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與超越 · 第五章　夢

一個人在夢中的表現也是他人生態度的體現。不管是夢中還是現實中，一個人處理問題的方式總是一致的，但是夢對我們的生活模式提供了支持和維護。夢是我們生命意義的另一種表達方式，同時也有利於我們生命意義的塑造和達成。 1　關於夢 夢是人類心靈的一種很平常的活動。每一個人都會做夢，但是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夢。多數人都對夢的意義感到困惑不解，對自己為什麼會做夢，夢到了什麼等，仍然沒有什麼概念。據我所知，只有兩種解釋夢的理論是容易理解且合乎科學的，即弗洛伊德學派和個體心理學派。其中個體心理學對夢的解釋是完全合乎常識的。 古代所有關於夢的解釋中，一直認為夢和人們的未來有著某種特殊關係。人們認為夢中有一些靈異的神靈，它們會影響人們未來的生活。在困難時，他們會借用夢來指點迷津。古希臘人或古埃及人還會去廟裡參拜，希望神明能託夢給他們，指點他們的生活，他們還會將夢作為一種治療身體和心靈上的疾病的方法。美洲的印第安人以齋戒、沐浴、行聖禮等方法將他們的夢引出來，然後再用夢指導生活。在《舊約》中，夢也被視為對未來事情的預測。在當下，依舊有很多人堅信夢中的事情都會在現實中發生。他們相信夢中的自己是預言家，而夢會帶他們走進未來的世界並預測即將發生的事情。 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種觀點毫無根據。人們在夢中的預測能力遠不及人們清醒時候的預測能力，從我開始研究夢的時候就已經認識到了。夢境中的人的思維並沒有清醒時理智，甚至更加混亂和難以理解。但是，我們也發現，夢境在一定程度上確實和未來有一些關係。 我們說過，人們曾把夢看成是解決問題的一種方法。也就是說，人們是為了獲得夢對未來道路的指引才做夢的。但這並不是說夢有預見未來的功能。我們還是需要自己去思考如何解決問題。很顯然，夢中的任何方法都不如我們清醒時候認真思考整個情境所獲得的方法更好。 2　弗洛伊德學派與夢 弗洛伊德學派認為夢是可以科學地進行解釋的，然而他的解釋卻超出了科學的範疇。比如，他假設人們在白天和夜晚的心靈活動是不同的，他們所遵循的規律也是有差異的，認為「意識」和「潛意識」是互相對立的，而夢所遵循的規律則與白天的思維規律完全不同。由這些觀點我們看不出有什麼科學性的依據。 原始人和古代哲學家的思想體系中，總是將一些概念區分開來，認為兩種概念是完全對立的，比如他們認為男女、冷熱、左右、輕重、強弱等是相互矛盾的概念。尤其是在神經官能症患者心中，這種對立的二元意識更為明顯。但從科學的角度講，它們是可以互相轉化的，並非是對立的。他們就像是尺子上的刻度，只是按照相對的位置進行排列，表示事物某種特性的不同程度。同理，好和壞、正常與不正常也都不是互相對立的概念，而是同一事物的變異。因此，把睡眠和清醒狀態、白天的思維和夢中的思維當成是完全對立的這種理論也是不科學的。 弗洛伊德學派的另一個觀點是將夢的產生歸因於性。這種觀點也將夢從人類正常活動中分離出來。依照這種觀點來說，夢就不能體現出一個人的全部人格，它只是人格的一部分。弗洛伊德也發現在夢中還有一種求死的潛意識的欲望，也就是說這種觀點並不能完全解釋夢境。弗洛伊德學派解釋夢的名字都過於隱晦，不過，也有一些值得我們借鑑的觀點。比如，夢所代表的內在含義比夢的內容更重要。在個體心理學中，我們也有類似的觀點。弗洛伊德忽視了科學心理學的前提——認清人格的一貫性及個體各種表現的一致性。 這種不足我們可以從弗洛伊德學派對夢的幾個關鍵問題的解釋中看出來。例如「夢的目的是什麼？我們為什麼會做夢？」弗洛伊德學派的回答是：「為了滿足個人沒有實現的願望。」但是，這種觀點並沒有解釋夢的全部。假如我們沒有做夢或者忘記了做的什麼夢或者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夢，那我們怎麼能說它滿足了我們的願望呢？