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與超越 · 第四章 童年記憶

阿德勒 《自卑與超越》
記憶不是偶然存在的,只要存在,就有意義。所以不管記憶清晰還是模糊,近或遠,都可以給一個人的成長提供有價值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說,記憶就是一個人的過去,是一個人的「心路歷程」。這些「心路歷程」陪伴著他,提醒他以更成熟的態度面對未來,更積極的心態活在當下。 1 理解記憶 人對優越感的追求是人格發展的最重要隱私,這一特點在個體心智發展的每個環節都可以表現出來。我們了解了這一點,就可以對個體生命意義有更準確的解讀。首先,按照上述觀點,那麼個體的每個行為都有著其奮鬥目標的烙印,所以對於個體任一行為的研究,都有助於我們認識其人格。其次,個體的任何言語、姿勢、行為都可以成為我們研究的資料,因此研究資料豐富。根據一個具體行為作出的評價和判斷難免片面,或帶有錯誤,但從個體千千萬萬行為表現中我們都可以對錯誤進行糾正,最終我們與真實答案會越來越近。這也說明,我們需要客觀分析每一個行為背後的意義。 考古學家從陶瓷瓦片、斷壁殘垣、破舊的古代用具、殘缺的墓碑以及零散不全的古書籍中找尋已逝的文明,推測曾經的城市生活。我們也一樣,也需要透過零碎多樣的言行舉止來琢磨一個人的人格和動機,可與考古學家不同,我們研究的是活物,是實實在在的當下生活。 真正了解一個人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個體心理學應該是所有心理學中最難學習掌握和應用的。個體心理學要求我們既要關注人格的整體,多質疑多思考,抓住關鍵點;又要求我們從細節入手,尋找人格分析的線索,比如一個人初入房間時,握手、微小、打招呼的具體方式等。從一個方面來了解個體,可能導致認識錯誤;但從多個方面入手,我們犯認知錯誤的可能性必然降低。我提倡生命在於合作,我認為心理治療實質上就是合作行為的運用和檢驗。只有我們真正關心他人,對與他人的合作感興趣,我們才可能獲得心理治療的成功。合作意味著雙向互動,意味著我們必須對來訪者感興趣,同時來訪者也願意與我們合作,配合治療。來訪者的態度和存在的問題都是我們研究的對象。有時候,我們覺得對其有著足夠的了解,可這種了解往往並不是對的,除非他已經足夠了解自己,否則我們得到的結論經不起任何檢驗,也自然不能稱為真實。 很多心理學工作者認識不到這點,所以才提出「正遷移」「負遷移」的概念。但個體心理學從不進行這樣的分類。對一個嬌寵自己的來訪者給予嬌寵,的確可以獲得他的好感和信任,但卻更能加大他的控制欲望。如果稍有怠慢,他肯定視你為敵人,甚至會中止治療;即使還繼續接受治療,也可能強迫你給予道歉,以證明錯的是你而不是自己。所以,對這種人,用「正遷移」來縱容他,根本給不了任何幫助,唯一有效的方法應該是指導他將注意力從自己轉移到別人身上。沒有比這更有效的方法。那麼我們要做的,應該是與他合作,幫助其解決根本問題。這一目標,我們指望不了「遷移」,指望不了自己對他的「嚴師教育」,更指望不了他已放任成性的人格。 記憶是不會說謊的,記憶也是人的所有心理現象中最能反映真實自我的一個。記憶有助於個體更高效地認知自我,更準確地解決周圍環境的意義。記憶不是偶然存在的,只要存在,就有意義。所以不管記憶清晰還是模糊,近或遠,都可以給一個人的成長提供有價值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說,記憶就是一個人的過去,是一個人的「心路歷程」。