用一個布被子,把常阿桂的臉蓋上,留兩個夥計守屍,等天亮了給東家奇門劍金文錦送信。這鐵腿常阿桂落個這樣的慘死,趕到死後依然在那裡晾著,連衣衾全沒有預備。這在民間俗例來說,這叫「赤身來,赤身去」。天色才亮,機師杜建和曹阿五兩人,商量好打發一個夥計給東家送信,請東家無論如何立刻趕到機房。這種情形,就叫著天意該當!奇門劍金文錦要是沒有這場病,鐵腿常阿桂或者也不至於死,即或他因傷致死,奇門劍金文錦若能早早到了,或者事情也不至於鬧得那麼大,這個夥計走的時候天還沒大亮,等到挨到辰時,夥計才回來,機師一看他是自己來的,立刻憤然十分,急得厲色地問:「怎麼?東家沒跟你一同來,我看這老文記的字號他是不想要了,他憑什麼不來?老文記機房是他幹的,凡是在老文記做事的,就算是他的人,他憑什麼不來,你要實話實說!」
這夥計忙答道:「杜師傅,你先別著急,他不來我也不願意呀!東家眼睜由昨夜病起,到現在不能起床,我們也不能進去見他,只憑太太傳出話來,說是託付兩位師傅斟酌辦理。」
機師杜建冷笑一聲道:「好!這倒好辦了,只要姓金的豁得出去,我們把這個買賣索性把他抖落了。不過姓杜的是好朋友,沒安著坑人的心,他破出這個買賣,姓杜的要賣這條命。論理我們吃姓金的多年,不能這麼強梁霸道地做事,可是事情擠在這,沒有別的法子,他要十天半月不出來,難道我們還等十天半月麼?」向曹阿五招呼了聲:「曹師傅,現在這場事我們不必再往外推脫,咱們頂著老文記機房這個買賣,現在就得能擔當一切,先把常師傅的屍身殮起來,這場事咱們弟兄要是有膽量,就別等東家來了,接著鬧他一二場的。俗語說『死生由命,富貴在天』,咱們弟兄認了命了。」曹阿五道:「不錯,這叫逼迫我們上梁山,我們要是不敢找興隆機房的趙大鵬,除非是我們把老文記機房關了張,我們弟兄離開揚州城。奇門劍金文錦有病,不能出來,姓杜的姓曹的有胳臂有腿,有氣力,常阿桂的命沒有了,姓杜、姓曹的這口氣沒咽,那麼我們就得出頭找他們。杜師傅,你自管招呼,你別看輕了曹阿五,我沒有真本領,有真氣力,我沒有真能為,有真膽量,臨到陣上你看看姓曹的敢作敢當,敢拼敢斗,杜師傅你別看姓曹的是機工,只為織綢緞,我還會拚命呢!咱們分頭辦事,索性東家那裡咱們也不用去人了,他來不來由他,老文記機房是他的,現在他既然不敢露頭,那麼咱們弟兄就不客氣了。」
機師杜建把大拇指一挑說道:「好,曹師傅,你是好漢子,咱們弟兄沒白好了一場,弟兄們雖沒沖北磕頭,可是現在居然做到有福同享,有罪同受,不願同生,但願同死,好朋友稱得起是條好漢子,咱們就這麼辦。曹師傅,這場事也叫你看看姓杜的這兩下子的,你看我在揚州城吃頭份手藝,你還不知道我渾身早長好了遍身的刀口槍眼。興隆機房的趙大鵬,他的刀多麼快,姓杜的准沒有含糊,曹師傅,咱們誰也別閒著,你去給他瞧口壽材,杉木十三元,揀好的挑,這該著老文記機房倒霉,姓金的也就認頭花吧!我給他瞧壽衣去,弟兄們好了一場,咱們把他打點得舒舒坦坦,回頭再辦一二場的。」
這弟兄兩個這一商量好了,他們是任誰也不再問,這兩人好像喝了血酒一樣,老文記的總賬房只說了一句:「二位師傅得斟酌著辦,後場的事還多呢!」杜建幾乎抓了茶壺砍了他去,厲聲說服力道:「現在的事誰也不用多管,有敢攔阻我的,我先把他砍了。好在姓杜的只一條命,我弄死一個也是死,弄死十個也是死,這種算盤我打得清楚,不要命的儘管和我招呼,有不服的他得把姓金的找出來和我說話。」
嚇得這位總賬房趕緊賠著笑臉道:「杜師傅別和我著急,我不過是一句閒話,事情該著怎麼辦盡請去辦,花的是東家的錢,我哪能多管閒事。」
說完了趕緊躲向一旁,機師杜建和曹阿五給常阿桂買來殮衣棺木,把他盛殮起來。
到了午後,把機房中工人召集到一處,向所有的機工們說道:「所有在這裡的弟兄們,最少的幹了二三年,大半的是五六年十幾年的全有。在這老文記的字號下,雖然大家沒有發財,總算是吃碗飽飯,現在咱們這碗飽飯吃不成了,好好的一鍋飯有人給我們撒上大把的沙子,大家終年辛辛苦苦地為的是什麼?不過是為養家活口,老文記這個字號,只要一被人挑了,我們一百多弟兄們再找這樣的買賣在揚州城裡怕不容易吧!好好的飯不給我們吃了,我們全是男兒漢,大丈夫,能忍受這種情形麼?常師傅為老文記死的,他可是沒把咱們弟兄的飯碗保住了,沒有別的,弟兄們只要認為老文記這個字號還可以依靠下去,那麼這場事不能不鬧,我們只有和興隆機房一決生死,有不怕死的,跟我們弟兄到興隆機房去一趟,姓杜的歷來不做不近人情的事,願意與否,任憑尊便!」
