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積累論 · 第二章 財富的意義

瓊·羅賓遜 《資本積累論》
財富,誠如習字簿上格言所說的那樣,不一定是滿足欲望的源泉。有兩種滿足欲望的方法:一種是多得一些,另一種是少要一些。再則,人類並不用直接的和始終如一的方式追求滿足;他們經常走許多彎曲的路,自尋煩惱。可是,一般地說,作為個人、集團和國家,他們確實追求財富,並且人類對財富感覺興趣這一事實,證明其中某些人(叫作經濟學家)討論財富而無須考察人類的聰明或愚蠢是有理由的 注11 。 支出和消費 經濟財富不是一個很精確的觀念,我們只能對它做一種大略的解釋。 注12 概括地說,經濟財富是對所想望的物品和服務的支配權,或者簡稱消費能力。生產的重要意義在於它使之成為可能的消費。在資本主義的經營方式下,生產的主要部分是為了銷售,不是為了消費。各個人的動機是取得對錢的支配權,川流不息地適合於滿足人類需要的物品和服務,是人們為錢而努力的副產品。在任何時候,生產的一大部分也是為了維持和增加現有的資本財貨,以便在未來生產中使用。可是,一個經濟中如果生產程序不供給消費的需要,這個經濟就不能生存;因此,把經濟組織作為一個整體來看,我們可以說生產的意義在於消費,雖然這不是它的動機。(所謂生產為了自衛那種委婉的說法,不合於上面這種觀點;我們現在研討的範圍以民用物品和服務為限) 消費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個人的事情。原型的消費行為是吞食一口食物(雖然個人的欲望和欲望的滿足不能和他們所處的社會無關;對熱量的需要是個人的,可是一個人吃的食物的種類以及吃時心理上的快樂情緒,是受祖先的傳統和鄰人的習慣的影響的)。消費可以集體地進行,例如交響樂演奏會是一種集體的消費品,可是個人卻是三三兩兩地參加享受。同時個人使他們自己的消費和別人的消費成為同一的。一個母親對孩子們吃的東西比對她自己吃的東西更關心;一個丈夫對妻子穿的衣服比對他自己的衣服更關心。一個家庭,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消費整體或單位;一種像家庭感情那樣的東西,被個人推廣到一個經濟組織以內的各種集團,例如宗教派別、社會階級以及(最重要的)國家。所以我們可以像談到一個個人或一個家庭的消費那樣,談到一個階級或一個國家的消費。 可是人類的集團是一種組織很散漫的實體。甚至在一個家庭內也有經濟利益的矛盾。丈夫在俱樂部里所使用的消費能力越多,妻子能在食品雜貨店裡使用的消費能力就越少。一個國家是由具有種種利益矛盾的集團和階級構成的。沒有內部矛盾的人類社會的唯一範例是魯濱遜,甚至他也可能受過兩種相反的感情互相衝突的痛苦。一個經濟組織是一個包括著許多集團的實體,它們具有矛盾的利害關係,由一定的規章慣例把它結合在一起。當矛盾非常尖銳以致規章慣例不能實行的時候,那個經濟組織就不能再存在,就會崩潰或者變為另一種不同的組織。因此,只要它繼續存在,它就是一種具有單一性的實體,同時又部分地是可以分開的。當我們仿佛談一個個人的消費能力那樣談一個家庭、一個階級或者一個國家的消費能力時,決不可忘記同時提出那偵探小說中的問題(cui bono?),這句話往往被誤譯為:「有什麼益處?」可是真正的意義是,「誰得到益處?」 經濟財富支配哪種物品和服務呢?消費能力決不能和購買力等同起來——後者是對那種有一個價格而可以用貨幣這種尺度來衡量的東西的支配能力。即使最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也還包含一些重要的不能估定價格的嚴格節約的生活領域,在一個家庭的住宅和園地的範圍以內,有很多為直接消費而進行的生產是與最重大的物質福利有關係的——從一磅馬鈴薯中能得到多少熱量?