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積累論 · 第二十七章 食利者和商業循環
食利者收入的存在使得關於企業活動的短期波動的分析複雜化,但不影響我們以前的論證的主要方向。
市面突然興旺
當投資率在蕭條後的復甦期中最初開始增加時,食利者的收入可能仍然在降低,作為早先低利潤時期的餘波,可是經過一個時期後就開始增長。食利者收入以貨幣計算的增長的比例小於利潤的增長,部分地因為利息是以貨幣計算的固定的報酬,部分地因為許多企業家想要使股利穩定,以便他們在利潤高的時候把較大一部分利潤保持在企業里。針對著這一情況,債務投資的二手價格可能會上漲(利潤的前途改善以後證券交易所中會發生多頭活動),結果,只要食利者認為資本增值是可以用掉的收入的一部分,他們的以貨幣計算的用錢能力可能增加得和利潤成比例,或者超過利潤增加的比例。
一般說來,似乎前一種影響比後一種影響更為有力。再則,食利者可能認為市面興旺中的股利是例外的,謹慎小心地不敢用掉。這樣,利潤上升時發生的食利者支出的增加對利潤增加的比率,小於總支出對總利潤的比率。
我們根據兩種極端的例子討論了消費部門裡產量和就業的動態。在一種極端,商品的產量不變,市面興旺完全表現在物價上漲方面。在這種時候,食利者收入的實際購買力增長得不及它們的貨幣價值,甚至可能下降得低於前一次蕭條中的實際購買力。可以供給食利者和消費部門裡全體工人的商品的產量降低的數目,等於投資部門裡工人(以前失業的)的消費增長的數目。在食利者的以實物計算的購買減少的範圍內,每一工人的實際工資率降低的程度相應地較少。如果食利者維持他們的以實物計算的購買(以減少節約來彌補物價上漲和他們的貨幣收入增長間的差額),新就業的工人的消費的全部增加,是以原來就業的工人為犧牲的。物價的上漲把實際工資降低到必要的程度,可以讓新就業的工人取得他們的一份消費。
在另一極端,那裡的消費部門中有很多的剩餘生產能力,以致當投資增加時,物價和每人產量都保持不變,商品產量的擴張只受需求擴張的限制。
在這種時候,食利者收入的存在有助於減輕產量方面的波動。食利者收入跟著利潤增加(在隔了一段時間以後),而消費跟著收入增加,可是,一般說來,似乎可以在收入比一般為高時提高節約的比例,而在收入較低時降低節約的比例,從而使食利者的節約對收入的比例在長期內大致保持不變,因而在一次市面興旺的過程中,食利者的消費的增長不及他們的收入的增長那樣多。
失業津貼的設立也會減少消費部門裡產量的波動(因此就業的波動)。失業工人的支出越大,他們就業時消費的增加就越少。
這些影響會降低乘數的價值,並會使市面興旺期中消費對投資的比率大大地低於它的長期平均數,即使沒有物價的上漲同時在發生作用,加以限制。
市面突然興旺的發展過程的時間模型,由於食利者收入的存在而弄得很複雜。利潤獲得以後被分配出去,大體上食利者的支出會跟著食利者的收入而增長(雖然較高收入的預期,加上現在資本所得,可能使支出預先增長),所以從投資所產生的利潤中支出的開支要在幾個月後才發生。乘數可以說是分兩層在起作用。投資部門裡增加的就業,引起本星期內從工資中支出的開支的增加,可是那相應的從利潤中支出的開支要到以後才出現。這樣,當投資率逐月在變動時,乘數中的工資成分反映著現時的投資,食利者成分反映著幾個月前的投資。這破壞所謂符合一種特定投資率的短期平衡狀態那種觀念的單純性。一種具有最高限度的投資率的確定的高水平的平衡狀態也許達不到,因為在消費還沒有趕上投資的高峰以前,投資可能已經開始降低,結果乘數決不能同時對兩方面都發生影響。
這一切增加市面興旺所經歷的各種模型的多樣性,可是大體上並不影響我們已經討論過的那種循環的主要作用。當投資增加時食利者的支出增加(經過一段時間以後),因而有助於產生一種賣方市場的條件,使投資進一步增加。當投資已經在某些關鍵方面達到限度,不能再增加時,消費可能繼續增加一個時期,作為最近一個時期的高利潤的餘波,這提供需求來配合正在發生的生產能力的增加,從而延緩買方市場的出現。當食利者支出反映著市面興旺期中所達到的最高限度利潤水平時,投資不再增加,可是生產能力的增加還繼續下去,因為設備還在從關鍵性工業的生產幹線上出現。食利者支出方面的時間遲延最多只能推遲買方市場的出現,這種買方市場使突然興旺的市面告一結束。
市面暴跌