每個人都會做夢，但幾乎沒人能完全理解它。那麼我們做的夢又給我們提供了什麼樂趣呢？如果將夢中的生活與日常生活分開來看，夢所能滿足的只是夢中的生活的願望，我們依此對夢做出一些解釋。可是，這種觀點如果正確，我們就不能將夢境和人格聯繫起來，夢對於清醒狀態的人來說，也就沒有了意義。從科學的角度來說，做夢狀態的人和清醒狀態的人都是同一個人，夢的目的也應該和我們整個人的人格相一致。但是，有一類人，我們無法對他們夢中努力滿足願望的行為進行解釋，也不能和他們的整個人格聯繫起來。他們老是問：「生活能給我什麼？」「我要怎麼做才能獲得滿足？」「我為什麼要喜歡我的鄰居？我的鄰居喜歡我嗎？」但是我們不能認為他們對滿足感的追求就是他們各種人格表現的心理動機。當我們真正發現了夢的目的，它就能幫助我們看出遺忘的夢和無法了解的夢能達成什麼目的了。 3　個體心理學派與夢 在25年前，我剛開始研究夢的意義時，上面這些就是我最困惑的問題。我認為，夢中的生活和清醒時的生活並不是互相對立的。如果我們在白天為了某種優越感的目標而努力追求，那麼在晚上睡覺時，同樣會想著這件事。人們在夢中的目標和白天的目標是一致的，就像人們在夢中也在努力追求白天追求的優越感一樣。夢是我們生命意義的另一種表達方式，同時也有利於我們生命意義的塑造和達成。 有一個事實對我們了解做夢的意義有些幫助，我們早晨醒來會將所有的夢全部忘記，好像沒有做過夢一樣，但真的如此嗎？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嗎？並不是這樣的。夢中的某種感覺被我們保留了下來，但是具體的情境已經忘記了。夢的目的也一定在留下來的感覺之中。夢的目的就是引起這種感覺。 一個人的感覺是和他的人生態度保持一致的。夢中的思想和清醒狀態的思想之間並沒有很大的懸殊，這兩者之間並沒有嚴格的界限。他們的差別就是做夢的時候現實中的一些關係被擱置了。然而，夢並沒有脫離現實。如果白天我們想著某件事，夢中也會想著同樣的事情。當我們睡覺時，我們仍和現實有一定的聯繫。比如我們睡覺時為了不讓自己摔下床來會做出各種動作，這也是和現實相連的。一位母親可以在吵鬧的街上睡著，但是如果她的孩子有什麼細微的動靜，她都會馬上醒來。這也說明，我們在睡眠狀態也是和外界有接觸的。然而，雖然感官還有知覺，卻已經被弱化了，所以和現實的聯繫就減少了。在夢中我們是一個人，現實生活的壓力，社會的要求都不再對我們產生那麼大的影響。 當我們在現實中沒有尚未解決的問題時，睡眠才會真正的安心沉穩，才不會被夢打擾。因此，我們可以說，在我們還沒有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前，還存有壓力的時候，我們才會做夢。 夢的目的就是對我們面臨的問題提出解決方法。在夢中，我們的心靈不會顧慮到現實中的那麼多情況，所以考慮出的解決之道也會比較簡單。做夢也是為了支持我們的生活模式。我們的生活模式為什麼需要支持呢？它遭到了什麼威脅？能夠迫害它的只有現實和常識。因此，做夢就是在保護我們的生活模式不被現實和常識的要求所威脅。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在現實生活中不想用公認的常理去解決某個問題，那麼他就會在夢中表現出來，引起某種讓他堅定自己想法的感覺。 從表面上看，這似乎和我們清醒時的生活是矛盾的，但其實並不矛盾。我們在睡覺時和在清醒時的感覺仍是完全一致的。比如有一個人遇到了困難，他並不想用常理去解決，而只是想用他自己認為正確的方法，那麼他就會找各種理由來維護他的做法，來證明自己的正確性。他的目標如果是想一夜暴富，又不想腳踏實地的勞動賺錢，他就想去賭博。但他也知道賭博是一種很冒險的做法，很多人因此傾家蕩產，但是他仍然想這麼做，並為自己找充分的理由。他會在腦海中幻想暴富的景象：豪車、巨款，成為名利雙收的富翁。由此，他更加深了這種思想，最終走向了違背常理甚至犯罪的道路。 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當我們工作時，如果有人過來告訴我們有一部很好的戲劇，我們就會停下工作去戲院。