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勉齋隨筆 · (二)
◎女子和男子是一樣的中國人的心理,向來是重男輕女,****的時代更加厲害,因之埋沒了不少的英才,往往自怨自艾,這實在是社會上應當改革的一種。在清朝乾隆的時候,有一個女子叫做王筠,她曾經做了一部《繁華夢傳奇》。她又題了一首《鷓鴣天》的詞為序,那詞說道:「閨閣沉埋數十年,不能身貴不能仙。讀書每羨班超志,把酒長吟太白篇。懷壯志,欲沖天,木蘭崇嘏事無緣,玉堂金馬生無分,好把心情付夢詮。」我便把她首尾的詞句略改了幾個字,那修改的詞句如下:「閨閣揚眉數十年,亦能身貴亦能仙。……木蘭崇嘏事有緣,玉堂金馬生有分,不把心情付夢詮。」我以為男女是應當平等一樣的。
◎到棲霞的歷代帝王棲霞山是首都附近的名勝,歷代的帝王降臨或是和它發生歷史上關係的,約有幾個人:第一個便是齊文惠太子(叫做長懋,是齊武帝的長子),他和豫章王(叫做嶷,是高帝的次子)、竟陵王(叫做子良,字雲英,武帝的次子)、王姬等,在梁武帝大同二年(五三六)的時候,在攝山造「千佛岩」。棲霞的石佛的著名,便是從這裡來的。其次便是隋文帝(姓楊名堅)了,他從天竺沙門得到舍利數百顆,分建寶塔把它收藏起。那建塔的地方有八十三州之多,攝山所造的舍利塔便是他造塔的一處。再其次便是唐高宗(姓李,名治,字為善,是太宗第九個兒子)了,棲霞明徵君的碑文是高宗的手筆,那碑的反面刊有「棲霞」兩個大字,也是他所寫的。再其次便是清高宗(乾隆)了,他五次南巡,都是駐在棲霞山。那山中因為他造了很多的房屋,並且造了御道、御橋,他稱攝山叫做「金陵第一明秀山」,可惜現在所建的房屋都毀壞了!他喜歡做詩寫字,所以關於棲霞的石刻很多。
◎千佛岩千佛岩是棲霞偉大的古蹟之一。它的界域是從棲霞寺的藏經樓起,到沙帽峰的東邊,都叫做千佛岩。那千佛岩又稱做「千佛崖」,別稱「千佛嶺」。千佛岩俗稱有一千座佛,或是誇稱有萬座佛,其實只有石窟、佛龕大小共計二百九十四座,造像大小共計五百一十五尊。那最大的佛而宏偉莊嚴的,便是無量殿中的無量壽佛和觀音勢至二菩薩了。
◎宣傳的好方法宣傳的方法,不外兩種:一種是文字的宣傳,如繪畫等宣傳都屬於這一類;一種是物質的宣傳,如立碑、建祠等宣傳都是屬於這一類。我看文字的宣傳,究不若物質的宣傳來得永久。例如談儒教吧,各地的聖廟便是一個偉大的宣傳。其次如佛教,到處都建了一個七級浮屠的寶塔;耶教和天主教,到處都砌了一座偉大的教堂;回教砌了一個禮拜寺。國父所創造的「三民主義」,在文字上的宣傳已不算少,可是在物質上的宣傳還嫌不夠呢!