市面暴跌發展到什麼程度才會停止,這一點很受食利者的存在的影響。某些食利者家庭的實際收入在市面暴跌後比在最近的市面興旺中高,因為貨幣收入(來自固定的利息)不減少而物價已經降低。這些家庭的以實物計算的支出在暴跌的末期大於初期。另一些家庭的貨幣收入減少的程度超過物價下跌的程度(並且他們的債務投資的價值可能由於證券交易所里一種看跌的動向而減低),可是他們寧願減少儲蓄而不削減消費。因此,當投資率最近已經降低的時候,食利者消費對投資的比例高於長期的平均數,這是一種重要的緩衝因素,可以限制市面暴跌的深度。
失業津貼也提供一種緩衝。失業工人的支出對就業工人的工資的比率越高,失業增加時需求就減低得越少。 注208
在我們以前的分析里(沒有從利潤中支出的消費),市面暴跌中能遏止一蹶不振的頹勢的,只是物價的降低和實際工資的上漲,所以,假如物價保持不變,市面萎縮不振的程度就會沒有限制。食利者支出和失業津貼,即使在物價不變的情況下,也能發揮相當的作用,制止市面的進一步萎縮。另一方面,投資降低時食利者的支出傾向於維持現狀(以及失業津貼傾向於增加)這一事實,可以遏止物價的下跌,因此這些緩衝因素的作用部分地是替代上漲的實際工資所起的緩衝作用,部分地是加強和補充這種緩衝作用。
在收入日益降低的情況下維持消費,主要大概是在不能經久的物品和服務方面,至於對耐久的消費品的需求則急遽地下降(食品方面的支出比衣著方面的支出減得較少,衣著方面的支出又比汽車方面的支出減得少些)。消費模型中耐久物品的比例高,會增加消費的不穩定。當分期付款購買辦法普遍實行的時候,這種影響格外大,結果現在的收入一部分已被指定用來償付過去購買的物品。
日益增長的財富在長期內總使耐久物品方面的支出所占的比例越來越高,在這個範圍內它使支出的水平(雖然不是消費的水平)隨著財富的增加在短期中越來越不穩定。
蕭 條
食利者和企業家之間的關係的兩面性,使蕭條的發展複雜化。一方面固定的利息支付維持了食利者的收入,從而有助於維持對消費品的需求,可是另一方面,它增加了企業家財政上的困難。這種利息支付有助於緩和市面暴跌的初期衝擊力,可是也可能由於債務拖欠和破產事件而引起以後食利者消費的進一步減少。這些也影響總投資,以致最初的一次暴跌以後也許會接著來一個時期的進一步逐漸下降,或一系列繼發性的暴跌。一般說來,恢復來得越遲,活動水平降得越低。
蕭條期中貨幣工資下降的影響也是兩面的。只要初次暴跌以後物價是逐漸下降的,以實物計算的食利者的開支就會增長(並且如果失業津貼是固定的貨幣數目,失業工人的消費也會逐漸增長),可是企業家身上日益增加的實際的債務負擔可能使總投資更進一步減少。
關係到貨幣制度方面,這一點也很重要。物價急遽下跌可能使銀行破產,因為它們的負債(存款)是固定以貨幣計算的,而它們持有的債務投資在按貨幣計算的利潤降低時價值降低了,另一方面它們以前放出的貸款的債務人也許不能償還。關於銀行的償付能力的謠言會使存戶爭先恐後地去提款,如果銀行關門,大批的消費者購買力就暫時不能流通(如果不是永遠損失掉),而這會使需求和利潤發生更進一步的劇烈的下降。 注209
這大大地加強了我們以前的論點,即在貨幣工資最可能降低的時候(蕭條時期),工資的降低,作為一種減少失業的手段,最不會有任何效果。 注210
循環和傾向
從利潤中支出的消費,在形成商業循環中的長期積累傾向方面,起著重要的作用。每次市面突然興旺以後,由於興旺期中發生的儲蓄,食利者的財富和消費能力總有所增加。因此,每次暴跌中跌勢停止時對消費品的需求的水平比上一次高;只要蕭條不十分嚴重,不發生破產等事件使增加的食利者財富完全消滅,每次復甦開始時的產量的水平就比上一次高。
這種傾向因失業津貼的設置而加強。在市面興旺中,由於新投資進入改進了的技術,每人產量提高了,並且人口可能在增加,以致在每次蕭條中,一定的產量水平會帶來較多的失業和較大的失業津貼支出。因此,帶來一定的投資水平的消費額,在每次蕭條中都比上一次蕭條中的消費額大。
這兩種影響相互補充,並抑止商品產量的降低,其抑止點在每一次暴跌中都比上一次暴跌中高。每一次暴跌中,在賣方市場再出現以前必須加以破壞的生產能力的數量,就少於前一興旺期中所增加的生產能力的數量,而長期內的積累在逐漸形成。
消費者的投資
