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論> 研究 · 十五、我國政治經濟學戰線上所謂生產價格派與價值派間的理論鬥爭

(一)所謂生產價格派與價值派的分歧實質上是非馬克思主義觀點和馬克思主義觀點的對立 經濟學戰線上也同哲學上、史學上、文學藝術上一樣,嚴重地存在著兩個世界觀兩條道路的鬥爭。近幾年來,這個鬥爭一直在持續著,一直在從問題的這個方面或那個方面展開論爭;論爭的發展,才逐漸把原來講得有些含蓄的論點,逐漸明朗起來。比方說,關於社會主義企業的利潤問題,原先在有些人的言論中,是把它「包裹」在經濟效果的詞彙中來強調著,後來始情不自禁地從馬克思的《資本論》中去找理論根據,由強調利潤到強調平均利潤以至強調生產價格,這才叫人明確無誤地看到那是離開馬克思主義觀點愈來愈遠了。 當強調生產價格的人,對旁人把他們稱為生產價格派,表示「名我固當」,或表示相當愉快接受的時候,卻又似反唇相譏地把反對他們的人,稱作「原始」價值論者或價值派。他們表面上論爭的問題,是社會主義產品的價格的制訂,究是以價值為基礎,還是以它的生產價格為基礎,但在實質上卻體現了比這嚴重得多的含義。在主張以價值為基礎的人看來,社會主義社會根本不存在什麼生產價格,它的產品的價格的制訂,當然是根據它的價值,或部門社會價值或市場價值。而在主張以生產價格為制訂產品價格根據的人看來,所有這些價值名色,都是屬於「原始性」的價值,只是經濟不發達的簡單商品生產條件下的產物。一旦不發達的簡單商品生產經濟,變成了「社會化的大規模經濟」,如象在發展了的資本主義階段那樣,各部門間的分工交往變得密切複雜了。這時,形成商品價格的基礎的,就不是那種只關係到部門內部的價值或原始形態的價值,而是那種關係到各部門間的生產價格或由原始價值轉形的或「發展了的」價值形態。由於社會主義經濟,不復是簡單的商品經濟,而同樣是社會化的大規模經濟,商品價格的制訂,不能以「原始價值」為基礎,而必須以生產價格為基礎,便被認為是邏輯上無可爭辯的必然結論了。在這種限度內,在主張生產價格的人看來,仿佛他們也是強調「價值」的,不過不是強調「原始價值」,而是強調轉形了的「發展了的」價值,或生產價格。這樣,生產價格論與價值論間的論爭,便被他們看成只是「發展了的」價值論與原始價值論間的論爭。仿佛誰要是不能否認社會主義經濟是和資本主義經濟一樣,實行了社會化的大規模經濟的形式,誰就得放棄他的「原始價值論」,而站到「發展了的」價值論或生產價格論方面來。這裡且不忙指明生產價格對於社會主義經濟,是怎樣一種格格不入的東西,也不忙指明生產價格派在生產價格這個概念上作了多少隨心所欲的解釋,而先想略略回顧一下,這種論爭在我國經濟學論壇上出現的各種有關問題討論中的不同反映。 首先比方說,關於價值的決定的問題吧,人們在爭論著,馬克思對商品的價值的決定,曾提出兩種看法:先說它是指著社會為生產一種商品所平均支出的勞動量,後來又說它是指著社會在需要範圍內為生產一種商品所需支出的勞動量。有人說,前者是基本的,後者是派生的;有人說,前者是就簡單商品生產立論的,後者則是就發展了的資本主義商品立論的。但我們這裡要著重指出的是,講到社會主義社會的商品價值決定問題,生產價格論者無疑是強調第二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量,而把第一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量,看為是只有所謂「原始價值論者」才會堅持的論點。關於勞動生產率究竟是按總產值計算,還是按淨產值計算的問題,在對利潤從而對資本特別感到興趣的生產價格論者,當然會認為勞動生產率應按總產值計算,而不贊成用淨產值計算,雖然主張用總產值計算的人,並不一定就是生產價格論者。在分配領域內,這種傾向性似乎更表現得明顯些。