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勉齋隨筆 · (一）
◎史公祠的對聯揚州史公祠，就是史可法的祠堂。那祠堂里有一副對聯：「萬點梅花，儘是孤城血淚；一А故土，還留勝國衣冠。」這聯雖無特色之處，可是應有盡有，反襯著「忠臣」兩字出來。
◎革命姻緣俗說：「男女婚姻是五百年前註定了的！」這是怕人喜新厭故，不作他想。大約婚姻最美滿的，是事業的幫助了。黃克強和徐宗漢都已逝世了，可是他們兩人的婚姻，是革命把他們促成的。克強先生是一位革命的健將，黃花崗之役，他躬冒矢石，身先士卒。他攻廣東督署失敗以後，便逃到一個廁所里，後來又逃到一家米店裡；好容易才逃到城外，便遇到徐宗漢女士。那時克強先生手已炸去一指，流血很多，徐女士便替他粗粗的包裹起來，隨他到了小輪船上。克強先生裝了一個病人的模樣，徐女士坐在他的旁邊。當時有人問她道，她說是她的丈夫，到了香港的醫院裡，她又代他做了家屬簽字。後來他們便成了夫婦，他們兩人是志同道合，而以革命事業為媒介的，這真所謂「天作之合」了。
◎梁任公的年譜梁任公先生為一代大師，對於國學方面有不少的貢獻。他的學問是由博而精，所以愈到晚年的著作愈好。任公的傳記和年譜非常重要。去年張旭光先生在北碚的時候，還談到這個問題。我在北碚的時候，曾經看見一部《梁任公先生年譜》，那年譜是藍曬圖紙印出的，共計二十四本。我是從鄭鶴聲先生處借來的，不知道鄭先生是從何處借來？據說外間有這同樣的底稿兩部，都是他們弟子所搜集的。內容材料豐富，尤其對於任公的著述和他畢生盡力於學術的地方，記載特詳，堪為一理想的年譜。現時業已復員，為什么還不把它印出來呢？
◎國防地理地理固然是一種重要的學科，尤其是國防地理。研究國防地理的人，須要知道國內那些原料是國防上所需要的，以及那些地方是可以置空軍、海軍、陸軍等設備的。不但如此，並且需要知道各國的國防地理的情形。前地理研究所所長黃國璋先生，他是研究國防地理的專家。我在北碚的時候，曾經聽他一次講演，他對於國防的形勢和礦產的支配，如數家珍，並且先拿美國的國防地理來做個例證。他說，美國現時非以太平洋許多的島嶼做他的外圍不可，中國非把台灣和東北收回來，不能談到國防。那時他所講的話，勝利還沒有降臨，及至勝利降臨以後，才知道黃先生所講的話是不錯的。他所講的話，有世界的眼光，有學術的研究，是值得令人佩服的！
◎汪繼聲的花卉汪承業，字繼聲，江蘇丹徒人。他擅長花卉，仿新羅山人的一派。他所繪的畫，善於調色，紅花綠葉，異常鮮艷。他懸前清的一個附生，詩文都很好。他每逢宴會的時候，興致很豪，既能飲，又能唱，他是精神上很快樂的一個人。據說他在幼小讀書的時候，他的老師叫做蔣石渠，也是興化一位名畫家。他在那裡不很讀書，有紙輒畫，畫後便收在他的抽屜里，也不給人看。蔣先生有一天把他的抽屜揭開，看見他滿抽屜都是畫的，便讚嘆不置，從此汪先生也就公然的向蔣老師學畫了。
◎張四先生張謇，字季直，江蘇南通人，行四，所以人家稱他叫做「張四先生」。他是前清一個狀元，他又是晚清到民國以來的一位大實業家。他在南通創設大生紗廠和其他的工廠，他把工廠賺的錢來便辦教育。他在南通創設了不少學校，如南通大學、南通中學和南通師範等。不僅南通的人民受他的庇蔭，就是附近的鄰縣，也受他不少的影響。在他未死之前，政治上也和他發生相當的關係。當軍閥割據鬥爭的時候，只要他開了口，一言九鼎，偌大的問題便即時解決了。他有兩句格言，叫「詢謀於眾，決定於一」，就是採納大家的意見自己來決定，這也是處理事務的一個好方法。
◎上海的租界是怎樣來的上海的租界，是因為鴉片戰爭來的。因為鴉片戰爭，便有了英租界；因為有了英租界，便有了法租界和美租界。租界裡面的居民統治，都操在外人的手裡，就是戶口的調查，華官也不得過問，這是多么可痛心的一件事！鴉片戰爭，是在前清道光二十一年（一八四二）六月十六日，英艦犯了吳淞，入據上海。道光二十二年（一八四三）清廷便根據南京和約，宣布上海做通商口岸，並且指定洋涇濱以北、李家場以南做英租界。到了道光二十八年（一八四九），法租界和美租界也成立了。名稱叫做租界，實際上便是割讓主權。這次大戰結束，把租界取消，實在是收回主權，我們是值得紀念的！
◎羅貫中的報應一件事到了文人的嘴裡，便活靈活現，尤其是做小說的人。明朝王圻著的《續文獻通考》，他上面說道：「羅貫，字貫中，杭州人。他編撰有小說數十種，而《水滸傳》敘述宋江的故事，奸盜脫騙機械很詳，可是他變詐萬端，壞人心術。說者謂他的子孫三代都是啞吧，天道好還的報應如此。」《水滸傳》是一部著名的小說，被羅貫中已經形容得淋漓盡致，可惜太刻薄一點了。清朝劉鑾的《五石瓠》上說道：「張獻忠非常之狡，他每天教人說《水滸》《三國》諸書給他聽，凡遇到埋伏攻襲，都仿效他。」中國有兩句俗話，叫做「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這就是因為他們的計策太厲害了。清朝章學誠的《丙辰札記》，他便說《續通考》上面，對於三世子弟皆啞，並無其文。究竟是刻本互異呢，還是稗史誤識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烹調須注意的幾件事談到烹調的改良，還有幾件事要注意的：一、各種維生素在高的溫度中和氧氣接觸，便起氧化作用而消散了，所以要避免開鍋煮沸，在不得已的時候，宜乎減少開鍋的時間。二、各種維生素，尤其是丙種的，遇到鹼性的物質，便起變化了，所以煮飯或是燒菜的時候，千萬不可以用鹼。三、排骨經醋烹，那骨中的磷和鈣鹽都被它溶解，兒童吃了能使骨和牙齒堅強，並且能保持血的中和性和抵抗力。我以為糖醋排骨是一個很合理的菜。四、兒童吃的飯要柔軟，若給他干硬的飯，他便不能消化了。
◎慈愛和誠實我以為慈愛和誠實，莫過於耶穌了，所以每年一度的聖誕節，都特別的懸燈結彩，歡迎這聖誕老人的降臨。《大衛的詩交與伶長》那篇曾經說道：「耶和華啊！求你不要向我止住你的慈悲，願你的慈愛和誠實，常常保佑我，因有無數的禍患圍困我，我的罪孽追上了我，使我不能昂首，這罪孽比我的頭髮還多，我就心寒膽戰。」這幾句話雖然是宗教的話，可是現在的中國人，就是每一個人都缺乏「慈愛和誠實」。倘使個個人都能「慈愛和誠實」，那便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了。◎剿撫兼施清朝康熙年間，有一位山西交城縣知縣，叫做趙吉士，安徽休寧人，寄籍杭州。他是順治八年的舉人，選任交城縣知縣。那交城縣在萬山之中，嚴磴參錯。當時有武弁路時運以需索擾害人民，人民便殺時運作亂，鄰邑諸盜也同時並起。恰巧大同總兵姜襄造反，盜乃和襄黨姜建雄聯合，陷交城等處，官兵克復，殺襄，建雄逃走，其餘的賊都潛藏山中，滋蔓不能制止。吉士去做交城縣，有人問他道：「你用什么方法靖盜呢？」他答道：「必定先撫而後剿，不先撫無以摧其黨，不終剿無以絕其根。」他到任以後，異常清廉，便用這方法靖盜。他的方法不少，如辦保甲、行團練等，不到五年的工夫，匪患悉平，百廢都舉。他班師的時候，那地方的士紳斂金五百為犒，他辭卻不受。到了他死的時候，交城縣把他入名宦祠崇祀。現在各地匪患頻仍，縣官是親民之官，最為重要，倘能有吉士這樣的好官，那便沒有不治的地方了。