我們知道,消費品的耐久性會擴大那隨著企業家投資方面的波動而來的需求方面的波動。它本身也可能產生波動。在房屋方面——最大和最耐久的一種消費品——這一點特別重要。當房屋的供給由於某種原因已經跟不上需求時,房屋對企業家(投機性的建築商)來說是一種可以獲利的投資,並且也適合消費者的需求,這些消費者急於要購買房屋,動用過去的儲蓄(通過賣出債務投資)或者動用必須用未來儲蓄來償還的現在借款。建築工業的關鍵設備如達到了生產能力的限度, 注211 房屋的缺乏就可能繼續一個相當長的時期。當新建築的數量超過舊房屋倒塌的數量以及陸續發生的新需求的數量時,房屋缺乏的程度就會減輕,相當時期以後房租開始降低或者出租變得比較困難,消費者的新訂單的數量趕不上老訂單完成的數量。於是建築率就會降低。
房屋建築方面就業量的增加,和企業家的投資的增加對商品的需求有同樣的影響;它可能有助於造成一般商品的買方市場,因而誘致企業家的投資。所以房屋建築的增加可能發動一般的市面興旺,或者房屋建築的減少可能促成市面的暴跌。
食利者家庭的房屋建築可能因貨幣工資普遍降低而受到刺激,這種工資下降會減少房屋的建築成本(相對於食利者的收入而言)。建築也容易受利率下降的影響。借款的代價較低,會促進消費者的投資;利率水平降低,會提高現有房屋的價值(相對於建築新房屋的費用而言)。因此,在房屋建築構成總產量的重要部分的場合,日益降低的工資和利息對於刺激就業可以起一些作用。這對於從蕭條中引起復甦以及減輕停滯也許都是重要的。
在長期內,總收入的一定數目的增加,加上人口的增加,在嚴格的資本主義經營方式下,所造成的房屋的增加少於少數人的總收入的增加;因為,雖然人數的增多會增加房屋的需求,每人收入的增多也會增加償付的手段,且後者沒有前者還比前者沒有後者有效得多。另一方面,如果嚴格的資本主義經營方式由於社會良心和政治壓力而已經有所改變,則為工人提供一定標準的住房,可能部分地要由食利者來負擔(通過捐稅),所以僅僅需要的存在就會在某種程度上產生有效需求。
當人口在增加而居住的標準不降低時,建築方面的投資率在長期內會跟著勞動數量的增加而增長,正如當人口在增加而技術不變時設備方面的投資會增長一樣。居住標準的提高會造成一種投資的高峰(在消除貧民窟等方面),這種高峰和那種由一批耗費資本的新發明所產生的投資的高峰有些類似。在一個先進的經濟里,對污穢越來越大的厭惡會刺激房屋及其他衛生設備方面的投資,從而在企業家的積累開始衰退時有助於避免停滯。
食利者的消費和實際工資
在特定的投資率下,實際工資水平越低,食利者的消費就越大;或者,在特定的實際工資率下,食利者的消費越大,不須壓低工資率就能實現的投資率就越小。另一方面,在任何特定的局面下,食利者支出增加,就會增加商品的需求,結果(除非當時已經實現絕對的充分就業)會增加就業。對實際工資總額的影響,決定於商品供給的彈性。如果在食利者的支出增加以前已經形成買方市場,物價即使上漲也很少,每一工人實際工資降低的程度不夠和就業的增加成比例,結果實際工資總額就增長。當食利者支出的增加在一種賣方市場裡實現時,它壓低實際工資的程度(由於使物價上漲,相對於貨幣工資而言)會超過它增加就業的程度。
食利者消費和工資之間這種雙重關係引起許多混淆,並且使人懷疑食利者的節儉是否有助於工人的利益。然而,主要的問題十分簡單。當投資無論如何在維持著高水平的就業時,食利者的額外消費在短期內對工人總是有害的(由於使實際工資降低);如果這種額外消費達到足以引起通貨膨脹而要用減少投資來加以遏止的程度,則在將來也是有害的,因為它會阻礙積累。當投資率低而蕭條狀態存在時,食利者的額外消費在短期內對工人是有利的,因為它會立刻增加就業;在將來,由於減輕買方市場的強度,它有助於促進積累。
這同一論點,從長期的觀點來看,也能適用。在一個市面上漲的經濟里,如果生產能力趕得上可供使用的勞動,食利者越節儉,積累的速度和實際工資的長期增長的速度就越快。在一個陷於停滯的經濟里,食利者的節儉只會使情況變得更壞。
約翰遜博士愛說富人的奢侈對窮人有利。 注212 在一個經濟里,如果有大量的勞動後備軍在鄉村裡的隱蔽的失業中存在著,並且工業革命的奮發有為的企業家還沒有發動積累,約翰遜這種說法是適用的。
在現代,在蕭條期中或者當日益增長的壟斷和越來越弱的積累動機使經濟組織面臨停滯的危險時,奢侈品支出,作為一種補救失業的辦法,比軍備支出更為可取,但顯然不如工業生產能力或社會福利事業方面的投資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