比如按勞分配的「勞動」,究是指它的成果呢,還是指它的數量質量?生產價格論者顯然會對前者有更大的興趣,同時在價值論者方面看來,則只有所耗費勞動的數量質量,才是按勞分配的可靠標準。在價格中,原包含種種因素,其中利潤這個因素,是由工資贏利率來確定,由成本贏利率來確定,還是由資金贏利率來確定呢?如果說價值論者傾向於用工資贏利率來確定利潤,生產價格論者就必然會頑固主張用資金贏利率來確定利潤。事實上,以部門平均成本加按社會平均資金利潤率計算的利潤額,就相當於資本主義條件下的生產價格。講到級差地租,由於級差地租是以平均利潤和生產價格作為它成立的前提,所以,關於社會主義產品價格中應不應包含級差地租的問題,在根本否認生產價格的價值論者看來,這是不成為問題的,可是生產價格論者卻無論如何必須作出肯定的反應。然而最使生產價格論者感到難於暢所欲言,而又非從正面明確陳述自己觀點不可的尖銳問題,卻是在各種經濟核算指標中,利潤這個指標應擺在怎樣的地位,是被看作各種計劃指標中的一個指標,還是被看作一個綜合的中心指標?換一個表現方式,就是讓利潤計劃從屬於整個國民經濟計劃,抑還是叫國民經濟計劃從屬於利潤計劃?把問題提到這樣的尖銳程度,我們的生產價格論者,是不能無所躊躇的,但這卻又是他們堅持生產價格論被逼著要作出明確回答的問題。此外,如關於固定資產折舊的問題,關於社會主義貨幣——人民幣的性質與職能問題,等等,從價值論出發,有一個答案,從生產價格論出發,會有另一個答案。 我在這裡其所以要簡單回顧一下我們經濟學論壇上近年來展開討論的諸如這類問題,是企圖藉此說明這幾點意思:第一,經濟學論壇上討論的許多問題,從表面上看,象是分門別類的,不相關聯的,但仔細考察起來,卻是有其內在密切聯繫的。因為價值論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礎,不論在外觀上離開這個基礎多遠的經濟問題,到頭總會在價值論上找到說明。對於價值論本身有不同的看法,當然會對那些經濟問題作出不同的答案;但討論的過程是複雜而曲折的,我們決不能因此就把參加那些問題的討論的人,都分別塞進價值派或生產價格派的框框裡面。第二,由於主張生產價格論的人,在研究出發點上,是把生產價格作為強調利潤的理論依據,這就不能不使他們在論爭中採取迂迴曲折、旁敲側擊的戰術,因而使反對他們的人,也不好把論爭的關鍵問題和盤托出。人們很久看不透經濟學戰線上的理論鬥爭的內情,原因就在這裡。第三,由於主張生產價格論的人,對於有關問題的討論,都把生產價格作為盾牌或立論張本,而生產價格這個範疇,又恰好是最能體現資本主義經濟本質的東西,和社會主義經濟格格不入。結果論爭的糾纏不清,從表面看來,是生產價格論與價值論之爭,而實質上是資本主義經濟與社會主義經濟分野之爭,也是非馬克思主義觀點與馬克思主義觀點之爭。在這種意義上,恐怕不贊同或極力反對生產價格論者把社會主義經濟與資本主義經濟混淆起來、「合二而一」的做法的人,都要成為他們所謂的價值派了。 (二)包含著平均利潤的生產價格,體現了資本主義經濟的基本特質,它是資產階級法權的最充分的表現 生產價格論者極力主張,馬克思分析資本主義經濟所發現的生產價格這個範疇,同樣適用於社會主義經濟。他們這樣主張的理由,似乎是說商品、價值、價值規律、貨幣等等範疇,不也是適用於資本主義經濟,同樣適用於社會主義經濟嗎?這無疑是首先需要明確交代的問題。社會主義社會是剛剛從資本主義社會中產生出來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存在的經濟範疇和規律,到了社會主義社會,有一些已經失去作用了,有一些則還延續下來。