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勉齋隨筆 · (四）
◎破除迷信前清康熙年間，有一個福建漳浦縣知縣，叫做陳汝咸，浙江鄞縣人。他是康熙年間的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他在幼年的時候，隨他的父親錫嘏講學，黃宗羲說他是程門的楊迪、朱門的蔡沈，可見他理學的功夫很深了。他的政績很多，最著的便是破除迷信。漳浦的習俗，向來迷信鬼神的。相傳城隍廟功曹祠旁，有鬼卒能禍福人的，他便教人把那泥塑木雕的像毀掉。閩俗向來信鬼賤醫，有病都是求神問卜，往往不幸而死，他嚴加厲禁，並教他們延醫服藥，對於貧病的人予以救濟，因此救活的人很多。他到死的時候，漳浦人民得到他的訃音，士大夫和農工販卒奔哭到月湖書院，數十天不絕，可見他感人之深了。
◎斷腸草斷腸草，不知道是一種什么草，吃了便可以斷腸致死。福建漳浦縣產生這種毒草，那地方的人民往往輕生，藉此要挾錢財，常常因為細故，便把斷腸草服下。前清的陳汝咸（履歷見前）做那地方知縣的時候，竭力矯正這種惡俗。有時教當刑的人，把這草根掘來贖罪；也有時出自己的俸金，把這草買來，堆積在堂下焚燒。孔子說是「學而優則仕」，汝咸可以說是相近了。
◎老教官朱重明，字了洲，江蘇宜興人。他在北碚的時候，滿街的人都喊他「老教官」。他確是已經老了，他的年紀已經是花甲了。他做了一生體育教員，他在國術體專教器械操，他能翻槓子給學生的示範。大家看他已經留了鬍鬚，看他對於體育仍然是樂此不疲，喊的口令仍然是響亮的，不問他有幾千人的結合，他能把精神灌注在一起。他對於柔軟操和舞蹈都有相當的研究，他對於體育的理論與經驗都有很充分的修養。他辦過中山體專，有不少的學生。他現在又到台大去做體育主任。這位老教官，以體育做他的終身事業，這也是值得我們欽佩的。
◎劈甘蔗四川產生一種很小的甘蔗，和下江的江柴相似，價值也不很貴。有許多的兒童以劈甘蔗做他們的遊戲。各人手裡拿著一把彎彎的小刀，你劈一下，他劈一下，劈到什么地方，吃到什么地方。有劈得很準確的，有一劈再劈始終不能劈到的。因為那小甘蔗不容易站得住，非有劈的經驗，恐怕很不容易得勝的。
◎梁任公的養生方法梁任公先生的養生方法，可以說就是儒家的養生方法。他也贊成靜坐的，他說先儒都以靜坐這方法為方便之門，主靜的功夫當先從靜坐入手，靜坐確不足以盡主靜之功。他以為中年已入世的人，鎮日憧擾於塵網中，宜乎每天隔出一點鐘或兩點鐘來，以養起元神。那養起元神的方法，或是獨自一人在空曠的地方散步，可是這種的散步，須要寧靜他的思慮，和靜坐同一用功，這樣他的身心便可以安頓了。大約每天有一兩點鐘的收斂，便可以夠一天之用了。他又說：「一個人如能有一兩點鐘把一切的雜念都皆放下，那一切的成就全在於此了！」所以寧靜養神，也是一種養生最好的方法。
◎水旱菸都被紙菸淘汰了自從紙菸盛行，水旱菸已漸趨絕跡了。在四川仍看出不少吸水旱菸的人，這是一種特殊的情形。北碚到了趕場的時候有一種以裝水煙為營業的人，手裡拿著很長的水菸袋，那水菸袋的形狀構造特殊，我很不容易把它形容出來。煙或作煙，又作菸，又叫做淡巴菰。它是在明朝的時候從呂宋輸入中國的，萬曆年間福建、廣東已栽種了。後來因為煙能治寒疾，關外以一匹馬換煙一斤，可見得當時煙價之貴了。崇禎年間雖然下令禁止，可是軍中的人病寒，非此不治，所以崇禎末年，雖三尺童子都學吸菸了。到了清朝，此風更盛，把煙稱做「聖朝瑞品」。清朝霍灝的詩說道：「款客尤先茗，澆書不待需。」可見吸菸之盛了。清朝如王逋的《蚓巷瑣語》、王士禎的《香祖筆記》、徐珂的《清稗類鈔》、王端履的重論文齋的筆錄，都有很詳細的記載。在抗戰期間，相傳有某要人一支紙菸須一百五十元，以為駭怪，其實清代官員吸菸最厲害的，莫過於紀文達公了。他頃刻不能離煙，他的菸袋頭最大，所以人稱他做「紀大菸袋」。有一天他上朝的時候，匆忙把菸袋納入靴筒中，奏對良久，那煙的火把襪子燒著，他因為痛甚，便嗚咽流涕了！皇上驚訝，問道：「你為什么這樣呢？」他說：「靴筒里走水！」（走水就是失火，北方叫做走水）他連忙跑出，把靴脫下，那煙焰蓬勃，肌膚已經焦灼了！所以彭文勤公戲呼他為「神行太保」，又稱他叫做「鐵拐李」，這不是一種笑話么？
◎儉以養廉前清的順治年間，有一個進士，叫做陳廷敬，字小舫，山西澤川人。他做了左都御史的時候，曾經上疏說道：「貪污和廉潔，是政治上一個很重大的關節。奢侈和儉樸，便是貪污和廉潔的根底。要教他廉，必先教他儉。古時衣冠車馬、服飾器用的東西，以及婚喪之禮，賤不得逾貴，小不得加大。現在或是等威未辨，奢侈之風未除；機絲所織的花草蟲魚，日新月異。貧窮的人因循舊而見嗤，富有的人便求新而無厭，輾轉仿效，積習成風。因此富有的人便黷貨無已，貧窮的人便恥其不如。冒利觸禁，起初因為不儉，繼則至於不廉。好尚嗜欲中於人心，猶如水失卻堤防，不可遏止。」他這些話，用現在的眼光一看，惟儉可以養廉，不儉便不能廉，一切貪污的案件，大都從奢侈而發生的。我所以把陳廷敬說的幾句話寫出來，給現在一般做官的人一個榜樣。
◎國防上最需要的是什么國防上最需要的是物資，這是人人所知道的，可是物資的範圍很廣，最重要的莫過於礦物了。礦物的裡面又可以分做兩種：一種是金屬礦物，如金、銀、銅、鐵、錫、銻、鎢、鎳、鋁、鏹、磷、鉛、鋅、錳、汞、鉍等；一種是非金屬礦物，如煤、石油、粘土、食鹽、石膏、明礬、硝、硫磺、自然鹼磷、石綿、岩石、滑石、苦土、白雲石、石墨、石灰、水泥、玻璃原料、建築石材等。我們在北碚西部科學院參觀，一進門便有一個極大木製的地圖，上面把各地的礦產都寫在上面，我們可以知道那些礦產是國防上最重要的了。