◎司徒太夫人墓銘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他的父母都葬在杭州。他的母親墓志銘說道：「有智慧的人，必須像天上的光明一樣，照耀著世界；有正義的人，必須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放著光彩，直到永永遠遠。」雖然是宗教的話，可是意義和格言一樣。
◎敢盲前清順治、康熙兩朝政治較為清明，其所以能清明的緣故，便是廣開言路。康熙六年的時候，屢詔臣工直陳政事的得失。當時有熊賜履，字敬修，又叫做青岳，湖北孝感人。他是順治十五年的進士。他上了—個疏說道：「部院臣工，大率緘默依阿，托老成慎重之名，以濟尸位素餐之計。樹義者謂之疏狂，任事者目為躁兢，廉靜者斥為矯情，端方者病為迂腐。間有讀書窮理之士，則群指為道學，百計詆排，欲禁錮其終身而後快。」這是他說當時的積弊。至於談到改革的方法，他便說：「虛衷酌理，實心任事，化情面為肝膽，轉推諉為擔當。漢官勿阿附滿官，堂官勿偏任司官；宰執盡心論思，毋以唯喏為休容；台諫極力糾繩，毋以鉗結為將順，則職業修舉，官箴日肅矣。」他所說的話，句句都中肯，所以那時的政治很清明了。
◎太平軍的陣法太平軍用兵最擅長的方法，便是陣法。陣法的方法很多，例如牽線陣，他是把兵隊成一直線，肩相挨，足相躡，魚貫以進，斬然不紊，他能蜿蜓到二三十里之長，所以官兵看見它非常的恐怖。又如螃蟹陣，它是三隊平列，中一隊人數少，兩翼人數多，形似螃蟹一樣。它的兵隊，時而可以偏左，時而可以偏右，所以官軍常常被它包圍起來。又如白鳥陣，他遇到平川曠野作戰的時候，便用此陣法，分做百數十隊，如散星一般，往往使官軍驚疑不知所措。又如伏地陣，它又叫做臥虎陣，伏地而行，遇到機會，便如風涌潮奔的一般，呼聲雷吼，向前急進，使官兵疑神見鬼，無法抵禦。它在長沙、南昌、武昌等處，都是用這方法獲勝的。
◎同文館的設立中國設立學校最早，恐怕是同文館了。同文館專教授各國的語言文字。總館設在北京（就是現在的北平），分館設在上海和廣州。那館的設立，是在清朝同治元年（一八六二）。那時清廷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請，在北京設同文館。初聘用西人赫德，後來改委丁韙良主持，沒多時又在上海和廣州設立分館。到了同治六年（一八六七），上海製造局的裡面設立了機器學堂，又在福州設立了海軍製造學堂。那都是曾國藩奏准清廷設立的，這都可以說是最早的學堂了。
◎《水滸傳》歷史的考證胡適之先生他對於《水滸傳》曾經下了一番深切研究的工夫。他說：「《水滸傳》不是青天白日裡從半空中掉下來的，《水滸傳》乃是從南宋初年（西曆十二世紀初年）到明朝中葉（十五世紀末年），這四百年的梁山泊故事的結晶。」這幾句話知道他的「歷史癖」和「考據癖」的偉大了。我們研究一種學問，都非據有這兩種癖不可，不然便不能有所考證了。
◎李花魁約在三十幾年前的時候，江北興化縣曾發現一個巨匪叫做李花魁，盤踞在安豐鎮一帶，明火執杖，大肆搶劫，黨徒愈聚愈多。各村莊的流氓地痞，以及遊手好閒的人，都加入他的匪黨。興化是一個水鄉，他在釣魚廟一帶，橫行無忌。到了秋天，那城上的人都要下鄉去收租，必定先要向他打一聲招呼，由他派人坐在船上，保護那稻子出境；否則那稻子或是賣出來的錢，休想帶得回去。他在鄉間奸淫擄掠，無所不為，沒有一個人不憤恨他，也沒有一個人不畏懼他。可是報到官廳里來，官廳里也沒有方法去剿辦他。安豐鎮到釣魚廟一帶，幾乎都成了另一個世界。鄉下人氣憤極了，便私下集議一種聯防的方法，一遇匪警，鳴鑼為號，那鄰莊聽得鑼聲，便隨即趕來，以翻扒、掃竹做武器，和匪儘量的抵抗。那莊有通匪的地痞流氓，便自己處置，把他活埋。某天大家齊集到了安豐鎮，便把匪首李花魁打死，其餘的匪黨也就如鳥獸散，於是各鄉鎮也就安靖了。我們因此可以知道「眾志成城」，只要大家站在一條戰線上除暴安良，沒有不成功的。
◎和尚也要行賄棲霞山有一棲霞寺，每年或間一年必放戒一次。那放戒的時候，水陸道場，便是和尚偌大的收入。所謂水陸道場，又叫做「做水陸」，就是一個人家要超度已死的祖先，必定要送和尚若干米或是若干錢，然後那和尚便把他祖先的牌位供奉在一個地方，念佛超度。某年棲霞寺放戒，我們便常常去參觀。我以為做和尚最痛苦的一件事，莫如求戒。我常常和朋友說笑話，假使有一種方法，教人燒戒的時候不痛，那便人人願意做和尚了。到了燒戒那一天很秘密的，禁止人去看。某一天那廟裡舉行燒戒，我便前去參觀。看見一群求戒的小和尚，嘴裡不住的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頭上用香燒著，正燒得最熾的時候，便用木板子向下一拍，那時他們真難受極了。可是另有一種有錢的「尼姑」或是「道婆」，她跪在地上，嘴裡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那一雙手裡便把紅紙封取出來了。那紅紙封里是包的兩元鈔票，有時接連拿出幾封出來。那替他燒戒疤的和尚，接著他的錢，便慢慢地把木板向下按，和那些和尚的燒戒便大不相同了。錢是一種壞的東西，求戒也非行賄不克，無怪在家人也天天在那裡作弊了！
◎耿六姑耿六姑，名汝誠，字月庭，江蘇江都人。她的乃兄耀庭先生和其侄鑒庭先生都以醫著稱。六姑和她的阿妹八姑叫做竹庭，都以貞烈著稱。六姑年已六十三歲，八姑年已六十歲。她們兩人聽道日本鬼子侵犯揚州，奸淫擄掠，無所不為。她們兩人便私購冰片，藏在身邊，以備萬一。那時日寇已到了她的鄰居家裡，過了四天，破壁將入。八姑便先把她所藏的冰片取了一半，用水和服；六姑便把所餘的冰片，和酒服下。沒有一會六姑便殞命了，八姑嘔藥未死。她們兩人因為怕日寇的污辱而自殺了，愧死揚州一般的漢奸，所以陳含光先生《貞烈耿六姑傳》上面說道：「寇所至麾城斬邑，志節慷慨之士，慮見詘辱，往往豫跳遠去。其留者或乃交臂事虜，自名救民守道義；悅詩書者亦恬然羼出其間，最使人念之悲駭者也！」至於用冰片自殺，我在《本草綱目》上面曾經見道：「宋朝文天祥和賈似道都服腦子（冰片的別名），求死不得，惟有廖瑩中以熱酒服數握，便九竅流血而死。」從此研究本草學的人，又要增出耿六姑和耿八姑的一段故事了。
◎冰片的名稱考證冰片是國產藥品中的一種，為外科中必備之藥。它在《唐本草》中叫做龍腦香。稱它叫做龍腦者，因為它貴重的緣故。蘇慕曾經說道：「龍腦是樹中的干脂，婆律香（膏脂叫做婆律香）是根下的清脂，舊出在婆律國。」可見它也是從西域或南番輸入的。在《本草衍義》上又叫做羯婆羅香（這名稱是從《金光明經》來的），《綱目》上又稱它叫做片腦。以白瑩如冰和作梅花片的最良，所以俗稱叫做冰片腦，或是叫做梅花腦。番中又有米腦、速腦、金腳腦這許多名稱，李時珍已解釋得很清楚了。