◎白蛉子白蛉子是屬於蛾蠅科的一種小動物,它能傳播黑熱病(蘇北俗稱叫做痞塊病),我前次已經約略說過了。黑熱病分布在印度、錫蘭、埃及、蘇丹、馬達加斯卡等處,其他如高加索、土耳其、阿刺伯和歐洲的南部,都有它的蹤跡。中國則河北、山東、東北九省、河南、安徽、江蘇各省都是它繁殖的區域,福建、江西、湖北、湖南、甘肅、新疆、四川各省也間或有發現的。白蛉子不但可以做黑熱病的媒介物,並且它能傳播「白蛉熱」、「愷力翁氏病」(分做「皮瘤熱」和「愷力翁氏病」兩種)、「東方瘡」(白蛉子能否傳染,尚未證實)等病。因為白蛉子的蟲體過於微小,它的生活習性很不容易研究,所以防治它的方法,也相當困難。大概不外清除潮濕和污穢,使它多見日光,填平室外的土地、填補室內的隙縫。其次便是預防和它接近,如手足等部塗擦洋油和番香草油等。再次便是對於臥室四角的黑暗處所,噴射百分之一的蟻全水了。
◎星岩先生星岩先生姓傅,名以漸,星岩是他的號,山東聊城人。他是清順治三年一甲一名的進士,授弘文院修撰。他著有《貞固齋詩集》,他修輯有《易經通注》。他做官以清勤著名,學者都稱他「星岩先生」。在順治十四年二月的時候,他和庶子曹本榮奉渝修輯《易經》。那上諭說道:「朕覽《易經》一書,義精用溥,範圍天地萬物之理,自魏王弼、唐孔穎達有注釋、正義,宋程頤有傳,迨朱熹《本義》出,而後之學者宗之。明永樂間命儒臣合元代以前諸儒之說,匯為《大全》,於易理多所發明。但其中同異互存,不無繁而可刪,華而寡要。且迄今幾三百年,儒生、學士,發揮經義者亦不乏人,當並加採擇,輯成一編,昭示來茲。爾等殫心研究,融會貫通,務期約而能該,詳而有復,俾羲經奧旨,炳若日星,以稱朕闡明四聖作述至意。」他在那年的十二月,便把修輯的《易經通注》進呈。十個月的功夫,便完成這使命,可見他平日對於經書很有研究了。
◎敘事詩西洋人常說最先發生的詩體,便是敘事詩。敘事詩的特質,在於影響感情,至於節奏或是音律並非一定的條件。原始的敘事詩,常取材於那周圍的事物,如人和動物的動作等,這種範圍是原始藝術所不易逾越的。人事的敘事詩,常見於北極的民族。動物的敘事詩,那便盛行於澳洲和南非洲了。愛斯基摩人的敘事詩,思想上是簡單而不是複雜,技術上是直述而不是描寫。自然景色的欣賞,為文明人最好的詩材,可是在原始時代的詩歌中很少看見。蔡孑民先生曾經譯述過一首愛斯基摩人的詩,那詩的題目叫做《讚美山顛的雲》,現在把它寫在下面:「這很大的庫納克山(KoonaK)在南方,——我看見他;這很大的庫納克山在南方,——我眺望他;這很亮的閃光在南方,——我很驚訝;在庫納克山的那面——他擴充開來——仍是庫納克山,但被海包圍起來了。看啊!他們(雲)在南方什么樣——滾動而且變化——看啊!他們在南方什么樣——交互的演成美觀。他(山頂)所受包圍的海,交互的演成美觀。」
◎數羅漢數羅漢,這也是重慶的一種風俗。每年在廢歷正月初一日到十五日,羅漢寺特別開放,遊人很多。那遊覽的人往往以數羅漢卜一年的吉凶。年紀多大,便數多少,不論他從那排數起,數至最末了一個為止。如若末了這位羅漢帶著笑容,那便為喜兆,心中非常歡喜;如若那位羅漢帶著愁容,便以為不利。又有一羅漢,身上泥塑的小孩很多,凡求子的人,便用紅頭繩拴著那小孩的身上,將面前衣服牽起,空兜一下,隨即轉身出寺,沿途默叫回家,作放在床上的形式,以為即可以生子了。
◎屏風燈屏風燈又叫做圍屏,就是若干的窗扇,用紗糊起。那紗的上面畫有許多的人物故事,如《三國志》、《東周列國志》、《二十四孝》等,晚間點以蠟燭,景色宜人。每年正月初十外至十五六日,每晚必點著,看的人也很多,這就是蘇北興化縣的一段故事。我們僑居興化的時候,燕新三叔每年必偕我到各寺觀觀光一次。二十七年的廢歷正月,在興化過年,三叔又偕我觀燈,可是三叔的年紀已經七十多歲了。那屏風燈依然如舊,不減當年,中國人之善於保存,在此一點便可以知道了。
