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 · 第七章 創造性毀滅的過程
壟斷競爭理論和少數企業操縱價格競爭理論以及兩者的通俗變體可能被用來以兩種方式服務於這樣的觀點,即資本主義現實不利於生產的最大成就。人們可能認為情況一直如此:儘管當事的資產階級長期進行破壞,產量始終在擴大。倡導這種主張的人必須提出證據,說明矚目的增長率能夠歸因於一系列與私人企業機制無關的、其強烈程度足以克服私人企業機制抵抗的有利條件。這正是我們打算在第9章討論的問題。但支持這個主張的那些人至少避而不談另一種主張倡導者不得不面對的有關歷史事實的麻煩。歷史事實證明資本主義現實曾經趨向於促進最大生產成就,或者無論如何,生產成就達到如此可觀,以致成為對資本主義制度任何嚴肅評價中的主要方面。可是後來壟斷結構的盛行,扼殺了競爭,如今把趨勢倒了過來。
首先,這個過程包括創造一個純屬想像的、完全競爭的黃金時間,在某個時候不知怎麼變形為壟斷時期,而十分清楚的是,完全競爭在任何時候都沒有像今天更接近現實。其次,必須指出,產量的增長率從19世紀90年代起沒有降低過,我以為,至少在製造業中,最大規模企業的盛行也必須追溯到那個時候。在總產量時間數列中,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趨勢的中斷」。最為重要的是,群眾的現代生活標準在相對自由的「大企業」時代有所改善。如果我們歷數進入現代工人家庭預算的物品,並觀察1899年後購買這些物品以勞動時間(不是以貨幣)計算的價格——即以每年支付的貨幣價格除以每年的小時工資率——我們不能不為進步的速度而吃驚,再考慮到物品質量的明顯改善,看來生活標準的提高比以往任何時候較大而不是較小。如果我們的經濟學家少一點一廂情願的思想,多觀察一點事實,便立即會對那個引導我們希望產生很不相同後果的理論的現實價值發生懷疑。事情還不止於此。一俟我們深審細節,去探究進步最為矚目的個別項目時,引導我們的線索不是把我們帶到在比較自由競爭條件下工作的那些企業的門前,而是明確地把我們帶到大公司的門前——大公司和農業機器的情況一樣,取得進步的大部分發生在競爭部門——於是我們心頭升起強烈的懷疑,大企業在創造生活標準(而不是降低它)上可能起了較大的作用。
上一章結尾提到的結論事實上幾乎是完全謬誤的。可這些結論是根據觀察和幾乎完全正確的定理作出的。 (1) 經濟學家和通俗作家又一次輕易接受他們偶爾碰上的某些現實片斷。這些一鱗半爪本身大多數看來很正確,它們的表面特性也大多數得到正確發展。但根據這樣的零碎分析得不出關於整個資本主義現實的結論。如果我們還是要從零碎分析獲得結論,只有在偶然機會中我們才能是正確的。有人這樣做了,但沒有出現幸運的偶然機會。
要掌握的實質性要點是,研究資本主義就是研究一個發展過程。看來奇怪的是,有人竟會看不到卡爾·馬克思很久前就強調過的如此明顯事實。可是產生了大批有關現代資本主義職能命題的那種零碎分析卻固執地忽視這個事實。讓我們再次指出這一點,看看這個事實對我們的問題有什麼影響。
資本主義本質上是一種經濟變動的形式或方法,它不僅從來不是、而且也永遠不可能是靜止不變的。資本主義過程的這種進化性質不僅是由於經濟生活是在變動著的社會與自然環境裡繼續下去,而且這個環境的變動改變了經濟活動的數據。這個事實很重要,這些變動(戰爭、革命等)常常是產業改變的條件,可是這些變動並不是產業改變的主要推動力量。資本主義過程的這種進化性質也不是由於人口與資本半自動的增加或由於貨幣制度的變幻莫測,但人口、資本和貨幣制度的確也是產業改變的條件。開動和保持資本主義發動機運動的根本推動力,來自資本主義企業創造的新消費品、新生產方法或運輸方法、新市場、新產業組織的形式。