◎四川的耗子老鼠又叫做耗子。四川的老鼠多而且大，殊出人意想之外。考究它的原因約有兩種，一種是一般的人民知識愚陋，都以為老鼠是神物，屋中所儲藏的米油等食品，任它竊食，不加干涉，因此便愈積愈多而愈加肥大了。一種是四川產魚太少，不易畜貓，所畜的貓都是很瘦的，幾乎與老鼠相等。貓既不能發生作用，而又很少的捕鼠的器具，因此耗子便大肆猖獗了。每年因耗子損失的飲食、衣服、用具，假使統計起來，數目不在少數。老鼠的種類也很多，我們所看見的約有兩種：一種是家鼠，其大如貓；一種是田鼠，它能在水溝石洞中生活。在四川最惱火（四川說麻煩或討厭，都稱做惱火）的一件事，莫過於耗子了。耗子的嗅覺非常靈敏，汪元臣先生他曾經把在德國帶回的殺鼠藥拌粥給它吃，它始終沒有一個吃的。惟捕鼠的機械效果很好，我得到它的幫助不少。
◎揚州大騙案在前清的時候，揚州曾發生過一件大騙案。據說那騙子非常闊綽，先在南河下租下一棟極大的房子，家具都是紅木的，家中的男女傭人很多，很像做過官告老還家的模樣。他所來往的都是達官貴人、巨商大賈，動輒宴會，叫局打牌，幾無虛夕。住揚數月，便有某巨商願以己之愛女，配給其子。在這時候，他便更加闊綽，始則訂婚，繼則結婚，都很熱鬧。各大商店可以隨意拖欠，尤其是金珠店和綢緞商。結婚三日，那主人和新郎以及傭工都皆逃去，衣服首飾一卷而空。某巨商才知道是一件大騙案，所謂「賠了夫人又折兵」，除掉一座空房帶點家具而外，一無所有，那新娘也只得徒喚晦氣而已。綜計各巨商損失達百餘萬之多。
◎熊北碚公園裡有兩隻熊：一隻是馬熊，一隻是狗熊。狗熊和狗差不多大，馬熊和馬大小相等。熊掌特別之大，在四川有康藏的人拿在手裡出賣。無論是狗熊或是馬熊，看見人便張嘴要吃。最奇的是拋一個橘子到它的嘴裡，它把橘皮和種子都吐了出來。
◎月蝕月蝕又叫做月食，從前都是以為天受災難了，於是焚香燭、敲鑼鼓，希望把月亮早點放了出來。考起月蝕的掌故來，古時有擊鼓和擊鑒的故事，《荊州占》：「月食後擊鼓，宮人皆擊柝救之。」這是擊鼓的故事。又有擊鑒的故事，《開天遺事》：「長安城中每月蝕時，士女取鑒向月擊之。」至於談到月蝕的文獻，那就更多了。盧仝詩：「星如撒沙出。」又，「捶環破璧眼看盡，當天一搭如煤始。」韓愈仿工川子月蝕詩：「油燈不照席，是夕吐焰如長虹。」可見對於月蝕，也認為一件大事了。
◎下水我復員以後回到南京來，遇到很多的朋友，談到各地方淪陷區的情形，很少不下水的。下水就是做過敵偽的官吏。不下水的人，真是如鳳毛麟角。下水的情形不一，有被威逼的，有為利誘的，有為生活所迫的，有將下水而又縮起的，有已下水而忽然覺悟的，有始終執迷不悟的，有在冀東二十一縣時做漢奸，這時他倒退縮的，有雖未做漢奸而和漢奸發生經濟的關係相勾結的，類此者不勝枚舉。所謂「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一個地方竟找不出幾個人來，這樣的情形，怎能不使人感嘆呢？更有人談到地下工作，這更是一種大開方便之門，有已做漢奸而以地下的工作遮掩人的耳目，亦復不少。我以為中國今後的方針，不論他政治也好，教育也好，都應當注重氣節。
◎采參舞弊藥品里最寶貴的，莫過於人參了。前清所有的陵寢，大都均長有人參，因此人參的開採，非官不辦。如若盜採人參，法律上定有重典。雖然有這樣的規定，可是「私鹽愈緊愈好賣」！那一般不肖的官弁，他們和姦民熟習，互相勾結容隱，所以私采人參的弊竇很多。每年報部采參的數目不到千斤，而各省貨賣的不啻百倍。他們都是由開原邊口縱容奸民盜採，山海關又縱容他們私販，積弊很深。清康熙年間有監察御史郭世隆，字昌伯，號逸齋，漢軍鑲紅旗人。他疏陳采參的弊竇，他主張分別故縱和失察，嚴定處分，那守口官員和山海關城守尉應每年更換，以清弊源云云。
◎馬猴也會作弊前清官庫里所儲藏的都是銀子，銀庫里教人看守，弊端百出。最奇的是看守銀庫的人，每次出大門的時候，必受嚴格的檢查，可是很不容易檢查得出來，他們把偷竊的銀子都藏在肛門裡面。後來便把人改成馬猴看守，以為馬猴是一個獸類，當不至於象人這樣的作弊。那知道不然，有一般人給鴉片與馬猴吃，讓它吃了上癮，教它去偷竊碎銀子來換鴉片煙吃，所以馬猴的癮來了，它便去偷竊銀子。人善於作弊，那知馬猴也能隨著人作弊。
◎佩白的自況友人夏佩白先生，江蘇鎮江人。他曾任江蘇省督學，在抗戰期中，他避居上海，生活極為清苦，或經營小工業，以為謀生之計。他曾經把鎮江師範在上海設立滬校，收容一部份學生，又曾經創辦┇慈中學。他現在做鎮江師範校長，他以物理學見長，曾著有《高中物理學》和《理化實驗法》等書。他在上海的時候，周逆佛海曾經派徐逆某威逼利誘他，他不為所動。他在三十四年的春天，曾經做了一首自況的詩，刃晴說道：「顛沛流離八載中，幾時重見九州同。室如懸磬差堪擬，篋有殘編愧未通。數度勸工烹走狗（隱居期間，迭助友人經營小工業，結果悉為豪強兼併而去），兩番興學印飛鴻（抗戰後復鎮江滬校，勝利前一年又為紅┇會創辦┇慈中學）。清貧自有清貧樂，勁草何須問疾風。」
◎嘲麻子的寶塔詩這首寶塔詩，是偶爾記憶起來的，究竟是那人做的，或是出在那種書上，已經不能對證古本的。現在把這詩寫在下面，希望有麻子的人看了不必生氣。那詩說道：「篩，天牌，腳爐蓋，雨打塵埃，後園蟲吃菜，石榴皮翻過來，滿橋平雪踏釘鞋，滿天星斗無雲遮蓋，一筆好文章被筆圈壞，屁股坐板瘡殼去痂還在。」末一句未免太謔了。
