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 · 第二章 社會學家馬克思
現在我們必須做一件使信徒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他們自然不滿意有人對他們認為是真理之源的東西進行冷酷的分析。但最使他們憎恨的一件事是把馬克思的著作分解成片斷,逐一加以討論。他們會說,這個行動表明資產階級沒有能夠領會輝煌的整體,這個整體的每一部分相互補充和解釋,因此一旦以任何一個部分或方面被分開來單獨考察時,真實的意義就失掉了。但我們別無選擇。我冒大不韙,談論先知馬克思之後又談論社會學家馬克思,我既無意否定存在社會見解的統一性(它成功地給馬克思著作以某些程度的分析統一性和更多的統一外表),也無意否定這個事實,即它的每一部分不論本質上怎麼獨立,都由作者使它與別的部分相互關聯。但這巨大領域裡的每一部分仍保有足夠的獨立性,使學者可能接受這一部分中他的勞動成果,同時捨棄另一部分中他的勞動成果。在這個過程中,許多宗教性的魅力消失了,但由於搶救了重要而激動人心的真理而有所收穫,這個真理本身要比如果它被縛在絕望的遭難船上要有價值得多。
這一點首先適用於馬克思的哲學,關於他的哲學我們三言兩語就可以一勞永逸地不再加以議論。像他那樣受過德國訓練具有思辨頭腦的人,他對哲學有完整的基礎和熱烈的興趣。那種德國式的純哲學是他的出發點和青年時的愛好。有一段時間他認為研究哲學是他真正的使命。他是一個新黑格爾派人,所謂新黑格爾派大致上就是在接受老師的基本態度和方法的同時,他和他的同志捨棄黑格爾許多門徒加給黑格爾哲學的保守主義解釋,代之以他們的許多相反見解。這種背景情況在他所有的著作中只要有機會就表現出來。他的德國和俄國讀者由於相類似的思想傾向與訓練,他們首先抓住這個要素,把它作為理解馬克思思想體系的關鍵,就不足為奇了。
我相信這樣說是一個錯誤,是對馬克思的科學力量的不公正。在他的整個一生中,他保持他早年的愛好。他喜歡某些形式上的類似,這種類似可以在他與黑格爾的論點中找到。他喜歡證明他的黑格爾主義,喜歡使用黑格爾的術語。但事情僅止於此。他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背叛實證科學去玩弄形上學。在《資本論》第1卷第2版的序言中,他自己就這樣說過,他在那裡說的都是真的,分析他的論據可以證明他並不自欺,而他的論據在任何地方都以社會事實為根據,他的主張的真正來源,沒有一個出自哲學領域。當然,本身只從哲學方面出發的評論家或批評家做不到這一點,因為他們不完全懂得其中包含的社會科學。此外,哲學體系建立者的癖好使他們只知道根據某個哲學原理的解釋反對任何其他解釋。所以他們把哲學看做對經濟事實的最實事求是的陳述,由此把討論岔到錯誤的軌道上去,把朋友和敵人同樣帶上錯路。
社會學家馬克思進行工作的手段主要是廣泛掌握歷史和當代的事實。他對當代事實的知識常常顯得有點過時,因為他是最有書卷氣的人,因此,有別於報紙上資料的基本資料到達他那裡時往往稍晚。但他那個時候的任何具有一般重要性和影響的歷史著作他幾乎都看過,雖則有許多專門文獻逃過了他的眼睛。雖然我們不能像稱讚他在經濟理論領域中的博學那樣稱讚他在這個領域見聞的完備,但他還是能夠不僅使用巨大的歷史圖景而且也能使用種種歷史細節來說明他的社會見解,他使用的大多數歷史細節的可靠性都高於而不是低於他那個時候其他社會學家的水準。他用穿透亂七八糟不規則的表層深入歷史事物的宏偉邏輯的眼光抓住這些事實。要做到這樣,不僅要有熱情,不僅要有分析的勁頭,而且必須兩者兼備。他試圖系統闡述那個邏輯的成果,即所謂經濟史觀 (1) 無疑是迄今社會學最偉大的個人成就之一。在這個成就面前,究竟這個成就是否完全首創,有多少榮譽應部分地給予德國和法國的先輩們,這些問題就成為無關緊要的了。