◎治滇十疏€南、貴州兩省，在前清的時候都是險要的邊疆。在清朝康熙年間，蔡毓榮調任雲貴總督（毓榮字仁庵，漢軍正白旗人，他是漕運總督蔡士英的次子），他有治滇的十疏，非常的切要。現在把它約略的寫在下面：一、叫做蠲荒賦，那時因為吳三桂盤踞滇省八年，按畝加糧，驅之鋒鏑，€南已變成地曠丁稀了，亟宜蠲除荒賦，招徠開墾。二、叫做制土吏，那時的土吏都被吳三桂封了許多的將軍、總兵等職，亟應把這許多名目取消，恢復他們原來的土職。三、叫做靖逋逃，那時有逆屬舊人鳥駭鼠竄的，有徵兵被裁乘間兔脫的，有八旗僕從不隨師凱旋的，宜定首報賞格，重懲窩隱，使他們不致向生番里逃竄。四、叫做理財源，那時滇省賦稅無多，兵食都仰給他省，現在可利用兵弁開墾，使他可以自足自給，並使民間自開五金礦硐，官廳可以收稅。五、叫做酌安插，逆屬家人曾隨賊伍的，應遣發極邊；若僅受偽銜，並未從行助逆的，宜免其選徙。六、叫做收軍仗，凡私造軍器的，應當以謀叛論罪，那土司收藏刀槍和民人以鉛硝、硫磺貿易的，並當嚴禁。七、叫勸捐輸，請暫開捐監事例，以備積貯。八、叫做弭野盜，宜厚集土練各兵，坐鎮隘口，以防後患。九、叫做敦實政，兵燹之後，宜整理撫綏，如墾荒蕪、廣樹畜、裕積貯、興教化、嚴保甲、通商賈、崇節儉、蠲雜派、恤無告、止濫差等。十、叫做舉廢墜，即提倡文教、交通之類。那十疏沒有一件不是重要的。
◎哥老會哥老會，又叫做兄弟會，據說在清乾隆年間便成立了。他是洪門會的支派，以反清復明為目的。太平軍失敗以後，湘軍被清廷裁撤，便有多數的人加入，聲勢便益趨浩大了。在清朝同治六年的九月，曾有嚴緝各省哥老會的上諭，大概是因為他們聲勢浩大的緣故。
◎捻軍清朝的「匪」患，最大莫過於捻軍了。捻軍有東捻和西捻的區別。捻軍在清朝咸豐年間，出沒于山東、安徽、江蘇、河南、湖北各省。自從太平天國敗亡以後，那些餘眾都加入這裡面，聲勢浩大，屢挫清兵。清廷採用曾國藩長圍圈剿之策，在徐州、濟寧、臨淮、周家口駐有重兵，捻勢便衰敗了。那東捻入了江蘇，李鴻章扼守徐淮，捻首賴文光被俘，東捻便敗亡了。西捻侵入陝西，沒有多時也就潰散。
◎撐香在塗山的半山，有一石岩的裂口，迷信的人放了許多的香在那裡撐著。據說這是四川的一種風俗，叫做撐香，說是可以治腰痛，並且可以增長腰部的力量。撐香和數羅漢以及偷竊蒲團或是茶杯紅布的，這都是在四川新年的趣事。那塗山的古剎，道士備置了不少的蒲團茶杯，任人偷竊。偷去的人如果明年生子，須十倍以上的還願。
◎魏裔介疏張縉彥之奸魏裔介，字石生，號貞庵，又號昆林，直隸柏鄉人。他是清朝順治三年的進士。清廷入關以後，江南既定，明朝兵部尚書張縉彥，便向招撫大學士洪承疇的軍前投降。那時河南巡撫吳景道也援恩詔薦舉，部議予以錄用。裔介不以為然，他上疏說道：「張縉彥在明朝的時候，身任中樞，恰值流賊李自成進逼北京，他隱匿不報，實在有盧杞、賈似道之奸，而庸劣又超過他們。如若准許他複列朝班，恐怕要貽羞士類。乞敕部擯棄，以協輿論。」他的疏上了之後，清廷便交部察議，因為事在大赦之前，便予以外用。李自成作亂，這么大的事情，身任中樞，匿不以報，明室又焉得而不傾覆呢？
◎太平軍中的軍醫太平軍中有一個人，叫做黃益芸，原名益雲，因為避諱便改做益芸，廣西人。年約四十歲，中等身材，面黑顴高，有髭無髯。他是楊秀清部下的健兒，從金田到道州，都和秀清共處。他能以草藥治療疾病，太平軍便封他做前一軍拯危急監軍。拯危急者，就是軍中倉卒的軍醫。後來又升他叫做木正木一甲一監軍。太平軍攻克岳州的時候，升他土二總制領中二軍。攻撲漢陽的時候，被清軍打敗，便又降做散卒。太平軍進逼江寧時，又復升他為金一總制，領右一軍攻旱西門。旋即升他為土官正將軍，繼又升殿右十六指揮。他到了江北****的小河，被清軍所殺。太平軍因為他的功績，升他為秋官副丞相，繼又加封滅胡侯，並厚恤其家。
◎六君子在近代政治史上有兩次六君子的事件：一次便是戊戌變政時候的六君子，那時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楊深秀、康廣仁等都因為變政而流血，大家都稱他們叫做六君子，這六君子是值得崇拜的。一次便是民國四年洪憲時代的六君子，那時楊度、孫毓筠、胡瑛、李燮和、劉師培、嚴復等，忽發奇想，組織籌安會，勸袁世凱做皇帝，人家也稱他們叫做六君子，這六君子是值得唾罵的。兩次六君子，一正一反，便有「是」和「非」在裡面，「得」和「失」卻不去問它，「是」和「非」倒不能不問。可是這兩次的六君子，都是袁世凱所造成的。譚嗣同等六君子因為袁世凱出賣而犧牲。恰巧，袁世凱因為後一次的楊度等六君子勸進而失敗。可謂天道好還，絲毫不爽。最近陶菊隱先生寫有一本「菊隱叢談」，叫做《六君子傳》，他引經據典的，說是歷史稱做六君子的，到洪憲時代已經有五次了。
◎最老的留學生我以為最老的留學生，莫過於唐朝的玄奘了。每個中國的留學生，都像玄奘這樣的努力，帶了不少的東西回來，那我們一般的人都要向他頂禮膜拜了。胡適之先生《西遊記考證》上面說道：「玄奘是中國史上一個非常偉大的人物。他二十六歲往印度去求經，途中經過了無數困難，出遊十七年（六二八一六四五），經歷五十多國，帶回佛教經典六百五十七部。歸國之後，他著手翻譯，於十九年中（六四五一六六三）譯成重要經文七十三部，凡一千三百三十卷。」（參看《改造》四卷一號梁任公先生的《千五百年前之留學生》）梁、胡兩先生都稱讚他，可見他是值得做中國留學生模範的。
◎柴龍水虎糞閻王現在的人稱汽車叫做市虎，市虎是常常肇禍的，人看見了它，如看見閻王的一般，個個人都設法遠避他。揚州有一句俗語，叫做「柴龍水虎糞閻王」。這俗語是怎樣來的呢？就是因為揚州的鈔關太擁擠了，挑柴的、挑水的、挑糞的都要從鈔關走。挑柴的一擔接著一擔，如龍的一般，所以叫做柴龍。鈔關除舊曆元旦以外，從來沒有干過，因為挑水的非走那裡經過不可。人見了水擔子來了，必定站在旁邊讓它，所以叫做水虎，言其洶湧如虎的一般。至於挑糞的來了，好像現在行路的人看見汽車一般，很遠的便趨避了，所以說它如閻王的一般，言其「屎」和「死」同音，「怕屎」就是「怕死」。自從福運門開了以後，鈔關的擁擠，已經比較好多了。
◎愛國學社這個學社是一個革命的機關，成立在清光緒二十八年（一九○二）的秋天。那時章太炎、蔡孑民先生等在上海設立中國教育會，從春天到秋天，經營很久，先預備編譯教科書和刊行叢報。正在進行的時候，吳稚暉先生等忽然從日本回來了。他們因為受駐日清使蔡鈞的遏抑，非常氣憤，因此商榷自己設立學校，培植人才。他們又得到迦陵女士的助款，於是愛國學社也成立了。同時上海南洋公學的學生貝壽同、穆湘瑤、胡敦復等，南京陸師學堂學生章士釗、林蠣等，都因為學校當局干涉言論自由，他們便一律退學，投到愛國學社來了。自從愛國學社成立以來，上海革命的高潮，已震盪了東南半壁，清廷便更加惴惴不安了。
