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 · 第四章 導師馬克思
馬克思主義結構的主要組成部分現在已放在我們面前。這個宏大的綜合體從整體上說怎麼樣呢?這不是多餘的問題。如果它是正確的,在這種情況下,那是整體比各部分的總和更多點什麼的緣故。此外,這個綜合體可能糟蹋了精華或利用了糟粕(幾乎每一部分都有這兩種情形),以致整體可能比它的任何部分單獨看來更加正確或更加錯誤。最後,有一種信息 只來自整體。但關於它不能多說什麼。我們每個人必須滿足於他對它所能體會到的東西。
我們的時代厭惡專門研究的絕對必要性,因而大聲疾呼,要求作綜合研究,這種呼聲在社會科學方面聲調最高,因為在這個領域裡非專業因素所占分量最大。 (1) 馬克思體系表現得十分清楚:雖然綜合可能意味著新的啟示,它也意味著新的桎梏。
現在我們已經看出,在馬克思論證中社會學和經濟學互相滲透。在意圖上,某種程度也在具體實踐上,它們是一件事。因此所有重要概念和命題既是經濟學的又是社會學的,在兩個平面上具有相同意義——按照我們的觀點,我們仍可以稱之為論證的兩個平面。因此,經濟學範疇 的「勞動」和社會階級 的「無產階級」至少在原則上是一致的,在事實上是同一的。或者經濟學家所說的職能分配——也就是解釋收入作為各種生產服務的報酬而出現的方式,與領取這種報酬者屬於哪個社會階級無關——而在馬克思主義體系中就呈現社會階級之間分配的形式,於是得到不同的涵義。或者在馬克思主義體系中,資本只有在明顯的資本家階級手中才是資本,如果在工人手裡,同樣的東西就不是資本。
由此給予分析的生命力是不能懷疑的。經濟理論的一些幽靈似的概念開始呼吸。無生氣的定理逐漸能夠活動、奔馳和吶喊;不失其邏輯性,它不再僅僅是一個關於抽象體系的邏輯特性的命題;它是描繪社會生活急劇動亂的畫筆的筆觸。這樣的分析不僅傳達了比所有經濟分析所描繪的更豐富的意義,而且它還包含遠為廣闊的領域——它把每一種階級活動繪入圖畫,不管這種階級活動是否符合經濟程序的一般規律。戰爭、革命、各種類型的立法、政府結構的變化,總之,所有非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完全當作外部干擾對待的一切事物,全都與(譬如說)機器投資或勞動交易一起,找到它們的位置——單一的解釋性圖式包羅了每一件事物。
這樣的做法同時有其缺點。受這種做法束縛的概念布置,在效力方面的損失很可能與在活力方面的收穫一樣多。工人——無產階級這一對概念可以用作一個有力的雖然不免有點陳舊的例子。在非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中,個人的勞務報酬全是工資性質,不管那些人是大律師、電影明星、公司經理還是掃街工人。因為從有關的經濟現象的觀點看,所有這些報酬有許多共同之處,所有把它們這樣歸為一類不是無益或無效的。相反,即使對事物的社會學方面而言,這樣做也有啟發作用。可是,把勞動和無產階級等同起來,我們把它弄混了;事實上我們把它從我們的畫面上全都抹掉了。同樣,一項有價值的經濟學定理可以由於它的社會學變形,得到的是錯誤而不是更豐富的含義,反過來說也是一樣。因而,一般性的綜合,尤其是根據馬克思主義路線的綜合可能容易造成較壞的經濟學和較壞的社會學。
一般性的綜合——不同前進路線各種方法和結果的配合是很少有人能夠處理的難事。因之通常根本不這樣處理,而從所受教育只能看到個別樹木的學者那兒,我們聽到斷斷續續的要求看到森林的喧嚷。但他們不理解,困難的部分原因是材料多得令人困惑,而綜合的森林可能看來極不尋常,像是一座知識的集中營。
馬克思主義路線的綜合——著眼於把任何事物都納入單一目標的經濟學分析和社會學分析的綜合——當然特別容易看來像是知識集中營。目標——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論證——足夠廣泛,但分析體制不夠廣泛。這裡確實有政治事實和經濟定理的密切結合;但它們是被強制結合在一起的,兩者都沒有生命力。馬克思主義者宣稱,他們的體系解決了非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解決不了的重大問題;事情確實是這樣,但他們只是用閹割它們的方式做到的。關於這一點需要說得詳細一點。