我們可以把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發生作用的各種經濟範疇、規律分成幾個類型:一是那些與資本主義本質密切聯繫,隨著資本主義制度消滅而喪失其存在依據的範疇和規律,凡屬和剩餘價值有密切聯繫的剩餘勞動、剩餘時間、必要勞動、必要時間、勞動力價值、剩餘價值規律、平均利潤、生產價格及其規律、剩餘利潤及地租規律、競爭與無政府狀態的規律、危機等等,都屬於這個類型;一是那些與一切社會形態的經濟生活相聯繫而採取了普遍的一般的共同形式的經濟範疇和規律,如勞動過程、勞動力、生產、生產力、生產關係、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規律等等;一是那些與商品生產密切聯繫著,由於社會主義特殊商品生產形態的存在,而還保持有一般通行於資本主義社會的形式或外殼的經濟範疇和規律,如商品、價值、貨幣、價格、工資、企業利潤、成本、利息、貿易、銀行、國民收入、價值規律、供需規律、貨幣流通規律等等。上述的分類,我認為可用以批駁生產價格論者任意混淆各種不同性質的範疇的錯誤做法。在與剩餘價值有密切聯繫的各種經濟範疇中,最能體現資本主義經濟特質的,就是平均利潤,就是生產價格,這是要進一步交代清楚的。 關於生產價格,反對生產價格論的人,已經從很多方面提出了他們的批評意見,再也無須重複了。我只想講明一個問題:為什麼在資本主義的一切經濟範疇中,要以生產價格、平均利潤這個範疇,最能體現資本主義經濟的特質,從而,只有它才是資產階級法權的最充分的表現呢?我們知道,商品要按照提供平均利潤的生產價格來交換,而不按照它的價值來交換,含糊籠統一點說,是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必然結果,而實質上,卻是資本的社會權力,或資本支配勞動的權力,有同多的資本要求支配同多的勞動的社會權力,在資本主義經濟發展條件下的貫徹。從私有生產關係出現以來,即從一部分人靠剝削其他大部分人的勞動生活以來,在剝削階級內部,就存在著這種支配勞動的平等社會權力要求,只不過因為前資本主義社會經濟條件的限制,這種法權關係,直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階段,才得到充分表現罷了。恩格斯曾就早期商業獨占公司,講過這樣有深刻含義的話:「在這裡,我們第一次碰著了利潤和利潤率。商人試圖有意識地,有意要使這個利潤率,對一切參加者成為均等的。……利潤率對他們全體來說是均等的。對大貿易公司來說,利潤會按繳入資本的比例進行分配,和馬爾克權利會按田份的比例來進行分配,礦山利益會按山份的比例來進行分配一樣,是當然之理。所以,在它完全發展以後本來是資本主義生產最後結果之一的均等的利潤率,在這裡,在它的最簡單形式上,卻證明是資本的歷史出發點之一……」[57]既然均等的利潤率,在它的簡單形態上是作為資本主義的一個歷史出發點,而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較高階段」,才得到完全的發展。那就表明,形成生產價格的平均利潤,雖然是在所謂「社會化的大規模經濟」條件下出現的,但卻並不是象生產價格論者所說的那樣:只要是社會化大規模經濟,就會產生生產價格和平均利潤;由於社會主義社會具有社會化大規模經濟類型,所以社會主義經濟必然產生生產價格和平均利潤。這顯然是和恩格斯的上述論旨完全相反的,同時也和馬克思所發現並詳細論述過的生產價格與平均利潤的產生過程,背道而馳的。 資本主義商品生產的特質,就在它不只生產商品、生產價值,而是生產剩餘價值,生產包括剩餘價值在內的資本生產物。也就是說,資本主義的商品的價值,除了不變資本價值、可變資本價值外,還包括剩餘價值。商品按照價值售賣,就不僅已經耗費的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價值得到補償,剩餘價值也得到實現。但問題就在這裡產生了。