◎官和人品成反比例清朝有一位先生,叫做施閏章,字尚白,安徽宣城人,人都稱他為愚山先生。他是專講禮學的。他應召時入都,對於朝貴連名剌也不去遞一個,有人怪他,他便笑謝說道:「我難道是矯情么?不是我所怕的,就是怕『官高一級,便是人品減了一等』。」他素以文學整飭吏治,他到了史館裡,便以著作自任。他平時口期期如同不會講話一樣,可是到了談到忠孝奇節,他便抵掌奮發,慷慨流涕。他常常說道:「終日不見己過,便絕聖賢之路;終日喜言人過,便傷天地之和。」這真是幾句格言。
◎文章書法稱天下我們讀到《夢樓詩集》,便想起王文治來了。文治字禹卿,號夢樓,江蘇丹徒人,他是乾隆三十五年的進士,以探花授翰林院編修。他在少時即以文章書法稱天下了。他做的文章尚瑰麗,到老便歸於平淡的一路。他的詩和書法,尤能盡古今之變而自成一體。他嘗自己說道:「我的詩和字,都是禪理。」他罷官歸來,和袁子才是同樣的,買僮教之度曲,行無遠近,必以歌伶的一部跟隨著他。他辨論音律,窮極要妙。有客到他那裡,他便張樂共聽,窮朝暮不倦。可是到了客去樂散,他便默然禪定,夜坐,持佛戒,日食蔬果而已。他這樣的生活數十年,可是他的文章、書法都稱天下了。
◎人與我的界限太不分了抗戰八年以來,社會上有一種不良的現象,就是人與我太不分清了。人與人相處,就在人與我之間能分別得清楚。這件東西主權是屬於你的,應當得到你的同意,然後才能動用,這是做人應當有的態度。那能你的就是我的,我可以隨便使用呢?以極小的例子來說,一封信是寄給某一個人的,雖父子夫婦不能替他拆開的,因為他有他的自由,他有他的秘密,我們沒有權干涉他的自由和秘密的。人與我之間就在這一點的維繫,把這一點打破,那就不成其為人了!
◎淫與孝格言上有兩句話,叫做「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當先」。後來就有人解釋:「孝是論心不論事,若論事世間便無孝子了!淫是論事不論心,若論心世間便無完人了!」這兩件事是極端不同的,淫是最容易犯的,孝是最不容易做到的,所以它說一個是「萬惡為首」,一個是「百行當先」。可是要拿這兩件事,使得個個人都做聖賢,那是不容易的。如若是教人發乎情而止乎禮義,那便不至於人慾橫流了。至於談到孝字,對父母能做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那便是孝子了。如要做到像古人「毀瘠」或是「廬墓」,甚至有病的時候「割股」,那便是裝腔作勢,做舊禮教的一種奴隸了。
◎天下治安惟在得賢「天下治安,惟在得賢」,這兩句話是清初的名臣范文程常說的。文程字憲斗,瀋陽人。他在少時便穎敏沈毅,讀書能明大義。清初開國,多用他的計謀。他秉性廉慎,好施與;器量宏深,人不能看出他的喜怒來。他最大的長處,便在明是非,辨賞罰。凡庶宮中有一眚不掩的,他便奏請湔擢,所以他用的人都能格盡厥職;他對於直臣善類,尤極力的保全。
◎是是而非非清順治間的名臣魏象樞,字環溪,一字席齋,山西蔚州人。他的秉性骨鯁,敢言事;他更注意於當世的人才賢不肖,治術的得失,民生的休戚,是是而非非,必盡意乃止。某天他在會議席中和諸大臣抗爭是非,大家都斥他為仄目,獨大學士范文程認識他,說他是國家任事之臣。他曾經上疏說道:「崇教化,則宜勵臣僚之家教;重河工,則立蓄任使之人才;正人心,則宜戒淫巧;定民志,則宜輯禮書。」他又上疏道:「國家根本在百姓,百姓安危在督撫。督撫廉則物阜民安,督撫貪則民窮財盡。願諸臣為百姓留膏血,為國家培元氣。臣不敢不為朝廷正紀綱。」他在刑部尚書任內,力疾從公,有人勸他何妨稍事休息,他便說道:「我偷安一日,那罪人待讞的,便增加一日痛苦了!」他做戶部侍郎的時候,對於籌餉上疏說道:「確估價值,以清浮冒;嚴核關稅,以杜侵漁;慎簡藩司,以清賦稅。」他一生清勁之節,至老不衰,晚年自號「寒松老人」。他回到家裡,門庭蕭寂,只有圖書數千卷和秀才時是一樣的,所增添的,便是綸誥宸章和諫草一囊罷了!