◎民生史觀的教育人類的生活是不停進化的，教育思想也應當隨著人的生活關係進化而轉變的。孫中山先生曾經說道：「民生是社會的重心，社會進化又是歷史的重心，歸結到歷史重心是民生。」這就是民生史觀的來源。在整個社會發展程序上說，那演進的重心，便是生活的關係，舉凡經濟、政治、法律、文化一切的形態：都跟著這個生活關係的變更而變更。所以姜伯韓先生說：「教育要生產化，學校要社會化，學習要勞動化，知識要技術化。」我以為這就是民生史觀的教育，現在中國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教育。
◎研究學術的經驗研究學術的方法，以我的淺見看來，約有六種的程序：第一種便是先搜集資料，沒有資料，怎樣可以談到研究學術呢？用卡片記載的方法，最為實用。第二種便是辨別資料，那資料有真的和偽的，必須研究考證，真實的才可以使用。第三種便是資料的選擇，在這時候要有學術的修養和眼光的銳敏，把重要而精詳的選擇出來。第四種便是用分析和綜合的方法把它加以系統的整理，這就是所謂科學的方法。第五種便是研究它的產生的背景和變動的主因，非有精密的研究，不能得到它的效果。第六種便是先從局部的研究而後再加以全部的研究。總之，研究一種學術，非用細火慢慢的煨不能成功的。現在一般膚淺的人，往往看見人挑擔子不吃力，前人費了若干年的心血，幾句話便把它結束，這難道是合理的么？◎四眼人陳玉成，廣西人。他是太平軍陳承容的侄兒。他的身軀矮小，面白而方，大嘴沒有鬍鬚，他的兩隻眼睛底下有兩塊黑斑，人便稱他叫做四眼人。他的性情暴戾，嗜殺無厭。他在十九歲的時候，便投入太平軍了。他初被封為左四軍正典聖糧，職同監軍。後來跟著韋俊攻湘潭。他志在取得武漢，便繞道到武昌的東面，進逼省城，他帶了太平軍五百人縋城而上，清兵潰散，湖北省便被他陷落。他又進攻黃岡、孝感等縣。因為他軍功，升做殿右三十八指揮，踞守蘄州，繼又升做殿右三十檢點。清軍收復蘄州，連破田家鎮，他便潛伏在廣濟、黃梅一帶。後來他又由黃州上竄，進攻漢陽，舍死苦戰，攻城陷陣，矯捷先登。他是清軍最駭怕的一名健將。
◎日本軍艦的尋釁在清朝同治十三（1874）年的時候，日本向我尋釁，他把軍艦開入福建廈門，意圖侵犯台灣。當時清廷派沈葆楨為欽差大臣，辦理台灣的海防，兼理各國事務。恰巧我琉球的商船，因為避風在台灣停泊，船夫登陸滋事，那台灣的土番便把他們殺掉。日本便強詞奪理，偏要說是琉球是他的屬國，教西鄉從海道出兵登陸，進攻番社。清廷不得已派沈葆楨向他議和，發恤款五十萬兩，日本才把兵撤回。
◎楊六郎近代的小說，對於楊家將沒有不知道的。《小浮梅閒話》上面說道：「演義家所稱名將，在唐曰薛家，皆薛仁貴子孫也；在宋曰楊家，皆楊業子孫也。」考《宋史》，楊業有六個兒子，最大的叫做延朗，後改名叫做延昭，其次的叫做延浦、延訓、延環、延貴、延彬。那兄弟六人之中，以延昭最知名了。史稱延昭知勇善戰，所得奉賜都去犒軍，未嘗過問家事。出入騎從如小校，號令嚴明，與士卒同甘苦，遇敵必身先士卒。打了勝仗，推功於下，所以他帶的兵都很愛戴他。他在邊防二十餘年，契丹的人懼怕他，稱他為楊六郎。楊家將的盛名，尤其是楊六郎，到現在還有人稱道不置的。
◎《石頭記》考證的方法蔡孑民先生在他在《石頭記索隱》第六版自序上面說道：「余之為此索隱也，實為《郎潛二筆》中徐柳泉之說所引起。……知其所寄託之人物，可用三法推求：一、品性相類者，二、軼事有徵者，三、姓名相關者。於是以湘雲之豪放而推為其年，以惜春之冷僻而推為蓀友，用第一法也。以寶玉逢魔魘而推為允礻乃，以鳳姐哭向金陵而推為余國柱，用第二法也。以探春之名與探花有關而推為健庵，以寶琴之名與孔子學琴於師襄之故事有關而推為辟疆，用第三法也。然每舉一人，率兼用三法或兩法，有可推證，始質言之。其他如元春之疑為徐元文，寶蟾之疑為翁寶林，則以近於孤證，姑不列入。自以為審慎之至，與隨意附會者不同。」蔡先生這三種推求索隱的方法，或以品性相類，或以軼事有徵，或以姓名有關，便是給我們以考證《石頭記》的方法。
◎滿漢分黨在清朝康熙、乾隆年間，滿漢在朝的人便分黨了，滿黨便歸附鄂爾泰，漢黨便歸附張廷玉。張廷玉，字衡臣，安徽桐城人。大學士張英的次子，康熙三十九年的進士，改庶吉士。他後來以大學士的職銜致仕。他歷仕三朝，宣力年久，勤勞夙著，受恩最深。當時乾隆以三老五更之禮相詢，他說：「考漢以李躬為三老，桓榮為五更；魏以王祥為三老，鄭小洞為五更；周武帝以于謹為三老，其時五更無人。第未審諸公前所述之三老五更，果克副其名而無愧乎？」他說了好幾條堅決的表示以為不可。鄂爾泰對於這個問題，便依違兩可。他們兩人勢不兩立，政見互有不同，因為鄂爾泰好虛譽而近於驕，張廷玉善謹慎而近於懦。當時雖然有「桐城張姚二姓，占卻半郡縉紳」的說法，可是他能以小心謹慎度過這難關。鄂爾泰，字毅庵，滿州鑲藍旗人，姓西林覺羅氏。為人方頤廣顙，須髯如有神一般，色溫而語壯，論他的人說他的顏面兼春秋氣。性明決，勇於任事，官至宰相。死後若干年，被清廷撤出賢良祠了。
◎早熟的兒童這幾天報紙發現兩個神童，一個是張青雲，一個是李慧貞。《大公報》並且把李慧貞的照片和著作都登載了出來，並且李晉芳先生有一封「神童教育」的信。可見「神童」這兩個字，很引起人注意了。神童在教育上便稱做「天才的兒童」，在生理上便稱做「早熟的兒童」。我們就生理來說，人體大腦的後下方，有一個東西叫做「松果腺」，它和「腦垂體」的前葉是相反的。它的功用，能制止生殖腺的發育。假使那腺有了病變，小兒便成早熟的現象了。但是到了七歲以後，那腺便慢慢的退化，所以七歲以後的兒童，生殖腺便可以自由發育了。換言之，早熟的兒童便是松果腺的病變，神童便是早熟的兒童。早熟的兒童是具有天才的，花早開易敗，古人早有明訓。我們對於早熟的兒童，應當竭力愛護他的身體，使他身體成長發育以後，把他的天才表現出來，這才是愛護神童的方法。不然，便如李先生所引王荊公記載的故事了。
◎受騙在—個月之前，《中央日報》里「社會服務」版登載有某文化機關招考女性職員數名的消息，並且說是地點在「南京壽星橋五十八號」，只要具有高中以上畢業的程度，隨時可以報名投考。我對於這個徵求，便認為懷疑，為什么某文化機關它要省卻這筆廣告費呢？正懷疑間，忽然來了一個舊日的某女生，她來問我這事，能否去應考？我便把我懷疑的態度告訴她，勸她不要去。那知她求工作的心急，便雇了一輛黃包車到壽星橋，到了那裡，五十八號是一座洋房，開了一個米廠。問道那米廠里，那米廠里的人答道：「這幾天受騙的小姐多呢！」於是某小姐憤憤而回。