同量的資本,其不變資本與可變資本的比例可以不等,即有機構成可以不等。由於剩餘價值的創造,只和可變資本有關,不變資本則不過轉移和保存其原有價值,於是,在剩餘價值率相等的條件下,一個等量資本包含的可變資本較大,或其有機構成較低,其剩餘價值就較多,反之,其有機構成較高,其剩餘價值就較少。儘管剩餘價值的多少,是由等量總資本中的可變資本不等所使然,但這是根據科學研究得出的結論,是馬克思主義的價值學說——剩餘價值學說論證的結果。在資本家的意識中,根本沒有想到不變資本與可變資本的這種實質的區別。他投下一宗資本,不管其有機構成如何,總會按照他的資本家的本能,要求至少獲得其他資本家的等量資本所能實現的同量剩餘價值或利潤。於是他們之間就發生競爭。他們的競爭,先是在部門內部進行,接著就進行於各部門間。由是把各種不同的利潤率,均衡為一般的利潤率。各種投資競爭的基礎,是包括不變資本與可變資本的成本價格的等一性。在資本家看來,成本價格100鎊是分割為80c+20v,還是分割為20c+80v,終歸是100鎊。不管這個100鎊與另一個100鎊所生產的價值與剩餘價值如何不等,只要成本價格相等,他就要求同多的利潤。平均利潤就是由這種競爭成立的。其結果,商品的交換,就不是按照不變資本+可變資本+剩餘價值,即不是按照它們的價值,而是按照成本價格+平均利潤,即按照生產價格。 以上是生產價格產生的簡單過程。我們由此確實知道,商品依照生產價格來交換,要求資本主義發展到一定的高度,要求資本主義商品生產在整個國民生產中占有支配的地位,要求分工與勞動資本市場有密切的有機聯繫,用我們生產價格論者的講法,就是要求具有「社會化的大規模經濟類型」。但所有這些方面的經濟條件與經濟關係,都無從說明所有的資本家或整個資產階級,為什麼都不約而同地要對他們投下的同量資本,要求同多的利潤,不這樣,整個資本主義經濟就要解體?為什麼是這樣呢?我們的生產價格論者,似乎都很謹慎地不肯觸到這個資本主義制度的要害或者它的傷疤。但我們卻必須把這點指出來。我們都知道,資本主義制度是一個剝削制度,但這個剝削制度與歷史上其他剝削制度(如奴隸制度、農奴制度)具有一個不同的特點。奴隸制度或農奴制度下的被剝削者奴隸或農奴,是分別人身隸屬於個別的奴隸主或農奴主,他們是完全沒有自由,或僅只有極其有限的自由;而資本主義制度下的工資勞動者卻取得了可以在不同資本家間出賣其勞動力的自由。他確實不專屬於一個資本家,但在另一方面,卻變成了任何一個資本家都可以剝削的對象,並且任何一個資本家也正是這樣看待他們的。整個勞動者階級對整個資產階級是無償勞動的提供者。資本家因為有了生產資料,他就取得了迫使勞動者在勞動力價值以上提供額外勞動即無償勞動的權力。儘管從本源的意義來說,整個資產階級的全部財富都不外是無償勞動的積累;可是就其社會作用來說,不但每一分資本化的積累,都要成為進一步榨取無償勞動的手段和權力,並且為了實現資產階級的平等法權,那樣的每一分相等的積累或資本,還要求在全社會範圍內的無償勞動或剩餘價值總額中,獲有一個相等的分額。馬克思用極其深刻的諷刺語調,把這叫做「資產階級的共產主義」。這裡面就體現了商品價值為什麼要轉化為生產價格的內情。我們把價值、成本價格、生產價格的區別指出來,問題的實質就大見分曉了。「商品成本價格所涉及的問題,不過是商品包含的有酬勞動的量;價值所涉及的問題,是其中包含的有酬勞動和無酬勞動的總量;生產價格所涉及的問題,則是有酬勞動加無酬勞動的一個對特殊生產部門說本來不是由它本身決定的量的總和。」[58]成本價格是要資本家拿出代價的,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都屬於有償勞動;資本家付出代價,是為榨取不付代價的勞動,所以這樣生產的商品的價值,就包含有償勞動和無償勞動。但我們前面講到,成本價格相等,其中包含的不變資本與可變資本的比例,或資本構成,可以不等,其所生產的剩餘價值或所提供的無償勞動可以不等。