一對戀愛中的男女也是，如果確定對方是真心的愛自己，就會幻想以後美好的景象，反之，如果他感覺不好的時候，對以後的幻想就會是灰暗的。他的感覺也會受到影響，會認為以後沒有希望，通過這種感覺，我們就可以來分辨對方是哪一種人，是否適合自己。 做夢就是保護我們的生活模式不被現實和常識的要求所威脅 當夢醒了以後，我們留下的只有感覺，那這種感覺又對常理有什麼影響呢？夢和常理是對立的。我們發現，那些不願意被感覺所控制的人，他們更依賴科學嚴謹的方法行事，這種人就很少做夢，甚至不做夢。另一些人則相反，他們不喜歡循規蹈矩的做事，喜歡另闢蹊徑。合作能力差的人是不屑於事事都按常規做的。他們希望避開現實的要求，因此常常做夢。我們可以得知，夢是想在個人生活模式和他當前問題之間建立起聯繫，而又不願意改變自己的生活模式的一種企圖。生活模式決定了夢的內容，它可以引起人們的某種有利於生活模式的感覺。一個人在夢中的表現也是他人生態度的體現。不管是夢中還是現實中，一個人處理問題的方式總是一致的，但是夢對我們的生活模式提供了人支持和維護。 如果這種觀點正確，我們對夢的了解就又加深了。在夢裡，我們會欺騙自己，每一個夢我們都是在自我陶醉、自我催眠。它的目的就是引起我們的某種感覺，這種感覺能為我們清醒狀態時候想要解決問題的方法提供支持。在夢中，我們的性格表現與生活中的表現是一致的。另外，我們還能看到夢境正在準備著白天所需要使用的各種感覺。如果這種說法沒有錯，那麼我們在夢中可以找到自我欺騙的成分。 實際上，我們發現了什麼呢？我們發現了夢是有選擇性的，它選擇一些特定的場景，比如事故、事件等。當一個人在回憶往事時，會把其中的畫面和事件進行選擇性整合。我們說過，一個人的選擇是有傾向性的，他總是選擇有利於達成人生目標的事件。同樣，夢中的情景也是一樣，我們也是選擇與我們人生態度一致的事件。並且在夢中，我們面臨問題時，表現出的是按照自己的生活模式採取的解決之道。在現實中遇到困難，我們必須要考慮常理，但是在夢中就完全由生活模式做主。 4　夢的構成 夢的材料是從哪裡獲得的呢？自古以來人們一直在研究這個問題。弗洛伊德強調：夢主要是由隱喻和象徵構成的。正如一位心理學家所說：「夢中，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詩人。」但是，夢為什麼不直接表達，而非要用隱喻和詩來表達？如果我們不這樣做，我們就沒法避開常識的束縛。隱喻和象徵有時候是很滑稽的，它們會將兩種意義完全不同的事物聯繫起來，它們也可以同時表現出兩種觀點，有的觀點可能完全不合乎邏輯。它們能引起某種日常生活中的感覺。當我們想糾正別人時，我們會說：「別像個孩子一樣。」「為什麼要哭呢？難道你是小女生嗎？」當我們使用隱喻時，常常將這兩種毫不相關的東西聯繫在一起，用來表達我們的感受。也許一個高大的男人會這樣說一個矮個子的人「他就像一個毛毛蟲，他只配被別人踩在腳下。」用這種比喻，他可以表達出他憤怒的情緒。 隱喻是一種很美妙的語言工具，我們可能運用它們自欺欺人。荷馬就曾描寫過希臘的軍隊像雄獅一樣橫掃戰場時的情景，這就屬於一種比喻誇張的寫法。你認為他可能把那些滿身污垢的士兵在戰場爬行的狼狽狀態寫出來嗎？我們也知道士兵並不是真正的獅子，他想讓士兵們看起來像雄獅一樣勇猛。如果詩人真的根據事實描寫，描寫他們如何氣大如牛、汗流浹背的樣子，細數他們戰爭中的細節，會給我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嗎？隱喻是能讓人們充滿想像的，但是必須注意：對一個在生命意義方面已經偏差了的人來說，運用隱喻和符號來解決問題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一個學生在即將考試時，正常情況下他必須勇敢面對，努力學習，以待備考。但是，假如他的生活模式使他想逃避考試，他就可能夢見自己正在打一場戰爭。他把這個單純的問題用這種複雜的隱喻表現出來，然後他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害怕了。