這老文記機房的機工們,一個個全是血氣方剛的少年,好勇鬥狠,養成了習慣。在江南機房興盛的時候,凡是到過江浙一帶,差不多全看到過他們這種時時聚眾鬥毆的事,那時就算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了。當時機工們全體呼噪著,全願意出去和興隆機房拼一下子,這一來機師杜建和曹阿五高興倒是高興,可是更為了難,其勢不能全數出去,不叫誰去誰不答應。
杜建向這般機工說:「弟兄們全肯為老文記爭榮辱,為常阿桂報仇,這是教咱們干機房這一行的也瞧瞧,老文記機房的弟兄,沒有一個含糊的。不過這場事只要一出去可沒有好收成,說不定得送多少要命,有家有業,有妻有子的,可得自己忖量一下。柜上倒是能擔當一切,不過這種事要出於勉強,柜上落不起這種包涵。我們現在說開了,這次出去隨姓杜的去找場,受傷的醫藥費用全由柜上擔負,那是提不到的事,養傷的時期,按原有的工錢,雙份地給工錢,有因傷致死,或是當場送命的,除了給衣衾棺殮之外,只要有老文記機房這個買賣,就有他家屬的生活費,教他家父母妻子全有養贍,辦法是這樣,可是大家既不能全數去,我又不能派誰去。現在我們已經定規好了,只帶二十個人去,那麼只有把大家的名字寫在紙卷上,咱們抓鬮,各賭命運,抓出這二十人來,不願意去的,只管言語,另抓一個名字補上,這麼一來倒顯著公道。」
機工們一聽,齊聲說道:「這主意很好,大家全願意這麼辦。」當時遂照著杜建所說的辦法,把機工們名字全寫好,抓出二十個團來。這一來列名出去的這二十人,全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一個個全是短衣襟小打扮,機師杜建和曹阿五囑咐所有的弟兄們可不准帶兇器,只准持木棍斧把短器械,我們兩個領頭的頂著這場事去的,咱們不能打兇殺的官司,只能打鬥毆的官司,可是機師杜建交代這話時,他自己的腿篷上和曹師傅的腿篷上,全掖著一把明晃晃的手叉子,不過機工們因為他兩人是領頭的,不能不聽他的話,大家各自抄起斧把木棍,機師杜建道:「我們這麼成群結夥地走可不行,從這三元街西門,長元街外潘家橋,這麼長的路,別太叫人注意,州衙的官人早早看見了他可要攔阻。我們單獨走,在長元街西口齊聚,潘家橋那裡就清靜了。」杜建、曹阿五把弟兄全囑咐好,大家立刻起身趕奔興隆機房。
這時天色可不早了,因為他們雖是從夜間就沒睡,天一亮就忙著給常阿桂預備裝殮棺木,這一耽擱已是午後。再集合弟兄們出發,臘月的天氣又短,臨到離開老文記機房,已是太陽偏西。這兩家機房是一東一西,相隔又遠,趕到了長元街口集合起弟兄們,已經是黃昏時候了。杜建向弟兄們又招呼道:「到了地方可聽我招呼,只要那姓趙的和姓馮的一露面,我們只朝他兩人說話,把他們這兩個禍頭撂了,咱們就收,一條命換兩條命總值了。哥兒們有膽子往他們頭目人身上招呼,就是他們東家露了面,也一樣拾掇他,反正官私兩面全有人頂著,樂得的揀值錢的主兒下手呢!」這一班機工們全答應著,一直奔潘家橋。來到興隆機房前,裡面已散了工,有三個工人正在機房門口,站在那說閒話,一眼望見這夥人的來勢不對,就有一個跑進去報告。
杜建所領的這般機工,雖說是經他牢牢囑咐過,不得隨意地出頭答話。可是任誰全知道管束大場面的工人,比教練軍隊尤難,唯獨這般少年工人,聚成了群,實不易管轄,他們對杜建的話倒是全答應著,到了時候依然是一樣給你惹禍。這時竟有一個工人,在機房中外號叫絞絲頭齊五,這個外號聽著似乎很難惹,其實他是接絲頭有特別的手藝,絲頭多亂,到他手就能整理好了,可是絞絲頭齊五的名氣可出去了。人是很好,就是心直口快,好說話,他竟在這時引著頭兒向對面嚷道:「喂,相好的別跑哇,這還夠朋友麼?鑽到窩裡也一樣掏出來,滾出來吧!」
機師杜建再攔他也來不及了,只好由他,遂和曹阿五緊走了兩步,越到頭裡,杜建看機房門口那兩個全轉過身來不動,向這邊看著,杜建一看這情形,就知人家也不是怕事的主兒。那個跑進去的定是給他們東家,或是領班的去報信,自己再把話說在後頭,要先輸給人家一面,立刻高聲招呼道:「喂,興隆機房的工友們,不用害怕,我們冤有頭債有主,趕緊叫你們東家和趙大鵬、姓馮的那小子出來,我們有賬算,他要是忍著,那可別怨我們不懂面子,有誰算誰了!」