如果依照商品價值來交換,等量資本會得到不等的無償勞動,這將破壞資產階級的平等法權,破壞他們共同占有勞動階級無償勞動的社會權力;而依照商品的生產價格來交換,則由於生產價格,是關於有償勞動加無償勞動一個不以特殊生產部門自身為轉移而決定的量的總和,是成本價格加平均利潤,這就會使資產階級的平等法權,他們的資本的社會權力,完全得到確認。這也說明了:「每個資本家,和每個特殊生產部門的一切資本家全體一樣,所以會直接關心於資本全體對勞動者階級全體的剝削和剝削程度,並非僅僅是由於一般的階級同情,而且也是由於直接的經濟利害關係,因為假設一切其他的事情(包括全部墊付不變資本的價值在內)都是已知數,平均利潤率就是取決於全部資本對全部勞動的剝削程度。」[59] 講到這裡,我們理應可以明確無誤地說,在資本主義經濟範疇中,要以平均利潤、生產價格最能體現資本主義制度的剝削特點,最能說明資本全體對於勞動者階級全體共同占有,從而對於他們提供的剩餘價值共同瓜分的階級實質。 (三)把生產價格範疇引進社會主義經濟中,必然會傾向於用資產階級的各種庸俗論點,造成曲解和有害於社會主義經濟的不良後果 既然平均利潤、生產價格有上述的社會特點和階級內容,它只能是資本主義這種剝削制度下的特有經濟範疇。我們的生產價格論者要把這種經濟範疇引進社會主義經濟中,究有什麼理論根據呢?他們除了強調說,不是有許多資本主義的經濟範疇概念,被大家應用到社會主義經濟中來麼?為什麼對於平均利潤、生產價格要另眼相覷呢?在他們看來,並不是他們要把這種範疇強行塞進社會主義經濟中來,而是社會主義現實經濟本身,把它的規律作用,即把平均利潤與生產價格的規律作用,也象在資本主義經濟中那樣,當作基本的動力,從各個方面「發作」出來。唯一不同的地方,似乎只在後者是出於自發的,而在前者,即在社會主義方面,則在作著有意識的計劃的運用。由於他們這樣理解平均利潤與生產價格在社會主義經濟中的作用,要自圓其說,就不惜模糊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界線,襲用資產階級及其代言人的各種有關的庸俗論點,來為他們的主張辯解。那可歸結到三個方面來予以說明。 首先,如許多人所已經論到的是,生產價格論的出發點,是資產階級的生產力論,而不是馬克思主義的生產關係論。 每個主張生產價格論的人,都講到了社會主義經濟中的生產價格,不僅在物質生產條件或生產力方面有它的客觀存在依據,並且在社會形態或生產關係方面也有它的客觀存在依據。可是講來講去,卻只是強調「生產價格是在社會化大規模經濟條件下產生的」。他們先「分析社會主義經濟中物質技術條件對生產價格形成的制約作用」,又「分析社會主義社會化大生產對生產價格形成的制約作用」,然後綜合起來說,「在社會主義經濟中,物質技術條件和社會化大生產在生產過程中的作用(這裡既包括生產力的因素,也包括某些生產關係的因素,如社會化大生產所體現的部門之間和企業之間的活動交換關係)都要求在價格形成上得到體現」。怎樣才算得到體現呢?他們認為,「在生產價格中,按全社會的資金總額來分攤全社會的剩餘產品價值總額,即在產品成本基礎上再加按總資金計算的平均利潤,從而具體地承認了社會資金對產品生產的社會勞動消耗的高低和對各部門的剩餘產品率的大小所發生的影響。」從這樣的說明中,我們對社會主義經濟中存在著生產價格的必然性問題,只能得到一些模糊不清的概念。第一,所謂「社會化大生產所體現的部門之間與企業之間的活動交換關係」云云,雖然不能不說是「生產關係的因素」,但這樣來理解社會主義生產關係,似乎一點也顯不出對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不同特質,因為在資本主義制度下,也同樣存在著「部門之間與企業之間的活動交換關係」。