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 · 第十一章 資本主義文化
離開純經濟研究領域,現在我們轉而談談資本主義經濟的文化方面——如果我們願用馬克思主義的語言,它就是社會心理的上層建築 ——談談作為資本主義社會尤其是資產階級特徵的精神狀態。我們用最簡略的語言,把它的突出表現敘述如下。
「史前史學家」、社會學家和人種學專家都同意,5萬年前人類面對他周圍的危險和機會的態度與現代原始人的態度約略相同。 (1) 這個態度的兩個要素對我們特別重要:原始人心理過程的「集體的」和「情感的」性質以及與這種性質部分一致的我這裡不十分正確地稱之為巫術的這個東西的作用。就第一個要素來講,我指的是這樣的事實,即在小的和未分化或分化不大的社會集團中,個人思想中的集體觀念要比大而複雜的社會集團中的個人強固得多;而所作結論和決定是以我們看來是相反準則為特徵的方法作出的,這個準則漠視我們稱為邏輯的東西,特別漠視排除矛盾的規律。第二個要素我指的是使用一組信仰,它們當然不完全違反經驗——沒有一種巫術的做法在一連串失敗後能存在下去——但它們將從非經驗來源得到的實體或影響插入一系列見到的現象中。 (2) 這種類型的心理過程與神經病患者的心理過程的相似性已由G.德羅馬爾(1911年;他的術語解釋神經病(délire d'interpretation )特別有啟發性)和S.弗洛伊德(《圖騰及禁忌》1913年)指出。但不能由此推定,我們時代的正常人的內心完全沒有這種心理。相反,對政治問題的任何討論都能使讀者深信,我們自己心理過程的很大和最重要的——決定行動的——一部分恰恰屬於同一性質。
所以,合乎理性的思想和行為以及理性主義的文化並不意味著不存在上邊提到的準則,而僅僅是社會生活的扇面緩慢而不停的展開,在這個社會生活里,個人和集團以如下方式應付所遭遇的局勢:第一,試圖或多或少地——從不是完全地——按照他們自己的見解最好地利用局勢;第二,按照我們稱作邏輯的那些一致性的規律最好地利用局勢;第三,根據能符合以下兩個條件的假設來最好地利用局勢,兩個條件是,他們的人數最少和他們中每個人都有責任按照潛在感受作出表達。 (3)
這一切當然是不充分的,但足以滿足我們的目的,不過關於理性主義文化這個概念我這裡還要提出一點供今後參照。當日常生活中的合理分析習慣和合理行為已習以為常和相當成熟的時候,它轉過來使群眾產生集體的觀念,批評和在一定程度上以質疑來「合理化」生活中的某種現象,他們提出為什麼要有國王、教皇、臣屬關係、什一稅和財產。附帶地說,注意到下列情況是重要的,那就是雖然我們中大多數人承認這種態度是心理發展「較高階段」的徵象,但這個評價在任何意義上說不一定能為其後果所證實。理性主義態度在缺乏情報和技術條件下可能發揮作用,而由這種態度引導的行動——尤其是普遍的外科醫生癖好——以後的觀察者即使以純智力的觀點來看,它也比當時大多數人認為由於低智商形成的態度引導出來的行動和反外科醫生癖好更加低劣。17和18世紀很大一部分政治思想說明了這個被永久忘記的真理。較晚的「保守派」的反批評不但在其社會見解的深度上而且在邏輯分析上顯然有其優越之處,但對於啟蒙時期作家來說,它僅僅是笑柄而已。
看來,人類心理上的理性態度首先是由於經濟上的必要性才不得不如此的;就是說,日常經濟工作才使我們人類獲得理性思想和行為的基礎訓練——我毫不猶豫地說,所有邏輯俱來自經濟決策的模式,或者用我愛用的話說,經濟模式是邏輯的母體。由於下述原因看來這樣說是有道理的。假如某個「原始」人使用所有機械中最原始的機械,即已為我們猩猩表兄弟有意識使用的棍子,又假如那根棍子在他手中斷作兩截。如果他試圖用念咒語的方法挽救棍子的損壞——例如他可以喃喃地念「供給與需求」或「計劃與控制」,希望念到第9遍時這兩截斷棍恢復為一——那麼他還處於前理性思想的境界之內。如果他探索最好的方法把兩截斷棍接上,或者設法取得另一根棍子,他就處於我們所認為的理性境界。當然這兩種態度他都可能採取。但應該這樣說:在這個事例和在別的大多數經濟活動中,咒語不起作用是明顯的,要比希望打仗取勝或求愛成功或消釋良心上犯罪負荷那種情況下咒語的不起作用明顯得多。那是由於經濟活動領域的極端明確性,和在大多數情況下有明顯的量的特性,這是人類其他活動領域所不能比擬的,也許還由於經濟「需求與滿足」這個節奏沒完沒了的缺乏感情的單調乏味。理性習慣一旦養成,就會在有利經驗的陶熏下擴展到其他領域,使其他領域人們也睜開眼睛看到令人驚奇的東西——事實 。