興隆機房的工人雖見來這麼多人,落在他們手裡就活不了,可是這般人專講究身爛嘴不亂,這種時候絕不能露出含糊來。一個叫邱宏的冷笑一聲,答道:「別這麼張牙舞爪的,幹什麼?來了就來了,有什麼稀罕,好爺們早知道你們哥幾個准來,早等著你們了,單打獨鬥,是湊出一塊群毆,要想熱鬧干一下子倒不錯,哥兒們來的人可少點,怕不夠我們拾掇的,要想先試試我們哥兒們夠譜不夠,你帶的人多,就先向我們小哥兒兩個招呼一下子,准含糊不了!」
絞絲頭齊五罵道:「你們是什麼東西,渾沖好朋友?把他先拉出來拾掇他。」這般機工們竟自呼啦地各拉斧把,要動手群毆。機師杜建想喝住他們時,才一開口,興隆機房內有一個洪壯的嗓音嚷道:「哪位這麼賞臉?我趙大鵬等候多時了。」話聲中這人已從門中走出來,一身薄綿子短褲襖,辮子在脖項上一盤,紅潤潤的一張臉,精神飽滿地絲毫不帶一點驚惶之色。杜建在揚州這裡也是二三十年的人了,對於同業中人就是不認識的,茶坊酒肆中也不斷地見著,知道這正是趙大鵬,後面跟隨著一人,正是機師馮三立。一班機工們紛紛從門中跑出來,只這剎那間,已經聚了二三十名。
興隆機房這兩位領班,見身後這麼些人跟出來,總領班韓標回頭呵斥道:「哥兒們別跟著起鬨,你們要是不聽吩咐,別說我們可給你們沒面子。」副領班趙大鵬也扭頭說道:「往後站,人家來到這是客情,雖然咱們全是手藝人,也不能像野獸一樣啊!」這般少年的工人,一個個正摩拳擦掌,蓄勢以待,可是總領班、副領班這一呵斥,誰也不敢往頭裡竄了。
副領班趙大鵬往前走了兩步,向老文記機房機師杜建、曹阿五抱拳拱手道:「二位師傅,這麼遠的勞師動眾,我們可實在不敢當。我趙大鵬明知道師傅們必要出頭料理這件事,我們還想著老文記的東家也不能不管,不過像我們這種無名小卒,哪還用得著親自登門?有你們二指寬的紙條兒,不論打發一個什麼樣人送到這,興隆機房頂事的人定當立時趕到,若是少遲延一頓飯的時候,那就算我們不夠朋友了。二位老師傅今天來到這,我們的事應當怎麼講?我們總領班韓標韓師傅,其實是多餘出來,事情是我趙大鵬一個人的,他怕叫朋友們笑話他,所以非和我一同出來見見你們二位,你們那位鐵腿常阿桂師傅怎麼樣?別管他是死是活,是我姓趙的一手辦的,官了私休,你們二位劃出道來,姓趙的絕不能叫好朋友為難。」
機師杜建一見興隆機房這般人一出來,心裡已經拿好了主意,知道這次來,恐怕不易討了好去。不和他們拼個起落出來,也難已下台了,可是興隆機房所出來這般人,滿夠瞧的。杜建冷笑一聲道:「趙師傅、韓師傅,我們是同行同業,一樣的手藝,不過沒有茶一盅酒一盅,一塊兒坐過,可是我們大約全不用引見了,誰全認識誰吧!雖說俗語的話,同行是冤家,可是你興隆機房做你興隆機房的買賣,我們老文記機房雖然比不上你興隆字號,可是誰也礙不著誰的事,你們興隆字號想獨霸揚州城,這野心未免太過。趙師傅,你仗著身上練過三年五載的,饒不管束你手底下機工姓馮的,竟敢逞凶毆傷人命?姓趙的你打得好,我們領班常阿桂已經因傷身死,不過像姓常的這種人,漫說死一個,死十個也算不得什麼。可是這一來要是沒有人來問問你們,揚州城除了老文記還有十餘家機房,就得全行歇業,叫你興隆機房獨霸揚州城,你姓趙的敢這麼橫,我們知道你們背後定有撐腰眼子的。今天我們弟兄來,沒有別的,請你們東家金刀武南興出來答話,我們弟兄也明知道,論身份論本領,哪一樣兒也不配和你們東家說話,不過老文記的買賣不能幹了,一百多條漢子的飯碗,被你們摔了。沒別的,屈尊點武老闆,他不出頭我們也是找到家去。說痛快的吧,興隆機房能惹事能搪事,我們是久仰大名的,這回我們倒要看看他,我們老文記機房所有的人,只要有一個能喘氣的,事情絕不算完。話不用多說,趕緊叫姓武的出來,誰也別叫誰費事!」機師曹阿五道:「姓趙的,我們杜師傅把話已經交代盡了,我們是好朋友辦好朋友的事,你有什麼話可趕緊說,我們可等不了。」
副領班趙大鵬哈哈一笑:「杜師傅、曹師傅,你們二位沉著了氣,我們話得交代明白了。今天是你們來到興隆機房的門口,在潘家橋這兒,我們要是過分地不客氣了,怕叫好朋友聽見笑話我們。杜師傅、曹師傅,不怕你們二位不痛快,離開潘家橋這裡,你這麼講話早把你撂了,興隆機房和老文記既鬧了這場事,在場的人,絕沒有含糊。姓杜的、姓曹的,你們看,棲鳳館出事時有誰?你細看看一個不短吧!你們今日找到這裡,這是應該來的,不過晚一點了,我們只想著你們要經官動府,用銀錢用勢力買好朋友的命,所以我們靜聽你下回分解,直等了你們這一天。要是換在我們身上,我們早到老文記請安去了。你想叫興隆機房的東家出來和你們答話,我姓趙的不是給我們本行泄氣,像我們這種身份,驚動不起人家金身大駕。話跟你說明白了,官了私休,姓趙的、姓韓的沒有含糊,你還找得哪門子姓武的?姓常的因傷身死,人命官司我們頂著。你們既是不願意經官動府,現在乾脆說痛快話,是單打獨鬥,是聚眾群毆,只憑你們一句話。」