◎福緣輪船福緣輪船是法商所經營的，它駛行漢渝線，就是從漢口直達重慶，又由重慶開回漢口。向例民生公司的輪船，都是由漢口到宜昌，則宜昌再換船到重慶；然後由重慶開回宜昌，由宜昌再換船到漢口。福緣是直達船，我們逃難便是從漢口乘的這條船到達重慶。那船上有一位領江的某君，年已七十餘歲，過三峽的時候，他親自指揮，舵工便沉著應付，小心謹慎，如臨大敵的一般。我去訪問他，他告訴我說道：「我領江數十年，從未遇險，我所以虔誠拜佛。川江湍急，很少不出事的，尤其在水枯的時候。」他房中供有觀音大士的像，並且吃素。這位領江的先生，積數十年的經驗，使得全船的平安，也是我們坐船的人要永遠紀念他的。
◎溺女中國向來有這種重男輕女的習慣，所以有許多地方常常有溺女的風俗，這是一件最不好的事情。江西廣信在前清的時候，就有這樣的習俗。在清朝康熙四十四年的時候，有一位知府，叫做康基淵，他在廣信府的任內，知道廣信俗多溺女，他便勸諭民眾，並設為厲禁。他又給接生婦人的口食，令有溺女的人隨時報告。又設嬰長一人，給他的田十九畝，教他稽察女嬰。假使有貧不能養的，教他暫時寄育在嬰長那裡，每月以所育的女數列冊呈報官廳，因此救活的女嬰不少。他又把這種方法推行到所屬各縣，那溺女的風氣便漸漸的移轉了。
◎北碚的棄嬰我在北碚的時候，常常見到棄嬰，尤其是趕場的時候，男嬰要的人多，女嬰要的人少。有一天某家的一個女僕拾了一個男性嬰兒，並且得到不少的鈔票：就是有人看見棄嬰，便放點鈔票在他的簍子裡，可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某天我散步走到北碚兒童福利實驗區門口，鄉下人看看便跑掉了；我忽然動了一念，便和章高煒先生向兒童福利實驗區交涉，以為救嬰也是兒童的福利。那知兒童福利實驗區主要的工作，便是託兒所，嬰兒是不收的。北碚又沒有育嬰堂可送，所幸兒童福利實驗區告訴我兩種方法：一種是要送到歌樂山保育院，一種便是送到北碚警察所。我便採取後一種辦法，由兒童福利實驗區的一個工友，背著那棄嬰的竹簍，直向警察所而去。到了警察所我便向他商議，請他送歌樂山保育院，那警察所都一一應允。那嬰孩生下才幾個月，身體也很茁壯，是一個女性的嬰兒。頭上帶了一項帽子，身上穿著一個棉襖，懷裡還藏著一個生日時辰，身邊還墊著稻草，睡在篾簍里呱呱的啼泣，好像似乎要尋找她的母親一般。那可憐的嬰兒，到了警察所，便有一婦人願意把乳給她吃個一飽。我和章先生取了一個收條，以為當日便可以送到歌樂山去了！那知到了第二天的早晨，我忽然接到警察所的電話，教我趕快的補一個公事來，不然你須把這孩子領去。我當時聽了這話很怒，便把那警察所長訓了一頓，他便允許我即刻送歌樂山。後來究竟送去還是沒有送去，就不得而知了！當時有同事某君對我說道：「陳老先生！你多事有事，省事無事，希望你以後少管這許多閒事！」我轉念一想，社會上太黑暗了，你假使要急公好義，便要到處碰壁。「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樣怎能把社會改變好呢？
◎齊逆曾經唱過一幕逼宮的戲報紙上登載齊逆燮元業已領受國法了，李純假使地下有知，必定說是齊逆應當有這樣的果報。李純做江蘇督軍的時候，齊逆燮元便是軍務會辦，他便時時刻刻想奪取李純的督軍。李純在軍閥中是一個無用而懦怯的人，一切的大權都在齊逆燮元的手裡，當時大有齊逆燮元要他死，他便不能活的局勢。某一天忽然有李純暴死的消息，並且寫下了遺囑：一切大權交諸齊逆，齊逆便一躍而為督軍了。當時有人盛傳李純是被他害死，縱不是他害死，也是被他逼死。他唱了這一出逼宮的戲以後，他便趾高氣揚，竭力的很要面子，如興建秀山公園，這就是他對李純的勾當。他又用他父親的名義，在東南大學裡捐了很多的書籍，叫做孟芳圖書館。他終於做了漢奸，而受國法的裁判。古人所說「蓋棺論定」，就是教人不要忘卻光榮的歷史，自己去毀滅自己。
◎倭寇劫取元人字畫蘇州有顧某，家藏元人的字畫頗多，每年招待友朋展覽一次，須自早至晚方能看完，可見其數量之多了。在戰前他曾經開過一次吳苑展覽會，把他所家藏的畫都印了一本目錄出來。那知日本人得了這本目錄，垂涎已久，可惜沒有法則劫取。到了蘇州淪陷，松本司令一到蘇州，首先帶了一批軍隊，手裡拿著吳苑展覽會的目錄，跑到顧家來按圖索驥，一卷而空。恰巧這位顧先生在抗戰期間已死，他的幾個兒子為這批畫爭執不已，後來經親屬調停，還是暫時保存在箱子裡藏著，待價而沽，然後再把錢來分析，那知日寇松井便一掃而光。這位顧先生的棺樞還沒有出殯，松井劫取以後，便向靈前三鞠躬，大概是良心上太過不去了！據說這位顧先生，生平也有一種極大的弊病，蘇州凡有元人的字畫給他看，假的便說是真的，所以蘇州各藏畫家都是藏的膺品，惟有他所藏的是真跡。這次損失之大，是一筆文化的損失，究不知道政府怎樣向日寇索取賠償了！
◎白鳥亭白鳥亭在北碚北溫泉山的上面，砌了一座亭子，便於行路的人在那裡休憩，又可以供遊覽的人在那裡憑眺。在亭子上面仰著可以看見一片高聳的青山，俯著便可以看見一片的綠水，並常常有白色的飛鳥飛在上面。于右任院長便在那裡題了一塊扁額，叫做「青山綠水白鳥亭」，可見景致之佳了。
◎梅嶺在重慶的南岸，有一座南山，在老君洞的北面。那園中栽有很多的梅花，但懋辛就那崖面上題了「梅嶺」兩個字。看見那裡的梅花，便聯想起無錫的梅園、揚州的梅花嶺，和鄧尉觀梅來了。
◎百合園《本草經》上說道：「百合生宛朐。」宛朐在河南嵩縣的西南，那地方和嵩縣毗連。在前清的時候，百合要進貢的，可是那地方都是深谷危崖，很不容易採取。前清有一個嵩縣知縣叫做康繼淵，山西興縣人。他是乾隆十七年的進士，他做河南嵩縣知縣的時候，興了不少的利，除了不少的弊。他看見嵩縣地瘠民貧，又要進貢百合，而百合又不容易採取。他便謀之於土人，在城的西郭，買地四十畝，分做六個區域，教人民試種百合，每年可產一千餘斤，五年一取，更番種刈，時時的培護它，並節制其旱潦，募田夫，給工食，使他專任其事，不久便成了一個百合園。他又在那裡建亭、樹柳、藝桑、鑿池，使它成一個很優美的環境。到了夏天，他迎他的母親到百合園裡來避暑，四郭的婦女也都到這裡來納涼。間有發生吵嘴的，一到了百合園，便歡如家人了。他的母親死後，那鄉下人便建立祠堂，每年都有所祭祀。