經濟史觀並非指 人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完全地或主要地受經濟動機的驅使。相反,非經濟動機的作用和機制的解釋以及社會現實如何反映在個人精神上的分析是這個理論的重要成分,也是它最有意義的貢獻之一。馬克思並不認為,宗教、哲學、藝術流派、倫理觀念和政治決斷可以簡化為經濟動機 ,或者無關緊要。他只是試圖揭示造成它們、並成為它們興衰原因的經濟條件 。全部馬克斯·韋伯的事實和論點 (2) 完全符合馬克思的體系。社會集團和階級以及它們自認本身存在的地位和行為的方式,當然是馬克思最感興趣的事情。他對按表面價值接受那些態度及其浮誇辭令(意識形態或如帕累托所說的衍生物 ),並試圖用它們解釋社會現實的歷史學家發泄了最暴烈的憤怒。但是,如果說在他看來,思想或價值不是社會過程的主要推動力,它們也不是毫無作用的。如果我可以使用比擬的話,它們在社會機器里具有傳動帶的作用。我們還不能談論這些原則最有趣的戰後發展——知識社會學 , (3) 它會提供用以解釋這個問題的最好例證。但必須把這個問題說透,因為馬克思在這方面一直受到誤解。甚至他的朋友恩格斯,在馬克思墓前的演說中,也把這個理論的確切含義解釋為個人和團體主要受經濟動機的支配,這個解釋在某些重要方面是錯誤的,在其餘方面也平凡得可憐。
當我們說到這點時,我們也可以保衛馬克思免受另一種誤解:經濟 史觀一直被稱為唯物 史觀。馬克思自己也這樣稱呼它。這種用語大大增加它在某些人中的聲望,而在另外一些人中卻大不受歡迎。但這個稱謂完全沒有意義。馬克思的哲學不比黑格爾的哲學更加唯物主義,他的歷史理論也不比任何其他運用經驗科學方法說明歷史過程的嘗試更加唯物主義。應該明白,這在邏輯上是和任何形上學或宗教信仰相容的,恰如世界的任何自然圖景與它們相容一樣。中世紀神學本身提出了可能建立此種相容性的一些方法。 (4)
這個理論的真正含義可以歸納為兩個命題:(1)生產形式或條件是社會結構的基本決定因素,而社會結構則產生各種態度、行動和文化。馬克思以著名的陳述說明他的意思,即「手工磨坊」造成封建社會,而「蒸汽工廠」造成資本主義社會。這個說法把技術要素強調到危險程度,但理解了單純技術不是一切,它還是可以接受的。通俗化一點兒說(並認識到通俗化使我們會喪失許多意義),我們可以這樣說,我們的日常工作形成我們的思想,我們在生產過程中所處的地位決定我們對事物——或我們看到的事物的各方面——的看法,並決定我們每個人可以支配的社會活動範圍。(2)生產方式本身有它們自己的邏輯;也就是說,它們根據內在的必然性而變化,以致只憑它們自己的作用就產生它們的繼承者。用馬克思的同一例子說明:以「手工磨坊」為特徵的生產體系造成一種經濟和社會形勢,在這個形勢里,採用機器方法磨粉成為實際的必然性,這種必然性是個人或集團無力改變的。「蒸汽工廠」的出現和運作轉過來造成新的社會職能與社會地位、新的集團與觀點,這些新東西發展壯大相互作用,以致衝破和捨棄它們自己的框架。那麼,在這裡我們有了推進器,它首先是經濟變化的原因,由於經濟變化,又成為任何社會變化的原因。這個推進器動作本身不需要任何外來的推動力。
這兩點無疑包含大量真理,在我們以後的敘述中它們還要多次出現,它們是非常寶貴的假設。大部分流行的反對意見全都徹底失敗,如針對倫理或宗教因素影響的反駁,或已由愛德華·伯恩斯坦以可愛的單純提出的那個反對意見(他斷言「人有頭腦」,因而能根據他們選擇的去做)。說了上面這些話以後,幾乎不需要詳述這種論點站不住腳的地方。當然,人們可以「選擇」的行動路線不是受環境的客觀事實直接強制決定的,但他們根據他們的立場、觀點和癖好來進行選擇,而他們的立場、觀點和癖好並不構成另一組獨立的事實根據,它們本身都是由那套客觀事實根據構成的。