這種地方就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有道是羞刀難入鞘,機師杜建和曹阿五不能不拾這個茬兒了。杜建低低說了聲:「好橫的小子,我們不動手還等什麼?」曹阿五也低聲答了個「上」字,二位一抬右腿,全把手叉子掣到手中,杜建喝聲:「好!跟你們算賬也一樣,接傢伙吧!」他頭一個躥過去,竟撲趙大鵬,照著他胸口就是一手叉子,他是真下狠手,絕沒想再留趙大鵬的命。曹阿五卻撲過來奔了韓標,手叉子也向韓標的小肚子上戳去。這兩個人是安著拚命的心,手底下很快,可是副領班趙大鵬手底下有真功夫,杜建的手叉子到,眼看著已經扎到棉襖上,趙大鵬是凹腹吸胸,往右一甩肩頭,右腳往後一撤,杜建的手叉子完全扎空。趙大鵬「撲」地一把,把杜建的右腕子抓住,「順手牽羊」往後一帶,口中卻喝聲「躺下!」機師杜建倒是真聽話,整個的身軀往前撞去,摔在地上。可是這小子真有個狠勁,摔得雖然不輕,手叉子依然沒撒手,身體一翻,又復爬起,就在他往起一掙扎的時候,興隆機房有兩個少年工人喝聲:「你敢行兇。」兜著他後心踹去。可是杜建手底下雖然沒有真功夫,可是真快,這名機工要是一聲不響,也就把他踹在那兒了。他這一喝喊不要緊,杜建往起掙的式子,由左往後一轉,這把手叉子正穿在機工的腿肚子上。這一下子還是扎得真厲害,仗著機工年輕力壯,小伙子也真有個狠勁,吭的一聲,腿往外一摔,愣把腿撤出去,這時杜建已挺身躍起。
趙大鵬一個箭步躥了過來,照定了杜建的左胯踹去,這一腳踹個正著,滾出三四步去。這次戳了他的手腕子,手叉子叉了出去,在他往地上一滾時,興隆機房的馮三立已躥了過來,把他的手叉子抄起,照著機師杜建的左肋上戳去,杜建一打滾,這把手叉子正穿在他後胯上,手叉子竟沒撤下來,人已暈過去。
那老文記的機師曹阿五撲奔了韓標,二次遞手叉子動手。興隆機房這兩位領班全是赤手空拳,這時所有老文記帶來的一班工人,吶喊一聲,一齊撲了上去,手中各掄起斧把,一路亂打。這種群毆是最激烈,兩下里人雖然這麼多,趕到一接觸到一塊,只聽得一片急促的口吻,口中喝罵著,「噼啪」一陣暴打的聲音。剎那間血肉橫飛,一片喊叫之聲,這種地方還是沒有人敢來給解勸,這可沒有多大的時候,只一交手就分出上下來。這興隆機房總領班韓標,在曹阿五一衝過來時,已經奪得一條木棍,想把曹阿五撂在這,可是就在這時,馮三立順手揀便宜柴火,給了杜建一手叉子,他又趁著曹阿五一轉身時,猛撲過來,打算從他身後把他的手叉子奪過來,曹阿五猛然往左一轉身,無意中看到了馮三立已從身後撲到,這種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知道這場事是完全由他身上所起,曹阿五焉肯再容他走開?一順手叉子,連人帶傢伙一塊撲過去,這一手叉子正扎在馮三立的小肚子上,撲哧一聲,曹阿五往起一挑,竟把馮三立的肚子給豁開,鮮血噴出多遠來,仗著是冬天把棉衣服兜著,肝腸沒立刻流出來,這馮三立是當時斃命。
興隆機房一班機工們受傷的也不少,兩下里就在這剎那間,已經全躺下十幾個。因為興隆機房的兩位領班不准手下工人帶著傢伙往外闖,這一來老文記的工人似乎占了上風,這時總領班韓標左臂也受了傷,腕子也被打折,副領班趙大鵬憤怒之下,奪了兩隻斧把,闖入人群中,一路狠斗,把老文記的機工連傷十幾名,大半把他們手中棍棒全給磕飛,機師曹阿五此時尚在拚命,被趙大鵬一斧把敲在他腕上,把手叉子也給他打掉。還算曹阿五夠漢子,兩手一背,高聲喊道:「老文記的弟兄們頂這了」,更向趙大鵬招呼道:「姓趙的,我們還算又栽了這一場,好朋友不叫好朋友費事,來吧,你自管動手,姓曹的不想回去了。」
趙大鵬哈哈一聲狂笑,把手中的兩隻斧把往遠遠地一扔,高聲喊道:「興隆機房的弟兄們退。」這般工人倒還聽他的命令,各自停手齊往後退出丈余遠來,可是除了受傷的以外,仍是站在那釘著打。
這時趙大鵬向老文記的機師曹阿五說道:「姓曹的,我們這場事到現在算是第二一場,全本連台的戲,姓趙的要接到底、唱到底。死傷各自認命,你們的人你們自己弄走,只要你扔在這不管,別說我們可不懂什麼交情,拉在亂葬崗子去餵狗,有什麼事你們自管前來,興隆機房這兒,絕不會含糊了,姓曹的我們可不遠送了,請啊!」趙大鵬交代完了,立刻招呼著手下弟兄,把死傷的全搭進了興隆機房。
