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積累論 · 第二十四章 利率

瓊·羅賓遜 《資本積累論》
銀行運用它們的力量來影響利率,是為了什麼目的呢?實際上,政策是由貨幣管理當局強加在銀行身上的,可是我們在論證中只假設它們按照一定的規則在經營,而不詳細說明它們之所以不得不這樣做的情況。 注181 貨幣政策 當企業家急於要積累資本的時候,他們也許企圖大規模地進行投資,以致把整個經濟推向通貨膨脹的限度。特別是在長期缺乏勞動的情況下市場突然非常興旺時,這種現象可能發生。 膨脹限度不是突然崛起的危崖,而是經過丘陵起伏然後達到的山脈高峰。一種既需要大量勞動又需要高利潤的積累速度,造成了一種貨幣工資比生產力上漲得快的傾向,結果物價上升,而提高貨幣工資的壓力增加了。如果這種過程慢慢地進行,不時發生間斷和回跌,它並不損害人們向來對貨幣購買力的穩定性的信心, 注182 這種信心對經濟組織的平穩運行是一項必要條件(或者至少是一種重要的利器)。可是,如果這種過程進行的速度太快,就可能使貨幣制度崩潰。銀行政策的最重要的準則是防止這種情況發生。當銀行家認為有必要抑制通貨膨脹的傾向時,他們必須提高貼現率,售出債券。 債券持有人知道利率上漲可能是暫時的,多頭的買進使債券的價格不致過分降低。但債券利率的稍漲,如預期不能持久,也會阻礙投資。企業家會延遲借入,這可能使他們必須延遲投資方面的支出。再則,作為投資以外的另一種出路,資金可用來購買債券,等價格上漲時賣出。這會產生一筆收益,超過為了預期價格上漲而持有債券的時期內的利息;這種收益,或者不如說對這種收益的預期,必須和預期的利潤相比較,才可以看出用資金立刻進行固定投資,或者暫時用來購存債券,哪一種運用方法較為有利。所以,完全不太高的利率也可能抑制投資,如果人們預期利率將來會降低。 注183 投資計劃一經開始實行,要加以減縮,需要相當的時間;利率提高以後,工資和物價的上漲可能繼續;銀行家們由於不知道他們的措施已經足以打擊近期內的未來投資,可能還要進一步提高利率。投資不久就急劇地減少,失業就遏止了工資的上漲。現在銀行必須再降低利率(按照規定),可是在這樣打亂了計劃以後,投資需要相當長的時期才能恢復。 通過這種機械作用,通貨膨脹限度限制了積累的速度。據此推論,太高的利率,由於阻礙投資,會引起損失和浪費。所以,銀行政策的理想準則是,利率既不應該太低,以致把積累刺激得上升到通貨膨脹的水平,也不應該太高,以致使積累停止,不能達到足以保證安全的最低要求。 這種準則最多也只能很不完全地遵守。銀行根據過去的經驗教訓,知道怎樣把利率保持在最高和最低限度以內的相當水平上,可是情況經常在變動。特別是,在市場突然興旺中投資率最高時正是它就要降低的時候。銀行不能知道未來。它們只有在積累速度已經降低時,才覺察到情況的變化,於是企業家擔心害怕,減低利率不容易誘使他們再積極活動;特別是,由於在這種局面下信用受到損害,以及債券的收益彼此相差很大, 注184 結果對大多數企業家來說,取得資金的代價已經變得比較昂貴,而不是比較低廉。 銀行不時地讓一種通貨膨脹的運動發展過度,可是大體說來,關於抑制膨脹的規定比關於刺激積累的規定,既較為迫切需要, 注185 又(像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較為容易實行,所以苦於利率過高的傾向比由於積累太快而發生的通貨膨脹,一直是資本主義經濟中一項更為常見的缺點。(由於政治事件引起的通貨膨脹是另一個問題) 一種自動的系統 銀行可能不想把利率保持在一定的範圍以內,而在一套規章制度下經營,這些規章制度的目的在於使他們不需要採取任何有意識的政策。 各銀行協議規定鈔票的發行總額,其數目適當地高於實際流通額;各家銀行保持一筆等於自己的存款的鈔票儲備。 注186 為了防止破壞性的競爭,他們規定一個名義上的數字,作為存款利率。