這些「心路歷程」陪伴著他,提醒他以更成熟的態度面對未來,更積極的心態活在當下。 記憶不是偶然存在的,只要存在就有意義 記憶可以撫慰我們的情緒,這在每天的日常活動中都可以得到驗證。比如,一個人遇到挫折,情緒低迷時,他可以回憶自己以前挫敗的境況以寬慰自己。當一個人抑鬱時,他的回憶也是悲傷的;當一個人高興時,他的回憶也是晴朗的。所以當下所遇的周圍環境總可以喚起每個人對過往不同記憶的回憶。 從這個意義上看,記憶和夢有著同樣的目的。一個人在生活中遇到難題,有時會夢見自己以前順利通過考試的情境。這是因為潛意識中他將所遇視作一次考驗,而通過回憶考試的順利給自己樹立成功積極的心態。心境的變化規律同樣適用於心境結構的發展和平衡。一個抑鬱的人所回憶的,總是那些讓他消沉、不愉快的事件和時光。他常常對自己說的是:「我的一生充滿不幸」,並選擇能驗證此自我定論的事情來回憶。 記憶絕不會與個體的生活模式背道而馳。一個總是覺得「別人都想看我笑話」的人,他的記憶中充滿的也都是被人侮辱,傷自尊的事情。只有他的人生態度發生改變,他的記憶色彩才會改變。人生態度改變了,認知觀念改變了,記憶中的事情才會有所改變,對於同一個事情,才會有截然不同的解釋。 2 關於早期記憶的六個案例 首先,童年記憶已經有了個體人生態度的痕跡,所以我們從中可以找到個人生活模式的根源和表現方式。從早期記憶中,我們可以了解到:這個孩子是被寵愛的還是被忽視的;他的合作能力怎樣,具體可以到什麼程度,他喜歡跟什麼樣的人合作,他曾遇到過什麼難題。比如,一個視力存在缺陷卻努力想看清周圍一切的人,他的童年記憶大約是:「我環顧四周……」或對一個事物的顏色和圖案記得特別清楚。而一個身體存在缺陷的人,他所記得自己童年的事情大約與跑、跳、玩耍這些因素有關。此外,童年記憶可以反映一個人的興趣點,我們通過興趣點,可以摸清他的大致生活目標和態度。所以童年記憶對一個人的職業指導有著重要的價值。 透過童年記憶,我們也可以撲捉到孩子與父母、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我此前提到過,記憶內容的正確性,並不是重要的事情。記憶的價值在於,透過它,我們可以了解到一個人的自我定位: 「從小,我就是這樣子的人。」 或 「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在我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所有的記憶都有啟發性,但最有價值的要屬一個人的最初記憶,就是一個人可以回憶起的最早的事情。最初記憶可以折射出他生活態度的雛形,讓我們了解到他將什麼作為自己的人生起點。如果我們不了解一個人的最初記憶,想要了解他的真正人格,則無從談起。 大部分人都願意與他人分享自己的最初記憶,但也的確會有一些人針對最初記憶閉口不談,或者自己搞不清哪件事情是最初記憶。我往往會將這個作為分析的一個入口。因為他很可能不想讓人了解他的生活態度,或不願與人合作,所以才會閉口不談或混淆事件。但大部分還是將最初記憶作為單純存在的事件,並不認為這個童年的記憶開端對於自己的人生態度會有什麼預測價值。他們看不到最初記憶會反映出的自己的生活態度、與他人的關係以及其對環境的看法。 最初記憶的濃縮和簡要這倆特點也很有用,值得我們做大量的探討。我們可以要求一些學生寫下自己的最初記憶,如果我們可以正確地解讀,就會發現自己掌握了多麼珍貴的資料。 接下來,我會列舉一些最初記憶的案例。對於這些個體,除了收集的這些最初記憶,對於其他方面我一無所知,甚至也不知道他們的年齡。