曹阿五此時只得招呼著手下弟兄,把杜建和十幾個輕重傷的背起,離開潘家橋,進了長元街,才找到車馬店裡,雇了兩輛轎車子,把受重傷的放在車上,趕回老文記機房。
這次出頭去找場,弄得大敗而歸。機師杜建後胯上的手叉子,曹阿五給拔了下來,杜建已經暈死過去。這老文記機房第一次鬧事常阿桂因傷身死,已經鬧得馬仰人翻,趕到這次群毆回來,情形更慘了,重傷的六七名,輕傷的也不少,一個個躺在工房裡,情形越發悽慘,這個喊,那個叫。機師曹阿五越發地憤怒難消,自己認為這麼活下去,真沒臉見人了,這老文記機房還有什麼臉面再幹下去,可是東家到這時還不露面,真叫人喘不出氣來,你就是買賣不打算要了,你這裡有家有業,雖道就能從此離開揚州城麼?憑你奇門劍金文錦,在揚州城也算個人物字號,真想不到這次灰頭土臉白忍受這種恥辱,不過你扔得起買賣,機房裡一百多條性命,死活也全得朝著你說,買賣是你的,這你能推卸責任麼?現在你就是忍著不出頭,可是你能忍到幾時?這個買賣全給你挑盡了,一樣地還是找你。放著人物不裝,反要自找難堪,這可沒有別的,姓曹的現在就這麼把命送了,覺得有些冤了。秦瓊為朋友兩肋插刀,可得是為朋友,現在你是東家大爺。
我們是耍手藝的。和你也論不上朋友,沒別的,現在只好請你出來了。曹阿五想到這,立刻把手底下能說話的工人找了兩名來,叫他們趕緊到東家家中,囑咐他們道:「你們去了自管橫著點,別把他當東家的看得這麼重,把我們自己看得太輕,現在沒有那麼些說的,他不管我們死活,我們不能再敬奉他,跟他門房裡人說,不面見東家沒有話講,他們進去回話時,叫他們去和東家去說:『東家現在只要病得還能說話,去的人只求和東家對面說兩句,事情交代完了,立刻就走,從此以後,絕不會再去二次。』倘若是內東家和你們見面,你們痛痛快快地告訴她,無論如何東家今天得到,買賣是他的,現在第二一場可已經鬧了,又出了好幾條人命,他不出頭親自辦理,明天是老文記所有的工人全要到興隆機房和他們拼第三次的,所有受傷掛彩的人,那隻好送到東家家中。來不來由他,隨他的便,別的話全不用講,轉身就走,他說什麼也別和他含糊了,這名字就叫砂鍋子搗蒜,一錘子買賣。沒有什麼顧忌,也不用管什麼叫東家,咱們把話說到了,但憑他自己。」
曹阿五教完了這番話,把兩名工人打發走,這兩人趕奔東家奇門劍金文錦家中。金文錦住家在揚州城內桑樹街唐家弄,機工們全是常來的地方,兩人來到唐家弄,到了東家門首,只見門口正停著一輛轎車子,一個趕車的車把式,和一個跟人打扮的,正走進過道里,門房中本宅的下人正在向門房裡讓這兩個人,叫他們到屋中取暖。這兩個機工走進門房,下人們看是機房裡來的,忙讓兩人落座,這門房中有一個待的年頭兒最多的下人,名叫金旺,他已看出這兩名工人神色不對,滿臉怒容,忙向兩人說道:「二位師傅,這是從機房裡來?這兩天可太亂了,弄得柜上的事,也沒工夫去看看。事情就趕得這麼湊巧,從大前天起,東家頭疼得邪性,這幸虧從徐家塘接來位精擅八法的金針的才算是把東家救了,二位沒看見這位何老先生今天才到麼?從昨天才算是把頭疼止住,我們今天稍微清靜一些,就要到柜上去看看,二位來了正好,常師傅怎麼樣了?」這兩名機工一個叫侯德,一個叫張阿春,這兩人全是口齒伶俐,一聽金旺迎頭這些話,分明是把東家這裡沒去人的情形,先給拿話擋住。機工張阿春冷笑一聲道:「金爺,這有什麼說的,東家的千金貴體,能夠為柜上這點小事就連命不顧了麼?常師傅已經因傷身死,機房裡從出事那日起,已經停工,所有全場的工人,因為東家這裡不出頭,他們全像喝了血酒似的全不肯再行忍耐下去,竟自在昨天找了興隆機房又鬧了一場群毆。杜師傅和曹師傅遇到這種情形,也壓服不住,只好破出一切去,這場事還不知要鬧到什麼地步。至於詳細情形,我們是奉命而來,東家只要稍微地見好,容我們見他一面,也不是非叫東家出去,只要換他兩句話,我們從此絕不再來。金爺你還把話聽明白了,我們一個耍手藝的人,絕不敢隨便地要求東家和我們見面,只是我們因為全指著老文記三個字養家肥己,如今實算是眼看著完了,利害所關,我們不得不來。東家要是實在不能見我們,絲毫不用礙難,我們立時就走,絕不在這麻煩,金爺你多受累吧!」