◎洪全福洪全福是革命黨人之一，他的原名叫做春魁，字梅生，避地星加坡的時候，又改名叫做浮萍。他是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的同母弟，排行第三。他幼時曾跟著秀全在廣西起義，因為他的戰功，升做左天將，封做英王，稱三千歲。太平天國滅亡以後，他便走到香港，替洋船上做一個廚師，附籍在東莞縣洪屋園村。他度航海的生活有四十年之久，他已年老力衰了，便懸壺自謀生活。他有一個朋友叫做謝贊泰（隸興中會），和他很要好。某年的冬天，贊泰聽到全福講起「太平天國的故事」和「潛伏洪門的勢力」來，他便預備請全福主持第二次攻取廣州。過了一會，全福便提議籌餉五十萬元，召集省港洪門中人，剋期發難。後來便設總機關在香港上環忌笠街，叫做和記棧。過了一天，全福雇了小火輪，從香港到濠鏡，入香山，布置一切，不料香港的和記忽然被人告密。在這時候，全福帶著謝子修改裝脫險，由澳門返回香港。兩廣總督德壽懸重賞通緝他（生擒賞二萬元，官守備；死獲，賞一萬元，官千總），於是有一個奸人叫做張佐廷，他便假裝拜吳六做義父，把吳六誘到香港來，給他毒死：說是他是全福的屍體，向德壽領賞。因為吳六的容貌很像全福，年歲也差不多。後來岑春煊繼任粵督的時候，才把佐廷治罪。全福便改名避往星加坡，後來因病又回到香港就醫，死在國家醫院裡，他的年紀已經六十九歲。
◎流民圖現在下關的難民，便是一幅「流民圖」。回想到《宋史·鄭俠傳》，那傳的上面說道：「俠除監安上門時，東北的流民，扶攜塞道，俠便把所看見的繪出圖來，假稱密急，發馬遞上。神宗得到圖反覆的觀看，嘆了幾口氣，第二天便下詔責己，命司農發常平倉救濟，民間便歡叫相賀。」
◎□脂《酉陽雜俎》說道：「臘日賜北門學士口脂、臘脂，盛以碧鏤牙筒。」杜甫詩說道：「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朱瀚說：「口脂面藥，以禦寒凍。」我想口脂、面藥，就是現在的雪花膏、煉蜜糖之類。
◎拙政園蘇州齊門裡的拙政園，就是「偽江蘇省政府」的衙門，現在被「國立社會教育學院」接收了。談起這地方的掌故，非常的奇怪。相傳那地方是張士誠的女婿偽駙馬潘元紹的故宅。不僅如此，還有一段故事，就是那房屋為王永康的故宅。王永康，蘇州人，他是吳三桂的女婿。吳三桂和永康的父親同是將校，那時永康還在襁褓中，三桂曾允許以女妻之。沒有多時，永康的父親去世，永康寄養在鄰居家裡，飄泊無依，到了三十多歲還沒有結婚。他有一天忽然檢出一張結親的帖子，他便到€南投他的丈人去了。那時三桂已封了平西王，聲勢浩大。他寫了一封子婿的帖子到門求見，過了三天才能見到。三桂見了他沉吟了好久，便命預備一公館，給他三品官，所有妝奩用具立時備辦，擇日成婚。一面移檄江蘇巡撫，教他代買民田三千畝，大的房屋一所，那大的房屋便是「拙政園」了。沒有多時，永康偕新婦回蘇，窮極奢侈。到了三桂失敗，永康先死，家產入官，所以錢泳說他「真似邯鄲一夢」了！
◎老樟樹在清朝康熙年間的時候，無錫有一個寄暢園，據說有一顆很大的樟樹，幾個人才抱攏起來，枝葉都香，有人說是千年的物品。康熙第六次南巡的時候，他到了寄暢園，嘗撫玩這樹不置。迴鑾以後，他仍然常常想念這樹，到了他死以後，那樹便也枯死了！查慎行有詩說道：「合抱凌雲勢不孤，名材得並豫章無。平安上報天顏喜，此樹江南只一株。」
◎毛肚開堂毛肚是四川冬天一樣最時髦的食品，所謂毛肚就是牛肚，把它切成薄片，泡在一碗清水裡，潔白可愛，看不出它是牛肚出來。同時不僅是毛肚，並且有牛肝、牛腰、牛肉片、菠菜、大蔥、黃芽白、細粉等物，每種一盤。臨吃的時候，在鍋里燙熟了吃。那鍋底下是一個小的炭爐子，放在一個盤子的上面。那爐子的上面，置有一口小的銅鍋，那銅鍋里放的作料和湯，最重要的便是味精。那湯的鍋子，有甲用過之後，乙又去使用，一鍋湯投來投去，也有不用別人吃過的湯的。毛肚味道鮮脆，下酒吃飯都好。開堂就是開門出賣的意思。晚上消閒的時候，帶著一壺酒去吃毛肚，這是極尋常的事情。
◎殷墟卜文羅振玉所輯的殷墟卜文，共有一千一百六十九條，分做祭祀、卜告、卜享、出入、漁獵、征伐、卜年、風雨、雜卜等九項。那九項中以祭祀最多了，共占有五百三十八條之多，約占全數的半數以上，可見殷時之重視鬼神了。其次的便是漁獵，共有一百九十七條，約占全數的十分之二。古時漁獵並稱，人類在原始的時代，陸地便以狩獵為生活，沿海湖沼的地方便以木石擊魚，以捕魚為生活，可見當時以漁獵為生活了。可是郭沫若先生他在所著的《中國古代社會研究》中，說是當時生產狀況確已超過了漁獵時代。
◎王十朋的孝友談到《荊釵記》的故事，有《甌江佚志》、《矩齋雜記》、《浪跡續談》、《堅瓠集》、《南窗閒筆》、《聽雨增筆》、《小浮梅閒話》、《柳南隨筆》、《瑣語錄》、《茶香室三鈔》，這許多筆記中都有它的記載。大家都側重在錢玉蓮，有說是錢玉蓮是王十朋的妻子，有說是錢玉蓮是王十朋的女兒。大有「甲說固非，乙說亦謬，丙說也未足相信」的趨勢。文人互辯，頗類律師的出庭。我以為《甌江佚志》上的一段記載，他說王十朋孝友之意可見，把十朋的優點都寫出來。文人的缺點，就在刻薄，十個文人九個刻，不能隱惡揚善。那《甌江佚志》上面說道：「王十朋，字龜齡，梅溪樂清人。年四十七，魁天下（就是中狀元了），以書報其弟夢齡昌齡曰：『今日唱名，蒙恩賜進士及第，惜二親不見，痛不可言！嫂及聞詩、聞禮，可以此示之。』詩、禮，其二子也。此二語者，上念二親而不以科名為喜，特報二弟而不以妻子為先，孝友之意可見矣！」
◎漢洗北溫泉的公園中（叫做北泉公園）有一個圖書館，叫做「北泉圖書館」，是南京楊家駱先生所主辦的。那圖書館中藏有各種圖案、刺繡、金石、雕刻、碑帖等件。最奇妙的是一隻「漢洗」，據說是漢代的產物（或說不是漢代的，總之是很古的）。那形狀如盆，上有兩耳，中間鐫有四條魚。把清水放滿在裡面，用兩手磨擦兩耳，便嗡嗡作響，有如音樂的一般，煞是好聽。磨擦以後，那水便從魚的嘴裡分四股噴出，高可三尺，狀如細雨，煞是好看。這是一種奇觀，那能不把它記載下來呢？
◎一個月里同時掌九顆印前清有一位封疆大臣，叫做尹繼善，字元長，號望山，滿洲鑲黃旗人。他是雍正六年的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他做過八任總督，一任是雲貴總督，三任是川陝總督，四任是兩江總督，尤其是在兩江的時間最久，先後三十餘年。他還有一件奇事，就是在一個月之內，兼攝將軍、提督、巡撫、河督、漕督、鹽政、上下兩江學政等官，總共掌九顆印。他以汲引人材為務，遇事鏡燭犀破，八面瑩澈。他在簿書充斥的時候，隨時批判，案無留牘。不但這樣，並且嘗和諸生論文課。聽到他的人沒有不驚奇佩服的！清世宗嘗有《懷舊》的詩說道：「八旗讀書人，假借詞林授。然以染漢習，率多忘世舊。問以弓馬事，曰我讀書秀。及至問文章，曰我旗人胄。兩歧失進退，故鮮大成就。自開國至今，任事奏績茂。若輩一二耳，其餘率貿貿。繼善為巨擘，亦賴訓迪誘。八年至總督，異數誰能遘。政事既明練，性情復溫厚。所至皆妥帖，自是福量輳。前詩略如白，唱和亦頗富。獨愛馳驛喻，知寓意不留。」也可見清廷之倚重了。