也許，他會夢見自己站在懸崖邊上，必須脫離那裡，否則就有可能掉下去。他必須創造出一種心境來幫他逃避考試，他就用懸崖來代替考試，以便自己能夠逃脫。同時，夢中還有一種常用的方法，當遇到問題時，人們會對問題進行提煉，找出原來問題的一部分，然後再用隱喻的方法表達出來，並把它當作原來的問題來處理。 例如，有一個學生自信且有遠見，想完成學業並通過考試。但他完成這個人生目標需要獲得支持和更多的信心。因此，在考試前夕，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山頂上，他所處的場景被刪去很多，只顯現了人生中的一小部分，對他來說，考試雖然是一件大事，但是它的許多方面被排除掉了，只集中精力於成功之上，這樣，就激起了他的信心，即有助於完成目標的感覺。第二天起床後，他會覺得信心滿滿，精力充沛，心情愉快。就像他所面臨的困難減輕了一樣，他也有了足夠的信心。事實上是，他仍然是欺騙了自己，他不是用常識的方式全心全意的面對整個問題，他只是激起了自己自信的感覺而已。 引起這種心境是很正常的。當一個人想要越過小河之前，可能要數一二三。難道數一二三真的就是這麼重要麼？在跳過小河和數一二三之間真的存在必要關係嗎？答案是沒有。它們沒有一點聯繫，數數只是可以引起他的心境，並集中他的力量而已。在人類的心靈中，已經有了某種生活模式，但是要使得它得到強化，所用的一種方法就是集中精神，為此付出努力，但是這些在夢中也許會表現的更加明顯。 下面我們舉個例子來說明人們是如何用夢來欺騙自己的。戰爭期間，我是一所收容神經症戰士醫院的院長。當有無法適應戰場生活的士兵時，我總是儘可能地給他們做一些簡單的工作，設法讓他們放鬆。這對減輕他們的壓力十分管用。有一天，一個士兵來找我，他是我見過體格最健壯的人。我給他做檢查時，他顯得很沮喪，我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他。我當然想把每一個來找我治療的士兵送回家，但是我還得經過上司的批准，因此，我也不能對他們額外照顧了。我對這個士兵的症狀很難確定，但是我還是告訴他：「你患了戰場恐懼症，但你的身體很健康，我可以讓你做一些輕鬆的工作，這樣你就不必上戰場了。」 夢主要是由隱喻和象徵構成的 這個士兵聽後感覺很絕望：「我只是一個貧窮的學者，靠教書來養活我的父母。現在我不去教書，他們就要挨餓，我不能幫助他們，他們就不能活了」 我很想讓這個士兵回家，並給他介紹一個更輕鬆的工作，可是我又擔心，上司會對我的建議發火，再把他送到前線去。最終，我決定按我的想法，照實填寫，說他適合做一些類似警衛的工作。當天晚上，我就做了個夢，夢見我是個兇手，在窄巷中奔跑，但想不起來我到底是殺了誰，但感覺告訴我，「我的確殺了人，我的人生已經完了，什麼事情都完蛋了。」 醒來後，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殺了誰？」然後我就想起來，「我如果不給這個士兵安排一個合適的工作，他就可能被送去前線而陣亡，那麼我就成了殺人兇手。」你能看到我是如何激起一種心境來欺騙我自己的。我並不是兇手，如果這種不幸真的發生了。我也沒有過錯。但是，我的生活態度卻不准許我去那麼做。我是醫生，我的責任就是治病救人。我又想起了：假使我給他一份輕鬆地工作，那個士兵可能被上司送往前線，這樣也許會把情況搞得更糟糕。我終於拿定主意，如果我要幫助他，唯一該做的事情就是遵從常識的判斷，且不干擾我的生活模式。因此，我還是給他做了張適合防衛工作的證明。之後發生的事情證明遵從常識總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士兵的上司看了我開的診斷書後，把診斷書扔在了桌子上，我想：「現在他要送他上前線了，我不如當時寫他適合在辦公室工作。」可是，他卻說道：「軍事機關服務6個月。」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那位軍官受了賄賂，已經打算調他到輕鬆的單位。