我們從這些最初記憶中獲得的信息理應與其性格其他方面的表現加以比較,以辨正誤,可我在這裡只是想告訴大家怎樣來解讀最初記憶中的意義。我們應該可以辨別哪些是真實的,能夠對不同記憶加以比較,而且,應該能夠從中了解到一個人從小是被教育要合作,還是要獨立,要勇敢還是要柔弱,要會博得同情還是要獨立,要懂得付出還是只會享受。 案例1:「因為我的妹妹……」在一個人的最初記憶中出現的人需要引起我們的注意。通過這個人的敘述,我們可以推論: 他的妹妹在他的人生中一定扮演著重要角色。他的妹妹對他的成長造成了陰影。他跟妹妹之間應該存在競爭關係,而這種關係伴隨他們的成長。一個心存敵意的孩子對他人的興趣會比正常孩子要低。不過,我們不能急於下結論,沒準他跟妹妹關係十分融洽,也說不準。 「我和妹妹是家中最小的兩個孩子,所以我一直得照顧她,直到她可以上學了,我才被送進學校。」我們可以解讀為:妹妹影響了他的生活,因為她小,我需要等著她,照看她。她的存在阻礙了我的成長。提到這兒,我們可以斷定他們之間是敵對關係了。如果這是這段記憶的真正意義,那麼我們可以推測,這個孩子對生活的解讀是:「他人對我生活的妨礙和限制是對我最大的威脅」。我們還可以推測這個來訪者是個女孩,因為一般男孩子很少會受到這種限制。 「我們在同一天入校,」來訪者接著道。我認為讓兩個年齡不一般大的孩子同時進校對孩子的成長是不利的,這會讓她覺得,自己年齡大,就得等著後面的人。這種認知會被她應用到生活任何情況中。在她看來,她被冷落,被忽視也是因為妹妹的存在,如果為此找一個責任人,那很可能是她的母親。所以,如果她更喜歡自己的父親,努力博得父親的疼愛,我們也可以理解。 「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母親在我們第一天上學時的表現,她逢人都傾訴自己的寂寞孤單,她會這樣子說,『我總是忍不住跑到門口張望,盼望著女兒們早些回來,感覺仿佛她們永遠不回來了一樣。』」這是她第一次說到自己的母親,在她看來,母親的這個行為很讓人費解。而這就是她眼中的目前。「仿佛她們永遠不回來了一樣」可以很好地體現母親對女兒的疼愛。很明顯,女兒們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濃濃愛意。但我推理這個女孩子肯定覺得自己沒有妹妹受母親寵愛。這其實也很正常,因為一般家庭中最小的孩子通常也是最受寵愛的一個。 從這個女孩的整個回憶,我們可以推測:她與妹妹存在敵對關係,並覺得自己因為妹妹的存在受到了阻礙。在以後的生活中,她會逐漸形成害怕競爭、好嫉妒的性格,對於比自己年輕的人,她應該不願接觸。生活中也總是會存在這樣子的人:不管自己處於哪個年齡階段,都覺得自己已經不年輕了;一生中,對其他人容易起妒忌之心,但又覺得自己很不優秀。 案例2:一個女孩寫下的最初記憶: 「我記得最早的事情就是爺爺的葬禮,我那時候才三歲。」 這說明她對死亡的印象是很深的。還能說明什麼?她可能覺得死亡會給自己帶來不安全感,是一個很大的危險。她童年的經歷還讓她形成這樣的思想:「爺爺也會離自己而去。」我們推測爺爺對她很是寵愛。一般而言,祖父母對於孫輩孩子都是十分疼愛的,自己的兒女對於孫輩負有主要的撫養和教育責任,但祖父母們又想孫輩可以依賴自己,以證明自己還存有價值。有時候,為了證明自己還有價值,老輩人特別容易發脾氣,以示權威。從這個案例中,我們可以認為小女孩是深受爺爺溺愛的,爺爺的離世對自己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我記得很清楚,爺爺躺在棺材裡,臉色蒼白,一動不動。」事實上,我覺得讓一個三歲的孩子看到一個死者的樣子,未免不太妥當。