剛才我說過,馬克思的綜合體包括所有那些歷史事件(戰爭、革命、立法變化)和所有那些歷史制度(財產、契約關係、政府形式),這些事件和制度在非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眼中習慣於把它們當作干擾因素或數據資料,也就是說,他們不打算解釋它們,而只分析它們的作用和後果。無論如何,為了為任何研究計劃限定對象和範圍,這樣的因素和數據資料當然是必要的。如果說它們總是沒有被明顯地詳細說明,那只是因為作家預期任何人都知道它們是什麼。馬克思主義體系的獨有特性是,它使那些歷史事件和社會制度本身服從於經濟分析的解釋過程,或者用行話來說,它不把它們當作數據資料,而是當作變數。
因此,拿破崙戰爭、克里米亞戰爭、美國內戰、1914年世界大戰、法國的投石黨運動、法國大革命、1830年和1848年的革命、英國自由貿易、整個勞工運動及其任何特殊表現、殖民地擴大、制度改變、每一國家每一時期的國家和政黨的政策——所有這一切都進入馬克思主義經濟學領域之內,馬克思的經濟學根據階級鬥爭、企圖剝削和反抗剝削、資本結構中的積累和質的變化、剩餘價值率和利潤率的變化找到理論解釋。經濟學家不再滿足於為技術問題作出技術解答;他教導人類它鬥爭的隱蔽含義。「政治」不再是可以和必須從基本原理研究中提取的獨立因素,當政治真的闖入時,它根據人們的愛好,或者扮演頑童的角色,他在工程師轉過身去時惡意地瞎弄機器,或者扮演具有哺乳類可疑種族的神秘聰明、被崇敬地稱為「政治家」的天外飛來的救星的角色。不,政治本身受經濟過程的結構和狀況決定,它在經濟理論範圍內和在任何買進或賣出中同樣完全地變成財物管理人。
再說一遍,理解綜合施展的魅力是最最容易的,綜合給予我們的正是這個。青年人和那些看來上帝已經賜給他們永恆青春的新聞界幾十個知識分子特別了解這種魅力。不耐煩地渴望走好運,熱望用這種或那種方式拯救世界,厭惡無法描寫的單調的教科書,因為自己的努力做不到綜合,從感情上和理智上感到不滿,他們從馬克思那兒找到他們祈求的東西。那裡正好有打開所有最深奧秘的鑰匙,有能指揮大小事件的魔杖。他們看到能說明一切的圖式——如果我可以暫時信奉黑格爾主義的話——這個圖式既是最一般的又是具體的。他們在重大的人生事務中用不著因找不到答案而徬徨,他們一下子看透對周圍事物一竅不通的政界和實業界自負的木偶。考慮到能得到的可選擇的辦法,誰能責備他們呢?
是的,當然是這樣——但除了這點外,馬克思主義綜合體的這種用途還有些什麼呢?我不知道。描述英國轉向自由貿易或早期英國工廠立法成就的謙卑的經濟學家不可能忘掉——過去也從不會忘掉提到產生這些政策的英國經濟的結構條件。如果他們在寫一篇純理論的文章或一本書中不提到這一點,那只會使分析更簡潔和更有效。馬克思主義者必須添加的只有對原則的堅持以及用以補充原則的特別狹隘和有偏見的理論。這個理論無疑產生結論,而且是十分簡單和明確的結論。但我們只需系統地把它應用於個別事例上,就會對占有人與非占有人之間的無窮盡的階級鬥爭滋生徹底的厭倦,我們便會痛苦地感到它的不適當,或者更壞一點,會痛苦地感到它的淺薄無聊,如果我們不信賴作為該理論基礎的圖式,我們感到它的不適當,如果我們信賴這個圖式,我們會感到它的淺薄無聊。
馬克思主義者習慣于洋洋得意地指出他們對據說是資本主義發展中固有的經濟和社會趨勢的診斷是成功的。如我們已經看到,這個說法有點道理:馬克思比他同時代的其他作家更清楚地辨認出朝向大企業的趨勢,他不僅看清這一點,還看清隨後出現的形勢的某些特色。我們還看到,在這件事例中,見解幫助了分析,補救分析的某些缺點,並使綜合體的含義比綜合前在分析中起作用的一些因素更加正確。但也只有這麼些。這個「貧困日益增長」預言的失敗必然抵消馬克思主義的那個成就,這個預言是錯誤見解和不正確分析的聯合後果,大量馬克思主義關於社會事態未來進程的推測,都以這個預言為根據。誰要是信任作為整體的馬克思主義的綜合體,用它來理解目前的形勢與問題,往往陷於可悲的錯誤。 (2) 這一點,事實上現在有很多馬克思主義者看來已經感覺到了。
