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勉齋隨筆 · (五）
◎李松亭李松亭，皖北人，身體魁梧。他的年紀近七十歲的時候，每餐能進飯一大碗。他有一個特長，腹部能夠運氣，就是所謂內功。他把他的腹部露了出來，可以看見他腹部的肌肉在那裡運動，假使你用手去碰它，好像和鐵的一般。他是清代兩江總督張樹聲制軍的衛隊。他的脾氣非常古怪，可是秉性忠實，說一不二。當張樹聲和太平軍作戰的時候，他出生入死不知有多少次，樹聲的性命在呼吸毫髮間，都是他拚命上陣去救他出來。他的戰功非常之大，可是他見樹聲做出有不合理的事出來，他便開口謾罵，毫不客氣。有一天，樹聲叫人把他綁了出去，及至於綁起，又叫人把他放下，始終沒有殺他。過了多時，軍中的人因為他的戰功很大，向樹聲保舉他以都司任用。樹聲便把他喊來，對他說道：「現在有人保舉你去做都司，你以後罵我不罵我呢？」他回答道：「我不要什么都司，你不對，我還是要罵你的！」樹聲只好嘆口氣，把他的名字取消了。到了樹聲臨終的時候，便遺囑他的子孫：「李松亭是一個最忠勇的人，望家裡人永遠好好的看待他！」他家裡很重視這位老者。樹聲雖死，他仍然在張家守門，脾氣非常耿直，不減當年。這位老者可以真正說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了！
◎肺癆病的可怕最近上海防癆協會秘書海不德報告，上海十四歲以下的兒童，有百分之六十是感染肺癆病的；上海全體的人，感染肺癆病的有百分之八。這種統計，使得我們非常的恐怖，人民日常生活的改善，已刻不容緩。例如營養不良，住居狹隘，勞逸不能平均，生活不能安定，都是造成肺癆病的原因。值此米珠薪桂，生活又怎樣的改善呢？
◎母子都享高年《大公報》（三十五年十月廿八日）上登載有一個蕭周氏，湘潭縣烏石鄉人，生於前清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十月初二日，今年恰巧百歲。那老人年紀雖然百歲，齒力尚健，今年湘省饑荒，人民吃蠶豆，蕭母必炒而後食，每食能盡肉一斤。其子子桂，是當炮兵的出身，生於前清同治七年戊戌六月初十日，年已八十，以提籃販賣果餅為生，平日事母很為孝順，每天必備魚肉，時蔬鮮果儘先取奉，地方稱為孝子。一百歲的母親，八十歲的兒子，母子均享高年，實在是一樁祥瑞的故事。
◎四川的橘柑兒凡到過四川的人，沒有不知道四川的橘柑兒是最多了。我們在四川的時候，每到了秋天，在街市中，只看到一堆一堆賣橘柑的攤販；偶然在江邊上遊覽，也常常看到一船一船都是橘柑兒。在二十七年的時候，每兩毛錢便買到一籃的橘柑兒，它的味道雖不如福橘、蜜橘之美，可是較之下江所產生小橘子已不可同日而語了！假使把四川的橘柑兒用飛機運到南京來，南京的人一定非常的歡迎它。中國產橘子地方很多，橘子的歷史也很久，所以漢武帝的時候，在交趾設有橘官，秩二百石，專辦橘子進貢的事宜。越多橘園，越人每年都納橘稅，叫做橘戶，又叫做橘籍。至於談到橘子的文獻，《楚辭》有《橘頌》，宋朝的韓彥直著有《橘錄》。可惜四川出產偌大橘柑兒，獨很少文獻的記載！
◎里下河的浩劫里河，就是蘇北從泰縣到如皋南通的一條河；下河，就是從江都邵伯到興化鹽城等縣的一條河。「金沙溝（屬鹽城縣的一個鄉鎮）、銀時堡（屬高郵縣的一個鄉鎮），中堡莊的銀子動擔挑（屬興化縣一個鄉鎮）」，這是紅羊以後民間的俗語，可見當時下河一帶的經濟繁榮了。因為紅羊之役，江南一帶的人民，大都逃往裡下河一帶。至於談到里河，如皋一個李堡鎮，在戰前有十萬家產，是最少的人家。據說里下河一帶，七百年未遭兵燹，所以蘇北的財富，以里下河一帶為最盛。自從孫傳芳退據蘇北，泰縣等地先受蹂躪，數百年未有的兵燹，已遭遇到了。及至於抗戰發生，江南的人仍向里下河一帶奔避，可是敵機到處可以掃射，已不如紅羊時代安若磬石丁。天下事物極必反，盛極必衰，昔日的桃源遂一變而為今日的浩劫，怎能不使人慨嘆呢？
◎袁大鬍子袁康侯，江蘇泰縣人，身體魁偉，長須髯，人都叫他為袁大鬍子。他做泰縣一個私立淮東中學校長，他是一個國民黨的黨員，平日很信仰三民主義的。民國十七年國民革命軍到達南京，孫傳芳的軍隊退守江北，有一支軍隊是白寶山帶領的。白寶山因為和袁康侯有舊，他便退到泰縣，意在請康侯向地方替他籌點給養。那知道康侯是要革命的，不和軍閥妥協的。他便用了一計，某一天請寶山吃飯，正吃飯的時候，便有人匆促的跑來和康侯耳語，康侯也故意現出不安的狀態。這樣的多次，寶山便堅問他何事？康侯便佯為驚訝，告以國民革命軍距離這裡僅二十五里路，不一日就可趕到了。寶山聽到這話非常恐慌，便連忙下令向東台退卻。到後來寶山遇到鄭俊彥，才知道是中了康侯退兵之計，便和俊彥商榷，由俊彥反攻泰縣。當俊彥侵犯泰縣的時候，康侯帶著淮東的教員王成之和學生數人，守城殺敵，無奈人數過少，寡不敵眾，泰縣城便被俊彥攻陷。俊彥入城之後，便把袁、王兩志士殺害。迄今人提到袁大鬍子守城以正義抗逆的一幕，大家猶感到正氣常存，為泰縣生色不少。
◎王小梅的畫王小梅，江蘇江都人，是清代的一個名畫家。他替人家作畫，畫到好的他便自己留下來，以便留給子孫。不意他的兒子卻是一個呆子，把他的畫用來蓋鹹菜罐子。他的妻子又是一個極腐化的人，吸食鴉片，不事生產。小梅逝世以後，家道中落，他的妻子把他的畫當作字紙賣給人家。揚州所藏小梅的好畫，都是從賣字紙的手中買來的。