儘管他們感到了此種缺陷,接著指出了「社會主義生產關係的其他方面」,如「生產資料公有制決定了社會主義生產的直接目的是為了滿足社會及其成員的不斷增長的需要」,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原因,他們強調生產價格的客觀必然性,不是從這個「生產關係的其他方面」引出來,只是從「社會化大生產所體現的部門之間與企業之間的活動交換關係」引出來,這就使人摸不著頭腦;第二,說物質技術條件和社會化大生產在生產過程中的「作用」,都要求在價格形成上得到「體現」,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們把話講得這樣含糊,這並不是一個單純用詞妥不妥當的問題,而是他們丟開了價值,丟開了消耗的勞動,而一味強調占用資金的結果。由於占用資金只有一部分消耗了,他們就含糊其詞用上什麼什麼的「作用」。作用是無從量化的,那將怎樣在價格中得到體現呢?第三,他們終於指出了,上述的「作用」,只要「在生產價格中,按照社會資金總額來分攤全社會的剩餘產品價值總額,即在產品成本基礎上再加按照總資金計算的平均利潤」,就算得到體現了。照此說法,仿佛生產價格的形成,是一個計算的手續問題,用社會總資金去除社會的剩餘產品價值總額,再把由此所得的平均利潤,加上成本價格,就非常「準確地」得出了他們所要的生產價格。可是,這樣得出的生產價格,能夠說是在社會主義經濟中,有它的客觀存在的必然性嗎?只要簡單回顧一下我們上面分析過的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生產價格產生過程,誰都會明了,在一個沒有私有制,沒有無政府狀態的競爭,沒有誰要求在資產階級平等法權基礎上對他的等量資本,提供等量利潤的社會條件下,怎麼會出現要具備這一切條件才能產生的平均利潤、生產價格呢?主張生產價格論的人,如果能更多從生產關係方面去考慮這個問題,而不是更多從生產力或經濟表面現象去考慮這個問題,我想他們是不會這樣堅持這種實際並不存在的虛擬概念的。 其次,他們以事實上並不存在的生產價格來代替價值,實際就無異接受了晚近資產階級經濟學者強調的價值無用論。 主張生產價格論的人,一方面把價值說成是簡單商品生產條件下的「原始形態」的價值,或所謂部門價值,同時又把生產價格解釋為「發展了的」價值,為超在部門價值以上的「社會價值」。他們對價值,對生產價格,作著隨心所欲的解釋,意在強調社會主義經濟中,只能有生產價格,不復存在著價值。他們的根據是什麼呢?就在前面已經指出的,社會主義經濟是社會化的大規模經濟,各生產部門間的分工與聯繫,使得部門價值不能不為超部門的社會價值或生產價格所代替。但事實上,生產價格並不是什麼「發展了的」或超在部門價值以上的什麼「社會價值」,而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特產」,它在價值規律與平均利潤規律的作用下,背離開價值,而成為價值的轉化形態。在社會主義社會,由於根本不存在著私有的剝削關係,它的社會分工即使再深化,它的經濟規模即使再擴大,也並不會因此就要使它的社會產品的價值轉化為生產價格。生產價格論者反覆強調社會主義社會產品價格只能根據生產價格,不能根據價值,仿佛有兩大理由:一是所謂原始形態的價值,只是對同一部門的產品有妥當性的部門價值,而無從把各部門之間的價值關係反映出來;一是原始形態的價值,只能反映生產一種產品所已消耗的勞動,而不能使那種在生產上已經投入,但尚未消耗的占用資金部分得到體現。這都是說來話長的,但不妨簡單指出其謬誤。就前一點說,社會有各種行業的生產部門,即使在簡單商品生產的條件下,行業的分工,也是存在的。每一個行業的產品價值,都由其生產時所消耗的社會必要勞動量決定;賴有這個基礎,各行業間的產品交換,就逐漸由長期的暗中摸索較量,分別形成一種接近於彼此都不吃虧的比價。