然後他們讓其他的利率自然發展。 現有存款的數額是這樣決定的:協議的鈔票總額,減去 實際流通額,構成儲備金。任何銀行家發現他的鈔票儲備超過存款時,他就買進債券,在鈔票儲備低於存款時,就售出債券。債券的價格因此不斷地得到調整,結果使債務投資者願意保有的全部存款足夠吸收協議的鈔票總額超過實際流通額的數目。這種作用的方向符合貨幣政策的規定的要求,但不一定達到正確的程度。 當工資支出方面一種膨脹性的增長正在進行時,貼現率由於鈔票的需求增多而急劇上升。像我們看到的那樣,預期不會持久的債務的利率的上漲,不會達到很大的程度。沒有理由說,債券收益的增長,如果足以使存款減少到銀行儲備的降低(由於鈔票被吸收,加入流通)所要求的程度,就應該和減少投資、引起失業、遏止工資上漲所需要的債券收益的增長相同。它可能太大,可是同樣地也可能太小。 不錯,假如任由膨脹繼續下去,那麼,越來越多的對實際流通的鈔票的需求,一定會使貼現率漲得很高。可是,這時候就值得人們節約現款的使用——貨幣流通得較快——並且,在極端的情況下,企業家可以自己創造交易的媒介,用自己的產品的實物憑單支付工人的工資,用自己開立的票據來清算彼此之間的交易,以致鈔票發行的絕對限額的存在不能保證利率一定會漲得足以消滅膨脹。 另一方面,在投資率已經降低的局面下,很可能產生一種變化無常的氣氛,這種氣氛使人們更加要選擇流動性較高的容易變成現金的債務投資。於是存款增加,把鈔票吸入銀行,其吸回鈔票的程度可能超過由於就業減少而實際流通額自動降低的程度。於是票據利率,正在它應該降低的時候,被提高了。 給它一定的時間,失業會使工資日益降低。原則上,任何積累速度能夠由任何鈔票數額來供應,只要貨幣工資得到相應的調整;可是壓低產量的貨幣價值來配合數量不足的鈔票這一方法,對企業家和工人來說,都是非常不愉快的,並且在處理過程中生產上的損失完全是一種浪費。 總之,自動的計劃很不好,不宜用來代替有理性的政策;銀行家有責任在執行貨幣制度時符合整個經濟的要求,這種責任是無法解除或避免的。 自動系統的概念的一個次要缺點是,當人們根據鈔票發行來考慮銀行政策時,就會使人過分相信貨幣數量的重要。於是產生兩種相反的狂徒。一種人認為通貨膨脹是由於「利用印刷廠」而引起的,主張鈔票發行決不應該增加——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另一種人(以不同的意義應用同樣的論證)認為,失業總可以「用自來水筆」來救濟,雖然這種意見通常和另一種比較有說服力的說法混淆不清——後一種說法是,如果鈔票不斷地印刷,給工人去用掉(造成一種類似過度投資的過度消費),就會始終有足夠的需求,使產量和生產能力一致。 利息和利潤 在長期內,全部每年利息支出對全部每年利潤的比率,決定於相對於資本擁有量而言的未了債務的數額(這可以說是過去以債券供給資金的過度投資的沉澱物),並且決定於現在的未了債務當初發生時的利率水平和目前的利潤水平相對的關係。 任何時候利率水平對可能的投資利潤水平的關係,部分地決定於投資的客觀危險性,部分地決定於企業家的樂觀態度。當利潤容易獲得而企業家有充分信心時,利息水平對利潤水平的比率高,因為,假如利潤超過新借款的利息的數目大(在那些情況下),投資就會增長到膨脹限度,利率就必須提高。在極端的時候,(在完全平靜狀態的理想條件下)利率就會等於利潤率(各種利率,像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這時候就會彼此相等)。 注187 在現實中,風險總是有的,利率也許大大地低於現有資本財貨的再生產成本上現在實際獲得的利潤,而不引起膨脹的危險。因此,利率水平並不是和利潤水平密切地聯結在一起,而可以說是具有它自己的生命的。 在任何時期內,它的發展經過決定於新投資方面預期的利潤水平和貨幣政策的相互作用。