◎科學家的成功研究一種學問，如能朝斯夕斯，寢斯食斯，都繼續不斷的在那裡研究，那么，未有不能成功的。從前巴斯德他就有這樣的精神，他以科學貢獻人類，人們受他不少的賜予。他是一位大科學家，可是他在結婚的時候，他的愛人站在禮堂上等著，牧師也到禮堂來了，他仍然在化學室里做他的化學試驗，幾乎把他結婚的時間都忘掉了。這樣的研究精神，怎樣會不能使科學成功呢？
◎巧對揚州有一副絕對，叫做「缺口蝦蟆地，灣頭壁虎橋」。缺口就在左衡街的下面，蝦蟆地又叫做蝦蟆山，在府西街一直下去；灣頭距離揚州十里，壁虎橋又在灣頭的下面一個壩。所有的都是地名，並且都是揚州的地名。「缺口」對「灣頭」工極，「蝦蟆地」對「壁虎橋」又工極，可謂巧對了。
◎吳稚老的粥會吳稚暉先生住在重慶的時候，自奉很儉。他住在一間斗室里，居住在那裡，燒飯也在那裡，會客也在那裡。他已八十有一歲，精神身體都很健康，實在是人們的一個模範人物。有一天蔣主席夫婦到他家裡拜訪他，他正在家裡燒飯，蔣主席便叫蔣夫人替他操作，重慶的人對於主席敬重黨國元老，傳為嘉話。稚老常常有一個粥會，邀約幾位同鄉的老者，共同粥敘，小菜也很簡單，藉此消遣話舊，法良意美。談到粥的典故，《釋名》云：「煮一米為粥，使糜爛也；粥濁於糜，育育然也。厚曰飠，薄曰酏。」張來《粥記》：「每日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虛，谷氣便作，所補不細。又極柔膩，與胃腸相得，最為飲食之妙訣。」齊和尚說，山中僧每日將旦一粥，便可以養生而求安樂。又蘇軾帖云：「夜飢甚，吳子野勸食白粥，雲能推陳致新，利膈益胃。粥既快美，粥後一覺，妙不可言也。」吃粥有這許多好處。現在往往有聚會，動輒萬金，大有「富家一席酒，貧戶半年糧」之慨！也何妨學稚老在重慶的時候，來一個粥會呢？
◎皂役前清的知縣衙門，吏役有三班六房之說。六房叫做房科，就是書吏，三班就是差役。三班中以皂班最下，皂班是專司杖笞等刑罰的人。普遍刑罰有敲手心、掌嘴、笞臀部等數種，敲手心用時很少，掌嘴多施之於女子。笞刑則為常用之刑，笞就是小的板子，用二尺許竹片敲擊臀部，多則數千，少則數十。有被打數千而毫無痛苦的，有僅打數十而血肉橫飛的，此中弊竇極大，凡犯罪的人非賄賂皂役不可，皂役以得錢之多寡，而有笞得輕重的分別。充皂役者，必先投師學徒。那練習時先打草鞋的反面，打過再換，打至數十隻，便可初步成功；其次則打豆腐，要把豆腐打得內里腐爛、外面完好，便可出庭施之於人了。
◎守法的人太少熊十力先生，湖北黃岡人。他是一位哲學家，他對於中國國學根柢極深，如經學、子學、道學、佛學、理學等，都有獨到的見解。他早年隨居覺生先生參加革命，後來專致力哲學，著有《唯識論》、《讀經示要》等書。他在抗戰的時期，曾在重慶北溫泉的附近，設立一個勉仁書院，從事講學。他在他的《讀經示要》裡面有兩句話，叫做「作人不易，為學實難」，可見他的感慨。在他的第一講里說道：「袁氏首壞初基，軍閥繼之，貪污、淫侈、殘忍、猜妒、浮誇、詐騙、卑屈、苟賤，無所不至其極，人道絕矣！」他又說道：「今世衰俗敝，有過五季，貪污、****、庸暗、污賤、浮誑、險猜，毫無人紀，吾為此懼。」這許多話固然是熊先生憤嫉之譚，可是中國之壞，是坏於袁世凱把法破壞，軍閥繼之。法是一個公共遵守的東西，可惜中國守法的人太少了！
◎天下第一菜陳果夫先生富于思想，他在江蘇省政府主席任內時，曾創立一座江蘇省立醫政學院，自兼院長，每月必假省廬宴各教授一次。省廬的廚師是向在譚延先生家做廚子的，他能以極平淡的菜蔬，做出極精美的佳肴來，並且每次不必相同，可謂名廚。果夫先生以他自己理想的菜教廚師調製，叫做天下第一菜。那菜中是用蕃茄、蝦仁，略加火腿丁，炒成後投以油炸鍋巴，味色香都有，極為可口。果夫先生他曾開過一次江蘇全省物品展覽會，把各地的名產都集中起來，以供研究。江蘇一省，即以飲食而論，名目繁多，如鎮江之餚肉、滴醋，江寧之板鴨、小肚，無錫之肉骨頭、麵筋泡，蘇州之醬肉、醬鴨，楓涇之熏魚、熏蹄，揚州之醬菜、乾絲，高郵之雙黃鴨蛋，鹽城伍佑之泥螺，興化中莊之醉蟹，儀征十二圩之點心，淮安之蓴菜、湯包，淮陰之鱔魚細粉，都各有特點。果夫先生以飲食有關文化，更創天下第一菜，以佐蘇人的興致。
◎東坡玉帶我們到鎮江金山去遊覽，金山的和尚必定把東坡的玉帶拿出來給我們看，可是有時他不願意拿出來的。這個玉帶，是蘇東坡當日遺留下來的。據說有一天蘇東坡到了金山寺，那金山寺的方丈叫做了元，號叫做佛印，他便向東坡問道：「內翰是從何處來的？這裡沒有住的地方。」東坡便戲言道：「我想借和尚四大，用做禪床！」和尚答道：「山僧有一傳語，內翰言下即答，當從所請；否則須留玉帶，以鎮山門！」東坡便把玉帶解下，放在几上。和尚便說道：「四大本空，五蘊非有，內翰究竟要坐何處？」東坡正擬議未答，和尚便連忙教侍者把玉帶留下，永鎮山門，取了一身衲裙來做酬報。這段故事見《焦氏說苦》。我們所看的，就是東坡當日和了元戲言而留下來的東西！