可是,這裡產生一個問題:經濟史觀是否不僅是個方便的近似法,必須認為它運用在某些事例要比在其他事例中較難使人滿意。一個明顯的限制條件從一開始就出現了。社會的結構、類型和態度是不容易熔化的鑄幣。它們一旦成形,會持續下去,可能長達數世紀之久,因為不同的社會結構和類型顯示不同程度的這種生存能力,所以我們幾乎總會發現,一個集團和一個民族的實際行為與我們應該期望的根據生產過程主要形式推斷的行為有或多或少的距離。雖然這個情況十分普遍,但只有在一個高度持久的結構整個從一個國家轉移到另一個國家時看得最清楚。諾曼征服西西里在當地造成的社會形勢,可以說明我所說的意思。這樣的事實馬克思不會忽略,但他幾乎不理解它們的全部含義。
一個有關的事例具有更不吉利的意義。看一下六七世紀時法蘭克王國封建型地主私有制的出現吧。這當然是極其重要的事件,它形成延續許多世紀的社會結構,也影響包括需求與技術在內的生產條件 。但它最簡單的解釋可以從明確征服新領地後變成封建領主的家庭和個人(仍保有軍事領導職能)先前擔任的軍事領導職能中找到。這並不完全吻合馬克思的公式,而且很容易被解釋為指向不同的方向。這種性質的事實無疑也可以藉助於輔助性假設使其符合命題,但插入這樣假設的必要性通常是一種理論告終的開始。
以馬克思主義公式解釋歷史的嘗試過程中會產生許多其他困難,這些困難能夠以承認生產領域和其他社會生活領域之間存在某種程度相互作用而得到解決。 (5) 但環繞這個公式周圍的基本真理的魅力明確地依靠它所斷言的單程關係的精確和簡單。如果做不到這一點,經濟史觀將必定處於與其他類似命題同等地位,成為許多局部真理之一,否則就讓路給能夠說出更多基本真理的理論。可是它作為一種成就的地位,或者作為一種有用假設的方便性,不會因此受到損害。
對信徒來說,當然它簡直就是揭開人類歷史全部奧秘的萬能鑰匙。如果我們有時感到想嘲笑有人對它作相當天真的應用,我們應該想到被它取代的是哪種論點。即使經濟史觀的跛子姐妹——馬克思的社會階級理論 ,當我們記起這一點時,就變得較易理解了。
再說一遍,首先它是我們必須記錄下來的一個重要貢獻。經濟學家認識社會階級現象令人奇怪地緩慢。當然,他們經常把各種力量分成不同階級,這些階級相互作用,產生他們加以研究的過程。但這些階級幾乎就是顯示某種共同性的一批批個人,例如把某些人歸類為地主或工人,因為他們占有土地或出賣他們勞動的服務。可是,社會階級不是分類觀察家的創造物,而是這樣存在的活生生的實體。他們的存在必然有種種後果,而把社會看做是個人或家庭無定形的集合體的公式完全看不到這種後果。在純經濟理論領域的研究中,社會階級現象究竟有多大重要性,是完全可以討論的。它在許多實際應用上和對於一般社會過程的所有較廣泛方面是十分重要的,這點無可懷疑。
粗略地講,我們可以說,在《共產黨宣言》包含的社會歷史是階級鬥爭歷史的那句名言裡,社會階級這個概念初次露面。當然,這是把這個概念放在最高地位上。但是,即使我們壓低它,改口說歷史事件經常可以用階級利益和階級態度來解釋,現有的階級結構在解釋歷史中常常是重要因素,仍有足夠的理由使我們有權利說,它是和經濟史觀本身有差不多價值的概念。
很清楚,由階級鬥爭原理開闢的前進道路上的成功依賴於我們自己作出的特殊階級理論的正確性。我們對歷史的描繪和我們對各種文化模式以及社會變化機制的所有解釋,將根據我們選擇的理論的不同而不同。例如選擇種族的階級理論,就像戈比諾那樣把人類歷史歸結為種族鬥爭的歷史,或者選擇施莫勒或涂爾幹式的勞動分工的階級理論,把階級對抗分解為職業集團利益之間的對抗。分析中可能出現差異的範圍不限於階級的性質問題。不論我們對此持什麼觀點,根據階級利益的不同定義 (6) 和關於階級行動怎樣表現的不同意見,就產生不同的解釋。這個主題至今是產生偏見的溫床,還沒有達到它的科學階段。