◎邑邑有幾種的解釋，最要的便是都邑，大的地方叫做都，小的地方叫做邑。《史記》上說道：「二年成邑，三年成都。」顧亭林的《日知錄》解釋最清楚了，他說：「人主所居住的地方叫做邑，《詩經》說：『商邑翼翼，四方之極。』《書經》說：『惟尹躬先見於西邑。夏曰惟臣附於大邑，周曰作新大邑於東國洛，曰：肆予敢求爾於天邑商。』《白虎通》說：『夏曰夏邑，商曰商邑，周曰京師。』」他又說：「《易》之言邑者，皆內治之事。」可見邑的解釋，能大能小，大則國都可以稱做邑，小則一省一縣也可以稱做邑。邑人便是說同邑之人，《史記》上曾經說道：武帝讀了《子虛賦》便讚賞道：「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蜀人楊得意便答道：「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可見邑人便是鄉人的解釋了。
◎抗戰期間的詩友人夏佩白先生不但對於科學素有根柢，就是對於詩文也很有獨到之處。他在三十四年的夏季，曾經寫了一首詩寄給我，題目叫做《有感》，那詩現在把它寫在下面：「亂世離奇盡反常，侏儒笑煞朔飢腸。上無道揆偏談法（偽政府貪污成風，也有所謂特別法庭），野遍遺賢孰救亡。有此造因有此果（哀暴敵太平洋上節節敗退），為誰作嫁為誰忙（言國賊輩）。東南涕淚知多少（哀民眾），午夜聞雞百脈張。」
◎上古的交通工具上古交通工具，計有四種：一種叫做車，一種叫做船，一種叫做橇（音茅）或叫做，一種叫做[1234]（音橋，又音功）或叫做橋。「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1234]」，這幾句話見《史記·夏本紀》，可見車船在上古時已經有了。橇的形狀像船，而比較短小，兩頭微起，人曲一腳，在泥上レ進，用拾泥上的東西，現在杭州、溫州的海邊還有此物。[1234]車是以鐵做的，如錐頭長半寸，上山前齒短後齒長，下山前齒長後齒短。這都是上古的交通工具。
◎周木匠的詩吳淞有一個周木匠，他能做詩，他曾著有《木屑邊閒吟》專集。《南亭四話》曾把他的詩寫了幾句，說是他本色語新麗可誦。那《卜鄰》的詩有兩句說道：「兩家茅屋臨流近，一尺鱸魚上釣便。」嘆《冬日》的詩說道：「竹榻生香新稻草，布衣添暖舊棉花。」真所謂本色語了。揚州有一位高駝子，他在教場裡開惜余春，每天備點簡單的酒菜，招待一般詩友。高先生生平無他嗜好，獨好做詩，他專喜和一班詩人接近。那善於做詩的人，大都是窮愁潦倒，每天都在那裡吃酒吟詩，寫下賬來三節結算，上節拖到下節，今年拖到明年。高先生便把惜余春幾個老本，都送給揚州的詩人了！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藝術的欣賞，不必限於文人，什么人他都可以愛好的。
◎五經《易經》、《書經》、《詩經》、《春秋》、《禮記》，這叫做「五經」。五經和《四書》是並列的。《漢書·宣帝紀》說道：「甘露三年，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可見五經的名稱，在漢時已經有了。顧亭林的《日知錄》上面，概乎言之，他說：「秦以焚書而五經亡，本朝以取士而五經亡，今之為科舉之學者，大率皆帖括熟爛之言，不能通知大義者也。」他以「焚書」來比擬「取士」，便有「坑儒」的意思藏在裡面。他對於《易經》曾經說道：「以象傳合大象，以大象合爻，以爻合小象。二必臣，五必君；陰卦必雲小人，陽卦必雲君子。於是此一經者，為拾瀋之書而《易》亡矣。」他對於《春秋》又說道：「取胡氏傳一句兩句為旨，而以經事之相類者合以為題。傳為主，經為客；有以彼經證此經之題，有用彼經而隱此經之題，於是此一經者為射覆之書而《春秋》亡矣。」他把「射覆」這句話，更舉出雍懋定所說的話證明，這樣的研究經學，那經學便變做實用之學了。他末後又教人研究的方法，他說：「復程朱之書以存《易》，備三傳啖趙家之說以存《春秋》，必有待於後之興文教者。」
◎五通神五通神的傳說，以江南為最甚，尤其是蘇州。吳人佞佛，自古已有這樣的傳說。前清康熙年間，湯斌做江蘇巡撫的時候，他疏稱：「吳中的風俗，尚氣節，重文章，而佻巧的人每做淫詞艷曲壞人心術。蚩愚的人民，斂財聚會，迎神賽社。一幡之值，到數百金。婦女有冶遊的習慣，靚妝艷服，連袂到寺院裡去。一般無賴的少年，學習拳勇，輕生好鬥，叫做打降。經他嚴加訓飭，委曲告誡，一年以來，寺院裡已經沒有婦女去瀏覽。迎神罷會，艷曲絕編，打降斂跡。惟妖邪巫覡，習為怪誕之說，愚民被他誘惑，牢不可破。蘇州府的城西上方山有一座五通淫祠，幾乎已有數年丁。遠近之人奔走如騖，牲牢酒禮之饗，歌舞笙簧之聲，沒有時間歇的。俗說那山叫做『肉山』，其下石潮叫做『酒海』。凡少年婦女有寒熱病的，巫覡都說是五通將娶她為婦了。病者神魂失據，往往羸瘵而死。每年受它害的不知多少，較之河伯娶婦為更甚。經他多方禁止，其風稍息，可是他到淮勘災以後，那巫覡乘隙更加猖獗，他便把妖像木偶收來付之烈炬，土偶投之深淵。他又檄行他所屬的官吏，凡有類於此的盡行撤毀，把所有的材料去修學宮或是城垣。人民初聽到了非常驚駭，以為從前曾有官長銳意革除，都是遇祟而死，也深怕他要蹈這個覆轍。過了數月之後，見他無異，才覺悟從前是錯誤的。但是吳中的巫覡，最黠且悍，恐怕他去任之後，又造出怪誕之說。藉此斂財，又議興復。請賜特旨嚴禁，勒石山岩，庶可永絕根株。」他的疏上之後，奉旨：「淫祠惑眾愚民，有關風化，如所請勒石嚴禁，直隸及各省有類此者，一體飭遵！」湯斌，字孔伯，一字荊峴，號潛庵，河南睢州人。他是清順治九年的進士。他在江蘇巡撫任內，做了一件最痛快的事體，便是把五通神廢去。破除迷信，固然是教育的職責，可是用政治的力量去施行，那便可以收效迅速了。