◎騙案人心不古，莫過於現在了。古人說：「倉稟足，然後知禮義。」這是一點都不錯的。社會愈貧窮，那盜竊欺騙的案，也就愈多了！頃有友人談到一樁公務人員被騙的故事。有某一個公務員，他家裡的情形，那做騙子的人非常熟悉。某天那公務員到某機關去辦公，忽然有一個人，似乎一個工友模樣，手裡提著兩瓶酒，跑到他家裡來，把兩瓶酒放下，對他家裡的人說道：「某先生今天不回家吃晚飯了，這是兩瓶酒，教我送回來，並且教我把大衣帶去。」他家裡人因為他手裡帶著兩瓶酒來，便深信不疑，把大衣給他帶去。及至某公務員回家，沒有這一回事，才知道是受騙了！某公務員便把這酒留著第二天請客。到了第二天，他家裡忽然又來了一個工友模樣的人，連忙的說道：「案子破了，騙子也捉到了，現在押在警察局裡，某先生教我來拿這兩瓶酒去做物證。」他家裡便又把這兩瓶酒給他。及至某公務員回家一談，才知道昨日是以兩瓶酒來騙去大衣，今日又把兩瓶酒騙去，只好徒喚晦氣而已！早年社會上也曾發現過這類騙案，那情形是一個人到人家來，冒充和某某是朋友，教他帶一個口信，帶幾文給他。不過沒有這騙案來得這樣的奇異罷了！
◎掃晴娘娘在舊社會的時代，都以為下雨是有神所主使的。到了下雨的日期過多，便用求晴的方法出來了。那求晴的方法，最普遍的是用「掃晴娘娘」。其法用一張草紙，剪成一個女子的形狀，教一個童男或是童女，把手指上刺點血出來，塗在那紙人的臉上，然後用棉線把它穿起，掛在屋檐口裡。如若是天氣忽然晴朗，便是「掃晴娘娘」的功勞，把它取下用火焚化；否則一天不晴，便一天掛在檐口的上面。這雖然是「奶奶經」的一種，可是也是一種的巫術。
◎陰晴預知的習俗我們在四川的時候，只要晚間或是早晨看到滿天的大霧，便知道今天是晴天了。到了南京來，霧把山頭遮蓋起來，便知道要下雨了。還有颳了黃沙，三天之內必定下雨。還有天上有虹，燒透了便是晴天，燒不透要下雨。有幾句歌謠，叫做「東虹（普通人都讀缸，大概是虹字轉音）日頭西虹雨，南虹北虹賣兒女」，這也是驗陰晴的。又有早上燒霞，晚上必定下雨，有句歌謠叫做「早上燒霞，晚上取水燒茶」，又有月亮朦朧或是月蝕，這都是下雨的徵兆。又有地下回潮，人體疲倦，狗子嘔青（吐青草），烏鴉含水，蝦蟆喊叫，燈花晦暗等，那都是要下雨的現象。最奇怪的是人跌筋斗，「男跌陰，女跌晴」，這許多的玩意兒，大概都是從簡單的經驗來的！尤其是打漁和行船的人，他沒有晴雨計，他能知道未來是晴天還是雨天。我們因此知道，簡單的經驗便是科學的先驅。
◎三育大學在戰前的時候，京滬線上橋頭鎮（句容縣屬）有一個職業的學校，人都稱它叫做「三育大學」。其實不是大學，也不類一個正式學校。它是教會裡所主辦的，裡面的工作，如做鐵床、鐵學桌椅、黑板、黑板揩等，這是屬於工的方面，還有屬於農的方面，如製造楊梅醬的罐頭。它占的面積很大，砌了不少的房屋，栽了不少的草莓，備了不少的機械。有外國技師在裡面教學，招收中國學生，程度也至為不齊。在那裡學習的人，一切費用都由學校供給，可是每天非做幾個鐘頭的工不可，好似工廠的一般。它正在預備辦理印刷的時候，那中日的戰事已起，便停頓了。我以為那是辦職業學校的模範，「教」「學」「做」都打成一片，中國現時便需要多設立這種學校。
◎番茄番茄在十年前吃的人固然很少，而種的人便更加少了。我記得某年我和鄒貢三先生到「三育大學」去接洽學桌，那學校里的美國人便取出一大盤番茄來給我們生吃，我們便向他索了一包帶回鎮師去給同學吃，並教他們普遍的栽種。不到兩年的功夫，棲霞鄉師便有大量的出產，而京滬線一帶漸漸的有人把番茄都列入菜蔬了。到了四川以後，番茄有半斤一枚的，顏色鮮紅可愛，不但各菜館和各家庭都普遍應用，並且許多的四川人都把它當水果吃。這種最富於營養的食品，很希望一般的農村多種，一般的人民多吃。
◎八大山人的字畫清代名人的字畫，要以八大山人的字畫為最瀟灑了。山人的狂草，非常怪偉。他喜歡畫水墨芭蕉、怪石花竹和蘆雁汀鳧之類。可是他的畫最寶貴的，沒有絲毫的俗氣，這種藝術的天才和修養，不是一蹴就這樣的。據說清初顯貴的人求他的畫很不容易，倒是從貧士、山僧、屠沽兒的手裡可以取得一點。他喜歡飲酒，每飲必醉，醉後便墨瀋淋漓，自己也不甚愛惜，所以近世對於他的畫是很珍貴的。山人的臉上微紅，豐下少髭。他是明代的宗室，世居南昌。青年的時候，因遭遇國變，便削髮為僧。初取法名，叫做雪個，後改名叫做人屋，又叫做驢漢，最後才叫做八大山人。他一度曾發狂疾，他有時竟不發一言，在他的門上寫上一個「啞」字。他有詩數十卷，藏在他的篋中，秘藏不令人見，所以他的題跋也異常的古雅。這是一個奇異的藝術家。
◎殺盜淫佛家最忌的三件事，便是「殺」「盜」「淫」。現在每天把各種報紙展開一看，便是「殺」「盜」「淫」，幾乎占了一半的篇幅。現在把它分析開來說，遍地烽煙，自家人殺自家人，左一個「崇禮」，右一個「崇禮」，「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同是方趾，同是圓顱」，為什么因為政見的不同，便這樣的殘殺。其次談到「盜」了，一個青年的難民，便搶劫二十四萬鈔票。蘇北又發現一個貪污的案件。有打臉的強盜，有不打臉的強盜，不打臉的強盜便是「貪官污吏」、「土豪劣紳」了。再其次談到「淫」，世風日下，人慾橫行，遍地「娼寮」，到處「歌舞」。「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這許多警惕語，不知道一般的人民可知道么？「殺」「盜」「淫」反過來說，便是「仁」「義」「禮」。天下行「仁」，便可以止殺；天下行「義」，便不致苟取；天下行「禮」，便不致淫亂。這是我個人的淺見。
◎韓樂吾嫁女兒興化有一個「韓公祠巷」，那「韓公祠」便是紀念韓樂吾先生的。韓先生是一位理學家，家道清貧，他一個女兒，已許了人家。某年正月十五日元宵節的時候，他便對他的女兒說道：「今天我帶你出去看燈吧！」他把她帶到一家門口，便是他的女婿家裡，他便對她女兒說道：「這是你永遠的一個家，你好好在這裡吧！」又對他的女婿說道：「今天是好日期，你們可以結婚吧！」於是備辦一點蔥煎豆腐，又備辦一點酒和蠟燭，便匆匆行過結婚儀式了。結婚就在彼此心理的互信，那在奢侈的排場呢？
◎閻若璩的治學閻若璩先生，是清代一位經學大家。清世宗在他的祭文上面曾經說道：「讀書等身，一字無假；孔思周情，旨深言大。」這四句話可以包括閻先生治學的全部了。他生平長於考證，遇有疑義，他便反覆窮究，必得了解而後罷休。他在小時口吃，秉性頗鈍，讀書千百遍不能熟。他到十五歲的時候，冬夜讀書，天氣很寒，到了四更天還沒有睡覺，枯坐思索，一天忽然的心境開朗，從此便穎悟絕人。他到了二十歲的時候，讀《尚書》到古文二十五篇，他便疑惑它偽了，在這裡面陶熔三十餘年，盡得到它癥結的所在，著了《尚書古文疏證》八卷。他不但對於經學有研究，並且對於地理也有研究，山川形勢、州郡沿革都了如指掌。他的自恃很高，差不多的人都被他罵了。他的字叫做百詩，山西太原人。他的父親修齡先生以詩著名，他的母親丁氏也能詩文。他幼年時便秉承庭訓慈訓，所以他能著作等身，成功一位經學大師了。
◎大路的羊肉南北的習俗不同，飲食也有所區異。即以羊肉一項，北人則四季都吃，吃羊肉是很普遍的，包羊肉餃子是一種比較優美的食品。南人則不然，非到冬寒的天不吃羊肉，羊肉大多是要吃羊羔，所謂「羊羔美酒」。鎮江每年到了冬天，羊肉館的生意非常發達。吃羊肉少不了辣椒、青蒜，甚至要和胡蘿蔔同吃，便沒有腥味了。其實羊肉最出名的，莫過於「大路」了。「大路」是鎮江東鄉的一個鎮市，它以羊肉出名。每年到了冬天，很有不少的人從鎮澄路去嘗「大路」的羊肉，那裡的羊肉比較肥美而味道好。其實只要有好的作料，烹調的手段各處都是差不多的。