十分奇怪的是,就我們所知,馬克思從未系統地闡明顯然是他思想樞紐之一的東西。很可能他推遲這個工作直到為時過晚,顯然是因為他的思想專注於階級概念,使他不覺得完全有必要花力氣對此作明確的陳述。同樣可能的是,有關這件事的某幾個問題,在他自己的思想里尚未解決,他趨向成熟的階級理論的道路被某些困難堵住了,這些困難是由於他對這個現象堅持一個純經濟的和過分簡單化的概念從而為自己製造的。他本人和他的門徒都把這個未成熟的理論應用於特殊事例,他自己的《法蘭西階級鬥爭史》是這種情況的突出例子。 (7) 除此之外,沒有得到真正的進步。他的主要合作者恩格斯的理論是勞動分工型的理論,它的涵義基本上不是馬克思主義的。除此之外,我們只有一些間接說明和概略——其中有一些具有驚人的力量和光輝——散布於這位大師的全部著作,特別在《資本論》和《共產黨宣言》中。
把這些片斷拼合在一起的工作是棘手的,不能在這裡嘗試。但基本思想足夠清楚。劃分階級的原則在於占有生產手段的所有權或被排斥在所有權之外,如廠房、機器、原料以及列入工人預算的消費品。這樣,我們基本上有兩個而且只有兩個階級。那些占有者即資本家,那些一無所有被迫出賣勞動的,即勞動階級或無產階級。當然不能否定存在二者之間的中間集團,如由雇用勞動但也參加體力工作的農民或手工業者組成的集團,由職員和自由職業者組成的集團;但它們被當作不正常的集團,將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趨向消失。這兩個基本階級,由於它們所處地位的必然性和完全獨立於個人的任何意志,本質上彼此對抗。每個階級內部的分裂和階級內各小集團的衝突發生了,這甚至可能具有決定性的歷史重要性。但在最後分析中,這樣的分裂和衝突是偶然的。唯一不帶偶然性而是資本主義社會基本結構中所固有的對抗,是建立在生產手段的私人控制上: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間關係的真正性質是衝突——階級鬥爭。
如同我們即將了解的那樣,馬克思試圖表明,在階級鬥爭中資本家如何彼此毀滅並最後毀滅資本主義制度。他還試圖說明,資本占有如何導致進一步積累。但這樣的論辯方式以及把占有某些物品視為社會階級特徵的那個定義只有利於增加「原始積累」問題的重要性,也就是說,只有利於增加資本家最初如何成為資本家或者他們怎樣獲得如馬克思理論所說為了能夠開始剝削所必要的那批商品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在這個問題上,馬克思說得很不明確。 (8) 他輕蔑地駁斥「資產階級養成所」這個童話所說的:某些人(而不是其他人)過去變成,現在仍舊天天在變成資本家,是因為他們在工作中和在儲蓄上有超人的智慧和精力。他譏笑這個好孩子的故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猶如每個政治家所知,引起一場鬨笑肯定是埋葬掉令人不舒服的真理的極妙辦法。每個以無偏見的眼光正視歷史和當代事實的人,都不會看不到這個孩子的童話雖然遠遠沒有說出整個真理,卻說出了大量真理,過人的智慧和精力十有八九是事業成功特別是建成 事業的原因。在資本主義和每一個個人企業的初創階段,儲蓄不論過去和現在都精確地是創業過程的重要要素,雖然不完全像經典經濟學所說明的那樣。確實,一個人通常難以靠工資或薪金儲蓄的資金裝備他的工廠得到資本家(工業僱主)的地位。巨額積累來自利潤,因而先得有利潤——事實上這是區別儲蓄和積累的正確 理由。創辦企業需要的資金通常靠借用他人的儲蓄(儲蓄由無數小宗款項形成是容易說明的)或者依靠銀行為供未來企業家使用而積集的存款。不過,後一個來源的確可以說是慣例:他儲蓄的作用是使他不必為每天的麵包天天做苦工,給予他休息時間以便考慮問題,使他能制訂計劃取得合作。因此,作為經濟理論而言,當馬克思否定儲蓄具有經典經濟學家歸屬給它的作用時,他有實際的理由,雖則他把它說得過分了。只是他由此作出的推論沒有同等的理由。要是經典經濟學理論正確的話,那種鬨笑很難證明它有比它應得的更多的理由。 (9)