◎自言所短擅己之長的人多,自言所短的人少。清初有一個費揚古,姓棟鄂氏,滿州正白旗人。他常歡喜在皇帝面前自言所短,人都笑他。他的秉性樸直,貌奇偉。他待人以和,從無疾言遽色。他在軍中的時候,和士卒同甘苦。事情不論大小,都親自決定。有求見他的人,他便隨時把他召入。他歡喜讀《左氏春秋》,往往手不釋卷。
◎豆腐湯湯斌,字孔伯,一字荊兀,號潛庵,河南雎州人。他在清朝做巡撫的時候,自奉很儉,他的夫人和諸公子都是著布衣服,行李蕭然,夏天從當質中換苧帳自蔽。春天野薺生了,他以每天採取野薺和豆腐羹煮食,因此民間呼他叫做「豆腐湯」。他某天偶然看見帳簿上開了一隻雞子,他便大怒道:「我到蘇州來沒有吃過雞子,誰買雞子的呢?」僕人叩頭答道:「公子。」他便把他的公子罰跪在庭下,訓誡道:「你以為蘇州的雞子價錢賤如河南么?你想啖雞子,你便歸去。焉有不嚼菜根而能做百事嗎?」他在巡撫任內,吳俗奢靡,當時滯獄山積,他費了六晝夜的功夫,在舟中一一判決。於是除耗羨,禁私派,清漕政,汰蠹役,行保伍,革鹽商匣費。自總督以下,都相戒不得受所屬一錢。京朝官奉使經過的,不敢有所搜索,所部肅然。他做了兩年的巡撫,於是吏治蒸蒸,民俗不變了!
◎變法不如守法「要變法不如守法,要救弊未必無弊」,這是清朝李天馥常說的話。天馥字湘北,號賓齋,安徽合肥人。他自幼即穎異,七歲能詩,人都稱他為神童。他擢升戶部左侍郎的時候,因為戶部是一個肥缺,有人苞苴以進,他便正色拒絕道:「我在部一日,你們不准有這樣的行為!」於是大家都動色縮手相戒。他調吏部的時候,更加以揚清激濁為己任。他是以簡易為主,說是「要變法不如守法,要救弊未必無弊」,所以他奉行成憲,不敢失尺寸。他力行孝弟,在位的時候,尤留意於人才。他在吏部時,韓學士同與廷議,遇事有不平的,便厲詞色,他微笑道:「你何必這樣呢?凡事只要平心靜氣便好了,我當初也是這樣,到後來便漸漸的平了!」韓很佩服他的話,可見他修養之深了。
◎貪廉者治理之大綱清朝康熙年間有一位陳廷敬,字子端,號悅岩,山西澤州人。他嘗上疏說道:「貪廉者治理之大綱,奢儉者貪廉之根柢,欲教以廉,先使之儉。……其始由於不儉,其究至於不廉。」他又說道:「上官廉則吏自不敢貪,上官貪則吏雖欲廉而不可得。方今要務,首在督撫得人。為督撫者,不以利慾動其心,然後能正身以董吏;吏不以曲事上官為心,然後能加意於民,民可徐得其養,養立而後教可行。」他力保知縣陸隴其、邵嗣堯為天下清官。他說:「他們兩人雖然治狀不同,可是其廉則一。」或有人說道:「他們兩人廉而剛,剛者易折,並且多怨,恐將帶累你!」他回答道:「果真賢么,雖折且怨,又何妨呢?」他生平篤行內修,尤好學,未嘗一日去書。
◎淡泊自甘的宰相清朝的張玉書,字素存,江南丹徒人。他的學問淵雅,風度嶷然。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平宰相。他退到清齋里讀書,盥無妾媵。他秉性淡薄,不肉食,夜臥未嘗解去他的衣服,辨色即起。每食粥一甌,粗糲一盂,或是山藥數片。這樣淡泊自甘的宰相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