◎人造雪世界上科學進步，一切的一切，都日新月異。這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德國的軍隊，一夜便渡過馬奇諾防線，就是用化學的方法，將河裡的水結成冰，坦克車可以走上面過去。最近中央社紐約的合眾電（三十五年十一月十四日）說道：「奇異電氣實驗所的科學家首次發明人造雪，那方法是從飛機上向雲霧灑下乾冰屑來，一架飛機在五小時的飛行中，可以產生人造雪數億噸。據他們的試驗，每一顆如豌豆大的乾冰屑，從二千英尺的高空下投，便可產生人造雪數噸的冰核。」那人造雪的用途，就是在軍事上要達到阻礙敵軍行動的目的，真所謂巧奪天工了。
◎胡適的歷史癖和考據癖胡適之先生，他是當代提倡語體文學的大家。他在他所著的《中國章回小說考證》裡面，有一段說道：「我最恨中國史家說什么『作史筆法』，但我卻有點『歷史癖』；我又最恨人家咬文嚼字的評文，但我卻又有點『考據癖』！因為我不幸有點歷史癖，故我無論研究什么東西，總喜歡研究它的歷史。因為我又不幸有點考據癖，故我常常愛做一點半新不舊的考據。現在我有了這個機會替《水滸傳》做一篇新序，我的兩種老毛病——歷史癖與考據癖——不知不覺的又發作了。」胡先生他有這兩種癖，這兩種癖是學者所應當具有的。那兩種癖就是閻若璩的考證工夫和王念孫的訓詁工夫，胡先生他已經說明白了。
◎文盲太多了據報紙上所載，首都警察廳三十五年十月份的統計，居民有九十三萬零五人。失學的兒童有七萬三千九百二十人，不識字的有三十七萬七千五百三十四人，共計四十五萬一千四百五十四人。如若是這個數目正確，那未免太駭人了。我以為最好是多設簡易識字學塾。
◎陶真杭州男女的瞎子多學琵琶，唱古今小說平話以謀衣食，叫做「陶真」，這是汴京的遺俗。明朝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和清朝褚人獲《堅瓠九集》都有記載。小說起於宋仁宗時，因為當時太平已久，國家閒暇，每天要進一件奇異的故事以資娛樂，便叫做小說，所以小說每得勝頭回之後，便說：「話說趙宋某年。」又說：「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瞿宗吉《過汴梁》的詩說道：「歌舞樓台事可夸，昔年曾此擅豪華。尚余艮獄排蒼昊，那得神霄隔紫霞。廢苑草荒堪牧馬，長溝柳老不藏鴉。陌頭盲女無愁恨，能撥琵琶說趙家。」現在的小說，便是記載了，見清朝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明朝郎瑛《七修類稿》也曾經說道：「若夫近時蘇刻幾十家小說者，乃文章家之一體，詩話傳記之流也。」至於平話，清朝俞樾《九九消夏錄》的考證：「《永樂大典》有『平話』一門，所收至伙，皆優人以前代軼事敷衍而口說之，見《四庫全書提要》雜史類附註。」他又說：「明萬曆間，播州宣慰使楊應龍叛，郭子章巡撫貴州，與李化龍同討平之。化龍時巡撫四川，進總督四川、湖廣、貴州軍務，事平，化龍有《平播全書》之作。其後一二武弁造作平話，以播事全歸化龍一人之功。子章不平，作《平播始末》二卷以辨其誣。」因此可以知道「話說趙宋某年」，這就是平話。
◎長壽的方法《新聞報》（三十五年十月九日）上登載有美國煤油大王洛菲克的一段故事。洛菲克既老且健，他活到八十七歲才死，並且滿嘴的牙齒，沒有一個是假裝的。他的生活就是平日從不作怒也從不急躁。他到了五十五歲以後，因為身體不甚好，他便儘量的以他的資財協助醫藥衛生的發展。他在平日無事的時候，常常的假寐，一天多次。換句話說，就是他不僅注意身體的康健，並且注意心理的康健，我以為一個人心理的健康比身體的健康還要重要。他在少年的時候，就不飲酒、不吸菸、不賭博等，沒有不良的嗜好，所以他能成大業享高齡。注意性情和摒除嗜好，實在是一種長壽的方法。
◎馬相伯的高齡馬相伯先生，他的年紀活到一百零二歲。他到高年的時候，不開口便罷，如若開口，所說的話都是站在時代的前面，就是到老都神志不衰，心頭上所表現的和青年是一樣的，實在可以使人欽佩！據說他高年的生活，每餐飲牛乳一杯，每天吃鴿蛋一二枚，可是他能活到一百零二歲才死。
◎一百三十歲的老人在抗戰前的時候，某報載有山東一老人，以賣布為業，他已經活到一百三十歲了。有人間過他的生活，簡單已極，每天吃點山東煎餅和一點兒蔬菜。他已有玄孫，他能把百年前的故事都講出來。從前伍廷芳常常說道：「人生可以活二百年。」我想雖然不能活到二百年，可是一百數十年是可以活的。惜那老人的姓名和那報紙的記載已不能記憶清楚了。
◎賈劍青的指畫從前在揚州江蘇省立第五師範的時候，有一位同事叫做賈觀霄，字劍青，江蘇儀征人，兩江師範畢業。他最擅長學科是地理。他有一種最優長的技能，就是指頭畫，可惜他的章法不多，不願多替人畫，所以他的作品傳留在外面的還不甚多。他擔任訓育主任多年，沒有一個學生不欽敬他的。學生中善畫的如劉墉、朱鵬輩都喜作指畫，大概就是受賈先生的影響。
