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項圈 · 五、我的失望

程小青 《珠項圈》
我們離了第四分署,霍桑把汽車送我回家。在汽車中時。我們重新談到這個問題。 我因向霍桑道:「這個人委實陰險可惡,我們若不能把他找著,給他一種相當報復,那委實是我們的奇恥大辱。試想他如果在朋友面前談起。我們二人將被看做怎樣人物?」 霍桑點頭道:「是啊、但事的勝負,在最後一著,你姑且放心,我想我們這一次的吃虧,不致於就此罷手的。」 我道:「這個人此番利用他的智詐,把我們愚弄,據我料想,他一定事我們的敵人,從前在什麼地方吃過我們的虧,現在設計報復,你以為如何?」 雷桑低垂著頭,緩緩應道:「這當然是一種很可能的理解。」 我道:「如此,未始不是一條線索。我們但從這方面去找尋好了!」 我說了這句,連忙住口。自己覺得我的說話未免太覺空泛。我們有幾個仇敵呢?我們自己可能知道?眼前這個敵人,究竟在那一時和那一案結的怨,我們又怎樣能想得到呢?幸虧霍桑似在那裡深思,我的話仿佛沒有聽得。 他沉吟了一回,才仰面說道:「我以為除了報復以外,還有一種原因!且慢!這個人你不是親眼見過得嗎?」 我答道:「正是。我如果再瞧見他,一定指認得出。」 霍桑道:「那末,當你在高家裡時,曾否見過這人?譬如他和什麼人同席?成和什麼人接近過,你可還追想得出?」 我連連搖頭道:「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連這個人我曾否在高家裡見過,我也不敢自信。」 霍桑頓了一頓,又問我道:「你姑且說說,這個人穿什麼衣服。」 我道:「他穿一件方格條紋的灰色春呢外褂,頭上戴一項深棕色的銅盆呢帽。」 霍桑皺了皺眉,又遭:「裡面的衣裳你沒有瞧見麼?」 我道:「我瞧見的,他穿的一條粟殼色的褲子。」 霍桑又停了目光,低頭尋思。 我繼續道:「他的身材和我相仿,不過他的肩膀似乎沒有和我這般闊大。」 霍桑忽抬起頭來,瞧著我問道:「他的臉兒怎樣?」 我答道:「臉兒是長形的,下頜略見尖削。」 霍桑的眼光忽的閃了一閃,仿佛他已得了什麼端倪。他逼著問道:「他的臉上可有什麼特殊之點?你可也注意到?」 找聽了這句問句,很得意的答道:「這一次我自信我的眼光不會溺職,我覺得那人的臉上有兩個顯明的異點:第一,他的眼睛帶些兒稜角形!」 這時霍桑突的失聲呼道:「哈!那第二個異點,不是他的鼻子尖端有些兒彎鉤嗎?」 這時候我假使不是坐在汽車裡面,一定會跳起身來。我不禁報掌歡呼:「著啊!你也瞧見他的嗎?」 霍桑並不回答,又接著問道:「他的領結不是白地而有細小的藍星嗎?」 我疑滯了一個,答道:「大概是的,不過我不曾怎樣仔細。」 「他的臉上的白色,大半是雪花霜的成績,是不是?」 「正是!正是!」 「近身時還有一股濃烈的香氣?」 我忙著應道:「對啊,對啊!那再不會錯。」 霍桑又很急促的接嘴道:「他的抹透了司丹康的頭髮,不是向後平梳的嗎?唉!我錯了。這個你不會瞧見的。」 我不禁舉起右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呼道:「夠了!夠了!再也不會錯誤,這個人你可認識?」 找們的談話正在緊張的當兒,我的身子一震,汽車竟已停住。我探頭一瞧,這裡已是林蔭路,汽車正停在我的寓前。我下了汽車,便邀霍桑到我寓里去略坐一坐,我在這個時候還殷勤延客,無非要結束我的問句。