即使看,也最好讓小孩子有個心理準備。經常有孩子告訴我:他們對於曾經看過的死亡的事情記憶很深,揮之不去。我想這個小女孩也一樣。這種孩子長大後都會努力克服自己對於死亡的恐懼,比如想要當一名醫生。因為醫生可以治病救人,可以對抗死亡,擺脫死亡的恐懼。而事實上,有些醫生的最初記憶,的確與死亡印象有關。「臉色蒼白,一動不動」,這可以看出女孩的視覺感知力很強。 「隨後,我們到了墓地。把棺材放入墓穴後,我親眼看著那些粗繩子從冷冰冰的棺材下面被拽出來。」她對這一細節的描述更印證了我的推測:她的視覺感知能力很強。「這個經歷給我留下了深深的恐懼,後來每當聽到朋友或親人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我都會感到恐懼害怕。」 從她的描述,我們再次感受到了死亡帶給她的恐懼印象。如果有機會與她面談,我一定會問:「你想要長大後做什麼工作?」我想她可能會回答是醫生。而如果她對此問題不予回答,我則會暗示她:「你想過當一名醫護人員嗎?」 她此前提到「去另一個世界」。我想這是她內心對於死亡空間的一種補償。 從這個最初記憶,我們可以推測:女孩的爺爺很疼愛她。她的視覺感知能力很強,這更加深了死亡在她腦海中的印象。她對於生命意義的解讀是:每個人都會死去。這是事實,但並非每個人都將生命意義解讀為這樣。因為,生命中,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們去關注。 案例3:來訪者的最初記憶如下: 「當我三歲的時候,我爸爸……」 她首先提到了自己的父親,可見,父親在她生命中扮演的角色要重於母親。孩子對於父親的興趣往往在發展的第二階段得到發展。發展的第一階段往往發展的是對母親的興趣。在兩歲以內,孩子都渴望依賴於自己的母親,將這個自身都寄托在母親身上。但如果孩子對父親的興趣濃於對母親的興趣,那很可能說明孩子的母親不合格,讓孩子很不滿意。通常,可能是因為有了弟弟或妹妹所導致的。如果在記憶中,這個女孩提到家中新成員的出現,那我們的推測就是正確的。 「爸爸給我們買了一對矮種馬。」可見,孩子至少是兩個。所以,在女孩的陳述中,我們要尤其注意另外孩子的出現。 「爸爸牽著韁繩把馬帶了過來,比我大三歲的姐姐……」的確,女孩子並非獨生女,不過也並非我此前預測的弟弟或妹妹,而是比自己大的姐姐。那女孩對母親的不滿意可能是因為母親更為疼愛自己的姐姐,所以她會先提到自己的父親。 「姐姐手牽韁繩,得意洋洋地騎馬走在大街上。」這是對姐姐優越感的描述。 「而我的馬只能跟在姐姐的馬後面,本來我的馬拽著我在前面的,可我摔倒了,所以我很狼狽;姐姐走在了前面,趾高氣昂,搶走了所有的風光。」我想女孩子形成的認知會是:「如果我不小心,勝利就會被姐姐搶走。那麼我只能是個狼狽的失敗者。只有超過姐姐,領先一步,我才是安全的。」分析到這裡,我們也明白了,她轉向關注父親的原因,也是因為姐姐已經搶了母親的愛,自己只能在父愛上搶先一步。 最初的記憶可以折射出一個人生活態度的雛形 「後來我的騎術已經趕超姐姐,但這並不能撫慰此前那次給我造成的傷害。」好了,我此前所有的假設都得到了驗證:姐妹倆人之間存在競爭關係,妹妹將生命意義解讀為「我一直很落後,我必須努力趕超他人,我才安全」。 我前文提到過,第二個孩子或最小的孩子之間常常存在一個競爭對手,這個對手往往是年長於他/她的哥哥或姐姐,所以他/她一直努力想要超越。這個女孩子的最初記憶強化了她的生命認知,即:「在我面前的人都會對我造成威脅,我必須趕超,以保全自己」。 案例4:「我最早的記憶,是被姐姐帶去參加各種宴會和社交場合。我出生的時候,姐姐已經18歲了。」這個女孩認識到自己是社會的一分子。