◎國民自覺的重要在民國九年的時候，北京政府的教育部，有一位視學叫做錢家治。他到江蘇來視察，視察到第五師範，任孟閒先生因為和他是東京高師的同學，便請他講演。他開口便說到東三省的危險，他說：「東三省的人民，有點不大振作，只圖苟安享樂；日本人則勵精圖治，包藏有侵略的野心。」他又舉一個例證，他說：「東三省比較冷，冬天起身較遲，日本便下令日僑一律提早一小時起身。在黎明的時候，已看見日本的兒童乘火車到別的地方去上學，並且看見日本的學生已在那裡早操。」他又說：「朝鮮人從前沒有別的壞處，就是早上起來喜歡吃一袋煙，吃一壺茶，顯出一種惰性出來！例如朝鮮人在某地方開了一個小店，早上很遲的起來，日本人也在他的旁邊，開了一個同樣的小店，一早就開門營業。朝鮮人所開的小店，便一天一天冷落下去，到不能生存的地步，日本人便假意的借錢給他，取他的大利，一直到把他的店併合了為止。朝鮮人弄得沒有辦法，只得做朝鮮棒子（就是強盜土匪）去了！」他這一番話非常警惕，物必自腐而後蟲生之，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現在一般的人醉生夢死、紙醉金迷，國民不自覺，國家的前途怎么辦呢？
◎富革命性的校長江都任孟閒先生，長江蘇省立第五師範學校業計十四年。他這個十四年的裡面，可歌可泣的事太多了。受他教的學生有一千多人，畢業生有數理專修科的，有師範本科的，有師範講習科的，有鄉村師範科的，有初中的。從一片荒地，建設了一個理想的學校，影響到江蘇全省的教育。最值得使人崇拜的，具有革命性而又有守法的精神。土豪劣紳不能跨進他學校業里一步，他和土豪劣紳是奮鬥的，從來沒有妥協過一次。他的一動一靜，都是含革命性的，例如舊曆元旦和端午、中秋節，是要上課的；尊崇國曆，推翻廢歷，在民國二三年的時候已能確切做到。提倡科學，不遺餘力，尤其是對於基本科學的訓練，不少假借。訓練學生是主張以身作則，絲毫不苟。對於學生的身體，注重積極的鍛煉，不注重消極的優柔保育。他率領著全校師生，用愚公移山的方法，把二百畝的校址平治了。現在叫做勞動服務，在民國初年的時候，他已做過了。他的學生不少知名之士，也不少科學專家。他今年已六十多歲了，可是他的言論和個性，仍然和十餘年前是一樣的。
◎梅花嶺梅花現在是國花了，揚州可以算是梅花的發祥地，就是因為有一個梅花嶺。後來有人崇拜這梅花嶺，便有書院叫做梅花書院。江蘇省立第五師範學校便以梅花為校徽，就是因為梅花含有民族性的正氣。梅花嶺在揚城的便益門外，就是在史公祠的裡面，父老相傳這是史公可法的衣冠冢，上面栽有若干株的梅花。凡到了梅花嶺遊覽的人，大概沒有一個人不肅然起敬的！
◎孝女割肝揚州的北城外，有一個蕭孝子祠，蕭孝子曾經割肝奉親，可惜事實不詳了。割肝、割股等，都是一種愚孝。自從唐代的陳藏器《本草拾遺》裡面說是人肉可以療病，便有千餘年的人類受他的影響。有病不用科學的方法去醫治，反用一種愚蠢的方法來祈求，這是多么的荒謬！揚州東關內有一張姓之妻某氏，她的父親年八十餘，患病醫治無效，她便想起蕭孝子的故事來，取了刀把自己的小腹切開，那知道不是肝的部位，是腸子的部位，她便取了點東西出來，煎湯給她的父親吃下。她的父親病是依然未好，可是她的創口已相當的嚴重了！當時有邑紳陳某，是一位專提倡舊禮教的，便拿出錢來替她醫治，並且送她匾額，稱她做孝女，還請官廳褒獎她。其實這是一種愚孝，其心可敬，其事還不是由於知識的蒙昧嗎？
◎苦力人的營養在抗戰的時期，我們僑居青木關的時候，看了有不少「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的旅館，住了不少的苦力者。他們在雞鳴的時候便起身了，真是所謂「聞雞起舞」。拖著一板車的貨物攀山過嶺，相當的辛苦，真是「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便覓得一個小小的旅館，做他睡眠的場所。可是他們早晨的這一餐，非常重要。兩大碗的紅糙米飯，一碗剛出鍋的豆花，和一大碗青菜豬血湯，吃得夠一飽。你看糙米飯以及豆花、豬血和新鮮的蔬菜，哪樣不是合於營養的？所以這般苦力的人，他能身體健康而吃得住苦。吃的東西美而廉，有營養的價值，真所謂「知難行易」丁！
◎板橋的字畫鄭燮字克柔，又號叫做板橋道人，江蘇興化人。他善於書法和善畫蘭竹，他是前清的一個進士，名滿天下。板橋的真跡，是很不容易得到的。相傳他所畫的墨筆竹子，掛在家裡可以辟火。他題蘭花常常題道：「閱盡榮枯是盆盎，幾回拔去幾回栽。」可見他的意義深長了。他做了官告老回家，凡有窮親戚到門，必進以開水泡炒米一大碗，醬生薑數片，使他先行飽食溫暖。在清末的時候，他的子孫還藏有他遺留的石章，筆致蒼古。可是興化有一個專賣板橋字畫的，叫做蔣桂，他是偽造板橋的專家，你向他買板橋的字畫，他對於偽造也直言不諱。他每年靠此營生，他常說笑話：「板橋前生欠了我的債，我今生所以做他的假字畫賣錢！」有時也惟妙惟肖，如落在別人的手裡，竟然見不出好歹來。
◎鼓樓崗鎮江城內的鼓樓崗，是鎮江的古蹟之一。一個很高的崗子，氣勢雄壯，相傳是孫權和周瑜在那裡登台拜帥的地方。昔日的江蘇省立鎮江師範學校前面有鼓樓崗的古蹟，後面以十三門為靠背。站在城頭上，那金山、焦山和北固山的風景，都在我們的眼前。在戰前，胡樸安先生長江蘇民政廳的時候，他每逢星期常常光臨此地，欣賞這大自然的風景。呂鳳子先生長第六中學的時候，曾經在鼓樓崗做過藝術科的教室，崗上有一座大鐘，還是明代的產物。曹漱逸先生長鎮師的時候，常常想在十三門的上面砌它一座樓，叫做尋恥樓，一則雪日寇侵略的近恥，一則雪夷匪之亂的遠恥。鎮江的城叫做鐵瓮城，著名的堅固，不易攻破。夷匪之亂，屢攻不克，有漢奸建議：「要攻鎮江城，先打十三門。」於是這個地方被敵人攻入了。曹先生的意義深遠，惜樓未築而日寇已長驅直入了！月前復員歸來，特地往那裡憑弔很久，鎮師固然是片瓦無存，就是城牆上的磚頭也都烏有，鼓樓崗僅剩兩堆小小的黃土罷了。這次日寇的毀壞，我們文化的損失，豈僅是鼓樓崗的一地和鎮江師範的一校嗎？類乎此的很多呢！