◎臘月雪臘月里落的雪，叫做臘月雪，又叫做瑞雪。說是它能殺蝗蟲的種子，主來年豐收。諺語說道：「臘天一寸雪，蝗蟲入地深一尺。」又說道：「一寸雪入泥一尺，一尺雪入泥一丈。」又蘇東坡的詩說道：「遺蝗入地應三尺。」又有臘月里得到三次雪，便可以種麥的說法。諺語說道：「若要麥，見三白。」又說道：「臘雪是個被，春雪是個鬼。」張鸞的《朝野僉載》的上面說道：「一臘見三白，田公笑哈哈。」冬至後第三個戊日叫做臘，臘前下次雪，叫做三白。臘雪可以掃除蝗患，可以預兆豐年，所以很寶貴了。
◎兩個人的食量不同《履園叢話》上面有一段故事，叫做「南州逸事」。那上面記載徐乾學和張玉書上朝，非常有趣。大概清朝的慣例，大臣在上朝之前必先吃飽。徐乾學是大司寇，善飲啖，每早入朝必先吃飽。他吃的東西，可是嚇人一驚了！他要吃實心饅頭五十個、黃雀五十隻、雞子五十枚、酒十壺，這樣，他便可以整日不飢了。張玉書是相國，他和乾學同在一起上朝，便恰巧相反。他是古貌清癯，食量很少。他每次上朝只吃山藥兩片、清水一盅，他便可以整日不飢了。由他們這兩個人看來，可以知道一個人的食量各有不同了。
◎康熙六次南巡的趣聞清朝康熙帝到江蘇、浙江一帶來，共總有六次之多。他第一次到蘇州的時候，那時江蘇的巡撫叫做湯斌，務儉約，戒紛華，御船到了蘇州，縣令仍在那裡坐堂審案，康熙便騎了一匹馬進了閶門。當時一般的人民都夾道歡迎，他便緩轡教他們勿跪。他訪求民間的疾苦，宛若家人父子的一般。他第二次南巡的時候，從浙江回到江蘇，合郡的人民進萬民宴，他便命近侍取一撮米對他們說道：「願百姓有飯吃。」士民復又請求，他便取了一枚福橘擲下，對他們說道：「願你們有福。」他第三次南巡的時候，他對總督張鵬翮、巡撫宋犖說道：「聽說蘇州人每天要吃五頓，不嫌口腹累人嗎？」鵬翮答道：「這是習俗使然！」他便笑道：「這恐怕是你們未能勸化罷！」他又親自下網釣魚，釣到鯉魚兩尾，他便賞給漁人元寶。他到了第四次南巡的時候，便到處題字。他到了第五次南巡的時候，便考試書法精熟人員。他到了第六次南巡的時候，賞賜鄧尉山的和尚人參二斤，哈密瓜、松子、榛子、蘋婆果、葡萄乾等十二盤。走到無錫惠山寄暢園，看見一棵大樟樹，迴鑾後還常常問道。據說他死以後，那棵樹也枯死了！查慎行曾經有詩記道：「合抱凌雲勢不孤，名材得並豫章無。平安上報天顏喜，此樹江南只一株。」他六次中以第三次為最熱鬧了。
◎民族的混合白壽彝的《中國交通史》上面，談到先秦交通與民族混合運動一章，對於古代民族混合運動，說得非常清楚。大致說：「中國歷史上最大的事件，是民族與民族間繼續不斷的起一種混合運動。」他又說；「商民族間和殷民族間的混合運動，成了殷商時期底局面。周民族和殷民族間的混合運動，在了宗周時期底局面。周民族更與蠻夷戎狄各民族間起了混合運動，就成了春秋戰國時期底局面。……一直到了戰國末年，這一種民族的大混合，算是大體成熟。於是一個嶄新的時代到來，而有秦漢大一統的出現。」我以為現在也是民族混合運動的時期，即以新疆而論，有十四種的民族。我很希望國內把交通發達起來，一面再把中國的文字簡化，使各民族來一個大混合運動，那便有一個嶄新的時代出現了。
◎天王教蒙童的生活洪秀全在沒有起義的時候，他因為生活的關係，也曾經在鄉村里教過蒙童。他教蒙童是主張嚴格的。他的態度非常嚴肅，那鄉村的人信仰他而敬畏他。他在鄉村里諄諄教誨，不遺餘力，他努力維持禮教和風化。有幾段故事，非常有趣。他出諭禁止婦人當街哺乳，以免暴露身體，有傷風化。還有一件，就是他在鄉村里訂立一個規則，嚴禁村人隨便砍伐樹柴，以保全公共的林木。某天他的小侄兒某違禁把樹木砍作柴火了，那鄉村的人嘖有煩言。他知道了便加倍處罰，把柴火拿出來，又罰了七錢二分銀子。他還有一件故事，就是在他的妻子賴氏的村莊上教書，那村莊叫做「九關」，距離他的家約有十里路，他清晨便起來跑到館裡，夜後才跑回本村歇宿。所以後來有人傳出神話來，說是他能乘雲駕霧往來鄉村間。他在各村教書的時候，那書館的大門上常常懸有「淑身溫靜」四個大字的橫額。他教書多年，從不肯見婦人一面。從這幾段故事看來，天王是一個守法、負責、嚴肅、端莊的人。
◎教育上四種質的人在教育上有四種質的人，第一種質便是多血質，含有那種質的人，富於情感，好動；他的缺點是無恆，容易興奮而容易萎蘼。第二種質便是神經質，含有那種質的人，精細，多計劃；他的缺點便是多疑，少決斷，所謂優柔寡斷，便是這一種人。第三種質便是膽汁質，含那種質的人，有膽量，能有作為；可是他的缺點，容易肇禍。第四種質便是粘液質，含那種質的人，優點在不和人計較，缺點在頹惰。這四種質的人有一人兼兩種或三種的，要在教育者能利用他的長處而矯正他的短處。
◎含有藝術型的紀曉嵐我們讀到《閱微草堂筆記》，便想念到清代的紀曉嵐了。曉嵐名昀，一字春帆，晚號石雲，直隸獻縣人。他是一個富於藝術型的人，所以他寫出文章來，有詼諧、幽默、尖刻、熱情、憧憬等各種性能的表現。自古以來，含有藝術的人才，終不免小氣，曉嵐也不能免，所以他常常會嘲弄人。他具備高尚的性行，他富於想像力、領悟力和創造力。他的身體強健，每天吃肉的量可以有十斤之多，所以他能活到八十歲。因為他能活到八十歲，所以他能把《四庫全書提要》、《簡明目錄》著成。他的識力確在王仲寶和阮孝緒之上。
◎歷中國自從提倡「國曆」以來，便有「新曆」、「舊曆」之分。「新曆」又叫做「國曆」，又叫做「陽曆」。「舊曆」的名稱便更外多了，一名「廢歷」，因為這種歷已經廢去不用了；因為和「陽曆」的對稱，便又叫做「陰曆」；因為和「國曆」對稱，便又叫做「古歷」，又有叫做「夏曆」、「農曆」等名稱。中國雖然勵行「國曆」，而民間的習俗，對於「廢歷」始終未能廢除。並且「舊曆」的過年，勝於「新曆」的過年。「新曆」的過年，至多也不過休息一日，而「舊曆」的過年，幾乎萬民休息。這種原因，約有兩種：一種中國是一個農業國家，「端午」是麥子正收穫起來以後，「中秋」是稻子正收穫起來以後，「過年」是完全收穫的時候，便做一個總結束。現在美其名叫做「春節」，倒也是一種很好的辦法。再有一種，就是中國國民富於保守性，往往崇拜歷史，所以「舊曆」便比較「新曆」熱鬧。
◎雞頭是辭生意的代表廢歷新年一過，一般商人便愁帽子帶起來了。各家店裡對辭夥計的方法不同。最客氣的便是由原介紹人通知，如若說是店中今年減費，那生意便沒有原的希望。如若說出犯的過失來，便可以悔改照常做生意。還有行李不能出大門，如出大門便很少原的希望。辭生意的日期也不一致，有舊曆初五日的，有到上燈或元宵的。還有一種習慣，便是在初五日，俗稱財神日那天的早晨，進財神菩薩的時候，由管事（就是經理）的依著職位大小，十一喊向財神菩薩磕頭，凡有不被喊的，便是辭他的生意了。最奇異的是揚州中國藥鋪的習俗，到了除夕的晚間吃守歲酒，有一碗菜煨雞子，裡面擺著幾個雞頭（辭幾個便放幾個，不辭不放），由管事的奉敬那被辭的人，那被辭的人便知道息伙了。在國民革命軍初到的時候，曾有「商人協會」的組織，東家不能無故隨意辭店伙職，到了後又變做「告朔餼羊」了！