多少穀物,換多少棉花,換多少鐵……;自金屬貨幣出現以後,貨幣就在實際上成了決定的價值尺度,而價值由勞動時間決定,遂不再明白地在商品交換的表面上表現出來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各種行業的生產部門的加多,新勞動條件的不斷形成,新產品的不斷出現,雖然象是大大地增加了較量各種產品交換比價的繁複過程,但在理論上與實踐上,都不會因此改變勞動是商品價值的基礎這個原則。我們的生產價格論者認定馬克思主義的價值理論,只是部門價值的理論,顯然是一個大大的曲解。而這種曲解,還由他們強調生產價格的另一個理由,即硬要把未消耗的占用資金部分塞進價值的決定中去,而變得更加荒謬了。不錯,他們所說的價值,不是上述的部門價值,而是他們所謂「社會價值」,即生產價格,但按照馬克思的生產價格理論,也並不能把未消耗的占用資金部分塞進生產價格裡面去。前面引過的馬克思的那段話,即:「商品成本價格所涉及的問題,不過是商品包含的有酬勞動的量;價值所涉及的問題,是其中包含的有酬勞動和無酬勞動的總量;生產價格所涉及的問題,則是有酬勞動加無酬勞動的一個對特殊生產部門說本來不是由它本身決定的量的總和。」[60]這說明,生產價格與價值所不同的,只是無償勞動那一部分,就價值說,它包含了特定部門所提供的無償勞動量;就生產價格說,它卻只是包含各部門共同提供的無償勞動量的一個平均攤分額;至於在生產上已經投下而尚未消耗的占用資金部分,不論是就價值說,還是就生產價格說,都不曾把它包含在裡面。「如果一個資本家是按商品的生產價格來售賣他的商品,他就會比例於他在生產上所費的資本的價值得回一宗貨幣,並比例於他的墊付資本(單純當作社會總資本的一個可除部分)取得一個利潤。」[61]只有這樣,我們從社會來看,才能得出總生產價格量等於總價值量,總利潤量等於總剩餘價值量的結論;只有這樣,我們才會看到,「商品的總價值規定著總剩餘價值,總剩餘價值然後又規定著平均利潤和一般利潤率的水平……所以,價值規律規定著生產價格」[62];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說明,「正好是那個支配著生產運動的價值決定;而站在生產價格後面、最後決定生產價格的,就是價值」[63]。如果按照生產價格論者所主張的那樣,生產價格象同價值沒有什麼聯繫,因而,不妨把沒有在生產上消費的資本的價值量,塞進生產價格中去,然後再把這個完全與馬克思的生產價格理論相背馳的生產價格範疇,塞進社會主義經濟中,作為確定社會主義產品定價,經濟核算,贏利分配以至合理投資的可靠基礎。事實上,丟開了價值,丟開了價值所體現的勞動,第一步就把這一切的基礎破壞了。對他們這種生產價格論最表示歡迎的,我想只有晚近最庸俗也最時興的資產階級的經濟學者,他們聲稱馬克思主義的勞動價值學說,只適合於手工勞動占優勢的十九世紀初期以前,在此以後,機器生產逐漸占重要地位,所以,這個學說也就變得沒有用處了。 又其次,生產價格論者強調的占用資金補償原則,實則是把社會勞動生產力理解為資本生產力的庸俗資本理論的一個變種。 很清楚,生產價格論者要把在生產上未消費的資本的價值,塞進生產價格中,並從而大大強調什麼占有資金補償原則,無非說明他們考察並制訂產品價格的出發點,不是勞動,而是資本,不是社會勞動的消耗,而是社會資金的消耗,甚至不僅是消耗了的資金部分,他們還更殷切關心未消耗的占用部分。他們不是明白指出,「社會主義產品,是社會資金髮生的經濟效益的具體表現」嗎?他們講社會資金,就是要把占用資金的作用估計在內,也就是要把物質技術條件的作用估計在內。他們不是毫不含糊地說,「價格直接以價值為基礎,意味著不考慮物質技術條件、資金占用量因素在生產過程中的作用」嗎?他們不是非常耽心,「在按價值制定價格的情況下,在不同生產部門之間,物質技術條件對社會經濟發展的作用,將不能在經濟上得到承認」嗎?