◎洪楊的遺蹟中國人有一種特性，就是保守性很強，創造和建設的力量較差。即以揚州而論，為鹽商薈萃之區，可是在洪楊的時候遺留下來瓦礫堆，一直到戰前還沒有弄得乾淨。據一般父老傳說，多子街就是當日的拖屍街，因為拖屍這個名稱太觸目驚心了，便改成多子二字，教人由悲痛而變做快樂，這是洪楊的遺蹟之一。又揚州的土地廟較別的地方多，差不多每條巷頭上都有一個土地廟。據說那些土地廟的地方就是當日堆積屍體的地方後來有入主張把這許多的地方都改建一個土地廟，留做一個永久的紀念。所以每年舊曆二月初二日，土地菩薩過生日的時候，那許多土地廟裡非常的熱鬧，這又是洪楊的遺蹟之一。據說太平軍打到萬福橋，便漸漸的退卻了，有人說這是因為關公顯聖的緣故：某天太平軍行至萬福橋，預備夜裡向北邊走，忽然遇到許多的神兵和他們作戰，他們便嚇了沒有敢過去！這是一段神話。我以為當時是把這長橋拆斷了，他們因此便沒有能過得去，後來人便附會其說，說是關公顯聖。因此我們可以知道，揚州在洪楊的時候遭遇浩劫，死人無算，太平軍戰至萬福橋，便再不能北進了。
◎一文樓報載興化業已收復了，興化是一個水鄉，四圍皆水，非船不能行走。興化的海子池邊，有一座學校叫做昭陽小學，背臨拱極台，景致很好，那小學裡面有一座樓，叫做一文樓。這一文樓的歷史是怎樣來的呢？那學校有一位校長，姓邵名子楨，是江蘇省立鎮江中學師範科畢業。他對於這個學校非常的熱心，一般教師和兒童都能親愛精誠視如家庭一樣。邵先生看見學校的房子很少，而公家的經費又不能請到，於是和全體師生商議，每一個小朋友每天捐助一個銅元，集腋成裘，聚沙成塔，集了二三年，不知不覺的便夠砌一座樓房了！他便把這座樓房起個名字，叫做一文樓，我覺得很有點意思。聽說這樓在光復的時候已經摧毀了，實在可惜得很！
◎多福多壽多男子陳丈慕良，江蘇鎮江人，僑居興化，家道清貧，以教書為業。他到三十歲才結婚，他的太太比他小十歲，真是古時所謂「三十而娶，二十而嫁」了。伉儷甚篤，他們生了八個兒子、三個女兒，孫兒和曾孫無數。他活到九十餘歲，才壽終正寢。在他臨終的時候，他的伴侶已經八十餘歲，真所謂「夫婦偕老」。他的直系親屬有一百二十六人之多，這位老先生真所謂「多福多壽多男子」丁。
◎長壽的榜樣有一位老太太，她能活到八十三歲。她在少年的時候，就弱不經風，開了半扇窗子，她便會患感冒的，她愈老便愈康健，一直活到八十三歲。她生了一個兒子，就是陳容普先生（名懷書），江蘇吳江人，具有數學天才，以長於數學著名，任交通大學教授多年。這位老太太其所以能長壽的緣故，就是性情溫和，度量寬大，終年沒有看到她著急和發怒。我以為性情愈溫和的人愈能長壽，還有一種人就是他的精神上有所寄託。恬淡無為，懲忿窒欲，無論男女，都是長壽的秘訣。
◎檔案檔案是一種很有價值的史料，各位歷史專家已連篇累牘的論及此事了。顧頡剛先生曾經在《古史辨》上說過：「十餘年前，北平的歷史博物館嫌明清內閣大庫的檔案堆積得太多了，又占房屋，又費功夫，覺得討厭，所以就把其中不整齊的裝了八千麻袋，賣給紙廠，作為造還魂紙的原料。司法部中藏有明朝的刑部老檔，某一位總長看它是過時貨，下令燒了。七年前，國都南遷，蒙藏院的檔案無人保管，全數散出，賣給攤販包花生糖果。」這是說檔案不能保存的可惜。這次還都的時候，某某部因為檔案太多，教把許多沒有用的檔案銷毀，有用的送到國史整理委員會去。其實有用與無用，很不容易區別的。例如李春昱先生到東北去，走到溥儀偽皇帝的宮裡，想尋找點史跡，僅獲到一本賬簿，其中支出的，有皇后的旗袍料一元二角，皇帝賞車夫二角。因此知道這傀儡皇帝用錢，在日人的卵翼下，也很不自由，並且可以知道偽滿時代一般的物價。總之在研究歷史的人的眼光里，不僅是檔案的寶貴，就是片紙隻字都是寶貴的！
◎紅燒面紅燒面也是四川的一種特產，那面就是普通的切面，切得非常之細，下的也非常之好，既不爛，又不硬，使你吃了爽口。所謂紅燒，就是肉丁和辣椒做成滷子，味道卻好；有時放點青在內，就是添點菠菜在鍋內一煮就撈起來，味色香都俱全了。每碗一百二十元，價廉物美。重慶北碚有三家做這面最好：一家是對又來酒店；又一家就是叫做兩頭望，路旁一個攤子，兩頭都能看見；一個就是叫做小酒家，紅燒面要算他家最好了，生意其門如市，到了趕場的時期，幾無席地可容。我和丁實存先生每晚必光顧它一碗，幾於無日無之，所以丁先生偶賦一詩記道：「山園有興即看花，小樓無日不尋茶。最難忘處相心事，不醉無歸小酒家。」也可見紅燒面的動人了。
◎盂城盂城就是蘇北的高郵縣的別名，高郵縣四面低下，惟城址獨高，如覆盂一樣，所以叫做盂城。秦觀有詩說道：「吾鄉如覆盂，地據揚楚脊。環以萬頃湖，粘天無四壁。」
◎鼠疫的文獻我們中國在清代乾隆壬子、癸丑年間，鶴慶賓川一帶流行鼠疫很烈。有一個人叫做師道南，趙州人，他是望江令師範之子，生有異才，他善於做詩，著有《天愚集》，年未三十即逝世。他因為趙州流行鼠疫，於是做了一篇《鼠死行》，詩將做成，他就感染鼠疫死了，這篇《鼠死行》是談鼠疫歷史的最寶貴的文獻。那詩現在把它寫在下面：「東死鼠，西死鼠，人見死鼠如見虎。鼠死不幾日，人死如圻堵。晝死人，莫問數，日色慘澹愁雲護。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二人橫截路。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氣燈搖綠。須臾風起燈忽無，人鬼屍棺暗同屋。烏啼不斷，犬泣時聞，人含鬼色，鬼奪人神。白日逢人多是鬼，黃昏遇鬼反疑人。人死滿地人煙倒，人骨漸被風吹老。田禾無人收，官租向誰考。我欲騎天龍，上天府，呼天公，乞天母，灑天漿，散天乳，酥透九泉千丈土。地下人人都活歸，黃泉化作回春雨。」這首詩見洪稚存的《北江詩話》，陳邦賢把它編入民國八年所著的《中國醫學史》。