我們可以給予家務工作以一種抽象的貨幣價值,可是這樣做似乎很不自然。在馬鈴薯問題上,怎樣來估價和比較一個英國主婦和一個法國主婦的成績?一個國家的天然資源中一個很重要的部分還沒有動用。一座獵鹿林和一片沼澤地(徒步旅行家可以在那裡任意徘徊),在各方面都很相同,除了前者能收取地租而後者不能。兩者都有理由可以要求被看作經濟財富。國家財產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特別是公路系統——不是在社會主義的而是在下列共產主義的經營方式下管理起來最方便:各人按需要使用,按負擔能力納稅。所以購買力和消費能力它們的範圍並不是同樣廣闊的。 把經濟分析應用在購買力上要比應用在總消費能力上容易得多。這一門學問,因已得到發展,最適合於那一部分可以交換因而互有價值或購買力的物品和服務的生產與消費。專供消費的可以交換的物品和服務,可以簡稱為商品 。商品一經銷售就脫離統計家的視野;消費在私人家裡進行。因此,只因購買能計量、消費不能計量就把商品的購買和消費等同起來,這是一種魔道。可是這是一種很不確切的說法;就連對於由商品的購買來供應的那一部分消費,也是如此。消費需要時間,購買只是消費的開始。誠然,就某種物品——一本很舊的書或者一頂很新的帽子——來說,光是購買行為本身就已是一種快樂,且不說以後對那件財產的享受;可是就大多數東西來說,購買的唯一動機是為了在一段較短的或較長的未來時間中享受這些東西的服務。 注13 然而。把購買當作消費的那種思想習慣已經根深蒂固,它影響普通人的態度,也影響經濟學家的論點。當英國實行衣著限額配給時,在每個人看來,每人配給若干張券而完全不管貨物所代表的消費能力的不平均分配,似乎是完全公平而平等的。這種思想習慣在理論上會使人誤入歧途;在實踐上它會造成生產者的偏見(無意識的或者故意的),他們在資本主義的經營方式下,可以從經常售出一種很快就會壞掉的貨物中獲得較多的利潤,比設法以對一定的支出來說在技術上可能的最大限度的消費能力供應購買者獲利更多。 還有一種情況,在這種情況下,貨幣這個尺度的使用會引起誤解。對許多資本家來說,銷售產品比生產產品更加麻煩,消費者購買實物時所付的價格中很大一部分不是補償實物生產以及技術上必要的運輸和保管等費用,而是補償勸說消費者來買的那種廣告等費用。這意味著如果我們以為消費品單純地是一種具體的和可以享受的東西,貨幣這個尺度就不能始終衡量我們所想的那種東西。 可是儘管像上面這樣說,實際上具體物品和有效服務的總量確實會發生重大的變化,個人和集團的購買力是影響他們的消費能力的主要因素,所以對購買力的支配權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 購買力和支出 購買力必須分兩層來研究——一層是個人或集團對貨幣的支配權,一層是一個貨幣單位給人的對物品和服務的支配權。 所謂購買力,如果用個人在任何一個時刻所支配的貨幣來解釋,不是一種很精確的數量。購買力肯定不限於家裡或者他的銀行活期賬戶上的現金。也不僅僅在於他的債務投資(一種純粹金融性的資產)。 注14 一件大衣,雖然一般說來,人們想要它只是作為一種消費品,可是同時也是一種購買力的貯藏,這筆購買力可以隨時取用,只須把大衣賣掉或者當掉。購買力也不限於財產;它可以包括借債能力或者信用。透支的便利也是一種很好的購買力的來源,和銀行存款完全一樣。再說,個人各自所有的購買力的貯藏(這使他們覺得自己可以隨時動用,因而安心),不能加在一起作為整個經濟組織的總貯藏。假如每個人同時要使用他的購買力,那經濟組織就會在—次超通貨膨脹中爆炸。 