貨幣政策是否容易實行,像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在很大程度上決定於人們關於未來利率將會怎樣的信念,而這又決定於人們關於貨幣政策將會怎樣的信念,以及關於貨幣政策將怎樣容易實行的信念。 一般說來,利率水平的波動範圍越大和越難預測,則水平就會越高,因為未來利率的不能確定,使得人們不願意持有債券,並維持債券的收益。 高利率阻礙投資,因而會妨害積累;積累的速度越慢,利潤的水平就越低, 注188 任何特定的利率水平就會更加阻礙投資。 因此,我們在引起資本主義經濟的停滯的各項原因中,必須加上一項,就是,在長期中利率有過高的傾向(相對於利潤率而言),使得積累不能繼續進行,因而發生停滯。 注189 資金供給和積累 我們必須也提到貨幣的影響,來說明上面陳述的長期積累速度的各個不同的限度。 注190 在技術剩餘所決定的限度以內存在著膨脹的限度,它通過利率的作用發生影響。在這個限度的範圍內可能有一種由於過分小心或者運用不當的銀行政策而產生的限度,它使得投資(連續若干年來的平均數)低於要避免膨脹所必需的數額。在這個限度內,企業家的活動能力的限度包含一種由技術的、人性的和金融的影響合成的東西。 一項投資計劃所能取得的收益在於未來,沒法知道。每個企業家必須判斷他自己的情況,而判斷決定於個人的性情和社會的慣例。個人的膽子越大,大家越是興旺;個人越是小心和保守,大家越難獲利。利潤水平是一種決定於思想的問題,可是沒有人能單獨地想出利潤來。因此,大家集體行動所根據的習慣和傳統,對每一個人都極為重要。 利率水平影響投資的決定,因為一項投資的預期利潤必須超過債務投資的收益或者借款的費用,才值得投資。一般說來,為了使投資具有吸引力,不能確定的預期利潤超過一定的利息費用的限界必須很大,利率水平上任何合理的差別不能太影響投資的打算。可是利息方面預期的變動,像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對於延緩或加快投資計劃實行的速度,可能有顯著的影響。 假定一個企業家願意並且急於要進行過度投資,他是否能這樣做,決定於他所能支配的信用。 銀行只能持有一定數目的由任何一個企業家開出的票據,免得他開出票據太多,無力償還。未清償的債券不能超過一個企業家的資產的一定比例,因為他已經保證要付的利息越多(相對於他的獲利能力而言),對以後再借款拖欠的危險越大。在長期內,如果運氣好以及經營得當,一個企業可以無限地繼續發展,某些時期進行過度投資,某些時期又節約儲蓄,或者繼續不斷地進行適當的過度投資(相對於用利潤進行的投資而言),可是無論什麼時候它的借款能力都受到一些嚴格的限制。就企業家作為一個整體來說(老的企業組織和可能的新參加者),總的借款能力或多或少地有一定的限度,這個限度決定於他們的財產和未了債務的分布情況,決定於銀行對信用標準的要求是否嚴格,還決定於潛在的債券持有人的心理狀態。 無論什麼時候,通常總有若干企業家,他們的企業組織過去是節約者,他們有債券的儲備,或者負債對資產的比率低,以致他們具有很大的借款能力,可是他們目前不想從事於過度投資,而另一些人的腦子裡充滿了計劃,但由於缺乏借款能力,無法實行。 投資的速度(在特定的預期狀態和利率水平下)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企業家當中借款能力的分布以及消極情緒或樂觀精神的分布狀態之間的關係。借款能力的分布,部分地決定於資本市場裡的法律規定和技術條件,部分地決定於可能的貸款者的主觀態度。心理的因素在兩方面都發生作用,沒有辦法(即使為了我們的模式的用途)把誘致投資的複雜情況歸納到一種簡單的公式。我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在長期中,積累的速度大概是它有可能達到的那種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