那個士兵也從來沒有教過書，他說的話都是假的。他的故事也是編的，只是想要從這得到一張他只能做輕鬆工作的證明，用來給他換工作的軍官找個合適的理由下批示。從那天起，我就想還是不做夢比較好。 夢的目的是自欺欺人，讓我們自己陶醉其中。上面的例子說明夢為什麼難以理解了，如果我們完全了解了夢，夢也就不能欺騙我們，並引起我們的心境和情緒了。 夢是現實問題和生活模式之間的橋樑。人生態度與現實本來是可以直接聯繫的，人生態度也不需要加強。但是，夢雖然有許多種不同的變化，每一個夢都依照我們現實中遇到的問題反映出人生態度想要加強的一面。因此，對於夢的解釋都是屬於個人的，我們不可能用公式來解釋符號和隱喻，因為夢是生活模式的產品。我可以大致講幾種典型的夢，我無法詳細徹底地解釋夢，我只是想讓大家大概了解一下夢的意義。 5　典型的夢 很多人做過飛翔的夢。這種夢和其他的夢一樣，都是為了激起人的某種感覺。它們給人們留下了一種美好輕鬆的感覺。它們把克服困難和追求優越感目標視為很容易的事情。它們讓我們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勇敢無畏、高瞻遠矚的人，即使在夢中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志向。它們包含的一個問題是「我該繼續向前還是止步？」答案是：「我的前途必定是一帆風順的。」 很多人都做過由高處摔落下去的夢。這是非常值得加以注意的，這表示這個人心靈保守，並擔心遭受失敗，而不是全心全意要克服困難。當我們想到我們傳統的教育就是告誡孩子，要他們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時，做這種夢就很容易了解了。家長們經常對自己的孩子說：「不要爬上椅子！不要動剪刀！不要玩火！」孩子總是被這種虛構的危險感覺所包圍。但是，家長如果把一個孩子訓練成過度膽小的性格，他也很難真正應對危險。 當人們夢見自己不能移動或者趕不上火車時，它的含義是：「如果不用我自己費絲毫力氣，問題就可以解決，這將多麼美好啊！因此，我要繞道走，我要遲到，這樣就能避免遇到火車，免得遇到不能解決的問題。」 飛翔的夢給人們留下一種美好輕鬆的感覺 考試夢也是我們的典型夢之一。偶爾，人們自己也會很驚訝，為什麼自己這麼大了，竟然還會夢到參加考試，或者還會夢見自己以前考過的科目，並再次通過這門科目。實際上，這個夢也許在暗示我們：「你還沒有對即將要面臨的問題做好充足的準備。」對另一些人來說，或者是在告訴他們：「雖然你以前解決了這個問題，現在你必須面臨再次的檢驗。」每件事的象徵意義是因人而異的。我們對於夢的考慮就是它留給我們的感覺，以及它與我們的生活模式之間的關係。 我曾經接觸過一位32歲的神經症患者，來找我為她治療。她在家中排行第二，而且和大多數次女一樣的野心勃勃。她想事事都得第一，任何事情上都追求完美的表現。她來找我的時候，精神已經接近崩潰。她說自己愛上了一個比她大很多的已婚男士，並一心想著和他結婚，但是那個男人卻無法與自己的妻子離婚。後來，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住在鄉下，有一個男人在她的公寓裡租住，他搬進來不久後就結婚了。但是男人賺錢很少，又懶惰。由於男人付不起房租，她就將他趕了出去。因此，我們就能看出這個夢和她所處的環境有某種關聯。她正在思慮要不要和這個窮困潦倒的男人結婚。她的情人很窮，無法資助她。尤其是他有一次請她吃晚飯，卻付不起飯錢。這個夢的目的就是引起她對結婚的恐懼感。她是一個有雄心壯志的女人，內心肯定不希望和一個無所事事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她在夢中借用了一個比喻來問她自己：「如果他租了我的房子，卻付不起房租，對這樣的房客，我該怎麼辦呢？」答案是：「把他轟出去。」 但是，她男朋友不是她的房客，他們可能也無法互相類比。不能養家餬口的男人和交不起房租的男人是兩回事。