◎娛樂娛樂是人類本能的一種要求，高尚的娛樂可以安慰人生，使人成為活動的源泉。可是娛樂往往因時代風土和知識的不同，而有所差別。現代的娛樂，較之從前的娛樂多；都市的娛樂，較之鄉村的娛樂多；有知識的人較之沒有知識的人娛樂多。例如音樂和藝術，是人生一種最高尚的娛樂，可是不含普遍性。這樣的娛樂可以分做兩類；一類是自演自樂的娛樂，一類就是看別人的表演、聽別人的歌唱以自樂的娛樂。現在社會上最普遍性的是竹戰，廢時失業，莫過於此。更有舞場引誘一般男女性的青年，危害德性。所以提倡高尚的娛樂，是目前最緊要的急務。民教館負有休閒教育的使命，如各種展覽會、科學的表演、音樂的演奏、戲劇的宣傳、電影的放映以及廣播的普遍，都應當多多的提倡。
◎徐老虎徐懷禮，字寶山，江蘇丹徒人，大家都喊他叫做徐老虎，大概是因為他勇猛的緣故。他是一個鹽梟的出身，可是他事母很孝，對人也很俠義，在清代光緒年間聲勢浩大，官兵沒有方法剿滅他。當時兩江總督劉坤一設法招降他，使他做緝私的工作。在他投降的時候，他不敢來，劉坤一以他的兒子為質。他來的時候，坤一使他從刀槍的夾縫中鑽了進來，見他毫無懼色，便給他一個緝私營的管帶。他做官以後，對於鹽梟不稍寬貸。到了光復的時候，有假冒革命軍的孫天生，到了揚州，劫取運庫，擾害人民。寶山便揭竿而起，光復揚州，自稱兩淮都督，把孫天生殺掉，綏靖安民，淮揚兩屬都賴他保障。他後來改做軍長，信基督教，惟稟性多疑，部下動輒被殺。他晚年喜歡收藏古董，有一天的早晨，忽然有一個人手持花瓶一隻，盛在木盒的裡面，說是：「這件東西，非軍長親自開啟不可！」於是那門口的守衛便把那古董拿到寶山面前，寶山把它一開，便觸動爆炸的機關，「砰嘭」一聲，寶山和剃頭匠都炸死了。後來有人說是袁政府深慮他擁兵太多，不容易節制，所以才暗殺他，可是始終也沒有破案。揚州的鹽商，因為紀念他的功績，便建築了座徐園，在北城外小金山的對面。
◎李涵秋的驢子揚州在民國四五年的時候，還沒有黃包車，只有「一輪明月」和小驢子，「一輪明月」就是獨輪的土車。李涵秋，江蘇江都人，他以著《廣陵潮》很負盛名。他在江蘇省立第五師範教書。他每天都是騎著一匹小驢子到學校里去，人家看到他這匹驢子，便知道李先生在那裡了。可是那驢子非常倔強，每天走到門口，便給他跌了一交，有一天跌得太重了，他便怒向驢子說道：「你再跌我一交，我便把你賣掉！」到了第二天又跌他一交，他先生便把這驢子賣出，仍然換坐「一輪明月」。這些瑣碎的雜事，回想起來也非常的有趣！
◎周老太婆北碚的街上有一個女瘋子，叫做周老太婆。那周老太婆整天的在北碚街上吹著叫子，手裡拿著棍子，腰裡扎著一條紅布，滿嘴唱著抗日的詞句，學著兵的操練。一般人看到她，固然是可憐她，並且也很敬重她。她是歇馬場鄉下的人，她有三個兒子，家裡有點田地，可以自給自足，到了抽壯丁的時候，便把她的三個兒子都抓去了！不應當抓也抓，至多也只應當抓去一個，那知道竟把她的三個兒子都抓去，以至她的家裡田園荒蕪，老少沒有人照應，她氣忿不過，便瘋狂了。雖然她還剩有兩個兒子，已有一個當了營長，可是那周老太婆神經受了偌大的刺激，已經永遠地不能恢復健康了！
◎三個好台諫清代的御史，就是現在的監察委員。御史的職責，就是在敢言，所以又叫做言官。在清朝末年，有「三霖」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個是江春霖，一個是趙炳麟，一個是趙啟霖。當時清廷以宗室的慶親王奕擔任內閣總理大臣。亦老朽昏庸，貪婪無厭，常常和他的兒子載振招權納賄，無惡不作。一般的人都敢怒而不敢言，惟有御史江春霖，不畏強霸，上奏摺斥奕老奸竊位，多引匪人；並且說直隸的總督陳夔龍，是他的乾女婿，安徽巡撫朱家寶之子朱倫是載振的乾兒子。清廷下詔斥他荒誕不經，他又引了很多的證據，繼續不斷的彈劾他。奉旨說他是信口雌黃，不稱言官之職，教他回原衙門行走。又有一個御史叫做趙炳麟，替他不服，便邀集多人，一再的籲請收回成命，清廷仍舊不允。更有一個四川提學使叫做趙啟霖，他聽了這話，再上抗疏嚴劾奕，清廷還是留中不發，啟霖便掛冠而去。這三位敢言的官吏，所以當時有「三霖」之稱。
◎彼既此必興化劉省庵先生，為清代算學大家，曾做過廣方言館教習。他對於算學造詣極深，可是那時算學還是珠算。學珠算的程序較學筆算的程序，略有差別。珠算學過加減乘除之後，便學比例，比例是一個重要的階段，比例之後便學開方、勾股、天元、正負號，而後代數。學過代數之後，學微積分。比例最重要的是排四率，二三率相乘，以一率除之，便得四率的答數。省庵先生便想出了四個字，叫做彼、既、此、必：彼這樣既然是這樣，此那樣必定是那樣。這四個字非常巧妙。我在七八歲時，便隨先君槐庭公學習珠算算學，學到比例的時候，得到這四個字，進步非常之快。珠算敏捷，也不有可磨滅之處，所以珠算現在在美國很出風頭。
◎雙湖蘇北興化有一個大鎮市叫做中堡莊，距離縣城有三十六里。那鎮市前面有一個湖，後面有一個湖，所以叫做雙湖。那雙湖有的故事，也非常有趣：說是從前有一個孝子，對他的母親非常孝順，可是那人略有點愚蠢，常常會有人戲弄他。一天有人把東嶽廟面前一對石獅子的眼睛，用紅銀硃塗了起來，一面奔到那孝子家裡，便告訴他：「水要來了！你不相信，你看看東嶽廟面前的石獅子眼睛已經紅了！」那孝子聽了這話，非常的恐怖，便把他最敬愛的母親背在他的背上，先到東嶽廟的前後左右，東奔西走，一霎那間果然大水到了，淹沒全莊，那孝子所奔走的地方都安然無恙，就是現在的雙湖。