這個過程獨立於經濟活動的任何特定形式,因而也獨立於資本主義形式。利潤動機和自身利益也一樣,也與任何特定形式無關。前資本主義時期人的「掠奪性」事實上和資本主義的人一般。例如,農奴或封建領主俱以野獸般的精力維護他們自己的自身利益。可是資本主義發展了理性,並用兩種相互聯結的方法增添理性的新鋒芒。
第一,它把貨幣單位——本身不是資本主義的創造物——提高為計算單位。就是說,資本主義實踐把貨幣單位轉變為合理的成本—利潤計算的工具,計算的最高成就是複式簿記。 (4) 我們不需深入觀察就能注意到,原本是經濟理性發展產物的成本—利潤計算法反過來對理性起作用;成本—利潤計算法做到數字上的具體與明確,它強有力地推進企業的邏輯性,從而為經濟部門確定內容與數量,於是這種類型的邏輯(態度或方法)開始了它的征服者生涯,強制地決定——合理化——人的工具和哲學、他的醫藥實踐、他的宇宙觀、他的人生觀,事實上包羅萬象,包括他的審美觀念、正義感和他的精神抱負。
在這方面具有高度重要性的是,現代數學—實驗科學在15、16、17世紀的發展不但與通常稱為資本主義興起 的社會過程同步前進,而且是在學究式思想堡壘之外並面對它的輕視和敵意前進的。在15世紀,數學主要與商業算術問題和建築學上的問題有關。由工匠一類人發明的實用機械裝置是現代物理學的根源。伽利略倔強的個人主義是上升資本家階級的個人主義。外科醫生開始在接生婆和理髮匠的上面升起。同時身兼工程師和企業家的藝術家——他們中間的芬奇、阿爾貝蒂、切利尼使這個類型的藝術家永垂不朽;甚至丟勒也為築城堡計劃忙個不停——最好地說明我意指的一切。義大利大學中的學究式教授們詛咒這一切,表示出他們有比我們相信的更多的理智。麻煩不在於個別非正統的命題。可以相信任何體面的經院教師為了適應哥白尼的理論體系都會曲解他的經文。但是那些教授們非常正確地意識到這些功績背後的精神——理性個人主義的精神,上升資本主義所產生的精神。
第二,上升的資本主義不但產生現代科學的心理狀態,即提出某些問題並以某種方式進行答覆的態度,而且產生人和手段。上升的資本主義破壞封建環境,干擾采邑和村落的智力和平(當然修道院中也有大量事情可以討論和爭吵),尤其是為主張在經濟領域中突出個人成就的新階級創造社會空間,它於是把具有堅強意志和豐富知識的人吸引到那個領域。前資本主義經濟生活不可能獲得逾越其階級界線的成就,或者換句話說,它不適合創造與當時統治階級成員社會地位可以比擬的社會地位。這並不是說它一般地排除上升之路。 (5) 但總的說來,工商業活動基本上處於從屬地位,即使在手工業行會中間達到成功的頂峰,還是難以打破這個模式。上進的主要道路和巨大收益的所在是教會——整個中世紀和現在這條路同樣可以進入——教會之外還有大領地貴族的辦事機構和騎士領主的等級官僚制度,這兩條道路在12世紀中葉以前凡肉體和精神上合格者都容易進入,嗣後也不是很難進入。只有當資本主義企業——最早是商業和金融,以後是礦業,最後是工業——展開它的種種機會時,超乎尋常才能和抱負的人才開始趨向經營工商業這第三條道路。成功是迅速而顯著的,但就其開始時所占有社會分量而言,是被過分誇張了。例如,我們細緻地看一看雅各布·富格爾或阿戈斯蒂諾·基吉的事業,我們容易證明上面論斷的正確,因為他們與查理五世或教皇利奧十世制定政策的方針沒有什麼關係,而他們為他們享有的特權付出沉重的代價。 (6) 但是除了封建社會的最高階層外,企業家的成功對每個人都有魅力,足以把最好的人才吸引過來由此產生更大的成功——為理性主義的機器生產外加的蒸汽。因而在這個意義上說,資本主義不僅僅是一般性的經濟活動,它畢竟是人類行為理性化的推進力量。
現在我們終於面對那個複雜而不適當的爭論想要導致的直接目標。 (7) 不但現代機械化的工廠和它所生產的大量產品,不但現代技術和經濟組織,而且現代文明的全部特色和成就都是(直接地或間接地)資本主義過程的產物。它們必須包括在資本主義過程的資產負債表內,包括在它的功過判決書中。