◎鳳先生的藝術「鳳先生」是呂鳳子的別號，原名鳳凝，又稱做阿鳳，江蘇丹陽人。他是當代藝術家之一，造詣極深。在抗戰的時期，他曾做過國立藝專的校長。不僅長於畫，並且長於書，更長於文辭和哲學。他繪有鳩摩羅什譯經圖，教部曾經把這幅畫帶到印度，送給尼赫魯。他的畫筆致高超，非尋常人所能及。他更辦有正則女學，其專修科中有一位女教師楊君，對於刺繡具有特長，我曾經看到有一幅刺繡，表面是一個美麗的女子，細看起來內里是一個骷髏，非常的深刻。據聞這位楊女士也是鳳子先生的門徒，可以說是青出藍而勝於藍了！
◎悲鴻的傑作徐悲鴻也是當代的一位名藝術家。悲鴻所畫之馬極為生動，最令人敬佩的，就是他所畫的田橫八百人，並且把他自己的像也畫在裡邊，意義極深！棲霞山的石佛，是極著名的藝術作品，可是那雕刻家到最後的時候把他自己的像也造出來，正和悲鴻把他自己的像也畫在裡邊是一樣的。
◎南楊與北齊近代刻圖章最著名的，要算南楊與北齊了！楊就是江南楊仲子，他不但圖章刻得好，並且字也寫得好，篆隸俱佳，他對於音樂也有相當的研究。這位六十餘歲的老人，最近已偕著一位法國籍的太太到南京來了。他在重慶北碚的時候，曾經開過一次展覽會，字都是六十歲以後所書的，圖章摹印則為畢生的傑作，筆致蒼老，令人愛莫能釋。齊就是齊白石老人了，從前久聞大名，昨日看到齊白石、溥心畲的畫展，果然名不虛傳。這位八十六歲的齊璜老人，所畫的有花卉，有翎毛，有人物，有山水；他和溥先生的畫，真是一潑一工。他的筆法有類似八大山人的？有類似吳昌碩的。有一張畫是他女弟子包書的紙，上面畫了幾隻螃蟹，墨色濃淡均勻，至為生動，好似活的蟹一般。他所陳列的圖章摹印雖不如仲子先生之多，可是他的筆法也有他獨到之處。其中有一塊圖章，刻的叫做「魯班門下」四字，那就是意義很深刻了！
◎瞿庵有七個半弟子吳瞿庵先生，是近世研究詞曲的巨子。聽說傳得他衣缽的，有七個半弟子，究竟是那七個半弟子，我可惜記憶不清了。可是那七個半人中，有兩個人是我認識的：一個就是任中敏先生，一個就是冀野先生。他們兩人對於詞曲造詣極深，可惜他們兩人都不能專攻詞曲，盧冀野先生則漸趨於政治途徑，中敏先生則矢志教育青年。中敏又叫做二北，他曾經著輯過《元曲選》。他曾經對我說道：「詞曲不能救國家，惟有教育可挽救國家。」他們兩位熱誠為國固然可佩，可是詞曲也是中國固有的文化結晶，他們不能專事研究，又有誰能繼續瞿庵先生之後呢？
◎袁缺唇的造像有一缺唇的人，姓袁，興化人。他在揚州轅門橋一帶開了一個造像店，往往用泥土替人家造成一個合家歡，惟妙惟肖，大家都喊他「袁缺嘴子」。我們在揚州看見他的時候，已經是七十多歲了。他很窮愁潦倒的，照顧他的人不多，因為他的脾氣很壞，說的價錢不能還價，約的日期不能更改，假使到期不往交錢取像，他便把那所造的像加以枷鎖等類，因此他得罪的人不少，他便漸漸的不能生活而窮愁潦倒了。據說他具有藝術的天才，他的父親以燒窯為業，住在興化的北門外。他在幼年的時候，有一天和他的嫂嫂對坐，他忽然用泥土造成他嫂嫂一個像，形像逼真，大家都很奇異，因此他便不學造磚瓦而專以造像為職業了。假使是袁缺唇能生在現代，還不是能造成一藝術家么？
◎胡汪不妥協總理革命的時候，他面前有兩個要人，一個是胡漢民，一個是汪精衛。可是他們兩個人始終不妥協，好像漢賊不兩立的一般。胡先生是一位信仰三民主義最深切者，具有不妥協的精神。汪逆精衛是一個抓現實的人，只要有虛名虛利的可求，便不顧一切。惟胡先生看得他最清楚最透徹，所以常常說道：「胡、汪是永遠不能合作的，有汪無胡，有胡無汪。」就是漢賊不兩立的意思。而汪逆終於賣國求榮，做天字第一號的漢奸。
◎胡漢民的遺書統計胡漢民先生是黨國元老之一，他的一言一動，非常珍貴。就任中敏所寫《胡漢民先生遺書草目》統計起來，計有專著五種，譯述一種，專輯六種，選編二種，演講三十七種，論說二十三篇，序跋十七篇，記傳五篇，碑銘十六篇，書札四十五種，詩詞一種，詩歌七篇，雜著十五篇；總計十二類，合共一百八十篇。據說戴季陶先生所收藏的論政遺札，垂二十萬字，也都毀於考試院了；冒鶴亭先生所藏論詩的遺札近百封，也毀於廣東了；鄒海濱先生也說是有收藏先生一箱子的遺札放在鄉間被毀了，這是多么的可惜！希望把他的遺著早日印成專籍，並且把他的傳記和年譜早日交到國史館裡匯集起來。
◎黨史就是國史去年在重慶中央圖書館，開中國國民黨史料展覽會時候，我曾經特地由北碚到重慶瞻仰這會，費去了四個半鐘頭的時光，可是所獲得的不少。大致可以分做三類：一類是文字的記載，一類是所攝的影片，一類就是實物。實物的裡面如國父所遺留的衣履、廖仲愷所剪的辮髮、秘密結會時的章約和委狀等，在乎日很不容易見到的都見到了，我以為這一類的東西非常寶貴，應當一一的製成攝影，俾將來可以刊印。至於文字的記載和國父生平遺蹟的攝影，以及本黨同志的攝影，都應當設法分類纂輯。國父的主張，知難行易、以黨治國、三民主義、五權憲法等遺教，都是他指示人民治國的途徑。自從清季以至民國三十五年，所有黨史就是國史，不可以分離的，應當把黨的史料一律交到國史館裡去辦理，這是我的一種粗淺的見解。
◎李百蟹奇才異能的人，往往有一種特異的表現。清季的李瑞清，字梅庵，晚年別號清道人。他的書法曾經風行一時，很有許多的青年喜歡摹仿他。他曾經做過兩江師範學堂的監督，現在的中央大學還有梅庵的遺蹟，就是紀念他的。他喜歡吃蟹，每吃必定要百隻之多，所以人人稱他做「李百蟹」。蟹多吃了是能中毒的，可是他吃了之後若無其事，實在是一種特異的體質。他的名字所以叫做「梅庵」的緣故，因為他的原配和繼配的夫人是姊妹三人，先後嫁給他，都未能偕老，不知是他的岳丈的名字叫梅，還是他的夫人名字叫梅，所以用「梅」字來紀念的。