但這場鬨笑的確有其作用,有助於為馬克思另一種原始積累理論廓清道路。可是這另一種理論不像我們希望的那樣明確。對群眾的暴力、搶劫和征服的理論,征服便利於他們的掠奪,而掠奪的結果反過來又促進征服,這當然是對的,極妙地吻合各種類型知識分子共同具有的思想,而且在今天比在馬克思當年更加吻合。但它顯然沒有解決某些人怎樣獲得制服人和掠奪人的權力的問題。通俗的作品不為此操心。我不會想到從約翰·里德的著作里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在討論馬克思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現在,至少有一個近似的解決辦法由馬克思全部主要理論的歷史特性提出來了。對他來說,資本主義出生的社會的封建狀態不僅僅是事實 ,而且對資本主義邏輯 是極端重要的。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也出現關於社會階級形成的原因與機制這樣一個相同的問題,但馬克思實質上接受了封建主義是暴力統治這種資產階級觀點 (10) ,認為群眾在這種統治下受壓迫和剝削是既成事實。主要為資本主義社會條件設想出來的階級理論擴充到它的封建先輩身上——猶如資本主義經濟理論的許多概念一樣。 (11) 某些最棘手的問題都被偷偷丟到封建的院落里,然後以已經解決的狀態,以可靠事實的形式,重新出現於資本主義模式的分析中,封建剝削者不過是由資本主義剝削者來替代罷了。在封建領主實際上轉化為產業家的那些事例中,單是這一點便能解決遺留下來的問題。歷史證據給予這個觀點一定程度的支持:許多封建領主,特別在德意志,事實上建造並經營工廠,常常從他們封建地租那裡取得資金,從農業人口(不一定,但有時是他們的農奴)那裡得到勞動力。 (12) 在所有其他事例中,可以用來充塞裂口的材料顯然很差。表明這種形勢的唯一直率方法是:按照馬克思主義觀點,無法作出令人滿意的解釋,也就是說,不依靠會令人聯想起非馬克思主義結論的非馬克思理論,是不會有任何解釋的。 (13)
但這就使這個理論的歷史依據和邏輯依據兩方面失去效用。因為大部分原始積累的方法也是以後積累的方法——原始積累看來繼續貫穿整個資本主義時期——所以不可能說馬克思的社會階級理論是完全正確的,除了 解決遙遠過去積累過程中的困難。但對於甚至在最有利的事例中還不能說明它打算說明的現象的核心,因而早就不該嚴肅對待的理論,堅持指出它的缺點也許是多餘的。這些最有利的事例主要可以在以中等規模由業主自己經營的企業盛行為特色的資本主義發展時期找到。在那種類型以外,階級地位雖然在大多數情況下或多或少反映相應的經濟地位,它常常是經濟地位的原因而不是後果:企業的成功顯然並非在任何地方都是社會顯赫名望的唯一來源,只有在生產手段所有權能夠決定一個集團在社會結構中的地位的地方才是這樣。但即使在那個時候,把所有權看做決定社會地位的要素,其合理性等於把一個碰巧有一支槍的人看做士兵一樣。把一些人連同他們的下代永遠看做資本家,把另一些人連同他們的下代永遠看做無產階級,在二者之間作嚴密的劃分,正如有人常常指出,不但絕對不現實,而且是看不到社會階級的顯著特點——各別家庭不斷地上升進入和下降退出高等階層。我提到的事實全都明顯而無可爭辯。如果這些事實沒有出現在馬克思的論述中,理由只能是它們的非馬克思主義含義。