這張阿春說完這片話,卻一扭頭向那趕車的把式點點頭道:「把式你這是從哪裡來呀?這天氣可夠冷的,徐家塘這地方我還沒去過,離這裡很遠麼?把式你這輛車子真好,牲口也頂事……」這張阿春所說的話是一句也不容這車把式回答,他是故意地這樣做作,給東家宅中這位管家金旺點顏色看,他所說的一番話硬山擱檁地撂在那,扭頭瞎和別人搭訕,分明是不再聽你別的話。這個管家金旺,他伺候人多年,哪會聽不出來,看不出來?見他口刀爆豆地只向車把式瞎搭訕,十分可恨。遂招呼道:「張師傅你等一等再和這位車把式聊天,我有兩句話。」張阿春才扭過頭來,向管家金旺道:「你這兒忙忙的,我們來這麼打攪,我想沒有別的話,最好你給回復一聲,我們也好趕緊走,是不是金爺?」金旺說道:「張師傅,咱們弟兄是好里好面,你們弟兄吃的是機房飯,我吃的是東家飯,可是全是姓金的,寫不出兩個字去,我明知道東家這回對不起柜上的師傅們,不過凡事全得仔細想一想,光棍也不怕掉個。老文記機房雖不是天字第一號的買賣,可是在揚州城裡也說得出吧,無論如何已經扎住根基,姓金的靠這個買賣在,吃個三輩兩輩的,大約總可以靠得住了,好吃的飯誰肯撒手?東家雖然是有幾個錢,也沒有百萬的家私。機房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能袖手不管麼?也絕沒有這個理。」才說到這句,一同來的機工侯德說道:「金爺,我攔你一句話,咱們全是小卒,依我看不必再敘這些話,我們不是煩你去回話麼?勞你駕,給回復一聲好了,不怕你金爺過意的話,東家這裡要是沒有人,那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人命關天,兩天的工夫,就沒有一個人去問問,這要是興隆機房來人把老文記拆了台,弄出十八條人命來,難道東家就能置身事外麼?金爺什麼話不必說了,咱就頂這吧。」
這位管家金旺聽到侯德這種話,本想不和他分辯,無奈不和他說說,自己這種性情,心裡真堵得慌,遂向侯德說道:「這個話也不是這麼講,俗語說,『頭疼先顧頭,腳疼先顧腳』,東家的病來得疾,姓金的家中頂門立戶就是一個人,他有個好歹,任憑再有天大事,誰來管?那麼這裡只好先救他要緊,任憑機房著了火,也只好聽天由命,所差的是宅中的人全被他一個人鬧昏了,哪還顧得到機房去看看?這是才顧過命來,你叫東家這裡有什麼法子呢?治病的先生走了我給二位去回復,我盼望兩位師傅見了東家,不必再說負氣的話。侯師傅、張師傅,我記得你們二位,進老文記也是好幾年了,東家金文錦這個人,素日的情形,你們哥兩個也該知道,他是最好臉面,最外場,不論天大的事,只要讓他氣喘不過來,任憑你是天大的人物,他也敢摸你。幹這老文記機房,雖然頂著買賣人的名義,他可絕不是好惹的買賣人,叫你們說他在揚州城吃過誰的虧?這回事總得原諒他是不得已,像剛才你們哥兩個那種負氣的話,要是叫他聽見,也太以屈他的心,我勸……」剛說到這個字,後面已然有人喊:「金旺快點到後面看看,招呼你呢!」金旺忙答應著匆匆走出屋去。
這侯德、張阿春吃了金旺這些話,想還口是沒有機會,他已經走了,兩人對於金旺的話,絕不甘服,可是他已經走了,只好把這肚子氣悶著,等見著東家再說。兩人在門房中等了好半天,才把醫生送走,金旺出來,向兩人說道:「侯師傅、張師傅,二位裡邊坐,東家稍微歇息一會,太太先和二位師傅說兩句話。」侯德、張阿春全把腳步停住,張阿春問道:「怎麼東家還是不能見我們?」金旺含笑道:「別著急,哪會不見,太太先問幾句話,也是應該的呀?」侯德答道:「好好,和誰說全是一樣,走!」金旺不敢再和他倆搭訕,知道這全是安心拚命來的,心裡不過暗自想著,像你我這樣人也只配伺候人吃老米飯吧!這種無情無禮,動不動就要拚命,這種情形只怕你們要碰大釘子,找了難堪,我看也鬧不出人家手去。金旺是低頭緊走,領著兩人直奔內宅,來到後院,這位東家雌雄鏢譚雪蓉,已在廂房裡等候著,管家金旺到了廂房門口,低聲地說了聲:「太太他們二位來了。」譚雪蓉答了聲:「請他們進來,你也別走。」金旺答了聲:「是。」把風門拉開,向侯德、張阿春說了聲:「二位裡邊請。」可是金旺也跟了進來。因為那種年月,在舊禮教之下,男女的界限至嚴,一個女東家不能隨便見男人。侯德、張阿春走進屋來,這兩人莫看在門房中那種了不得的神情,敢情他也就是對付金旺這流人,能擺出那種面孔,這位女東家雌雄鏢譚雪蓉,既是一個大家主婦,她又是名武師之女,在金宅又是掌柜的太太,這種人不用再端架子,無形中就有一種鎮服人的力量。