理性科學有充分的成長,它的應用可以列出一份長長的清單。飛機、冰箱、電視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很快就能認出是利潤經濟的結果。雖然現代醫院一般來說不是為利潤而經營,但它仍是資本主義的產物,不但因為(再說一遍)資本主義過程提供了手段和意願,而且更重要的是因為資本主義的理性提供了在這些醫院裡使用的各種方法的心理習慣。對癌症、梅毒和結核病的勝利——雖不完全但已不遠——和汽車、輸油管或貝塞麥鋼一樣,也是資本主義的成就。在醫藥方面,使用的方法也屬於資本主義專業,因為這個專業在很大程度上按企業精神辦事,還因為它是工業資產階級和商業資產階級混合劑。但是,即使並非如此,現代醫藥和衛生正像現代教育一樣,仍是資本主義過程的副產品。
還有資本主義藝術和資本主義生活方式。如果我們只舉繪畫作為例子——一是為了簡略,也因為我對這個領域比其他領域所知略多——如果(我想是不對的)我們同意以喬托的圓形劇場壁畫作為一個時代的開始,然後循著一條線(雖然這種「線性」議論是很糟糕的):喬托—馬薩喬—芬奇—米開朗琪羅—格列柯,無論怎麼強調格列柯作品的神秘熱情,對於任何一位具有洞察事物眼光的人來說,都能看清我的論點的正確性。對於希望用他們手指尖觸摸到資本主義理性的懷疑者而言,芬奇的實驗可以提供證明。這條線如果延伸下去(是的,我懂得),將把我們帶到(雖則也許會氣喘吁吁地)德拉克魯瓦與安格爾之間的強烈反差之中。是的,我們到達了那裡;其餘可由塞尚、凡·高、畢加索或馬蒂斯來說明。表現主義作家對客體的清理,形成令人稱讚的邏輯結論。資本主義小說的情節(在龔古爾的小說《寫下的文件》中達到登峰造極)有更好的說明。但這是很明顯的。資本主義生活方式的進化能夠容易地——也許是最有力地——用現代普通西服的起源加以說明。
最後,還有可以用格萊斯頓自由主義的象徵性名言來包括的一切。用個人主義民主 一詞也同樣合適——事實還更好些,因為我們想要包含另外一些格萊斯頓不贊成的東西和包含一種他實際上敵視的隱藏在信念深處的道德與精神狀態。要是激進分子的禱告主要不在於形象地否定我想表達的思想,我原想對這個問題說到這裡為止。激進主義者可能堅持認為,群眾正呼籲拯救他們脫離難忍的苦難,在黑暗與絕望中他們身上的鐵鏈鋃鐺作響,可是過去的確 從來沒有像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那麼多的個人身心的自由,那麼多人願意容忍甚至資助領導階級的死敵,那麼多人積極地同情真正的和虛構的苦難,那麼多人樂於接受負擔;農民村社以外不論什麼樣的民主歷史上都是緊跟現代和近代資本主義之後發展起來的。可是,從過去歷史中也可以援引大量事實組成相反的論證,這個論證將是有效的,但與目前條件和將來不同條件的討論是不相干的。 (8) 如果我們真的決定從事歷史探究,那麼,甚至激進批評家看來適合他們目的的許多事實,如果以比較前資本主義經歷的相應事實的方法來觀察,就常常呈現不同的模樣。不能歸因為「它們屬於不同的時代」。因為很顯然,造成這種區別的是資本主義過程。
有兩點必須特別提一提。上面我曾指出,社會立法,或者更一般地說,為群眾利益而進行的制度變革,並不僅僅是為緩和窮人日益加深苦難而形成的不可避免的必要性強加給資本主義社會的東西,而是資本主義過程除了以它的自動效用來提高群眾生活標準外,它還為社會立法提供手段和「意願」。引號里這個詞需要進一步解釋,它可以從資本主義傳播理性這個原理中找到。資本主義過程使人們的行為與思想理性化,這樣一來,趕走了我們內心形上學的信仰,也趕走了各種各樣的神秘和浪漫的思想。這樣,不僅改造了我們達到目的的方法,而且也改造了最終目的本身。由此產生的在唯物主義一元論、世俗主義和務實地接受人世現實這個意義上的「自由思想」,確實不是邏輯上的必然,卻是十分自然的。一方面,我們承襲下來的責任感已被剝奪了傳統的基礎,變得以改善人類條件的功利思想為中心,這點當然不合邏輯,但它看來比(譬如說)敬畏上帝更經得起理性主義的批判。另一方面,同樣的靈魂理性化從每一種階級權利身上抹去超經驗約束力的全部魅力。這點加上典型的資本主義對效率與服務 的熱情——與舊時典型騎士所說的有關效率與服務的思想體系迥然不同——在資產階級本身中間產生了這種「意願」。本質上屬於資本主義現象的女權運動更清楚地說明這一點。讀者將明白,這些趨勢必須「客觀地」加以理解,因而,不論反女權主義者或反改革主義者談論 得怎麼多,或者甚至對任何特定措施的暫時性反對,都不能證明這個分析是錯誤的。這些現象就是他們假裝要打倒的那種趨勢的徵兆。關於這點,以下幾章還要加以詳盡論述。