從這段記憶可以看出,她的合作能力應該比一般人強。姐姐大她18歲,應該是家裡最受寵的人,但姐姐卻聰明地將這個孩子的興趣拓展到其他人身上。 「在我出生以前,家裡有五個孩子,只有姐姐是女孩。所以我出生後,姐姐常常拿我炫耀。」但我覺得這種方式並不妥當,當一個孩子意識到自己被當做「炫耀品」時,她會漸漸將興趣發展為吸引他人的注意力上,而不是關注他人。 「所以,小時候,姐姐經常帶我出入各種聚會。有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姐姐常讓我說,『告訴大家,你叫什麼名字』之類的。」後來我們了解到這個女孩患有口吃或言語障礙,這也並不奇怪。這是他人對她的言語過分關注所致。這不僅讓她無法輕鬆自然地與他人交流,反而使她在溝通中過分關注自己,努力使得別人了解自己。 「我記得,如果我說不出話來,回家就會挨一頓責罵。因此,我變得越來越不願意與人交往了。」前面我推測這個女孩的合作能力應該很強,我想我錯了。從她的最初記憶中,我們可以解讀出她的生命意義:我被帶出去與人交往,我並不快樂。這讓我越來越反感與他人的接觸,更不喜歡與人合作。 直到現在,她依然不喜歡與人合作。而且,在合作中,她會過分關注自己,表現自己,這又讓她很累。久而久之,她便變得難以與人相處了。 案例5:「我記得特別清楚的一個小時候發生的事情,就是我四歲那年,我的曾祖母來看我。」我們前文提到過,祖父母一般都特別寵愛自己的孫輩,那麼曾祖父母對於曾孫輩的感情如何呢?「她來的時候,我們拍了一張四世同堂的照片。」可以看出,這個女孩的家族感情很濃厚。她如此清晰記得曾祖母跟家人拍全家福的經歷,說明女孩子對家庭很是依戀。我進一步推測,女孩子的興趣應該僅限於對家庭。 「我清楚記得,我們開車去了另一個鎮上,我們到照相館後,我換上了一件白色繡花裙。」這個女孩也是視覺感知力強的人。 「拍四世同堂照片前,我跟弟弟先照了一張。」我想後面還會聽到她跟弟弟的事情。「弟弟把手放在了我旁邊的椅子扶手上,手裡還拿了一個紅色的球球。」 對於弟弟手中的那個球,她還提到:「可我的手裡卻什麼都沒有。」 看到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女孩子的生命認知了,她覺得自己不如弟弟受寵愛。我們覺得,或許弟弟的降生奪走了她在家中的核心地位,這使她難以接受。 「他們讓我笑。」她的意思是:「他們那麼疼愛他,還給他了一個紅色的球,而我什麼都沒有,他們還要我笑,我笑的出來嗎?」 「後面拍的四世同堂照片中,所有人都笑著,拍得很好看,就我沒有笑。」她覺得家人對自己不公平,所以她跟家人做對。從她的最初記憶中,她將家人對自己的態度傳達給了我們。 「當家人讓笑的時候,我弟弟就乖乖地笑了,看上去好可愛。而我到現在都很討厭照相。」她的回憶很清楚地反映出她對人生的態度。 當我們從經歷中形成某種感知後,我們都慣於用這種感知解釋以後遇到的所有事。很顯然,那次全家福的拍照經歷讓她很不好受,以至於在以後的生活中,她都覺得拍照是讓自己很難受的事情,因而迴避。如果一個人對某件事情很厭惡,她總會不自覺地用自己所經歷的事情給予解釋。這個女孩的最初記憶讓我們了解到她人格的兩個方面: 第一,她的視覺感知能力很強。 第二,她很戀家。她的最初記憶都局限於家庭範圍中,這可能預示著她的社會生活能力不太強。 案例6:「我最初的記憶是我三歲時發生的一次意外事故。一個為我父母工作的女孩子把我們帶到地窖里,讓我們品嘗蘋果酒。我們很喜歡喝。」 小孩子發現自己家的地窖中有蘋果酒肯定覺得特別有意思,如同發現了寶貝一樣。到這裡,我們可以猜測:女孩子喜歡新環境,對新環境充滿積極嚮往;又或者,當面對誘惑或引誘時,她很容易被帶壞。 