然而,在正常的時候,個別的購買力所有者對於怎樣使用購買力具有相當調勻的習慣,一個經濟組織運行的情況決定於購買力的使用,不是決定於購買力的存在。因此,用貨幣計算購買力的那種概念的含糊,並不損害進行經濟分析的可能性。我們可以計算一個家庭或者一個集團在某一段時期中使用的購買力的總額,例如他們一周或一年的支出。通常所謂的「國民收入」,就是全國所有的家庭一年中支出的總數(加上投資於新資本財貨的支出以及輸出和輸入的差額,不管是順差或逆差)。支出本身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因為它給物品和服務造成市場,維持經濟組織的運行。在本書中,我們有興趣的是作為一種計量某些個人或集團的消費的(很不完備的)指標的支出。 購買力的計量 一筆錢的實際購買力在於它可能買到的各種物品和服務。這裡我們說到購買力分析中較低的一層,碰到一些新的問題。 人類的頭腦天生富有詩意,會從一些不可思議的本體來思索。說是各種事物就是現在這樣,而不是另一種東西,這種說法人們不得不接受,可是不合人們的性格。把經濟財富看作由勞動注入的若干價值 ,或者看作可以通過消費而獲得的若干效用 ,比認為它包括只有在按照一種多少有幾分武斷的慣例來計量時才能把它看作一種數量的許許多多這樣那樣的東西,要容易得多。 貨幣的絕對購買力(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是一種很難捉摸的概念。可是為了分析經濟學所研究的那種問題——支配個人、集團、國家或者人類從事於財富生產的條件,以及支配他們之間財富消費的分配的條件——我們所關心的主要是總計數量或份額的變化,而不是絕對數量。因此我們的興趣在於對購買力做種種比較,而不在於要測量絕對的購買力。 要比較不同的貨幣支出的實際價值,勢必要比較不同的這樣那樣的物品。假設我們要比較一群消費者在兩個不同時間購買的物品,就用一種簡單的情況來說,所有的都是熟悉的東西(雞蛋、大衣、音樂會入場券等),對於這些東西的物質性能、新舊、耐久性等等有明確的規定,兩張清單都附有樣品;那麼,這兩張清單唯一的不同是在價格和數量方面。 最簡便的比較方法是用其中的一套價格來求得這兩套商品的價值。這樣,如果我們要比較前後兩個日期買進的東西,我們可以把第二張清單上的每一個項目按它的價格抄到第一張清單上去。然後,我們用一種不合邏輯的但是方便的說法,把這樣得到的總數上比例的差額叫作購買量 上的變化。 由於採用第一張清單上的價格,如果所買的各種商品的比例有了改變,我們會過分抬高后一日期的購買量。在第一張清單上以高價出現的一些商品,可能在第二個日期供給多而價格較低;按照這種計算方法,它們對購買量指數的影響,部分地反映在第一次情況下由於供給稀少而造成的高價,那種情況現在已經不切合實際。 注15 另一方面,根據第一次的數量按兩套價格來計算,如果相對價格在兩個日期之間已經發生變化,則對於一群購買者中各個人從一定數額的支出上所享受的利益,估計又太低。一個消費者有自由可以用他的購買力儘可能取得最有利的買賣,他會每次購買那種和他的欲望相對來說他認為便宜的物品;因此他使自己全部購買物的組成內容適應各種價格的情況,不管他受廣告的誘騙或者炫耀心理的影響到什麼程度,(在一個典型的實例中)他始終存在養活一個家庭這一事實,就說明他的欲望和他的需要根本上是符合的。這樣,在相對價格變動以後,他得到較大的利益,雖然在計算法中會表現為一筆等量的實際購買力。 注16 為了估計由於使用第一套價格或數量而造成的偏向可能達到什麼程度,我們用倒算的方法,按第二期的價格來計算第一張清單上各項東西的價值(反過來也是這樣);這就會對購買量的增加估計過低,對購買力的增加估計過高。 