◎棲霞的紅葉春牛首，秋棲霞，這是一般人所知道的。我曾經客棲霞兩年，每年的秋天，遊人如織。其實棲霞的景致，雖然是滿山紅葉，可是一天一天不同，朝晨和晚間又不同，晴天和陰天又不同。我在棲霞的時候，曾經寫過一本《棲霞新志》，又寫過一小冊《棲霞新導遊》，不過所寫的都是些古蹟和考據罷了！其實它天然的景致，決非草草的一游所能領略得到的。我在那裡二年，只覺得有一天的早晨，遍山紅葉，鮮艷欲滴，過了那個時間，倒又不能感覺那樣的美麗了！棲霞的紅葉，不僅是楓樹，次多的便是烏桕，所以宋朝陸游有兩句詩：「烏桕赤于楓，園林九月中。」那美麗的景致可以想見了！其他如黃櫱木的葉子、鹽膚木的葉子，以及栗樹、抱樹的葉子等，一到秋天，都漸漸的紅起來了！可以說春天是無花不發，秋天是無葉不紅，不過紅得有深有淺，有局部的，有全體的罷了！
◎王壽的故事王壽是一個石工，他在明代修繕佛像，很能出力。故老相傳，他修繕佛像到最後的時候，他把他自己的像雕琢出來，做一個紀念。棲霞山無量殿左邊的一個龕子裡，有一尊佛像，手裡拿著錘鑿，和石工一樣，有人說這就是王壽。向達的《攝山佛教石刻補記》，疑惑就是王壽的故事蛻變而出的。
◎日本人偷竊佛像在戰前的時候，日本人常常瀏覽棲霞的名勝。有一次，忽然有幾個日本人送了幾個佛像的頭到棲霞寺里來，非常的恭敬。他們說是某一次把佛像的頭偷了回去，每晚只聽得有人說：「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他們便不敢再把這許多佛像的頭留在那裡，便趕快的送了回來。這雖然是神話，也可見日本人信佛的一斑。這次戰爭的時候，打落下來的日本飛機，每一個日本空軍都帶著一座小銅佛像，因此可以知道，日本人的思想還在君主神權時代呢！
◎革命的宗仰和尚棲霞寺最值得使人崇拜的，就是曾經產生了一個革命和尚。那和尚叫做宗仰，他曾經追隨總理革命，該寺里藏有總理給宗仰委狀。可見總理倡導革命時候，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連和尚也受他感化了！
◎舍利塔的年代棲霞山的舍利塔，是棲霞山的古蹟之一。關於那舍利塔建置的年代，傳說不一，有說是隋文帝建造的；有說是唐武宗的時候被毀，宣宗大中五年重建的；有說是南唐的時候，高越、林仁肇建造的；有說是隋代建造，南唐時候修葺的。大概以最後的一說，較有根據。
◎傀儡戲談到社會教育，宣傳的工作最為重要。宣傳的方法，有口頭的，有書面的，最好的宣傳的方法莫若傀儡戲了。傀儡戲又叫做木頭人戲，最能引動一般下層階級的民眾。抗戰以來，閻哲吾先生曾用傀儡戲在重慶北碚一帶，宣傳抗戰的故事，有聲有色。花錢既少，收效很宏，實在是一種很好的宣傳方法。
◎紙胡在艱難困苦的時候，往往就有艱難困苦的東西出現了。儲師竹，江蘇宜興人，任國立音樂院教授。他所長的技能，二胡拉戲。他在後方的時候，曾經發明一種紙胡，以紙為二胡，拉出種種戲劇出來，非常有趣。從前有人用鋸齒做胡琴的，他用紙來做胡琴，更加簡便了，這可以說是應運而生的東西。
◎吃麥秸的瞎子揚州的早年，有一個乞丐的瞎子，他能以一根麥秸吹出種種調子來，如西皮二簧以及揚州小調，甚至連軍樂進行曲也能演奏出來，他就靠此生活。真是奇才異能，到處都有。
◎不爭氣的議員民國三十五年以來，議員最丑的事，約有兩件：一件就是國會議員的賄選。曹錕是一個賣大布的出身，他是袁世凱的部下，遭逢時會，做到督軍。他忽然想來過一次大總統的癮，可是沒有什么人願意選舉他，他想只有威逼利誘是可以成功的。於是他以五千元一張票購買，居然賣的不少，當時大家稱做這班國會議員叫做「豬仔議員」。一件就是江蘇省議會，有若干的議員組織一個正社，凡加入正社的議員，社中先給以五千元，拿錢以後，一切的自由便喪失了。那正社和官吏勾結起來，賣官鬻爵，包辦一切關卡捐稅，無惡不作，名正而實不正。代議的機構，一變而為貪污的淵藪，聲勢浩大，非正社的議員也沒有法則制止它。後來所幸蘇省一般有正氣的人士和惡勢力奮鬥，有血氣的青年拖著他們遊行街市，才把他們摧毀。這兩種的議員，實在是民主國家一種恥辱。
◎播種歌國立漢民中學校長任中敏先生長於詞曲，他在三十三年歲除的時候，在貴州的榕江避寇，他曾經做了四章詩歌，勉勵同人和學生。那詩歌寓意很深，現在把它寫在下面。其一：「請君且做老農夫，百劫餘生本欲扶。種待改良肥待制，親操犁鍤下平蕪。」其二：「大業千秋算此圖，請君且做老農夫。開花結果他生事，但問今生播種無。」其三：「周身血汗向誰澆，萬斛精誠莫浪拋。請君且做老農夫，手育幾株民族苗。」其四；「越雖三戶必吞吳，一著於今不可輸。留種須留真種子，請君且做老農夫。」
◎吃麵說起吃麵的典故，水引面始於南齊的時候，《南齊書》說道：「太祖好水引面。」那水引面就是現在的湯麵，古時候又叫做湯餅，後來湯餅又叫做長壽麵。宋馬永卿《懶真子》說道：「湯餅即今之長壽麵。」趙竹溪密夫他喜歡吃三脫面，他常常用三脫面來奉親。《山家清供》說道：「嫩筍、小蕈、枸杞、菜油炒作羹，趙竹溪密夫酷嗜此，或作湯餅以奉親，名三脫面。」可見面的花色很多了。近來吃麵種類，愈趨愈多。就以鎮揚一帶而論，面的花色已經不少，例如火面一名荒面，就是陽春麵。鎮江又有一種火烙面，下法和做索粉相同，斑肝面、刀魚面都別有風味。揚州除徽面以外，富春有「小面煨」和「一切浮文免」兩種，「小面煨」就是用苘蒿和脆魚在小湯罐里煨面；「一切浮文免」就是除作料以外沒有其他澆頭，大都干拌居多。一碗麵、兩塊朝笏板的燒餅，早晨已夠一飽了。