上一章中我們已經看到,勞動者預算的內容(譬如說從1760到1940年)不光是以不變的形式增加,它們經歷了質變的過程。同樣,一家典型農場生產設備的歷史,從作物輪作、耕種與施肥的合理化開始到今天的機械化裝置——由傳送機和鐵路連接起來——是一場革命的歷史。從木炭爐到我們今天煉鋼爐的鋼鐵工業生產設備的歷史,從上射水車到現代電廠的電力生產設備的歷史,從郵車到飛機的運輸史也全是革命的歷史。國內國外新市場的開闢,從手工作坊和工場到像美國鋼鐵公司這種企業的組織發展,說明了產業突變的同樣過程——如果我可以使用這個生物學術語的話——它不斷地從內部 使這個經濟結構革命化, (2) 不斷地破壞舊結構,不斷地創造新結構。這個創造性破壞 的過程,就是資本主義的本質性的事實。它是資本主義存在的事實和每一家資本主義公司賴以生存的事實。這個事實從兩方面支持我們的論點。
第一方面,由於我們是在研究一個過程,這個過程的每一個要素需要相當時間才能揭示其真正特色和最終效果,因而在估價那個過程的成就中沒有理由以某一瞬間視界所及為根據;我們必須從一段長時間來判斷它的成就,根據它經過幾十年幾百年展示出來的實際情況來下判斷。一個制度——任何經濟或別的制度——能在每一個 特定時刻充分利用它的可能性達到最有利的程度,但從長期來看這個制度可能還不如在任何特定時刻做不到這一點的另一個制度,因為後者之所以做不到這一點,可能就是達到長期成就的水平和速度的條件。
第二方面,由於我們是在研究一個有機過程,所以對這個過程任何特定部分所發生事情的分析——譬如說發生在個別公司或行業的事情——實際上可能弄清楚機制上的細節,但除此之外是無法確定的。每一個經營戰略只是在這個過程的背景下和在這個過程造成的形勢中才有它真正的意義。必須在不停的創造性破壞的風暴里它所擔負的任務中去看它;不理會風暴,或者假設風暴後有長期的平靜就不能理解它。
但只在某一時刻,從少數寡頭壟斷行業——由幾個大企業組成的行業——的行為中尋找事例的經濟學家,看到這個行業里眾所周知的運動和反運動,這些運動的目的似乎只在於保持較高的價格和限制產量,他們顯然就作出這樣的假設。他們接受瞬間形勢的數據,好像既無過去又無將來,他們認為已經了解他們想要了解的東西,以為可以用與那些數據有關的最高利潤原則解釋這些企業的行為。一般的理論家論文和一般的政府委員會報告實際上從不試圖把這些企業行為看做是過去一段時間歷史的結果,也不把它看做是應付肯定立刻就要變化的形勢的企圖——這些企業要在正從它們腳下溜走的地面上站住腳跟的企圖。換句話說,一般在想的問題是,資本主義是如何管理現有結構的,而與此相關的問題是,資本主義是如何創造並破壞這個結構的。只要不認識這個問題,研究者所做的工作就沒有意義。一旦認識了這個問題,他對資本主義實踐及其社會效果的看法就會大大改變。 (3)
改變的第一件事是對競爭所起作用的傳統觀念。經濟學家現在終於從只見到價格競爭的階段擺脫出來。一旦容許質量競爭和銷售努力進入神聖的理論境域,價格變數就被逐出它所占的支配地位。但在不變的條件、不變的生產方法、特別是不變的行業組織形式的僵硬模式中的競爭,實際上依舊是人們唯一注意的中心。但在迥然不同於教科書所說的資本主義現實中,有價值的不是那種競爭,而是新商品、新技術、新供應來源、新組織形式(如巨大規模的控制機構)的競爭,也就是占有成本上或質量上決定性優勢的競爭,這種競爭打擊的不是現有企業的利潤邊際和產量,而是它們的基礎和它們的生命。這種競爭比其他競爭有大得多的效率,猶如炮轟和徒手攻擊的比較,這種競爭是如此重要,以致在尋常意義上它的作用發揮得快還是慢,變得比較無關緊要了;可是從長期觀點看,擴大產量和降低成本的有力槓桿無論如何是用其他材料製成的。