特別是沒有理由擺出一副驕傲的樣子,好像馬克思主義綜合體說明了最近10年的經歷。長期的蕭條或不能令人滿意的復甦證明了悲觀的預測的正確,也恰好證實了馬克思主義預測的正確。在這種情況下,意氣消沉的資產階級和洋洋得意的知識分子的言論製造出一種相反的印象,由於他們的害怕和希望,他們的言論自然帶有馬克思主義的色彩。可是沒有確鑿的事實證明任何明確的馬克思主義診斷是有道理的,更無法證明下述推斷的正確:大意是,我們目擊的並不是一次簡單的蕭條,而是如馬克思預期發生的那種資本主義過程中結構變化的症狀。如我們將在下一篇中看到,因為所有觀察到的現象,如超過正常的失業、投資機會的缺乏、貨幣價值的下跌、企業虧損等等,都未超出19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嚴重蕭條時期人所共知模式的範圍,對於那些年代的蕭條,恩格斯的評論語調克制,它為今天熱情的追隨者樹立一個榜樣。
有兩個突出的例子可以說明被看成解決問題機器的馬克思主義綜合體的功過。
首先我們來考慮馬克思主義關於帝國主義的理論。它的全部根據可以在馬克思的主要著作中找到,但一直由本世紀最初20年十分昌盛的新馬克思主義學派加以發揚,這個學派雖未與像卡爾·考茨基那樣的衛道士斷絕聯繫,它確實為仔細檢查馬克思體系做了許多工作。維也納是新馬克思主義學派的中心;奧托·鮑爾、魯道夫·希法亭、馬克斯·阿德勒是它的領導人。在帝國主義問題上,他們的工作由其他許多人繼續下去,只是在側重點上有稍微的轉移,這些人中著名的有羅莎·盧森堡和弗里茨·斯登堡。他們的論點如下。
一方面,因為沒有利潤資本主義社會就不能存在,它的經濟制度就不能運行;另一方面,因為這個制度本身的運行使利潤永遠在消失中,使保持利潤的不停努力成為資本家階級的中心目標。如我們業已看到,積累伴隨著資本構成中質的變化,是一個補救辦法,這個辦法雖然能暫時緩和個別資本家的困難處境,但最終使事情變得更壞。因此聽任日益下降的利潤率擺布的資本——我們記得利潤率下降是因為不變資本相對於可變資本的增加,也是因為如果工資趨向上升和工作小時在縮短,剩餘價值率就下降——企求在那些有勞動力可以任意剝削,機械化過程無充分發展的國家尋找出路。這樣,我們看到資本向不發達國家輸出,這種輸出基本上是資本設備的輸出或者是消費品的輸出,輸出消費品的目的在於購買勞動力或者交換可以用以購買勞動力的東西。 (3) 但也有這個詞尋常意義上的資本輸出,因為輸出的商品不是——至少不直接——由輸入國的貨物、勞務或現金支付的。如果為了保護投資防止當地人民的仇恨反應(你如果願意可以說為了防止當地人對剝削的抗拒),也為了防止其他資本主義國家的競爭,就得使不發達國家處於政治上受支配的地位,於是資本輸出就成為殖民化的工具。殖民化一般用軍事力量完成,武裝力量由進行殖民的資本家自己裝備,或者由他們母國政府提供,這種情形符合《共產黨宣言》里所作的定義:現代國家政權是……管理整個資產階級共同事務的委員會。當然這種武裝力量不只用於保護性目的,它將使用於征服,使用於資本主義國家間的摩擦和敵對資產階級間的自相殘殺的戰爭。
另一個因素使這個帝國主義理論完善到現在尋常見到的樣子。至於由資本主義國家下降的利潤率促使的殖民地擴大,它發生在資本主義發展的後階段——事實上,馬克思主義者說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一個階段,更願意說是資本主義的最後階段。這個階段與資本家控制企業高度集中和作為中小企業時代特徵的那種類型的競爭處於衰落的時間相一致。馬克思本人並不十分重視由此引起的朝向產量壟斷性限制的趨勢和隨之發生的朝向保護國內禁獵區反對其他資本主義國家越境偷獵者侵入的趨勢。也許他是一位能力極強的經濟學家不會過分相信這種論證方法。可是新馬克思主義者卻樂於利用它。因此我們不僅得到推行帝國主義政策的另一個刺激因素和帝國主義種種糾葛的另一個原因,而且還得到作為副產品的、其本身不一定是帝國主義現象的理論——現代保護主義。