機工侯德、張阿春進了屋中,除了看了一眼,向內東家拱了拱手,立刻全有些局促不安,胳膊腿全覺得沒地方放。還是雌雄鏢譚雪蓉大大方方地向兩人說道:「侯師傅、張師傅,你們請坐。這是從柜上來,這次運氣太壞,事情趕得也太湊巧,東家忽然鬧這場病,這兩天太險了,鬧得宅中馬仰人翻,實在顧不了機房的事,太對不住了,聽說常師傅已經死了,真想不到,遇到這種情形,叫我們有什麼法子?不過二位師傅見了東家還是和緩著說,機房是我們的,我們身家性命所關,絕不會稍有含糊,他現在才算保住命,無論如何也得過兩天再出去。事情要是實在不可解的話,那可沒有別的法子,我雖是女流,我還見識過事,我的出身來歷,不必細說,你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什麼大風大浪,我這個女流也敢擔當一些,不過東家在揚州城是個出頭露臉的人物,他還沒死,我一個女流搶在頭裡,豈不坍他的台!現在怎樣?事情你們簡單地說,他還醒著,我不敢過分和你們細談。」還是張阿春敢說話,向雌雄鏢譚雪蓉說道:「機房的事但分可以收拾,我們也就不來了,東家不出頭,事情接著鬧下去,還不知有多少人命,現在除了常師傅因傷身死之外,受重傷的又是六七名,所有的機工已經預備,只要東家再不到,若是我們和興隆機房再見第三次面,那時恐怕東家再不出頭,老文記買賣是完了,這份家產恐怕也保不住,所以我們來請示一聲。」
雌雄鏢譚雪蓉聽張阿春這片話一出口,把面色一沉,冷笑一聲道:「張師傅,你們別把東家看得這樣重,他姓金的不是做官為宦的出身,從他上輩就是指著人產業,憑人賺來的,再把他扔了不算一件事,這兒要是已經要咽氣,那麼機房裡出八十條人命叫他有什麼法子?沒有什麼了不得,我們這份家產是機房眾位師傅給掙來的,大家再給他挑了,算不得什麼,二位師傅大遠地來了,哪能叫二位白跑一趟,隨我來,跟我去見東家,有話儘管說,『死生由命,富貴在天』,該看姓金的現眼,那也只好認命吧!」譚雪蓉說了這話,再不等張阿春答出話來,向侍立在門旁的金旺一揮手,一同向外走來。
張阿春被內東家這幾句話說得變顏色,金旺卻十分解恨,心說:「你這兩個小子,就欠這樣,你也嘗嘗頂著買賣的主兒是怎麼個勁兒,小子們見了東家,要是敢這麼說話,我才服氣你們呢!」金旺頭裡走到上房門口,把風門拉開,先讓太太進去,跟著請侯德、張阿春進來,金旺也隨進來,站在風門旁垂手侍立,守著僕人的規矩。譚雪蓉卻低聲向侯德、張阿春說了聲:「你們略候候。」跟著譚雪蓉一掀棉軟簾,走進裡間。這時候德、張阿春站在堂屋中連大氣也不敢喘。稍等了一刻,有一個娘姨,一掀軟簾低聲說:「機房的二位師傅進來。」侯德、張阿春隨著走進裡間。這屋中陳設富麗,布置得堂皇,奇門劍金文錦在靠後牆一架楠木床上,圈著被子坐在那兒,內東家譚雪蓉也坐在他身旁,靠床旁邊茶几上,放著藥碗和些個茶食,在茶几旁擺著兩個矮凳。侯德、張阿春以一個機房的工人,就沒見過這麼講究的屋子,這麼冷的天,炭盆燒得很旺,屋中暖氣融融,兩人反覺得浮躁得出了汗,輕著腳步來到東家的床前,兩人齊聲道:「東家你的病好了!」可是底下的話,就不會再客氣,木立在那兒。
奇門劍金文錦病了雖僅兩三天的工夫,面色蒼白,立刻顯得形容憔悴。他還是有武功的人,短短兩三天的工夫就折騰這個樣子,可見病魔的厲害了!金文錦向這兩個機工侯德、張阿春點了點頭說聲:「你們坐下。」莫說在封建時代,階級是極端的不平等,就讓到了現在高喊著勞工神聖,叫兩個耍手藝的工人,和東家到了一處,就是這東家願意作平等的表示,高大的會客廳中,你叫他們和東家平起平坐,他自己就覺得坐著不如站著好,你就是強讓他坐下,他比站著說話還難受,這種情形是一種心理作用,不是隨便可以打破的。侯德、張阿春此時見了奇門劍金文錦,立刻覺著東家比自己高著丈二,雖說很客氣地讓他們去坐,兩人只是不肯,只靠到那兩個矮凳前站著講話,金文錦也不再過於讓他們。金文錦也遂問道:「我聽說機房和人鬧了事,這麼巧,趕上我有病,縱然急死,也不能出去,現在怎麼樣了,傷了人麼?」侯德、張阿春一聽,心說這可好,你合著全不知道,這一來我們來時所預備的話,滿沒用了,可是這兩個機工,思索之間,一想到機房裡的情形,連死的帶傷的躺著好幾個,膽子立刻壯起來,心想著:「買賣是完了,反正不易幹了,早晚不過是散夥而已,我還怕什麼?」
侯德遂答道:「東家你在病中,柜上但分能擔的事,誰也不願意來麻煩你,現在事情實在擠到這,已出了人命。」奇門劍金文錦把身上圍的被子一甩,厲聲問:「什麼?出了人命,是誰?怎麼出了這種大事不來與我說?」這時雌雄鏢譚雪蓉在旁邊,可不能不答話了,忙說道:「你別這麼著急,病才好,出了這種事有什麼法子呢!他們前天來時倒是說過,常阿桂已然受傷,他因傷身死亡,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在病中就是全說與你,也得人好了才能去辦,早早告訴你,事情饒沒辦成,難道光把自己命送了麼?即在興隆機房也在那擺著,咱們字號也挪不了地方,你把病養好了,這場事跟他們見起見落,他們不叫咱吃了,咱能善罷甘休麼?」