後面的記憶或許可以幫助我們找到答案。 「過了一會兒,我還想多喝一點,於是我就自己動手了。」這是一個很有膽量的女孩子。自主獨立意識挺強。 「可過了不久,我就開始兩腿發軟,不聽使喚。我不小心打翻了酒桶,結果酒撒了一地,整個地窖都濕乎乎的。」於是,我們看到一個禁酒主義者的誕生。 「我不知道以後我不再喜歡蘋果酒以及含有酒精的飲料是否與這件事有關係。」 一件小事影響了這個女孩子的整個人生態度。如果我們冷靜地分析此事,這件小事貌似不足以對她產生多大影響。可在當事人看來,正是因為這件事,導致自己以後再也不願接觸酒精飲料。我們或許還覺得她是一個善於反思和吸取教訓的人,很獨立,懂得犯錯以後應該如何改正。這種特性伴隨她以後的生活,就仿佛提醒她:「如果我犯了錯,我一定要努力加以改正。」如果事實的確如此,她的性格應該是積極向上的、勇敢獨立的、知錯就改的,一步步走向自我完善。 上述案例中,我們的目的是訓練我們的推測能力。在我們做出結論之前,一定要儘可能多了解一個人的多方面。接下來,我們來說說人格在一個人的眾多行為表現下的一致性。 3 行為的根源——早期記憶 一個患有焦慮性神經症的35歲男子找到我做諮詢。他只要離開家就感覺到焦慮,但他不能不外出工作。在辦公室,他整日嘆息,晚上回到家後就好了。當我問及他的最初記憶時,他提到: 「我四歲時,坐在家裡窗戶前看街上來往的人,我覺得挺有意思。」在工作中,他也是只喜歡看著別人做,自己不喜歡做。幫助他改變現況的唯一辦法就是改變他不願與人合作的認知和想法。我們責備他,或給予藥物治療,都沒有什麼用處。他的最初記憶提醒我們可以通過為他找一些需要他注意力的工作來給予幫助。我們發現,他喜歡觀察,而且患有高度近視,所以為了看清楚事情,他會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工作中,可以讓他高度集中的也是「看」,而不是「做」。事實上,我們可以找到事情來將「看」和「做」都融入進去。痊癒後,他找到了需要自己注意力的工作。他開辦了一家畫廊,通過這種方式,他找到了自己為社會做出貢獻的方式。 一個患有失語症的32歲男子前來治療。他不能正常說話,只能咿咿地發聲,已經持續兩年了。兩年前,這個男子不小心踩到了一塊香蕉皮上,摔倒並撞到了出租車玻璃上,接下來兩天就一直頭疼噁心,不停嘔吐。他顯然是患腦震盪了,但這並不應該成為他患失語症的原因,他的喉嚨並沒有受到損害。他在隨後長達八天之久的日子裡說不出任何話。他把這歸咎於出租車司機並告上法庭,要求得到賠償。如果因為這次的事故,他在身體上有所損傷,比如傷殘,那他勝訴的幾率會更大。我們沒必要懷疑他在說謊,或許事故之後他發現自己說話困難,但又找不到原因,而為了有利於自己勝訴,開口說話也就顯得沒有必要。 這個患者曾找到喉科專家給予幫忙,但是專家也找不到任何毛病。當我問到他最初記憶時,他提到:「我記得自己躺在搖籃中,來回搖晃。後來好像是搖籃的掛鉤脫落了。搖籃掉到地上,我受了重傷。」 現實生活中,他特別喜歡摔跤,很少人會對這項運動感興趣,而他卻最喜歡這個。「當我掉下後,門開了,母親驚慌失措地跑進來,看樣子是嚇壞了。」他覺得是自己的行為引起了母親對自己的關注,另一方面,他覺得母親不稱職,對自己照顧不周。 所以,他認為出租車司機及出租車公司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對自己照顧不周。這是被寵壞的孩子的生活模式:總是想從他人身上找原因,追究責任。 「我五歲的時候,從20英尺高的地方摔下來,然後被一塊木板壓住了。然後有長達五分鐘我都開口說不了話。」