注意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一個索結,它將使馬克思主義者在解釋進一步困難的工作中處於有利地位。當不發達國家取得發展時,我們談論的那種資本輸出將減少。嗣後有一段時期,宗主國和殖民地的交易將以製造品交換原料進行。但到最後,製造品的出口也必將減少,那時殖民地的競爭將在宗主國里堅持自己的利益。阻止這種狀況出現的企圖將是產生進一步摩擦(這次產生在老資本主義國家和其殖民地之間)和發生獨立戰爭等等衝突的根源。但無論如何,殖民地的門戶最後將向宗主國資本關閉,這種資本不再能夠從國內正在消失利潤的環境逃往國外比較富饒的市場。缺乏出路、過剩的生產力、完全的停滯,到最後經常一再出現的全國性破產和其他災難——也許是因為資本家徹底失望而爆發的世界大戰——這些都是有把握預料到的。歷史就是這麼簡單。
這個理論是一種相當好——也許是最好——的例子,說明馬克思綜合體試圖解決問題和藉此獲得權威的方式。整個事情似乎絕妙地根據牢固地植根於馬克思體系基礎里的兩個根本前提引申出來的:階級理論和積累理論。我們時代的一系列重要事實似乎可以完全用它們來說明。整個國際政治的迷宮似乎可以用單一的、有力的一次分析便能澄清。我們在這個過程中看到,本質上一直保持相同的階級行動為何和怎樣根據只決定策略方法和術語用法的條件,有時採取政治行動的形式,有時採取經濟行動的形式。如果一群資本家掌握的手段和機會就是這麼多,倘若商談借款比較有利,就會商談借款。如果手段和機會就是這麼多,倘若發動戰爭比較有利,就會發動戰爭。後者的抉擇和前者抉擇有同等權利進入經濟理論。甚至純保護主義現在也很漂亮地從資本主義發展的邏輯中生長出來。
此外,這個理論充分表現出它和通常稱為應用經濟學領域內大多數馬克思主義概念有一種共同的優點。這就是它和歷史事件與當代事件密切結合。也許沒有一個讀者,讀了我的概述,對這個論證的每一步都能十分容易地得到大量歷史例證會不感到驚訝。難道他沒有聽到過在世界的許多地方歐洲人壓迫土著勞工嗎?難道他沒有聽到過例如中南美洲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手中受苦受難嗎?或者他沒有聽到過獵取奴隸、販賣奴隸和苦力勞工嗎?資本輸出在資本主義國家不是永遠存在嗎?資本輸出不是幾乎不變地伴隨著有利於降服土著人和與其他歐洲強國作戰的軍事征服嗎?殖民化即使完全由商業公司如東印度公司或英國南非公司管理時,不是總有相當明顯的軍事一面嗎?馬克思自己想望的例證能有比塞西爾·羅得斯和布爾戰爭更好的嗎?在1700年以後的所有事件中,殖民野心至少是歐洲紛爭的一個重要因素,不是極為明顯嗎?至於現代,誰沒有一方面聽到關於「原料戰略」,另一方面聽到關於熱帶地區當地資本主義的成長對歐洲的反擊?如此等等。至於保護主義——啊,它比什麼都明白。
但我們最好還是慎重一點。根據未經詳細分析的乍一看有利的事例作出的明顯證據可能是很靠不住的。而且,正如每一個律師和每一個政治家都知道的,有力地訴之於大家熟稔的事實大大有助於誘導陪審團或議會接受他希望提交給它們的建議。馬克思主義者充分地利用這個技術。在這個例子中這種技術特別成功,因為正在談論的事實兼有兩個優點:每個人都膚淺地知道它;只有極少數人徹底地理解它。雖然我們不能在這裡詳加論述,但事實上,甚至匆匆地想一想,就足以產生「事情並非如此」的懷疑。
關於資產階級與帝國主義的關係,我們將在下一章作簡單的論述。現在我們要考慮這麼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馬克思主義對資本輸出、殖民化和保護主義的解釋正確,那麼當使用帝國主義這個鬆散而誤用的名詞時把它用作解釋我們想到的所有現象的理論是不是也適合呢。當然,我們能夠把帝國主義的含義限定為正如馬克思主義解釋的意思;我們也能夠一直自認深信,所有那些現象必定 可以用馬克思方式加以解釋。但此時帝國主義問題——姑且承認這個理論本身是正確的——只能老生常談地加以「解決」。 (4) 馬克思主義的方法,或在這個問題上,能否以任何純經濟方法提出不是老生常談的解決辦法還仍需加以考察。但我們在這裡不必對它擔心,因為在我們對它進行稍稍深入考察之前,它的基礎就崩潰了。