◎恭維反成褻瀆某年某地有某商店的經理，宴請東家備有一樣特菜，便是一小碗鯽魚的舌頭。東家吃了之後，大不高興，他說：「這碗魚舌頭，要多少魚才成功，這多少魚要花費多少錢！」到了過年的時候，便把那經理的生意辭歇。那經理便嘆氣對人說道：「這位東家好不識抬舉，我費了很多的心思，花了許多的錢，才制出這樣菜來，那知道是恭維反成褻瀆！」
◎天鵝俗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言其「天鵝」是不容易得到的，我在小時曾經吃到一次。那時，我家僑居興化，先君槐庭公從鄉間購得一隻，計重十餘斤，用五香八角把它燒出來，味極優美。於是家中大宴賓客，一個天鵝的心便可以切出一大盤來。據說鄉間某獵戶往年曾獵到一隻，獵得後便用金花紅布香燭祭神，以為畢生不容易得到，尤其是在無山岩的鄉村里。其狀類似鵝，而和雁的形狀不同。這次又獲到一隻，那獵戶喜不自勝，他家裡的小兒女堅不肯賣。先君恰巧經過那裡，便向他買來，邀親友共嘗此味，這是可以紀念的一件事。
◎清初的學者僧人影響到日本的文化日本的文化，大半是從中國去的。在清初的時候，有兩種人最影響到日本的文化，一種是學者，一種是僧人。所輸入的，或是儒學方面，或是宗教方面，或是藝術方面，或是音樂方面，或是醫學方面，或是生活方面。那關於儒學方面的，如明朝朱舜水的東渡，他是以朱子學為中心底儒教思想的。他到了日本，日本人很歡迎他，到現在還有朱舜水先生的墓存在。據說日本明治維新的時候，很得力於朱先生的學說。其次如宗教方面，清初有僧人隱元隆琦等到日本宣揚佛教，日本的「黃櫱」的宗派，便是這樣來的。再其次是藝術方面，如建築、書法、畫法和印刷術等，都是從中國傳去的。再其次是音樂方面，在清初的時候，中國曾把「琴法」輸入了日本。再其次便是醫學，清初的陳振先（蘇州人）到了長崎後，跋涉山野，採集草藥多種，著有《草藥功用書》。又朱子章（汀州人）精於醫術，深為日本朝野所崇信。再其次便是生活方面，中國式的烹飪方法，在清初的時候也輸入日本不少。
◎《禮拜六》從前，有一種小說刊物叫做《禮拜六》，每逢星期六便出版了，它是「中華圖書館」發行的。在起初的時候，差不多很受讀者的歡迎。它出到二百期之多，前一百期是「鈍根」、「劍秋」所編輯的，專載小說，不刊雜文。後一百期便是「鈍根」、「瘦鵑」所編輯的，小說、雜文兼收並蓄，精神非常飽滿。到後來便內容蕪雜，銷數突減，以致終於停刊了。那二百期出完以後，該館曾匯釘成二十冊，燦然大觀。
◎蘇曼殊的藝術蘇曼殊是一個藝術家，又是一位革命的巨子，前次在黨史展覽會中看到他的遺墨，又曾經在某地方看到章太炎所做的《曼殊傳》和柳亞子所做《曼殊傳》，便知道他的偉大了。惟胡寄塵批評他的作品，最為恰當。那批評的說道：「他的畫，他的詩，他的小說，都別有一種風致。有人說他的畫是融化中國畫和東洋畫而成的，實則他的畫在中國和南宋馬遠很相似，詩略近晚唐，總之，高逸有餘，雄厚不足。說他是東洋風氣，也不為過。詩畫如是，小說也如是。」寄塵曾經有一首詩說道：「數家臨水不成村，細雨輕煙淡有痕。絕似曼殊當日畫，羸驢破衲入吳門。」這就是寫曼殊所繪「吳門道中聞笛」的一幅畫。
◎不屈服的孫星衍孫星衍是清代的一大儒，他深究經史、文字、音訓之學，旁及諸子百家。他是江蘇陽湖人，他和同里的楊芳燦、洪亮吉、黃景仁等齊名，袁子才曾經說道：「天下清才多，奇才少，淵如（星衍的字）是天下的奇才。」他在翰林院散館的時候，考試「厲志賦」，用《史記》「[C155]々如畏」的話。那時和坤為大學士，疑惑是別字，便把他列入二等，以部曹用。和坤也知道他的盛名，希望他去屈節一見，他始終不去。他說：「我不受人惠。」他便去就職了。照例編修改官，可得員外郎，有人勸他一見當道，便可得到。他說：「主事總是要升擢員外的，何必要汲汲的忙呢？」從此清廷便以編修改主事為例了。可是星衍不屈服的精神始終這樣。
◎交冬數九普通的習俗，冬至過後便交九了。九里天非常重視，尤其是體弱的人吃補品，都說九里天是最好的時期。「四九心裡」，言其是最冷的時期；又有「七九凍鷺鷥」的話，言其在七九還是要冷的。又有「頭九暖，九九寒」的俗語，又有俗語說「雨雪連綿四九天」，可見「四九」里最多雨雪了。又有「冬前打一棒，冬後無指望」的話，冬前冷冬後便可以不冷了。蔡雲的《吳》說道：「連冬起九驗天寒，只怕寒消九九難。第一莫貪頭九暖，連綿雨雪到冬殘。」又說：「露宿何曾熟夜眠，太陽照戶一欣然。若教窮漢街頭舞，還有春寒廿五天。」這都是從經驗得來的。
◎駢文和白話駢文又叫做「四六」，白話就是「語體」，這兩樣東西是對壘的，一種是絕對的文言，一種是絕對的語體。駢文只可供少數人的欣賞，而白話乃可使多數人的了解。劉麟生的《中國駢文史》上曾經說道：「白話文也有詰屈不易了解的，駢文也未嘗沒有流利的文字。若以了解的分量而論，駢文固然不如白話文；但是白話文裡面，也未嘗不可用駢句。」他舉一個例，如《楹聯叢話》卷十二「茶亭聯」說道：「四大皆空，坐片刻無分爾我；兩頭是路，吃一盞各有東西。」
◎捐稅苛捐雜稅，實在是政治上一大弊竇。即以最近的事實而論，徵收公教人員的所得稅，便引起公教人員的反感，幸政府隨即予以取消。還有田賦的附加稅，弊竇也很多。明代之亡，亡於流寇；流寇之興，由於加賦。《明史·李自成傳》說道：「是時秦地所征，曰新餉、曰均輸、曰間架，其目日增，吏因緣為奸。」又徐《小腆紀年》卷一說道：「自成馳檄黃州，有『三年免徵，一民不殺』之語，愚民風靡。」可見苛捐雜稅和田賦的附加，都足以引起人民的反感，所以《明史》中《蔡懋德傳》、《蔣德傳》都曾談到這一點。
◎邊疆文藝中華全國文藝作家協會第二屆年會開會（三十六年一月二十日），盧冀野先生講演，他說：「既談到全國的文藝作家，應當把邊疆的作家也包括在內。不問他是用那種民族的文字發表，只要他在中國版圖以內，都應當把它介紹得來。」這幾句話非常重要。他去年在新疆的時候，有六個月之久。他曾經遇到一位維吾爾民族的詩人，那詩非常巧妙。邊疆方面，不但是詩，就是戲劇也很有獨到之處。我以為現在國家既重視邊疆問題，自當提倡邊疆的文藝，使一般的文藝和邊疆的文藝可以互相交流，那新的文藝便可以產生了。
◎范文程的多謀清初有個范文程，字憲斗，瀋陽人。他多謀略，那時清廷正侵略明朝的時候，他陳進了一個秘計，援明的孔有德便投清了。多爾袞率兵入燕京的時候，他便主張首先為明帝發喪，易梓宮，備儀衛，議諡號，並且寫文章紀其事，這都是他的策略。他少時很聰敏沉毅，到年長的時候器度寬宏，人不能揣測他的喜怒。他異常廉慎，好施與。他嘗說道：「天下的治安，就在能得賢。」凡庶宮中有一個人不稱職的，便把他去掉；對於直臣善類，尤竭力的保全。他能辨是非，明賞罰，所以他的謀略，能使清廷治國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