幾乎沒有必要指出,現在我們所想的這種競爭不但在它存在時起作用,而且在它還僅僅是一種永遠存在的威脅時也起作用。它在攻擊之前先進行訓練。實業家覺得自己處身於競爭的形勢中,或者在戰場上孑然一身,或者雖然不是隻身孤影而是在守住陣地。但進行調查的政府專家看不到在這個戰場或鄰近的戰場上,在他與任何其他企業之間有任何有效的競爭,因而專家得出結論是,經過調查,他關於為競爭而憂慮的話完全是裝模作樣。在許多情況下(雖不是全部),從長期看來這種情形會迫使企業的行為變得十分類似完全競爭的模式。
許多理論家持有相反的觀點,這在下邊例子裡最清楚地表達出來。我們假定一個地區有一定數目的零售商,他們試圖用服務和「氣氛」來改善其相對地位,但避免價格競爭而嚴守當地傳統的做法——一幅停滯的和按部就班的畫面。隨著另外一些人闖入這個行業,這個半均衡的局面當然被打破了,但出現的狀況對他們的顧客不利。由於每一家商店周圍的經濟空間變小了,店主人不再能夠以此為生,他們將試圖在心照不宣、彼此同意下提高價格來補救局面。漲價會進一步減少其銷售,就這樣螺旋般步步升級,從而出現一種局面:增加潛在供應招來的不是減價而是漲價,不是增加銷售而是減少銷售。
這樣的情況確實發生,把它們表達出來是正確而適當的。但正如一些實際例子表明的那樣,它們只是在離開最典型的資本主義活動最遙遠的地方才能找到的最次要的事例。 (4) 何況它們的性質是短暫的。在零售商例子中,重要的競爭不是由增加同類型的商店引起的,而是來自百貨店、連鎖店、郵購商店和超級市場,這些商業機構遲早必然毀滅那些銷路越來越窄的零售商店。 (5) 現在,忽視這個事例中本質要素的理論結構,也忽視了這個事例中屬於最典型資本主義的所有東西;即使在事實和邏輯上是對的,它也像沒有丹麥王子的《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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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事實上,那些觀察和定理並不完全令人滿意。尋常論述不完全競爭理論的文章對許多重要的情況沒有給予應有的注意。在這些情況中,甚至按照靜態理論,不完全競爭也有近似完全競爭的結果。在另一些情況中,不完全競爭不能取得近似的結果,但它也提供補償,這些補償雖不進入任何產量指數,但對產量指數最終企圖衡量的東西還是有所貢獻的——例如一個企業用質量或服務來建立信譽以保衛其市場。可是為了簡單起見,我們不準備以這個理論本身的理由來和它進行爭論。
(2) 這些革命嚴格地講並非是不停頓的;它們以不連續的衝刺形式發生,它們彼此分隔,中間有比較平靜的間距。但整個過程的作用不斷,不是革命就是對革命後果的吸收,它們一直存在,二者一起形成稱為經濟周期的過程。
(3) 應該理解,這只是我們對經濟成就的評價,不是我們的道德評定,二者大不相同。由於它的意志自由,道德的贊成和反對完全獨立於我們對社會(或任何別的)效果的評價。除非我們恰巧採用如功利主義那樣的倫理體系,按定理,這個體系根據社會效果決定道德上的贊成和反對。
(4) 我們在論述不完全競爭理論中,經常遇到的定理也表明這一點。這個定理說,在不完全競爭條件下,生產或銷售企業總是不合理地小。因為與此同時,他們把不完全競爭看成是現代產業的傑出特色,我們不能不奇怪,這些理論家生活在哪個世界裡,如上文所說,他們的思想里所有的只是一些最次要的事例。
(5) 在小型零售商這種特殊的環境條件和人員條件中,僅僅這種競爭的打擊的威脅不可能具有尋常的懲戒影響,因為小商人嚴重受成本結構的制約,他在他逃避不掉的有限範圍內不論管理得如何出色,他絕不能適應競爭者的手法,這些競爭者有能力以他進貨的價格出售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