◎曾國藩的養生方法《曾文正公全集》裡面，養生的方法很多，最重要的莫過於「懲忿、窒慾；少食，多動」。曾國藩說道：「古人以懲忿，窒慾，為養生要訣。」又說：「懲忿，即吾前信所謂少惱怒也；窒慾，即吾前信所謂知節嗇也。因好名好勝而用心太過，亦欲之類也。」又說：「懲忿，即余篇中所謂『養生以少惱怒為本』也。」又說：「既戒惱怒，又知節嗇，養生之道盡在其我者矣。」這八個字看來很簡單，可是做去也不容易。懲忿要心胸開闊，不存絲毫的機械，這就是心理衛生最重要的條件。欲的範圍太大，所以他說：「寡言養氣，寡視養神，寡慾養精。」這就是教人一切要有所節制，也是心理衛生上很重要的。少食也含有節制的思想，所以他又說是：「眠食有恆。」多動正所以調節精神，也是非常的重要，所以他每天在兩飯之後各行三千步，並且每晚睡前必先洗腳。前者是心理衛生，後者是身體衛生，這都是曾國藩養生扼要的方法。
◎轟炸長門艦長門艦是日本的一隻旗艦，泊在上海黃浦江里，被中國的空軍炸毀了，這是值得表揚的事情。據外間的傳說，中國先前的空軍，多半是義大利的人教授。某次義大利的教授到了重慶，中國的空軍學生便請教他，炸毀日寇有什么最好的方法？那義大利的教授便指示機宜，率領著一批勇敢的健兒，直奔上海長門艦停泊的地方。日寇看見他是義大利的人，以為是軸心的夥伴，也不以為異，便把防禦的設備扯開。那中國愛國忠勇的空軍，便直向敵艦轟炸，以致敵軍受了很大的損失，並且下半旗誌哀。總之，無論這種傳聞是否確實，可是中國英勇的空軍在這次大戰中建了不少的奇勳，我們每一個國民都應當表示崇敬的！
◎過去的教育是沒有失敗二十七年在重慶開第一次全國教育學術團體聯合會的時候，有法國教士雷鳴遠說道：「現在政治的不良，是由於過去的教育失敗」云云。到了開會的最後一天，教育部邀約全體會員開了一個座談會，張伯苓先生便站起來說道：「前天雷鳴遠先生說過『現在政治的不良，是由於過去的教育失敗』，我們不承認這句話。假使過去的教育失敗，怎能會有這次的抗戰呢？我以為過去的教育是沒有失敗！」當時博得全場的人鼓掌不少。因為現在主持抗戰的人，以及出席的各團體會員，都是受過去的教育，可見過去的教育並沒有失敗，那雷鳴遠講話未免太過火了。
◎文武兩聖人的把戲在這民國的三十五年間，帝制的復活共有兩件：一件是袁世凱背叛民國自稱洪憲，一件便是文武二聖人擁護溥儀復辟。張勳效忠清廷，做民國的官吏而不去辮子，他的兵稱做辮子兵，曾經在南京負隅反抗。到了黎元洪做總統的時候，便把他做起長江巡閱使來。康有為是保皇黨的領袖，他自從戊戌政變以後，對於君主立憲的夢始終沒有放鬆。他知道張勳蠻橫，頭腦簡單，便利用他做一出宣統復辟的把戲。張勳在北上以前，曾開了一次徐州會議，各省的當局和各軍的首領都有接洽。康有為便秘密到北京，住在張勳的家裡，張勳帶了五千兵北上。康有為自己以文聖人自詡，並且稱張勳是武聖人，文聖人並且把鬍鬚割去，有人在火車上看見他，他便以扇子遮住口部。他們兩人便擁護溥儀復辟，改冠易服，翎頂輝煌，一時北京城裡的古董店生意大好，清朝的翎頂靴帽都一賣而空，這是一出活劇。那知徐州會議的一班人忽然抽了武聖人的後腿，那復辟的勾當僅曇花一現，便已壽終正寢了。
◎賭騙鎮江向北開的小輪，共有兩種：一種叫做短班，一天早中晚開揚州三次，揚州開鎮江也是三次。一種叫做長班，每天都有，由鎮江開至淮陰，沿途經過瓜州、揚州、邵伯、高郵、界首、汜水、寶應、淮安等地。在戰前的時候，船上的秩序之壞、茶房之惡，乘客都視為畏途。某年，我搭乘這船，坐在統艙里，忽然有一個人二十餘歲，似乎有神經病的樣兒，他手裡拿了一包的洋錢出來，約有五六十元之多，嘴裡說是昨天在舅舅家拜壽贏來的。另外有一個裝著很規矩的模樣，訓誡他，告訴他洋錢不可露在外面，那少年便出口大罵，說是他多事。忽然又有一個第三者出來很氣忿不平，教大家和他拼賭，把他的錢都贏來，大家於是為之心動。某少年便從身邊取出小銅錢一把，做押寶的勾當。那少年把小錢放在桌上，以碗覆蓋，他便去到船頭上小便。在這小便的時候，另有一人教船上另一人，把錢偷偷一數，是十七，於是大家都把錢擺在十七上面。某少年回到艙來，碗蓋一開，錢數是十八，於是把桌上所有的一擄而空。教偷開碗數錢的人，便把那數錢的人打了兩個耳光，責備他數了錯誤。正擾嚷間，船伙忽喊捉賭，剛剛船已到瓜州，於是這一群騙賭者下船去了。結果坐在統艙的客人，損失無數。那某少年和訓誡的人、教賭的人、教數錢的人，以及船頭喊捉賭的人，都是合夥一群的匪類。
◎手工先生被剪去辮子前清的時候，掛著一條辮子，討厭極了，大家都想把它剪去，可是因為礙於習俗和****的淫威，便捨不得漫然剪去。就是留日的學生，也往往把辮子盤在帽子裡，不願剪掉。蘇北某地有某高等小學堂，有一手工教員姓張，這位張先生教學生剪貼紙工，教材是一個蘿蔔，紅的蘿蔔，綠的葉子。他先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筆示範，正在畫得興高采烈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學生魏某站在他的背後，拿起剪子來便把他的辮子剪下。那張先生大怒，便責問這個學生，那魏某生答道：「吃蘿蔔要去掉尾巴，人又有什么不可去掉這尾巴呢？」那張先生只好憤憤而去。