可是為了解決她的問題，為了要更安穩地遵行她的生活模式，她給了自己一種結論：「我是絕不能嫁給他的。」所以，她不按常理去思考，只關注了事情的表面。他同時將愛和婚姻反映在這一件事情上，即一個付不起房租的男人不能在我這裡租住。 因為個體心理學的治療目的就是增加個人應付生活的勇氣，所以，在治療過程中，夢境會發生改變，會慢慢朝著自信積極的方向發展。一個憂鬱症患者在痊癒之前做的最後一個夢是：「我一個人坐在長凳上。突然來了暴風雨。很幸運，我沒有被它襲擊，我很快跑到了丈夫的房間。然後我幫他在報紙的廣告欄中找適合他的職位信息。」這位患者自己也能解釋這個夢。夢境明顯表明她和丈夫重歸於好了。最初，她指責她丈夫的懦弱，無法挑起養家的重擔。這個夢的意義是：「和丈夫在一起承擔風險總比一個人面對要好的多。」雖然她的解釋沒有錯，但是夢境也透露出了另一種含義，在夢中她過分強調了獨自生活的危險，可能由於她還沒做好與人合作的準備。 我還接觸一個十歲的小男孩，他被請到我的診所來，老師說他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總是欺負其他同學。他曾經偷了東西放在別人的課桌里，致使同學受到懲罰。這種情況只有在一個孩子覺得別人低估了他的能力時才會發生。如果他屬於這種情況的話，我們就可以猜測：這一定是家庭環境的影響，有人讓他產生了這種思想。這個十歲的孩子還曾經向街上的一位孕婦扔石頭，並引起了麻煩。他這麼大應經知道懷孕是怎麼回事了，因此，他可能不喜歡懷孕。我們要看看他是否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也許是他們的降生讓他感覺了不高興。在老師的評價里，他被稱為是「害群之馬」，他常常給同學們搗亂，給他們起外號，說同學壞話。他還會欺負小女孩。我猜測他應該有一個常常和他競爭的妹妹。 後來我們得知，他家有兩個孩子，他還有個四歲的妹妹。據他的母親說，他對妹妹關照有加，我們很難相信這個男孩會這麼愛他的妹妹。他的母親還說，她和丈夫的婚姻也很幸福美滿，可是這個孩子的表現確實讓他們很遺憾。 我們經常會遇到這種情況：家庭和諧，父母優秀，孩子頑劣。教師、心理學家、律師和法官對這類事情屢見不鮮。實際上，這種看起來很幸福美滿的家庭對孩子的成長也有不利之處。當孩子看到母親對父親格外關心時，他心裡可能會十分憤怒，他想讓母親只愛他自己一個人，不想和別人分享母親的愛。假如美滿的婚姻對孩子成長不利，那麼不幸的婚姻會更為不利，那我們該如何做呢？我們必須培養孩子的合作能力，讓他真正融入家庭關係中。不要讓他將興趣都放在一個人身上。這個孩子其實就是被寵壞的孩子，他想要擁有母親全部的愛，一旦感覺母親對他的關注不夠時，他就開始惹麻煩，以此來獲取母親的關注。 我們的這些猜測馬上就被證實了。母親從來不懲罰這個男孩，她總是讓孩子的父親扮演懲罰的角色。她認為只有男人適合做這種事，或者是想讓孩子對她好，不想傷害他。但這樣做的結果是讓孩子越來越遠離父親，不願意與父親交流、合作，並且經常和他產生衝突。我們還聽說，他的父親其實是個負責任的愛家的男人，但是由於這個男孩，他下班後總是不想回家。他對孩子很嚴厲，還會打孩子。有人說，男孩並沒有因此恨他的父親。這個孩子又不愚笨，他一定是把自己的真實情感隱藏了起來。 他雖然喜歡他妹妹，但又不和她好好一起玩，經常打她。晚上他在餐廳的沙發睡覺，而他的妹妹卻在父母房間的床上睡。如果我們站在男孩的角度想，就能體會他的心情了，父母房間的那張嬰兒床肯定讓他耿耿於懷。他也想要媽媽的關心，但是他妹妹卻和他母親比他更為親近。他於是設法博得母親的關心。這個孩子身體很健康，他是順產的，吃了七個月的母乳。當他初次用奶瓶時，他吐了。以後，他就常常有嘔吐的現象，一直到三歲。大概是因為他的腸胃不大好。現在他的飲食正常，營養也很好，但他把腸胃問題當成了自己的弱點。現在，我們可以了解他為什麼要向孕婦扔石頭了。他很挑食，不喜歡吃家裡的飯，當家裡的東西他不吃時，他母親就會給他錢，讓他去買自己喜歡吃的東西。然而，他還是會和別人說，他父母不給他錢，常常餓著他。他利用這種詆毀別人的方式來獲得自己的優越感。 