資本主義文明是理性主義的和「反英雄主義的」。這兩種主義當然是聯在一起的。工商業的成功需要大量精力,而工商業活動本質上不是騎士心目中的英雄主義——用不著揮舞刀劍,不需要體力上的英勇,沒有機會跨上披盔甲的馬沖入敵陣,毋寧說這些是一種異端或野蠻行為——讚美為打仗而打仗、為勝利而勝利那種觀念的意識形態,可以理解地會在寫字間裡、在所有數字欄目中漸漸消亡。因此,擁有吸引盜賊和稅吏的資產,不沾有、甚至討厭與其「理性」功利主義相衝突的騎士意識,工商資產階級基本上是和平主義者,傾向于堅持把私人生活的道德觀念應用在國際關係中。確實,和平主義和國際道德——不像大多數資本主義文明特色,而像資本主義文明的某些其他特色——也得到非資本主義環境的支持,也受前資本主義機構的支持,例如在中世紀受羅馬教會的支持。現代和平主義與現代國際道德仍然是資本主義的產物。
鑒於馬克思學說——尤其是新馬克思學說,甚至許多非社會主義思想——如我們在本書第1篇中所見,與這個見解嚴重相悖。 (9) 有必要指出,這個見解並不想否認很多資產階級分子曾為他們的家園作過出色的戰鬥,也不想否認幾乎純粹的資產階級共和國當看來有利時常常表現出侵略性——如雅典和威尼斯共和國——或者否認任何資產階級分子都喜歡戰爭利潤和由征服產生的貿易優勢,他們不會拒絕封建領主或首領對他們施加的和某些特殊利益集團宣傳的好戰民族主義訓練。我的全部主張是:第一,這種資產階級分子好戰的例子不能如馬克思主義所說的那樣——完全地或主要地——以經常造成資本主義征服戰爭的階級利益或階級地位來解釋;第二,做你以為是你生活中正常的事業,你為它一年到頭進行鍛煉,你根據它決定你的成功與失敗,和做不是你本行的工作,你的正常事業和你的精神狀態使你不適合做這種工作,它的成功將增加大部分非資產階級職業的威望,這二者之間是有區別的;第三,這種區別堅定地表明——在國內事務中和國際事務中都一樣——即使衡量金錢利益顯然對進行戰爭有利的地方(在現代環境下一般不大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也應反對使用武力,贊成和平安排。我們清楚地看到,事實上一個國家的結構和態度資本主義化越完全,這個國家越是主張和平——越傾向於計算戰爭的代價。由於每個個別事例的複雜性質,這個結論只有細密的歷史分析才能證實其正確性。但資產階級對軍事(常備軍)的態度,資產階級社會進行戰爭的精神和方法,以及在任何長期戰爭嚴重情況下他們願意屈服於非資產階級統治的事實,本身就足以作出結論。因此馬克思主義認為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發展最後階段的理論,即使完全不顧其純經濟學上的缺陷,也是站不住腳的。
可是我不打算遵照讀者可能希望我做的那樣進行總結。就是說,我不打算在讀者決定信任未經考驗的人所倡導的未經試驗的另一種主張之前,就邀請他去再次看看資本主義秩序的令人難忘的經濟成就和給人印象深刻的文化成就,以及這兩種成就所顯示的巨大希望。我不打算爭論說,這種成就和這個希望其本身足以支持這樣的論點:讓資本主義過程繼續運行——容易地再加上一句——讓它甩掉人類肩上的貧窮。
這樣做是沒有意義的。即使人類像生意人有自由從兩部機器中間作選擇那樣有自由作出選擇,也不一定能根據我上文試圖說明的事實與事實之間的關係作出決定性的價值判斷。就經濟成就而言,不能說在今天工業社會裡的人比中世紀采邑或村落中的人們生活得「更快樂」甚至「較舒適」。就文化成就而言,即使人們同意我所寫的每一句話,他們還是會從心底憎恨它——功利主義和由功利主義造成的人生意義 的全部毀滅。此外,在我們討論社會主義候補者時我還必須再次強調指出,人們可能較少地注意資本主義過程在生產經濟價值和文化價值中的效率,較多地注意由資本主義過程產生而後由他們各行其是並漫不經心地把他們的生活弄成一團糟的那種人。有一類激進分子,他們對資本主義文化的否定完全出於愚蠢、無知或不負責任,他們不能或不願正視最明顯的事實,更不用說理解這些事實的廣泛含義了。但完全的否定判斷也可以達到較高的水平。
