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 · 第九章 禁獵期

上文分析在多大程度上達到了其目的,這要由讀者來斷定。經濟學只是一門觀察和解釋的科學,這意味著在像我們所討論的那樣的問題中,意見分歧的範圍可以縮小,但不能完全消除。由於同一個理由,我們第一個問題的解決只能導致另一個問題的開始,這種情況在實驗科學領域根本不會發生。 我們的第一個問題是要弄明白,在各種不同「模型」所描繪的資本主義結構特徵和以總產量指數所表示的未受干擾或相對自由的資本主義時代的經濟成就之間,是否存在我在上文所說的「一種可以理解的關係」。我對這個問題作肯定的回答,有遵循大多數經濟學家贊同的路線所作的分析為根據,這條路線指向尋常稱作登上歷史舞台的壟斷控制的現代趨勢。在這之後,我的分析離開了尋常路線。旨在表明實際上使每個人承認完全競爭資本主義的理由(不管是理論設想還是有時是歷史現實)必然也會使每個人承認、甚至在更大程度上承認大企業資本主義。但是,由於我們不能把驅動力和機器放在實驗站里,以便讓它們在小心控制條件下進行試驗,因而我們無法(不可能懷疑地)證明,它們有充分的能力產生同樣的結果,即產量有矚目的發展。我們所能說的是,以前有過相當驚人的成就,資本主義制度有利於產生這樣的成就。顯然這正是為什麼我們不能停留在我們的結論上,必須面對另一個問題。 推斷地說,仍舊有可能把矚目的成就歸因於在任何制度模式中都會出現的例外環境。探究這個可能性的唯一辦法是仔細檢查那個有關時期的經濟與政治歷史,並探討我們也許能夠發現的這樣的例外環境。我們探究這個問題要著重考慮不屬於資本主義經濟過程中固有的、擔任例外環境角色的、經濟學家或歷史學家曾經提出過的那些候選人。這樣的候選人有5個。 第一個是政府的行動。雖然我十分同意馬克思的主張,他認為政治和政策不是獨立的要素,而是我們正在分析的社會過程的成分,就這場議論的目的說,可以把它看做是一個經濟界之外的要素。約莫從1870年到1914年的這段時期呈現出幾乎是理想的狀況。很難找到另一個同樣不存在由社會過程的政治方面產生促進作用和抑制作用的時期。對企業活動,一般地對工商業種種束縛的解除在這個時期之前業已完成。新的和不同的種種束縛和負擔——社會立法等——卻加了上來,但沒有人認為它們是1914年前經濟形勢中的重大要素。這期間有過幾場戰爭,但是沒有一場戰爭在經濟上重要得能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施展重大影響。為德意志帝國奠定基礎的普法戰爭可能是例外。但是,在經濟上發生重大作用的事件畢竟是關稅同盟的建立。這期間有軍備費用支出。但是在被認為軍備費用達到真正龐大的1914年以前10年的環境中,這種開支對經濟只是一種障礙而不是刺激。 第二個候選人是黃金。十分幸運的是我們用不著深入研究大約1890年後開始爆發的新黃金過剩事實所包含的一大堆問題。因為在這段時期開始的20年間,實際上黃金是稀少的,又因為黃金總產量的增長率當時並不比以後為低,黃金生產不管對經濟的繁榮與衰退起過什麼作用,它在資本主義生產成就中不可能是一個重大要素。關於貨幣管理的情況也是一樣,當時貨幣管理採取的是適應性的類型而不是進取性的類型。 第三,人口增加了。不管它是經濟進步的原因還是結果,它在經濟局勢中肯定是一種占支配地位的要素。要是我們打算斷言,它完全 是經濟進步的結果,並假定總產量的任何變動將永遠引起人口的相應變動,同時拒絕承認它是經濟進步的原因,這樣說當然是完全荒謬的,這個要素必須列為合格的候選人。目前,只要簡短几句話足以澄清問題。 較多的有收入的就業人數,不論在什麼樣的社會組織中總比較少的人數生產較多的東西。因而,如果那個時期內人口實際增長率的任何部分可以假定為——當然可以——它的發生與資本主義制度產生的結果無關,也就是假定它在任何制度下都會發生,那麼根據那個理由人口必定列為一個外部要素。