奇門劍金文錦呵斥道:「不用你嘮叨多管。」遂向侯德、張阿春問道:「常阿桂是死了,盛殮起來沒有?他傷在誰的手中?現在怎麼樣了?」張阿春答道:「因為東家不能出去,由杜師傅、曹師傅和賬房裡商量著,已把他盛殮起來,不過這倒是件小事,所有我們機房的工人,因為栽不起這種跟頭,大家要求杜師傅、曹師傅又到潘家橋興隆機房鬧了第二一場事,現在杜師傅和六七位工人全身受重傷,他那邊我們也給扎死一個,事情不能算完。東家你是知道的,機房全體的工人,全是護著買賣,顧著臉面,寧死陣前,不死陣後,他們要再鬧起第三場事來,那可就沒有好了,還不知要出多少條人命。現在機房裡領頭的人沒有了,東家不能出去,只有曹師傅竭力按著工人,不叫他們隨便出去,但是也就能壓服一時半時,曹師傅所以打發我們兩個人來,叫我們請示請示東家,對於這場事,要是不能立時出去料理,倘然再生出意外來,可不算曹師傅對不住東家,事情擠到那,也就沒有法子了!」
奇門劍金文錦聽到他們的話,不住從鼻孔中哼著,一聲一聲地答應,這時帶著十分怒氣,向侯德、張阿春道:「你們這全說的是什麼話?買賣是我的,老文記莫說出去的是人,就是老文記的一條狗,誰動了它全不行,誰讓是天意該當,我趕上這場病全對了時辰,送命的送命,受傷的受傷,百八十年的字號到我金文錦手中算完,可是我能算完麼?告訴你們兩人,這個東家在揚州城還有個名姓,算一號朋友,老文記機房趕緊把牌子摘了,這場事我算跟他們斗到底!死了我老文記一條狗,不叫興隆機房賠我兩匹騾子,我金文錦三個字從此倒過來念,可是我告訴你們哥兩個,我用不著聚眾群毆,我用不著工人去給我賣命。我不用錢,我不用勢力,就憑我這一份單人匹馬我就要找他們,不值我一斗的我不找他。興隆機房頭一個是他東家金刀武南興,二一個是副領班趙大鵬,我久仰這兩個人在揚州城也算得一條漢子,我金文錦倒要鬥鬥他們。我牌匾摘了,買賣是不幹了,可是告訴全機房的工人,停工不做,我可不是叫大家散夥,誰也別走,這場事也許鬧十天半月,也許鬧一年半載,可是我金文錦絕不辜負大家,照樣地領工錢拿月錢。我還說得起,我這老文記能夠重張開市,這塊牌匾非得是叫興隆機房給我披紅掛彩,我絕不再干。我弄不好呢,從此揚州城不止沒有我這個買賣,也就沒有我這個人了,弄個家敗人亡,我金文錦認了命了,你們把這話聽明白了麼?」侯德答道:「聽明白了。」金文錦道:「記住了麼?」張阿春道:「東家我們記得住。」奇門劍金文錦道:「很好,記住了別忘,回去照樣說與杜師傅、曹師傅,叫他們放心,我金文錦說話算數,絕不會含糊了,我說怎麼辦,定然怎麼辦,絕沒有更改,話不便多說了,你們兩個請回去,我明天不到後天到。可是我把話和你們交代明白了,你們回去和杜師傅、曹師傅把話說明白了,從今天起我既然把事全摟在我身上,不論誰也不准再多事,再鬧出什麼事來,我金文錦不負責。回頭你們在前面等一等,我這裡有一份名帖,帶到機房打發人送到興隆柜上,別的事不用你們再管。」
侯德、張阿春連聲答應著退出屋來。金旺還在堂屋裡伺候著,裡邊所說的話他全聽見,只有暗自著急,知道這場事算沒有好了。自己在這宅里是多年的人了,東家的脾氣秉性,知道得清楚,只要他親自出頭一辦,放心吧,沒有好。不過一個當下人的,有什麼法子?哪能參與主人的事?這叫家運不濟,這分明是一場禍。把兩人領了出來,來到前面。侯德、張阿春他們絕沒想到這趟來就能見著東家,也沒想到東家就能這麼含糊,此時來到前面門房中,再不像先前說話那麼無情無理了。等了一會,從後面送過一副帖來,交與了侯德、張阿春,叫他兩人帶到機房交與杜師傅或曹師傅。
侯德、張阿春趕回老文記機房,杜建此時傷勢還重,兩人把這份帖交與曹阿五,重把東家所說的話,學說了一遍。曹阿五聽了,才把氣略平些,把這封帖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謹請興隆機房貴東武南興、貴領班趙大鵬,靜候天日,金文錦定當親自負荊,下款寫:老文記機房,金文錦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