注17 沒有一種理想指數的目標存在於這兩個極端之間(或者可能用比較精細的計算方法去找到)。所謂出產的量和貨幣的購買力都是非常抽象的概念。 注18 我們只能說,那兩種情況的真正事實用兩套指數來說明,比單獨用任何一套(或者一對)指數,較為準確一些。 再說,在兩種情況下相對價格的不同,意味著從不同消費者的觀點來看,貨幣購買力的變化是不同的。從某一個特殊消費者的觀點來看,清單上的商品有許多是和他沒有關係的,這或者因為他對那些東西不愛好,或者因為他的收入根本不容許他買。一個戒酒者對威士忌的價格沒有實際的興趣,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對汽油的價格也是這樣。(社會上一些集團是由許多購用大致相同的商品的個人構成的。例如,生活指數一般是旨在表現一批與普通工人階級家庭有關的物價) 支出方面的變化,通常總帶來相對價格方面以及銷貨構成內容方面的變化,因此我們決不能期望編法不同的指數之間完全沒有懸殊,或者購買力的變化對不同階級的消費者完全沒有差別。 當總支出在一個短時期中很快地發生變化時,某些商品的出產量不如另一些商品適應得那樣靈敏,結果前者的價格變動就較大。特別是工業製造品的出產率能夠比農產品改變得較快(當這樣做是有利的時候),因此在商業繁榮和蕭條的過程中,農產品對工業製造品的相對價格通常有一種漲落。食物在窮人家庭的預算中比在富人家庭的預算中占著較大的比例,所以這種相對價格上的變化就是不同階級間實際所得的分配上的變化。 就長期來說,由於資本積累和技術進步而來的生產力的變化,對不同商品的影響不同。特別是,每一工時單位產量的逐漸增高通常會使相對於貨幣工資率而言的價格逐漸降低,因而使物品相對於服務而言越來越便宜。購買情況對物價情況的適應,特別是就中等階級家庭來說,於是逐漸地改變消費習慣的整個構成內容(使用較多的電氣器具,減少家務僕役;多買幾雙鞋,少由皮匠修補打掌)。這會使不同指數之間懸殊極大。 即使在物品的種類沒有區別而只有數量和價格不同的時候,這一切含糊不清的地方也會產生。實際上,各種特質,包括那很重要的耐久性在內(這一點在人們把購買和消費同等看待時被忽略了),隨著出產率以及時間的變化而變化。再則,全新品種的東西在清單上出現,而舊的不見。這引起購買力方面的一種差異,而這是不能用數字來表示的。(考慮一下一筆貨幣在不同的地方——例如倫敦、巴黎和蘇格蘭西方的群島——對物品和服務的支配力的不同;就長期來說,像這樣重大的質的區別在單獨一個經濟里也會發生) 消費的方式也對各種消費者角色起作用。雇用僕役的女主人和使用電動器具而親自勞動的主婦是兩種不同的人,駕駛汽車的人和騎馬的人也不同。形成不同的消費者集團的不同的消費方式,不能用數字來進行比較。任何一個集團的消費者如果突然進入另一個集團的生活,他會覺得好像到了一片一無所有的沙漠或者一座有著各種不習慣的嗜好的天堂。 經濟學是對財富的科學研究,然而我們不能衡量財富。這似乎是一種很為難的情況。但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的。當購買的內容在比較短的時期中發生大變化的時候,對那些不能很快地改變嗜好和習慣的消費者集團來說,一套指數所表示的現象,使我們至少有可能大概地說明當前的情況。甚至在長時期里,這種指數也不是完全沒用的。任何時代和任何地方的人類,在食、住和娛樂方面有種種共同的需要;經濟學家說明問題的方法(只要運用的時候適當地注意它的局限性),還是可以用來做出確實而重要的貢獻,有助於一般地說明社會的種種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