◎總理的誕辰又到了十一月十二日，又屆總理的誕辰了。總理給我們很多寶貴的遺產，如三民主義、五權憲法，實在是治國最良好的寶筏。這兩件東西實在是諸葛亮，可以保護阿斗。日中則昃，月盈則虧，惟中庸之道可以悠久。總理的主義是王道的，不是霸道的；是中正的，不是畸形的。總理的一生，以「學不厭，教不倦，行不惑」九個字便可以包括一切，我們任何人都能照這樣的做法，那中國自然會強盛起來了。又如總理給李鴻章的書說道：要「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這十六個字不是永遠不可以磨滅的么？又如總理指示我們要「親愛精誠」，現在的各黨各派若都能以「親愛精誠」為前提，那國家前途的光明，便可有無窮的希望了。
◎台灣所藏的清朝史料我們在北碚將要復員的時候，北碚的各學術研究團體，開了一次各學術團體的職員聯歡會，並且聚餐，到的人不少。這次會中，有兩個最寶貴的報告：一個是李春昱先生報告到東北的情形，他並帶了許多偽皇帝、偽皇宮等照片，以及各種形形式式的鈔票給我們看，使我們得到不少的認識。一個就是羅宗洛先生報告到台灣的情形，台胞在水深火熱中已五十一年之久，今已重見天日。他報告最精彩的，是台灣大學的規模宏大、研究室之多，世界各國罕與其匹。更寶貴的，就是台灣有一個歷史語文研究所，內藏有清朝入關的史料二十大冊，其中有記述清朝當時和日本的關係，以及致史可法的書等。羅先生當時並說：「我可惜不是研究歷史的，如若研究歷史的人得到這一套東西，當然非常的寶貴。」我想研究歷史文化的機關應當迅速把它刊印出來，以應明史和清史研究的需要。
◎那能留客吃飯呢前廣西大學校長高踐四先生在三十二年的時候，從桂林跑到重慶來。有一天他去訪他的舊朋友某君，敘談長久的闊別，不知不覺已到十二點鐘了，那朋友並未留他在一起午餐。他回到寓所來非常不高興，以為多年的老友，竟不留我吃一頓午飯，似覺太不客氣了。到了第二天，又另訪第二個朋友，還是這樣的對他，他便不若第一天那樣的生氣了，他以為大約重慶的風氣是如此。到了第三天，他去訪江問漁先生，江先生便留他吃飯，告訴他有粥有飯，有兩樣菜，一樣是青菜湯，一樣是炒雞蛋，飯是吃的平價米。他吃了之後非常的感動，他見江老中午間還吃粥，平日大約就是一樣青菜，炒雞蛋恐怕還是因為他來添的。他因此才知道，重慶的公教人員真正艱苦，實在是食不飽、衣不暖，那能還可以留客吃飯呢？
◎點狀元的預兆前清有位狀元，叫做李承霖，江蘇丹徒人，僑居泰州，就是現在的泰縣。家貧如洗，他和他的母親住在一間樓下的小屋子裡。他在那裡讀書，他的母親在那裡做針線、洗衣服。某年除夕的晚間，樓上的小朋友把馬桶翻倒下來，恰巧把糞水滴在李先生的頭上，李先生連呼晦氣不止，他的母親便以極溫和的態度對他說道：「相公！恭喜你明年要點元了！」到了第二年，李承霖果然中了狀元。
◎教育界的三尊大炮某年江蘇省立學校教職員會在南京開會，凡是省立學校，都選舉一二人為出席代表，向行政方面建議種種應興應革的問題。那一次剛剛有張海澄、盧冀野、黃質夫諸先生在內，他們這三位先生，於是儘量的發揮高論，言人所不敢言，發人所不敢發，酣暢淋漓，可為盡致。出席各省校代表，便恭送他們三位一個綽號，叫做三尊炮，第一尊大炮便是張海澄先生，第二尊大炮便是盧冀野先生，第三尊大炮便是黃質夫先生。現在冀野先生又榮膺參政，很希望他把那種炮的精神，替人民的疾苦再放上幾炮。
◎白沙的坦克車鞋四川江津縣白沙，出了一種木底的釘鞋，在下雨的時候，愈泥濘愈能實用。那釘鞋是以木頭做底，木頭是兩塊，有榫頭，可以伸縮自如的；木頭上釘以鞋釘，每隻約十數個；鞋幫是羊皮或土布做的。質料堅固，賣價很廉。雨愈大，污泥愈多，愈顯出它的功效出來。我們在北碚的時候，親戚故舊，差不多每一個人都備有一雙，一般的人非常羨慕。於是定了它一個名字，叫做坦克車的鞋子。可是那坦克車的鞋子，走在極平的木板上或石頭上極不適用，並往往可以跌交的！
◎閒話紅羊我記得在幼小的時候，先君槐庭公有位朋友，叫做程培根，安徽歙人，僑居興化。那時這位程老鬚髮已經花白了，他常常談道他幼年的故事。他說他在十六歲的時候，適值洪楊之役，他的家住在鎮江金山河，他在常州學習生理。大亂的時候，逃亡到奔牛呂城一帶。有一天在途中遇到太平軍隊，便把他擄去，看他是一個壯丁，便教他殺人和擄掠的伎倆。他訓練了沒有多時，便教他跟著一隊的長毛，殺向丹陽城內。他進了丹陽城跑到一家，看見有機可乘，他便一人逃走了！他沿著山路向鎮江逃走，沿途都是屍體，走到官軍紮營的地方，只看見那營門口懸掛的人頭累累，在那時他已經不知道什么是恐怖了！官兵盤詰得非常厲害，稍一不對，便即身首異處。他行了幾天幾夜，才到了鎮江的境界。那時鎮江金山河一帶業已克復，他的父親正在萬分思念他，並盼望他回來。有一天，金山河的老百姓正在演戲謝神，唱了一出《硃砂痣》，他的父親看了這齣戲，便不知不覺的淚流下來了！心中默禱著，如能像硃砂痣那樣把他的兒子找了回來，那便感謝上蒼了！他老人家回家以後，便寫了若干尋人招帖，貼了出去。恰巧被培根先生瞧見，隨即回家，天倫重聚，這是一件多么快樂的事體！
◎孩子被換掉了友人索樹白先生，南京人，長於音樂，早年江蘇省立第五師範的同事。他曾經出了一件奇案：他夫婦都做教員，生了一個女兒，非常伶俐，愛若掌珠。他到揚州去上課，他的夫人在南京某校教書，家裡的一切都丟給一個乳媽。乳媽是江北人，平日也很老實。有一天他們夫婦都不在家，他的夫人回來一看，小孩子被調換了！還是穿的那些衣服，身長差不多大。她便責問乳媽：「為什么小孩換掉的？原來那小孩子到那裡去了？」那乳媽堅不承認。索先生回時，怒不可遏，報告警察，查無結果；又到法院去起訴，官司打了二三年，始終沒有能夠水落石出，真是一樁奇案。多年不和索先生通信，不知道結果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由這一點看來，託兒所非常的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