乍看起來,這個理論似乎還適合某些事例。最重要的事例是由英國和荷蘭在熱帶地區的征服提供的。可是對在新英格蘭進行殖民的另一種事例,卻全然不適用。甚至前一類型事例,馬克思主義的帝國主義理論也不能描述得令人滿意。承認獲利的誘惑在推動殖民地擴張上發揮作用顯然是不夠的。 (5) 新馬克思主義者不想主張如此令人憎惡的陳詞濫調。如果這些事例對他們有用,那麼也有必要指出,殖民地的擴大是在資本積累對利潤率的壓力下以上面指明的方式出現的,因而它是衰敗中的資本主義,無論如何是充分成熟的資本主義的特色。但殖民冒險的英雄時代,恰恰就是早期和未成熟資本主義的時代,那時積累剛剛開始,任何這樣的壓力——特別是剝削國內勞動力的任何阻礙——顯然尚不存在。壟斷的因素不是不存在,正相反它的存在比今天遠為明顯。但那只是增加這個解釋的荒謬性,它把壟斷和征服說成是後期資本主義的特徵。
此外,這個理論的另一條腿——階級鬥爭——情況也不較好。人們必須戴上有色眼鏡才能集中注視殖民地擴張的那一方面,那一方面幾乎不曾發揮超過次等的作用;也必須戴上有色眼鏡才能用階級鬥爭這個術語來解釋那種提供了一些最矚目階級合作事例的現象。階級合作是提高利潤的運動,同樣它也是提高工資的運動,而從長期看來它給予無產階級的好處肯定比給予資本家的多(部分因為剝削殖民地勞動力)。可是我不想強調它的後果 。最重要的一點是後果的起因 與階級鬥爭沒有多少關係,它和階級結構的關係最多也只是那些屬於資本家階級(或由於殖民地企業而上升為資本家階級)的集團和個人的領導權所暗示的關係。但如果我們去掉有色眼鏡,不再把殖民化或帝國主義看做僅僅是階級鬥爭的附屬品,這個問題中按特性屬於馬克思主義的東西就所剩無幾了。亞當·斯密有關這個問題所說的話說得同樣好——事實上還要更好些。
那個副產品,即新馬克思主義的現代保護主義理論,還需一談。經典文獻充滿對「邪惡利益」的抨擊——在當時主要(決非全部)指的是農業利益——它吵吵嚷嚷地要求保護,犯下損害公眾福利的不可饒恕的罪行。因此經典著作有很好的保護主義成因的理論——不僅僅有其後果的理論——如果我們現在添加對現代大企業的保護主義利益,我們已經走到這個理論合理範圍的盡頭了。同情馬克思主義的現代經濟學家真應該懂得多一點,不要說他們的資產階級同事們甚至到現在還看不到朝向保護主義的趨勢與朝向大控制企業的趨勢之間的關係,雖然這些同事可能認為沒有必要去強調一件這樣明顯的事實。不是說經典學派及其迄今的繼承者關於保護的看法是正確的,因為對保護的解釋過去是、現在還是和馬克思主義的看法同樣是片面的,而且他們對後果和所涉及的利益的評價常常是錯誤的。但是,馬克思主義者懂得的保護主義中的壟斷成分,他們對它的了解至少已有50年。鑒於這個發現的平凡性質,了解它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經典派在一個很重要方面優於馬克思主義理論。不論他們經濟學的價值如何——也許它是不大的——他們通常對它堅持不渝。 (6) 在這種情況下,這是一個優點。認為許多保護性稅收的產生是由於大企業希望利用這些稅收來使它們產品在國內的價格高於未徵稅前的價格,以便使產品在國外賣得更便宜一些而施加的壓力,這個論調雖是老生常談但卻是正確的,雖然從來沒有一種關稅的徵收是整個地或主要地由於這個特殊原因。就是馬克思主義綜合體使這個說法顯得不適當或錯誤。如果我們的願望只是想理解現代保護主義在政治上、社會上和經濟上的全部原因和涵義,那麼它是不適當的。舉例說,美國人民只要有機會表達他們的想法,他們總是一貫地支持保護主義政策,這種態度不是因為他們愛護大企業或者受大企業的控制,而是出於熱望建立和保持一個自己的世界,並擺脫世界其餘部分盛衰變化的任何牽連。忽視這個情況中的此種因素的綜合,絕不是資產而是負債。可是,如果我們的願望是要把現代保護主義的所有原因和涵義(不管它們是什麼)歸結為現代產業的壟斷因素,把它看做唯一的主要原因,如果我們相應地對這個命題作系統的闡述,那麼它就是錯誤的。大企業一向能夠利用群眾的感情,並且鼓勵這種感情;但要說大企業造就這種感情則是荒謬的。產生——我們毋寧說,假定——這種結論的綜合比根本沒有綜合更糟。