現在，我們就可以來解釋他來診所說的一個夢了。他說：「我是美國西部的一個牛仔。他們把我送到了墨西哥，我必須殺出一條血路回到美國。有一個墨西哥人阻攔了我，我就踢了他的肚子一腳。」這個夢實際上是表達了他被敵人包圍了，然後通過自己的全力拚搏逃出來。在美國，牛仔象徵著英雄，在他看來，欺負小女孩和踢別人的肚子都是英雄的行為。我們看到，肚子對他來說很重要，他把肚子當成了致命的部位，他的胃一直不好，他父親也患有神經性胃病，常抱怨胃不舒服。因此，在這個家庭中，腹部是一個很重要的部位，而小男孩的目標就是攻擊別人的弱點。 他的夢和現實的行動都體現出了他的人生態度。如果我們不能把他從這種模式中拉出來，他就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他不僅常常和自己的父親、妹妹、其他女同學發生衝突，還會與試圖阻止他這種行為的醫生作對。夢中的感覺更堅定了他想要成為英雄的想法。他想要征服別人，除非他意識到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否則他永遠都不會改變他的做事方式。 我在診所給他解釋了他的夢。夢中的他，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充滿敵意的國家，每一個想阻止他回國的墨西哥人都是他的敵人。下一次，他再到診所來時，我問他：「從上次見面以後，有沒有什麼變化？」他說：「我以前是一個壞孩子。」我追問：「你以前哪裡做的不對了？」他說：「我欺負了小女孩。」他這麼說，並不是悔悟了，而是一種攻擊。他知道我們是想改變他，所以他堅持說自己是個壞孩子。似乎是在說：「我不要改變自己，我同樣會踢你的肚子的。」我們該怎麼幫他呢？他仍然像在夢中一樣，認為自己是一個英雄。我們必須削弱他從這種角色中獲得的滿足感。 我們問他：「英雄真的只會欺負小女孩嗎？這種行為是英雄該有的作風嗎？如果你要當英雄，你就該去和有點競爭力的女孩子去競爭，或者乾脆放棄這種爭鬥。」這是治療的一種方法。我們必須讓他放棄這種害人害己的生活模式，以免將來後患無窮。另外，我們還要鼓勵他與人合作，讓他找到正確的人生目標。 有一個從事秘書工作的24歲單身女孩，她抱怨她的老闆是個欺軟怕硬的人，她覺得自己是個不會交朋友的人。從經驗中我們得知，一個人如果不善於和別人成為朋友，很可能是他的控制欲過強。事實上，這個女孩只對自己感興趣，她希望成為眾人的焦點，以獲得優越感。而她的老闆可能也是這種人，想通過控制別人來獲得優越感。兩個同類型的人遇到一起，難免會發生矛盾。這個女孩是家中七個孩子裡排行最小的，是家裡的寵兒。她的外號叫「湯姆」，可見她很希望自己是男孩子。這更增加了我們的懷疑。她是否以掌控別人作為自己獲得優越感的手段，也可能她認為只要變成男性，就能主宰別人，或控制別人，讓自己不再受制於人。 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她認為別人是因為自己好看而喜歡她的。因此，她很害怕自己的面容遭到毀壞。在我們的時代，漂亮的女孩確實容易給人留下好的印象，更容易控制別人，她對這一點也深知肚明。但是，她想讓自己變成男孩子，並用男性化的方式來控制別人。所以，她也不會因為自己長得漂亮而感到高興。 她在童年時候曾經被一個男人恐嚇過。她承認，現在仍然怕自己受到強盜或瘋子的襲擊。一個想成為男孩的女孩竟然怕強盜和瘋子，這看起來很奇怪，但是，事實上這並沒什麼難理解的。她希望自己生活在一個能夠完全掌控的環境裡，排斥其他的環境。她無法掌控那些強盜和襲擊者，因此希望他們徹底消失。她想變成男生，但是實現不了，她就認為是環境的原因。我們把這種現象稱為「男性傾向」，她甚至還會說——「我是男人，我要克服作為女人的種種不利。」 現在讓我們看看她的夢，在夢中的感覺是否和現實生活中的感覺相似。她經常夢見自己在獨處。她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她的夢表現出：「我必須受人照顧。讓我獨處的時候，我就會沒有安全感，感覺別人會隨時攻擊我、欺負我。」