他們的這種思想認識產生的過程,馬克思早已就資本有機構成提高,相對剩餘價值增長而在資產階級經濟學者意識中引起的反應,而特意預示出來了。他說:「跟著相對剩餘價值在真正的獨特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的發展——同時勞動的社會生產力也會發展——這各種生產力以及勞動在直接勞動過程中的社會聯繫,都好象由勞動轉移到資本上面來了。因此,資本已經變成了一種非常神秘的東西,因為勞動所有的社會生產力,都好象不為勞動本身所有,而為資本所有,從資本自己的胎里生出。……在這個領域內,價值生產藉以進行的原始的關係,就被完全推到後面去了。」[64]這段話對於我們的生產價格論者,也許是太有意義了。他們象是資本拜物教論者,一心只注意到耀眼的物質技術條件,龐大的資本裝置,怕人們忽視了它們的積極作用,怕那些作用在價格中得不到反映,而一點也沒有想到,這同時正是勞動全部的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而且要使那些作用明確而恰如其分地得到承認和反映,也只有看有多少勞動消耗或體現在多大分量的使用價值中。除了勞動(物化勞動和活勞動),除了體現勞動的價值,再也沒有能把它們的什麼作用或經濟效果衡量出來的標準了。事實上,把勞動社會生產力理解為資本生產力,必然會把活勞動所生產的剩餘產品價值,看為是活勞動與物化勞動的共同產物,即是認定不變資本與可變資本兩個因素,都生產利潤,也即是把商品價值的c+(v+m)公式,變成為(c+v)+m公式。這一來,就從根本上違背了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用這公式去看資本主義,看利潤的來源,就看不清楚了,剝削關係的實質,就也無從探索了。雖然社會主義社會已不同於資本主義社會,但由於社會主義社會還存在著商品貨幣關係,就有必要根據價值關係,來說明我們的社會主義的利潤,是出自活勞動所創造的剩餘產品價值。我們的生產價格論者,似乎不怎麼關心活勞動所創造的價值是否在價格中得到承認,卻非常耽心物化勞動,甚至不曾在生產上消耗的占用資金的作用,沒有被如實反映出來。他們極力強調利潤要按照各部門占用資金的多少來分配,至於各部門這樣實現的利潤和它實際的勞動消耗有多大的距離,他們是不要理會的。為什麼有這樣的不大正常的心理呢?那只能有一種解釋,就是因為他們太熱衷於利潤了。他們力圖提高利潤在社會主義經濟中的地位,並使它成為左右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動力。凡屬他們認為可以利用來為這個目的服務的言論,不論如何庸俗荒謬,都不惜編組在他們的生產價格論中。這就是他們的生產價格論變成那樣不倫不類的混雜物的根本原因了。 從此可以看到,主張生產價格論的人的理論線索,是由強調利潤,到強調平均利潤,再進而強調包括平均利潤的生產價格,並把生產價格作為他們的利潤中心論的掩護和靠山,而沒有認真考慮到平均利潤、生產價格這種範疇,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特徵表現,要把它塞進社會主義經濟的框框裡,就是混淆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界線,同時也就因此不能不在理論鬥爭的展開中,逐漸拋棄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拋棄馬克思主義的生產關係論、勞動價值論、社會勞動生產力論,而走向曲解誤解社會主義的庸俗道路。很顯然,這對社會主義的理論與實踐,都是有不良影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