如果我們不顧事實和常識,把那種資本輸出和殖民化的理論吹捧為國際政治的根本解釋,把國際政治分解為一方面是壟斷資本集團之間彼此鬥爭,另一方面是每一個壟斷資本集團和它自己的無產階級之間的鬥爭,則事情會變得非常糟糕。這種說法對黨派文獻可能有用,否則的話,它僅僅表明是童話不是資產階級經濟學的專利品。事實上,大企業——從富格爾家族到摩根家族這一類金融資本家——施加於外交政策的影響微乎其微。在此種大企業或大金融業能夠試一試它們身手的大多數情況里,它們天真的淺薄涉獵都以失敗告終。資本家集團對他們國家政策的態度主要是適應性的而不是成因性的,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如此。而且,他們的態度受短期考慮影響達到驚人的程度,他們同樣很少關心深謀遠慮的計劃和任何明確的「客觀的」階級利益。在這一點上,馬克思主義降格為群眾迷信的配方。 (7)
在馬克思主義結構的所有各部分中,還有類似情況的事例。提一下其中之一。剛才從《共產黨宣言》中援引的政府性質的定義,其中肯定有真理成分。在許多情況下,這個真理可以說明政府對比較明顯的階級對抗現象所抱的態度。但就真實性而言,這個定義中所含的理論卻是價值不大的。值得不嫌麻煩討論一番的是,在大量事例中,這個理論為什麼 和怎樣 不能與事實相符,或者即使相符,也不能正確地描繪那些「管理資產階級公共事務的委員會」的實際行為。而且,實際上在所有事例中,人們能用反覆論述的辦法使這個理論變得正確。因為除了消滅資產階級的政策外,任何政策都被看成有利於資產階級的經濟或超經濟、短期或長期的利益,至少從它能擋住更壞局面的意義上說是這樣。但這並不能使這個理論有較多價值。讓我們轉而談談馬克思主義綜合體解決問題能力的第二個例子。
科學社會主義,按照馬克思說法,它有別於空想社會主義的標誌就在於證明:不管人的意志或願望如何,社會主義是不可避免的。如上文已述,這句話的全部意思是,資本主義發展由於其本身邏輯,趨向於毀滅資本主義的事物秩序,並產生社會主義的事物秩序。 (8) 馬克思在證實這種趨勢的存在上,得到多大程度的成功呢?
關於自我毀滅的趨勢,這個問題已經有了答覆。 (9) 資本主義經濟由於純粹經濟理由而不可避免地崩潰的學說,從未被馬克思證實,如希法亭的反對意見足以表明這一點。一方面,他對於與正統立論極為重要的未來事實的某些命題,尤其是關於苦難與壓迫不可避免地增加這個命題是站不住腳的;另一方面,這些命題即使全對,也未必能由它們引申出資本主義秩序的崩潰。但資本主義過程發展形勢中的其他因素以及(我希望表明是這樣)最後結果本身是馬克思正確地看到的。關於後者,可能有必要以另一種連接關係來代替馬克思主義的連接關係,而「崩潰」一詞那時可能被證明用詞不當,特別如果把它理解為由資本主義生產機器發生故障而引起的那個意思的崩潰;但這點不影響這個學說的本質,不管它對這個學說的構架和某些涵義有多大的影響。
關於朝向社會主義的趨勢,我們務須首先了解,這是個性質截然不同的問題。資本主義秩序或任何其他事物秩序可能明顯地潰崩——或者經濟和社會發展可能把它衝破——但社會主義的鳳凰未必會從它的灰燼中升起。可能出現混亂,除非我們把任何取代資本主義的無混亂的秩序叫作社會主義,否則還有其他可能性。普通正統馬克思主義者——至少在布爾什維克出現前——似乎在期望的特殊類型的社會組織肯定只是許多可能情況中的一種。
馬克思本人雖然很聰明地不詳細描述社會主義社會,但他著重地指出它出現的條件:一方面是存在巨大產業控制單位——當然能大大促進社會化——另一方面是存在被壓迫、被奴役、受剝削但人數眾多、有紀律、團結一致、組織起來的無產階級。這顯然暗示將出現成為兩個階級間長期戰爭激烈階段的最後戰鬥,那時這兩個階級將作最後一次的列陣交鋒。這還暗示將隨之出現的某些情況;它暗示這樣的無產階級將進行「接管」,通過它的獨裁終止「人對人的剝削」,造成無階級的社會。如果我們的目的是要證明馬克思主義是千年至福信條這個家族的一個成員,說了這些實際上足夠了。因為我們關心的不是那一方面,而是科學的預測,它顯然是不夠的。施穆勒所處的地位要安全得多。因為雖然他也拒絕作詳細的描述,他顯然設想這個過程是一個逐步官僚化、國有化等等的過程,結局是國家社會主義,這種社會主義不管我們喜歡與否,他至少表白了明確的意思。因此,即使我們完整地同意馬克思的崩潰理論,他也沒有把社會主義可能性成為肯定性;要是我們不同意這個理論,那麼失敗是當然之事。