這段記憶也反映了同樣的問題:此患者很容易喪失語言能力。他在這個方面好似很有經驗,並可以歸結於跌倒事件。雖然我們認為摔倒跟失語之間沒有什麼相關,但他不這麼認為。所以我們需要改變他「只要跌倒,就會失語」的想法,讓他認識到兩者之間不存在什麼聯繫,而且一次車禍也不至於使自己兩年多不能說話。只有這樣,他才可以痊癒。 接下來的記憶解釋了他為何不能認識到這種錯誤想法的原因。 「我母親又跑了出去,看上去很激動。」他的兩次摔倒都引起了母親對自己的關注。他是一個渴望得到別人關注的孩子。而且他想讓給他造成傷害的人付出代價。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其他被寵壞的孩子身上,也有產生這樣的結果。只不過不一定產生失語症。一個人的生命態度是由他的經歷所決定的。 一個26歲的男人找到我,因為他一直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八年前,他的父親給他找了一份經紀行業的工作,但他沒有興趣,便辭職了。他打算找其他的工作,也一直未果。因此,他經常失眠,甚至出現過自殺的念頭。在辭掉經紀工作後,他曾在一個鎮上找到過一份工作,但後來家裡來信說母親病了,他便又辭職回到家中。 從他的經歷中我們得知母親對他百般疼愛,而父親則很嚴厲。他一生都在與父親對抗。在交談中,我們得知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男孩。他有兩個姐姐,大姐和二姐都喜歡管制自己。父親總是不停地指責自己,他覺得除了母親外,整個家庭都壓制自己。 他14歲才開始上學,後來被父親送進一所農業學校,畢業後就幫助父親打理農場。他在學校的表現很優秀,可他的理想不是做一名農民。後來,父親幫他找了一份經紀工作。他竟然在這份自己並不喜歡的工作上堅持了八年,他的解釋是他是為了母親才堅持的。 小時候,他很懶散,膽小怕黑,害怕自己一個人待著。每當聽到孩子邋遢懶散的時候,我們一定可以找到總是要求孩子講究衛生的大人。當我們聽到孩子膽小怕黑的時候,我們一定可以找到一個經常注意、陪伴他的大人。對於這個年輕人而言,這個大人就是自己的母親。他覺得與別人交往很困難,但卻總能夠跟陌生人很好地相處;他對戀愛不感興趣,所以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想過結婚。他覺得父母的婚姻是不幸福的,或許這點可以解釋他對戀愛和婚姻的消極態度。 他的父親要求他做經紀工作,而他自己想做廣告。可他很清楚,家人並不會支持他、資助他。在這點上,我認為他的行為目的是為了對抗自己的父親。因為在他做經紀工作時,也攢了一些錢,但他並非將此投入自己的廣告事業上,可以看出,他此前想要做廣告也只是為了對抗父親的意願。 這個最初記憶反映出了一個被寵壞的孩子對於自己父親的對抗。他記得自己在父親餐館幫忙的情形。他喜歡洗盤子,並將盤子從一張桌子搬到另一張桌子上。可父親覺得他這是玩耍行為,並非常憤怒,父親甚至在顧客面前打了他一耳光。這一經歷成了他一生對抗父親的根源。現在,他依然沒有正兒八經工作的想法,我覺得他是藉此傷害父親,以此得到快感和滿足。 他的自殺想法也並不難理解。每一個自殺行為都是一種責難,對於他人的責難。這個男人的自殺是對父親的責難。他的自殺行為仿佛在說:「父親的行為都是罪惡的。」他將自己職業的不如意歸咎於父親。父親給出的建議,他全盤否決,可從小被嬌慣的自己卻沒有獨立養活自己的能力。他不想工作,只想玩,但卻願意跟母親合作,所以他也期待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那麼,他的失眠行為與他對父親的對抗又有什麼關聯呢? 