◎做菜煮飯的改良經過這次大戰之後，大家的身體都受了不少的影響，尤其是營養問題。中國人向來是重味不重質，西洋人是重質不重味。西洋人吃的東西，是可以計算蛋白質多少、熱量多少、脂肪多少、礦物質多少、維生素多少，完全是科學的。中國的吃法，只求吃飽，吃得有味，便算達到目的了。我以為要改良，固然是注重質料，可是烹調的方法也要改良。例如四川的煮飯，都是蒸飯，把米湯去漿衣服，這是絕對不相宜的。再如玉蜀黍（四川人叫做包穀）的粉，加點鹽和油做成餅，或是炕了吃，或是蒸了吃，都很營養的。又如自做豆漿，用豆粉兩大匙、全麥面一大匙、糖一小匙、雞蛋一個、菜湯三大匙，加點鹽巴混合起來，煮滾了就吃，比較外面賣的豆漿要高妙了。又有用豆粉一百份、糖四十份、骨粉五份、麥面二十份，在一千倍的水中煮滾了，然後加點糖或是鹽，可以代替牛奶吃的。又如用豆渣一斤，略為炒干，麥面半斤，再加點油鹽，便可以烤成餅乾。還有炒菜須改良，將菜炒至四分鐘乃至八分鐘，加鹽拌和，便可盛起，這樣便可免掉丙種維生素的損失。如若是煮菜，只要在滾水裡面煮二分鐘，便可以殺滅細菌，而保持丙種維生素的存在。又雞血、鴨血或是豬血，把它切成小塊和青菜豆腐煮吃，也是很合理的。又有把排骨敲碎，略加點醋，吃前加點蔬菜煮數分鐘便是一樣好菜，或是加點黃豆也好。類此的很多，這不過舉個例子罷了！
◎袈裟的考據和尚穿的袈裟，它的名稱很多，考這個名詞的來源是起於陳養吾著的《象教皮編》，那書上說道：「迦羅沙曳，僧衣也。」後來省了「羅曳」兩字，只稱迦沙。葛洪便加上一個衣字，叫做袈裟（見《字苑》）。西域是以毛做成的，所以內典上叫做{加毛}{沙毛}。又一個名字叫做水田衣，王維的詩說道：「吃飯從香積，裁衣學水田。」又叫做稻畦帔，王少伯的詩說道：「手巾花艷淨，香帔稻畦成。」這都是形容袈裟的方塊如是水田、稻畦一樣的，其他如逍遙服、無塵衣、無垢衣、忍辱鎧、銷瘦衣、離塵服、蓮花服、福田衣、去穢衣、離染服等，明代朱國禎著的《涌幢小品》說得很詳，可惜都沒有考據了。
◎義犬前天《僑聲報》上有一則印度的新聞，說是在甘地的面前，有一隻犬向他號叫，好像是有事要向他申訴。甘地很以為異，便跟著那犬跑，跑到一個地方，果然有一堆屍骨，就是那犬的主人被害。這類的事情，在中國過去是很多的，例如相傳的黑驢告狀、義犬伸冤，都是動物有奇異的表現。不但犬有這樣的義氣，其他的動物如烏鴉反哺，羔羊跪乳，脊蛉的愛群，雕鳥的慈愛，雁失去了一隻便不再配，馬在疆場上效忠它所騎的將官，這一類的美德不勝枚舉，因此想到，最殘忍的動物莫過於人了！
◎松江鱸魚鱸魚是松江的特產，江學珠先生於某次到鎮江出席校長會議時，曾經帶過一蒲包的鱸魚，委託永安酒家代煮，味很鮮美。因吃鱸魚，忽然想起一件故事來。三國的時候，有個左慈，字元放，少有神道，他常和曹操共同宴飲。有一次曹操對眾客說道：「今天的盛會珍羞略備，所少是松江鱸魚！」元放聽了他的話，便取得一銅盆，貯水在內，以竹竿餌釣，一會兒便釣出一鱸魚上來了，大家都非常的驚奇。党懷英的詩說道：「中流水肥魚逆上，受網應有松鱸鮮。」張季鷹在洛因秋風起來，便思念吳中的菰菜、蓴羹、鱸魚膾，所以鱸魚又做季鷹魚，杜甫的詩說道：「凍醪元亮秫，寒膾季鷹魚。」《大業拾遺錄》上說道：「吳郡獻松江鱸魚、干膾鱸魚，肉白如雪不腥，所謂金盞玉膾，東南之嘉味也。」又鱸魚有四腮的，所以范成大的詩說道：「細扌壽棖薺買膾魚，西風吹上四腮鱸。雪松酥膩千絲縷，除卻松江到處無。」可見松江鱸魚之美了。
◎兩個建設的能手在江蘇教育界中以建設稱能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已故江蘇省立第八中學校長李更生先生，他做事有魄力、有膽量，為了八中的新校址，曾經和軍閥時代的黃振魁旅有過一場奮鬥。他為了這個學校的進展，拉了不少的知名之士。一個便是黃質夫先生，他的建設能力之強，為全省冠。他在界首鄉師，把界首建設了多少的房屋和樹木。他到了棲霞鄉師，便把學校建設得如公園一般，使遊覽棲霞的人，沒有一個人不欽佩他的建設能力。我常常對他說笑話，如棲霞寺的和尚給他做，他必定把棲霞山建設一個很偉大的風景區出來。他是一個研究園藝的，只要有幾顆青菜，便布置得非常的美麗。他的建設，都是生產建設，他學校每年所出產的番茄、西瓜、紅薯等，年年都感覺過剩，這又是過去值得欽佩的一個人。
◎死的別稱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是中國人對於死的別稱特別之多。普通我們所知道的，如稱做「卒」，或稱做「沒」，或稱「疾終」，或稱做「溘逝」，又有稱「逝世」、「辭世」、「厭世」、「去世」、「棄世」的，又有稱做「物故」、「物化」的，又有稱做「仙遊」或是「西歸」的，又有稱做「棄養」或是「捐館舍」的。「厭世」的別稱，見《莊子》。「捐館舍」的別稱，見《蘇秦傳》。又有稱做「壽終」或是「盡天年」的，「盡天年」見諸《素問》。又有稱做「棄堂帳」，見顏魯公撰《徐府君神道碑》。又有稱做「啟手足」，見獨狐及撰《夫人韋氏墓誌》和梁肅撰《皇甫縣墓志銘》、李宗諤撰《石保吉碑》。又有稱做「隱化」的，見陳子昂為其父元敬所作的墓銘。又有稱做「遷神」的，見柳宗元撰《崔敬志銘》。更有見諸《禮》的，如天子死叫「崩」，諸侯死叫做「薨」，大夫死叫做「卒」，士死叫做「不祿」，庶人才叫做「死」。又有「就木」，見諸《左傳》。又有《左傳》津：「夭死曰札，小疫曰瘥，短折曰夭，未名曰昏。」如「亡」、「殤」等字，都是形容死的。又有道士死稱做「解駕」或「遁化」的，和尚死稱做「遷形」、「遷化」或「示滅」的，尼姑死稱做「遷神」或「遷化」的。更有死於非命的，如「斃」、「決」、「結束生命」等詞。一個死字，鬧得天翻地覆，文人造孽有如此者。