根據同樣的理由,總產量可見的增加也不能算為資本主義的成就,而是誇大了它的成就。 可是,其他情況相同,較多的有收入的就業人數,不論在什麼樣的社會組織中,按就業者或人口的人均計算,總比較少人數生產較少的東西。這是根據這樣的事實斷定的,即工人的人數越多,每個工人用以生產的其他要素的數量就越少。 (1) 因此,如果選擇人均產量來衡量資本主義成就,那麼可見的增加是容易使人低估實際成就的。因為成就的一部分一直被吸收去抵補人均產量的下降,如果沒有這部分成就,人均產量的下降就會出現。這個問題的其他方面以後再予考慮。 第四和第五個候選人得到經濟學家較大的支持,但只要我們看一看過去的成就便能容易地加以否定。其一是新增的土地。從經濟上說,在那個時期內有大量新土地進入歐美範圍;土地上大量湧出數量浩大的食物和原料,包括農產品和其他產品;在土地提供產品的基礎上到處發展的城市和行業——難道土地不是產量擴展中一個十分特殊的要素,事實上一個獨一無二的要素嗎?不論它出現在什麼樣的經濟制度中,難道它不是產生巨大財富的天施恩惠嗎?社會主義思想中有一個學派採取這個觀點,事實上他們用這種方式解釋馬克思關於日益貧困化的預言未能應驗的原因。他們認為處女地開發的結果是使我們看不到更多剝削勞動的原因;由於這個要素,使得無產階級享有一個禁獵期。 新地域的存在所提供機會的重要性是毫無疑問的。當然這些機會是無可匹敵的。但「客觀機會」——這就是說獨立於任何社會制度而存在的機會——一直是進步的先決條件。每一次機會都是歷史上罕有的。英格蘭出現煤礦和鐵礦,或者這個國家和別的國家出現的石油也具有同等重要性,它們形成同樣無可匹敵的機會。整個資本主義過程,和任何其他在進化的經濟過程一樣,就在於——唯獨在於一俟這樣的機會進入實業家的視野就利用它們,因此試圖把在討論的一個機會特地挑出來,將它認作外部要素是沒有意義的。由於開發這些新地域是一步一步通過工商企業完成的,又由於工商企業為開發它提供全部條件(鐵路、電廠的建設、航運、農業機器等等),這樣做更加沒有道理了。可見那個要素是資本主義成就的一部分,與其餘要素完全相等。所以其效果完全有權進入我們的2%。我們可以再次祈求《共產黨宣言》的支持。 最後一個候選人是技術進步。可見的成就難道不是由於引起生產技術革命化的一系列革新而不是由於實業家對利潤的追求嗎?回答是否定的。要把那些技術革新付諸實現是實業家追求利潤的主要行為。甚至革新本身,如同我們將立刻詳盡說明的那樣,是資本主義過程的機能,就是它引起產生革新的心理習慣。所以,像許多經濟學家所說,資本主義企業是產量明顯發展的一個突出要素而技術進步是第二個突出要素是十分錯誤的,也是極端非馬克思主義的;兩者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情,或者我們也可以說,前者是後者的推動力量。 一旦我們著手推斷,新土地和技術進步可能變得有點麻煩。雖然資本主義成就可以被想像為不能重複的成就,雖然現在我們已經建立一個合理的論點,大意是在成熟資本主義時期,人均產量的可見成就不是偶然的事,可以把它看做衡量大致上資本主義成就的標準,但我們仍然面對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假定資本主義機器——如果允許它這麼做——在不遠將來(譬如說另一個40年)將繼續像它過去一樣成功地運作,這個假設在多大程度上是合理的呢? ———————————————————— (1) 這個說法遠不能令人滿意,但它看來對我們的立論是足夠了。這個世界的資本主義部分,從整體上說,在那時肯定已經發展到超出相反趨勢起作用的限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