如果一宿不睡,第二天肯定無精打采。如果他的父親讓他好好做事,他就是很睏乏,難以完成。你可能會想,他不想做,可以說:「我就是不想工作,怎麼強迫我都沒有用。」可是他需要考慮母親和自己的經濟狀況。而且他不想給家人造成這樣的感覺:這個孩子沒救了,我們放棄他吧。於是,為了給自己不是「故意」不工作找個理由,他就出現了別人看上去合情合理的症狀:失眠。 起初我詢問他的夢,他說自己從不做夢。後來他提到了一個常做的夢。他夢到有人往牆上扔球,而球總是彈開。這個夢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那對於我們找尋他的生命意義有幫助嗎? 我問他:「當球彈開後,然後呢?」他說:「球彈開,我就醒了。」 這樣,他將自己失眠的整體情況做了交代。他把夢作為鬧鐘,將自己叫醒。在他的認知里,每個人都像球一樣推自己向前,強迫自己做不願做的事情。他夢到有人往牆上扔球,而且每次都會被驚醒。第二天,他便因睡眠不足無法工作。如果父親著急地等他工作,他就用這種方法給予抵抗。如果他這麼做只是為了抵抗父親的意願,想出這樣的手段的確是蠻聰明的。但從生命意義來看,他這麼做對自己對別人都是不對的。所以我們需要幫助他改變。 我對他的夢進行了解析,此後他便再也沒有做過這個夢。可他還是常常半夜醒來。因為他夢的目的已經被人揭穿,所以他已經沒有勇氣再做這個夢,但為了第二天不能正常工作,他還是要把自己弄得失眠不足、疲倦不堪。如何幫助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幫助他跟父親合作。 如果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與父親的對抗上,那他永遠也好不了。 開始時,我像往常做諮詢一樣先順從他的想法。我說:「你的父親確實做得不對。他怎麼可以對你發號施令呢?他利用自己的權威來壓制你,太不理智了。他需要治療。但是你能做什麼呢?你指望他做出改變嗎?如果天下雨了,你怎麼辦?除了打傘或者打車,與雨對抗,其他一切都毫無意義。現在的你就像在對抗雨一樣,但你覺得現在的方式是最好的對抗辦法,可事實上,這種方式對你造成的傷害更深。」我把他身上所有的問題都關聯在一起,他對工作的排斥、自殺念頭、離家出走、失眠等。我給他解釋,說這些都是他要懲罰自己父親的方式。 我給了他一個分析:「如果晚上睡覺時,總擔心自己醒來,你就會把自己搞得很累。第二天無法工作,然後你父親就很生氣。」我想讓他面對現實。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對抗父親上。如果我不制止這種對抗行為,任何治療都是無濟於事的。他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這點我們早已知曉,現在他自己也有所覺悟了。 這種現象類似於戀母情結,即俄狄浦斯情結。這個男人對父親百般傷害,但對母親卻百般依戀。這與性無關。他的母親很寵愛他,父親卻恰恰相反。他所受到的這種不良教育導致他對生命意義的錯誤解讀。這與遺傳也無關。他的這些行為並非是遺傳了原始人殺死部落首領這樣的基因。他的行為出自他的經歷。任何孩子都可能表現出這樣的行為,如果有一個寵愛自己的母親和一個嚴厲對待自己的父親的話。 如果一個孩子總是與自己的父親對抗,而自己又缺乏獨立自主的能力,我們就可以很容易理解這種行為的根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