◎龍吞虎咽的張樹聲清代的張樹聲，安徽合肥人，他以洪楊之役作戰有功，曾經升做兩江總督，死後諡靖達，人都稱他叫做張靖達公。他在沒有得意的時候，住合肥鄉下的圩子裡，有一天土匪到他家裡來撞門，他的妻子以脊背擋著門，匪不得逞，可是這位太太的背部已成肉泥，未幾便死，他因此把性命保存。沒有多時，洪楊亂起，曾九帥（就是曾國荃）到了合肥，那地方的紳董設宴慰勞，樹聲也在座作陪，樹聲便大吃特吃，席散後國荃乃對別人說道：「樹聲吃時龍吞虎咽，將來應主大貴。」便把樹聲邀至軍中，佐理軍務。樹聲以一秀才而升至總督，都是因龍吞虎咽來的。
◎三個洪字辛亥武昌起義的時候，《民立報》上載有「三洪」，就是說，明朝驅逐元人的時候是朱洪武，廣西太平起義的時候是洪秀全，這次武昌起義是黎元洪。上次兩個「洪」字都是在上一字或中一字，這次「洪」字便到了底下，是可以大功告成了。
◎玻璃梳子現代市場上最流行的東西，是玻璃製造的物品，例如玻璃皮包、玻璃雨衣、玻璃小傘，尤其是玻璃的梳子，既美麗而又價廉，已經把國貨的木梳壓倒了。傳說這些玻璃的製造品，是猶太人在中國製造的，當然原料也是取給於中國。外國人以中國的原料，在中國製造，賣給中國人，他把錢賺到外國去，這不叫利權外溢叫什么呢？至於談到梳子，中國古時叫做象櫛，《禮》：「發用象櫛」，註：「象櫛，象齒梳也。」李肇《翰林志》：「翰林學士給大小象梳。」《清異錄》：「洛陽少年崔瑜卿嘗為倡女玉潤子造綠象樂五色梳。」所以張憲的詩說道：「紅象作小梳。」古時候的象梳有五顏六色的，現在的玻璃梳也是五顏六色，可以說是古今輝映，如出一轍。
◎二十四號的日本軍艦二十六年「七七事變」以後，日本的軍艦便向長江里長驅直入，源源而來，不知道多少，最大的要算停泊在鎮江江心中的二十四號的軍艦了！因為它是不宣而戰，所以它的軍艦經過象山炮台，還要放禮炮來迎接它，真是弱國可憐了！我還記得在「一二八」的時候，也是把二十四號的軍艦停泊在鎮江的江中，每天常常有水兵乘小汽劃入市買菜，並且帶著尋釁的意味。一天剛巧有人把日清公司的太陽旗扯毀了，日寇便以為有釁可尋，向省政府提出很嚴重的抗議，一面把二十四號的軍艦上炮衣卸去示威，大家都人心惶惑，惴惴不安。後來經商會和江海關調解，其結果賠錢謝罪了事。我以為日寇賠償我們的損失，應當把二十四號的軍艦交了出來。
◎賣豹肉青木關雖然是成渝路的要道，又是渝碚路的要道，可是在二十七年以前，是一個極荒涼的地方，很少人煙的。自從教育部疏散到青木關的溫泉寺，那青木關變做一個很繁榮的地方了。青木關就是青木鄉，介於巴縣、壁山之間，一半屬於巴縣，一半屬壁山。溫泉寺的後面高山重疊，在那絕少人煙的時候，不少的虎豹和野獸常躲藏在山洞中。每年正二月間，那豹子常常在月下出來飲水，或是蹲在樹杈里休息。據說附近的山上，共有豹子八隻。我們隨著教育部初到青木關的時候，那溫泉寺的大殿旁邊，就是廚房，第一天的夜裡，廚房的桌子上便發現豹子腳印；第二天早晨，大家看見了非常驚訝，以為是虎光顧了。後來漸漸的人多起來，鄉間便發現豹子，數年以來，被打死的豹子共有四隻，活捉到的豹子有一隻，那活豹子已送到青木關的民教館裡，後來業已死去。那被打死的豹子，便抬到街市上來賣豹肉，每斤三元六角。鄉下人說是吃了豹肉，便可以膽壯，所以買豹肉人非常之多。究竟豹肉是什么味道，那就不知道了。
◎模範的醫生在這公醫制度沒有實行的社會，尤其是在抗戰期中，一般的醫生便很難請教，因為醫生大半是敲竹槓的。有一位熊悛先生，他現在做江西省衛生處長。他擅長兒科，早年在北碚服務於江蘇醫學院和附屬醫院。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見了一個乞丐的兒童，患了一身的病在那裡討飯，他便把他帶進醫院裡來，給飯他吃，替他醫治，沒有多時，那小叫化子便恢復健康了。他教那孩子喊他熊叔叔，並設法安頓他。熊先生雖不是相信宗教的人，可是他確具有耶穌救世的精神。現在一般的醫生惟利是尚，若和熊先生相比，豈不慚愧嗎？
◎十萬毛瑟槍辛亥革命，鼓吹的力量不小，當時人民最喜歡讀的，莫過於《民立報》了。看《民立報》的人，差不每天有癮的一般，非看不可。一張《民立報》售價兩角，大家仍爭先恐後的買。那報紙上除新聞大家願意爭看外，如血兒（徐血兒，金壇人，當時的年紀很輕）的言論，力子（即邵力子先生）的短評，小鳳（即葉楚倫先生）的副刊，尤其是「東南西北」一項，可以說是想到那裡說到那裡，表達真正的民意。當武昌起義的時候，我們每天都跑到三茅閣橋民立報館門口，看貼出來的消息，它都是用一張大的白紙，上面寫著：「我軍於某日某時光復某地。」我們看了之後，非常的高興，連六十以上的老翁也說是《民立報》的消息正確，真是「一枝筆桿等於十萬毛瑟」。到了二次革命的時候，鼓吹倒袁也頗得力。在民國元、二年的時候，我在《民立報》也常常發表文字。最重要的是《致記者書》，登在「代論」里，當時上海工部局要藉衛生問題擴張租界到閘北，我主張設立衛生機構和衛生試驗所去抵制它。《民立》、《民呼》、《民吁》、《民權》等報之所以被人們所愛戴，就是它能夠代表人民的喉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