可是,考慮一下那個理論在馬克思主義結構中所扮演的角色,並問問我們自己,馬克思的意思要它服務於哪種分析目的,不會是多餘的。
一方面,我們必須記住,對馬克思來說,社會階級理論和經濟史觀不像我們看來它們是兩種獨立的學說。馬克思眼裡,前者以特殊的方式補充後者,從而限定——使之更加明確——生產條件或生產形式的運用方式。這些決定社會結構,並通過社會結構,決定文化的所有表現形式以及文化史與政治史的整個進程。但在全部非社會主義時期,社會結構以階級——兩個階級——表示,那兩個階級是真正的歷史舞台的登場人物,同時是資本主義生產制度——通過它影響其他任何事物——邏輯的僅有的直接 創造物。這就是為什麼馬克思不得不把他的階級說成是純粹的經濟現象,甚至是非常狹隘意義上的經濟現象。由此他不可能對它們有更深刻的認識,而是把它們放置在他分析綱要的精確位置上,他只能這樣做,別無選擇。
另一方面,馬克思希望用為階級劃分下定義的同樣特徵來為資本主義下定義。只要略作思索就能使讀者深信,這不是必需或自然要做的事情。事實上,這是分析戰略的大膽一著,這一著把階級現象的命運和資本主義的命運聯結在一起,以致實際上與社會階級存在與否沒有關係的社會主義,按照定義成為除原始群落以外的唯一可能的無階級社會。除了馬克思選擇的階級定義和資本主義定義——私人占有生產手段——外,再也沒有任何定義能夠同樣好地獲得有獨創性的同義反覆了。因此,那裡必須剛剛有兩個階級(有產者和無產者);因此,所有其他劃分原則(其中有幾個相當言之成理)必須予以忽視,或者貶低其價值,或者轉化為那個原則。
在這個意義上的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劃分界線的明確性和重要性的誇張,只被對它們之間存在對抗的誇張超過。對於未被撥弄馬克思主義念珠習慣造成偏見的人來說,在正常時候,它們之間的關係基本上是合作關係,這該是明顯的,任何相反的理論必然多半拉扯一些反常的例子來證明它的正確。在社會生活中,除了極罕見的情況外,對抗和融合當然都是普遍存在和事實上不可分離的。但我不禁想說,在陳舊的和諧觀點中雖然也充滿胡說,但這種胡說比馬克思想像的生產手段占有者和使用者之間的不可逾越的鴻溝那種絕對性胡說還要好一點。但馬克思還是別無選擇,並非因為他想要達到革命的後果——他同樣能從許多別的可行綱要獲得這些後果——而是因為他自己分析的需要。如果 階級鬥爭是歷史的主題,也是帶來社會主義曙光的手段,如果 必定要剛好有那兩個階級,那麼它們的關係在原則上必須是對抗性的,否則在他的社會動力學體系中的力量就會失去。
現在,雖然馬克思從社會學角度即以私人控制生產手段制度為資本主義下定義 ,但資本主義社會的機械學 卻是由他的經濟理論提供的。這個經濟理論表明,包含在階級、階級利益、階級行為、階級間交替這類概念中的社會學論據是怎樣通過經濟價值、利潤、工資、投資等的中介而作出的,它們又怎樣精確地產生最後將打破自己制度框架同時為另一個社會制度出現創造條件的經濟過程。這個特殊的社會階級理論是分析工具,它聯結經濟史觀和利潤經濟概念,調度所有的社會事實,使所有現象集中在一個焦點上。所以,它不是單單解釋個別現象不作別用的個別現象理論,它具有一種有機功能,這種功能對馬克思主義體系的實際重要性比解決緊迫問題的成功手段大得多。如果我們要理解馬克思這樣有能力的分析家怎樣能容忍這種理論上的缺點,必須要看到這種功能。