不管我們是否接受馬克思的推理或者任何其他推理,無論如何社會主義秩序在任何情況下不會自動實現;即使資本主義的發展以可以想像的最符合馬克思主義的方式為它提供一切條件,實現社會主義仍需特殊的行動。 (10) 這一點當然符合馬克思的教導。他的革命不過是他的想像力喜歡披在這種行動上的特殊外衣。對暴力的強調,對於在思想定型年代經歷了1848年全部騷動,雖然很能鄙視革命空論但從未能擺脫它的束縛的人來說,也許是可以理解的。此外,他的大部分聽眾大概不願聽缺乏神聖而響亮的號角聲的道理。最後,雖然他看到和平過渡的可能性——至少對英國是這樣——他也許沒有看到可能成功的跡象。在他那個年代,這種跡象不是很容易看到的,而他喜愛的列成戰鬥陣勢的兩個階級的思想使得看到這種跡象更加困難。他的朋友恩格斯艱辛地研究革命策略。但是,雖然革命可能被降格為非本質的混合物,對獨特行動的必要性依然如故。
這能否解答他的門徒為何劃分為革命派和漸進派的問題?如果我真正了解馬克思的意思,答案不難作出。在他看來,進化是社會主義的父母。他受社會事物固有邏輯的感染如此強烈,以致不能相信革命可以替代進化所做工作的任何部分。不過革命仍然會來到。但革命是為了在一整套前提下寫出結論才來到的。所以馬克思的革命在性質和職能上全然不同於資產階級激進派和社會主義陰謀家提出的革命。它本質上是時機成熟的革命。 (11) 確實,不喜歡這個結論,尤其不喜歡把它應用於俄國事例的門徒們, (12) 能夠從聖書中指出許多似乎和它矛盾的段落。但在那些段落中,馬克思本人和《資本論》的分析結構明確無誤地說出來的話與他最深刻和最成熟的思想相矛盾——由於任何思想必然受事物固有邏輯觀念的浸染——並在可疑的寶石的奇異閃光下,帶有顯然保守的涵義。再說,究竟為什麼不該這樣呢?從來不曾有過一種嚴肅的論點無條件地支持任何「主義」。 (13) 說馬克思允許對他的論點(刪去一些空話)作保守意義的解釋,這只是說他是可以被嚴肅對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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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馬克思的一些崇拜者表現的非專業因素特彆強烈,這些人的態度比典型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更加偏執,依舊堅持馬克思作品中的任何表面價值。這一點十分重要。在每一個國家的馬克思主義者中,有一個學識豐富的經濟學家至少有三個門外漢,而這個經濟學家通常只是本篇引言中限定意義上的馬克思主義者,他向神禮拜,但在做他的研究工作時卻不理會這個神。
(2) 有些馬克思主義者會回答說,非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對於了解我們時代簡直沒有作出貢獻,所以馬克思的門徒在這方面要強一些。究竟什麼也不說好,還是說些錯話好,這個問題暫且不談,我們務必記住,上面的說法是不對的,因為非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提出的見解事實上也有重大貢獻,雖然大多數在於個別問題上。馬克思主義者的這個說法,如果把馬克思教導與奧地利、瓦爾拉或馬歇爾學派的教導作比較,絕對找不到根據。這些學派成員的興趣在大多數情況下全部(在所有情況下,主要)集中於經濟理論。因此他們的成就與馬克思的綜合體是不能作比較的。它只能與馬克思的理論工具作比較,而這方面的比較結果都對他們有利。