另外一個她經常做的夢是脈搏停止。它表現的含義是「小心！你可能要丟東西了。」她不想自己失去任何東西，尤其是不想失去對別人的控制權。她用了生活中的「脈搏停止」這件事來代表整件事情。這又是一個通過夢中的感覺強化人生態度的例子。她在現實中並沒有丟過東西，但是她的夢卻給她留下了這種感覺。 她的另一個較長的夢同樣可以幫我們了解她的人生態度。她說，「我在游泳池裡游泳，那裡有許多人，我站在了一個人的頭頂上，如果被人發現，他們一定會大叫的，我就會站不穩，摔下來。」我如果是一個雕刻家，我一定能刻畫出這種景象。她站在別人頭上，把別人當成自己的踏板。這也體現了她的生活態度，她也很喜歡夢引起的這種感覺。但是，她發現自己的地位不穩，她認為別人會威脅到她的地位。她覺得別人應該小心翼翼地保護她，這樣她就能繼續站在別人的頭頂上。但是，她在游泳時，感覺自己很不安全。這就是她全部想表達的內容。她的人生目標是：「儘管我是一個女孩子，但我想當男人。」她像大部分男孩子一樣野心勃勃，但是她想要獲得優越感，又不想承受優越感背後的辛勞，而且她也一直處於一種恐懼和失敗的感覺中。如果我們想幫助她，我們就應該讓她樂於做一個女生，並消除她對異性的恐懼感，讓她以平和的心態對待身邊的人。 另外有一個女孩子，在她十三歲的時候，她的弟弟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去世了。她曾有這樣一段童年記憶：「在她弟弟剛學走路的時候，有一次，她在攀爬一個椅子，椅子卻倒了，壓在了弟弟身上。」這是另外的一個事故。因此，我們可以看出她感受了很多生活中的危險。她說：「我常常做一個奇怪的夢，我一個人走在街上，街上還有一個洞，我沒有看到，然後就掉了進去，洞裡面全是水，我碰到冰冷的水馬上就醒了，可是心跳不止。」 事實上，這並不難理解，沒有她所想像的那樣奇怪。但是假如她繼續做這種夢，她一定會認為這是件神秘難解的事。這個夢在告訴她：「小心！你身邊有很多未知的危險！」但是，它的意義不僅如此。假如她沒有什麼地位，就不用擔心掉下來了。如果她有掉下來的危險，就表明她一定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因此，這個夢還告訴她，「我地位高於別人，但是我要時刻小心，別讓自己掉下來。」 在下面的例子中，我們討論一下童年記憶和夢中的情形是否都是受著相同的人生態度所支配。有個女孩子說：「我曾經很喜歡看人家蓋房子。」我們猜測她是有合作精神的人。雖然一個女孩子不能參與建房子，但是從她的興趣中，可以看出，她喜歡分擔別人的工作。「在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常常站在站在很高的玻璃窗前，現在我還能清晰地記得那些玻璃窗格的樣子。」如果她覺得玻璃窗很高，那麼就證明她心中已經有高和矮的對比關係。她的意思是：「窗戶很大，我很小。」正像我所想的，事實是，她個子比較矮，所以她才會特別在意事物的大小。她說至今仍然記得那些玻璃窗，只是她誇口而已。 現在我們繼續討論她的夢：「我和幾個人坐在一輛汽車裡。」正像我們猜測的，她很樂於和別人合作，她喜歡和別人在一起。「我們開車到了叢林，一直開到叢林深處才停下來。大家都下了車，跑進樹林裡面去。他們長得都比我高大。」她再次注意到了大小之別，「我跟他們一起跑進了一個電梯，開進了一個十尺深的礦坑裡面。我想，如果我們出不去了，一定會死在裡面的。」現在她感到了危險。人並不是無所畏懼的，大多數人都害怕危險。她又說：「我們最終安全地出去了。」從這可以看出她樂觀的態度。如果她是一個懂得合作的女孩，那麼她就是充滿勇氣、樂觀積極的。「我們在那裡待了幾分鐘，又坐著電梯上來了，接著跑回了汽車裡。」我確認這個女孩是具有足夠的合作精神的，但是她卻想著讓自己再強大一些。我們也能發現她有某種緊張的情緒，比如她常常踮起腳尖走路等。但是她在與人合作共同完成目標的過程中，這種緊張感就會得到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