現在有,過去也一直有讚美馬克思社會階級理論本身的一些熱心人。但更加可以理解的是所有那些人的心情,他們讚美作為整體的那個理論的力量和偉大,達到願意原諒各組成部分里幾乎任何數量的缺點的程度。我們將試圖為我們自己對它進行評價(第4章)。但首先我們必須了解馬克思的經濟機械學如何完成他的總計劃給予它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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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次發表在對蒲魯東《貧困的哲學》的毀滅性攻擊的著作中,題為《哲學的貧困》(1847年)。另一次的闡述包括在《共產黨宣言》(1848年)里。
(2) 這裡指韋伯對宗教社會學的研究,特別指他著名的著作《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此文收在他的全集裡。
(3) 知識社會學的德語是Wissenssoziologie 。應該提到的最好作家是馬克斯·謝勒和卡爾·曼海姆。後者在德文《社會學詞典》中關於這個主題的文字,可作入門作品讀。
(4) 我曾碰到幾個天主教激進分子,全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其中有一個是神父;他們都具有這個觀點,事實上他們宣稱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是馬克思主義者,除了有關他們信仰的事情。
(5) 在他的晚年,恩格斯直率地承認這一點。普列漢諾夫在這方面走得更遠。
(6) 讀者將能察覺到,一個人關於階級是什麼和關於什麼促使階級存在的觀點並不能獨一無二地決定那些階級的利益是什麼,和每一階級將怎樣根據「它」——例如階級領導人或一般群眾——所認為或感到(長期的或短期的,正確的或錯誤的)是它的利益所在而行動。集團利益問題充滿它自己的荊棘和陷坑,完全與研究中的集團性質無關。
(7) 另一個例子是以後將提到的社會主義者的帝國主義理論。O.鮑爾有趣地試圖以資本家與工人間的階級鬥爭來解釋居住於奧匈帝國內各不同民族間的對抗(《民族問題》,1905年),也值得一提,雖然分析者的技術只表明他所用工具的不適合。
(8) 見《資本論》第1卷,第26章,「原始積累的秘密」。
(9) 我不想一直強調,雖則我必須指出,甚至古典經濟學理論也不像馬克思聲稱的那麼錯誤。最嚴格意義上的「儲蓄」不是不重要的「原始積累」的方法,尤其在資本主義的早期。此外,還有另一種和它同類的雖然不是完全相同的辦法。17世紀和18世紀時,有許多工廠只是一個人的雙手就能搭起來的工棚,只要極簡單的設備就可以開工。在這樣的例子裡,未來資本家的體力工作加上很小一筆儲蓄資金就是所需要的全部東西了——當然還要有頭腦。
(10) 馬克思以外的許多社會主義作家對暴力要素和控制實施暴力的物質手段的解釋價值,表示出無批判的信任。例如,費迪南·拉薩爾在解釋政府權威時,除了大炮和刺刀外,幾乎沒有提出什麼東西。我覺得迷惑不解的是,這麼多人竟會看不到這樣一種社會學的弱點,看不到這樣的事實,即說權力導致控制大炮(和願意使用大炮的人),顯然要比說先控制大炮然後產生權力要正確得多。
(11) 這是馬克思學說和K.羅德貝圖斯學說相類似的一點。
(12) W.桑巴特在其《現代資本主義理論》的第1版中,試圖充分利用那些事例。但他把原始積累整個以地租積累為基礎的企圖表明是毫無希望的,這點桑巴特本人最後也認識到了。
(13) 即使我們承認搶劫的程度達到可能這樣描述而不會侵犯知識分子稗官野史領域的最高限度,這一點依舊是正確的。在許多時候許多地方,搶劫實際參與商業資本的積聚。腓尼基人和英國的財富提供大家熟知的例子。但即使如此,馬克思的解釋也不適當,因為作為最後一著,成功的搶劫必定以搶劫者個人優勢為基礎。只要承認這一點,一個十分不同的社會分層理論就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