(3) 想一想賣給酋長以交換奴隸或者交換雇用土著勞動力的工資貨物的奢侈品。為簡要起見,我不考慮這樣的事實,那就是我們設想意義上的資本輸出,一般地將作為兩國總貿易一部分而出現,總貿易也包括與我們所想的特殊過程無關的商品交易在內。這種商品交易當然會大大促進那種輸出,但不會影響那種輸出的原則。我也不想談別種類型的資本輸出。我們討論的理論不是、也不打算是關於國際貿易和金融的一般理論。
(4) 強加給我們的這種空洞的老生常談的危險在個別事例中有最清楚的說明。例如,法國用武力征服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和摩洛哥,義大利用武力征服阿比西尼亞,並沒有任何重大的資本主義利益迫使它們這樣做。事實是,此種利益的出現是很難成立的託詞,這種利益的隨後發展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這個過程在政府的壓力下以令人不滿的速度繼續發展。如果這樣說不是完全馬克思主義的,那麼只有這樣回答:那種行動是在潛在的或預期的資本主義利益的壓力下採取的;或者回答說:在最終分析中,在那種行動的底部「一定」有某種資本主義利益或客觀必要性。於是我們能追尋確鑿的證據,這種證據絕不會全然缺乏,因為資本主義利益和其他利益一樣,會受到不管什麼樣的形勢的影響,也會利用不管什麼樣的形勢,因為資本主義有機體的特殊條件總是呈現並不荒謬地與那些國家擴張政策相連接的某些特色。顯然,促使我們這樣不顧一切地進行一項工作的不是別的,是先入為主的信念;沒有這種信念我們絕不會從事這項工作。我們確實不需找這個麻煩;我們大可以這麼說「事情一定如此」,就讓它這樣吧。這就是我所說的老生常談的意思。
(5) 強調每一個國家實際上的確「剝削」殖民地也是不夠的。因為這是作為整體的國家剝削作為整體的另一個國家(或者說所有階級剝削所有階級),它與馬克思主義特殊種類的剝削無關。
(6) 他們並不總是使自己局限於經濟學。當他們不局限於經濟學的時候,效果絕不是令人鼓舞的。詹姆斯·穆勒的純經濟學著作雖然不是特別有價值,但不能簡單地認為它毫無價值而置之不理。真正的胡言亂語——極其平凡的胡言亂語——是他論政府及與此同類主題的文章。
(7) 這種迷信和許多可尊敬而又頭腦簡單的人所懷有的另一種迷信完全一樣,他們以這樣的假設解釋歷史,以為在某個地方有個由極端聰明而惡毒的猶太人組成的委員會在幕後操縱國際政治,也許是一切政治。馬克思主義者不是這種特殊迷信的受害者,但他們迷信的水平並不較高。說來好笑,當我面對這兩種迷信的任何一種時,我總覺得很難以使我自己滿意的方式加以回答。這不僅因為對於根據事實的斷言總是很難加以否定,主要困難來自這樣的事實,那就是對國際事務及其有關人物缺少第一手知識的人們也缺少察覺荒謬的任何本領。
(8) 見第2篇引言。
(9) 見上文第3章第7節。
(10) 參見第3篇第5章。
(11) 應該注意這一點,以後我們還要提到它。我們將多次回到這個主題,除討論別的事情外要討論「時機成熟」的標準。
(12) 卡爾·考茨基在他給《剩餘價值學說史》所作的序言中甚至宣稱1905年的革命擁護馬克思社會主義,雖然大家都明白,少數知識分子使用的馬克思主義詞彙就是社會主義的全部。
(13) 這個論點可以進一步加以引申。特別是,在勞動價值理論中沒有什麼東西按性質是社會主義的;熟悉這一學說歷史發展的任何人當然會承認這一點。這點對剝削理論(當然除言詞外)同樣是正確的。我們只需承認,馬克思稱之為剩餘的這個東西的存在,是——至少過去是——我們包括在文明一詞中所有事物出現的必要條件(事實上這是難以否認的),我們認識到這一點。成為一個社會主義者,沒有必要一定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但要作為一個社會主義者,僅僅做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也是不夠的。在任何科學理論之上可以加上社會主義或革命的結論;但沒有一種科學理論必然意指它們。沒有一種科學理論使我們處於蕭伯納在某個地方描述的社會學狂熱,除非它的作者為了激動我們的情緒,故意寫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