可是,對於資本主義成就的價值判斷,不論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都沒有什麼意義。因為人類沒有選擇的自由。這不但是因為人民群眾不是處於可以理性地比較各種可供選擇途徑的地位,他們總是接受別人告訴他們的東西。還有一個更深刻得多的理由。經濟的和社會的事物按照它們自己的動能運動,由此而產生的形勢迫使個人和團體以某種方式去做他們想做的任何事情——強迫的方式不一定破壞他們選擇的自由,而是塑造他們選擇的心理狀態和縮小他們選擇可能性的範圍。如果這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那麼我們所有人都是馬克思主義者了。結果是資本主義成就甚至不適合作預測了。大多數文化在它們有時間完成它們全部許諾之前就消失了。因此我不打算以那種成就為依據來爭辯說:資本主義插曲可能會延長下去。事實上,我現在正準備作出截然相反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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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方面的研究由來已久。但我相信,呂西安·萊維—布呂爾的著作必然開創了一個新階段。特別參看他的著作《低級社會中的心理機能》(1909年)和《原始人心理中的超自然和自然》(1931年)。第一本著作所持的觀點和第二本著作所持的觀點區別很大。從《原始人的心理》(1921年)和《原始人的心靈》兩書中可以辨認出他觀點轉變的原因。對於我們,萊維—布呂爾是特別有用的權威,因為他持有與我們一樣的論點,事實上他的著作就是從這個論點出發,即思維的「執行」功能和人的心理結構(至少部分地)由它們在其中發展的社會結構決定。就萊維—布呂爾來說,這個原理並非來自馬克思而是來自康德,但這點無關緊要。
(2) 對上段文字的一位友好批評者勸告我說,這段話不可能是我真正的意思,因為照這樣說,我將不得不把物理學家的「力」叫作巫術手段了。很明顯,那確實是我的意思,除非人們同意「力」這個詞僅僅是指常數乘位移的第二次導數的名字。見本文中的下一句話。
(3) 選擇這句康德派的詞句是為了防止一個明顯的反對意見。
(4) 桑巴特曾經強調,而且突出地過分強調這個要素。複式簿記是漫長而曲折道路上的最後一步。在它之前的做法是隨時盤點存貨,計算出贏利還是虧本;見A.薩波里在《托斯卡納歷史叢書》1932年第7卷中所說的話。呂卡·帕喬利論簿記的論文(1494年)發表時間很早,可算是重要的里程碑。就美國的歷史和社會學而言,注意到下列事實有極為重要的意義:18世紀以前國家基金管理尚未使用合理的簿記,甚至到18世紀,簿記還很不完善,仍處於「官房」賬冊的原始形式。
(5) 我們太容易把中世紀社會結構看成是靜止而僵硬的。事實上,用帕累托話說,當時存在不停息的「貴族政治循環」。900年左右組成最高階層的成分,到1500年實際上已經不見了。
(6) 梅迪契家族不是真正的例外。因為,雖然他們的財富使他們能控制佛羅倫薩共和國,可是,是這個統治權而不是財富本身使這個家族扮演統治者的角色。無論如何,他們是上升到與封建社會最高階層平等地位的唯一商人家族。我們只有在資本主義進展創造一個新的環境或完全打碎封建階層的地方——例如在威尼斯和荷蘭——才能找到真正的例外。
(7) 因為前面幾頁的分析對其他目的也極有用處,所以直接 目標事實上對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這個重大主題的認真討論是至為重要的。
(8) 這類控訴在馬克思時代還不像今天看來這麼荒謬,甚至馬克思也顯然認為,詳細論述即使在當時也已成過去或明顯地正在成為過去的一些條件,對於加強他的地位是有利的。
(9) 見我們對馬克思有關帝國主義理論的討論,第1篇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