那是不容諱言的。 霍桑忽辭謝道:「對不起!我不能遵命了。我本應進去問問你夫人的貴恙,不過夜已深了,等明天來問候罷。」 於是我在和他分手以前,不得不將我的最後的問句重新提出。 霍桑搖頭道:「我不認識他,不過我在高家裡的時候,我的目光並不象你的那麼專注。我確曾見過他的,可是在實際上也沒有多大用處。我的意思,我們要偵查這個人的下落,不妨從你的內姨佩芬身上著手,這一著只能你去擔任,若有端倪,第二步的進行方法,我們再行討論。」 霍桑提議往高家方面去偵查,固然是很近情的。不過他單叫我向佩芬去探聽,一時我還有些懷疑。他莫非疑心到這個人和佩芬有什麼關係?象佩芬這樣的年齡和天真,料想不會和這種險謀的人接近。霍桑的神經似乎未免過敏,可是他定下的方針,我除了遵從以外,實不敢擅自變更。 第二大早晨。我妻佩芹的病略見起色,寒熱既退;我也放懷了些。我吃過早飯,便趕到高家裡去。這一回機會很好,我岳父母上夜裡因著應酬忙碌,身子覺得睏乏,所以還沒有起身。佩賢卻一早到了衛戍司令部去了。當我進去的時候,那女僕小妹告訴我,佩芬小姐起身不久,正在樓上梳裝。我叫小妹到樓上去通報了一聲,便在樓下書室中等待。我約摸等了十分鐘光景,便聽得咯咯的皮鞋聲音,很急促地走進書室里來。 伊的身上穿著一件純黑的細萬紋的月華葛頎衫,長得齊了足脛。一雙活潑的眼睛,笑盈盈地走近來和我招呼。 伊道:「姊文,你好早啊!我哥哥說,昨夜裡你不別而行地逃席,今天要向你辦交涉呢。」 我答道:「昨夜我因為你姊姊有些寒熱,放心不下,我又恐被同席的纏住了灌酒,所以就悄悄回去。今天我本準備來請罪的。」 佩芬臉上的笑容頓時斂住,忙問道:「我姊姊怎樣?可還有寒熱?」 我道:「今天早晨伊的寒熱已退盡了,大致可以無礙。」 我說到這裡,言歸正傳,就打算開始我探聽的任務,可是一時不知道怎樣啟齒。佩芬似已瞧破了我的心事。 伊忽先問道:「既然如此,你臉上怎麼還但足了心事似的?」 我乘勢道:「昨夜裡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一個人似乎要問我暗算。」 伊的目光轉動了一下,忽把纖掌拍了一下,說道:「唉!姊夫,你又帶了什麼奇怪的案子來嗎?快說!快說!我已好久沒有聽得奇怪的故事了。」 我壯容道:「今天不是我來講給你聽,卻是要你講給我聽的。」 佩芬的目光在我臉上凝注了一下,似乎已覺得我的話不是笑話,便也抑住了笑容。 伊問道:「什麼?我怎能講什麼故事?」 我道:「不是故事,我要請你指出一個人來。」於是我就把上夜裡所遇見的那個人的面錦衣飾,向佩芬說明,問伊曾否認識。 伊低頭想了一想,搖頭答道:「我不認識他,昨天的男賓很多,我所認識的不到十分之一,我不曾注意到這樣的人。」 「你再想想,在你認識的男賓們中,有沒有這樣狀貌裝束的人?」 「實在沒有。我記得穿西裝的只有江家的表兄。和王家的小舅舅,還有我的同學寶珠姊的哥哥,還有對門秦家,歐陽家的兩個鄰居,年齡似乎都相仿,不過身材和面貌都不相同。」 「你說的那個同學寶珠姊的各個,叫什麼名字?」 「他姓姜,名叫靜源,他也在江蘇大學裡讀書,高我一級。寶珠卻是和我同班的。」 「這姜靜源住在哪裡?你可記得他昨夜什麼時候走的?」 「他們住在虹橋路,昨夜他們兄妹倆一塊兒走的。那時侯廳上的男席已散了大半,他是一個瘦長身材的人,比你高出不少。我們背地裡曾給他超過一個綽號,叫做白無常。這個人怎能合得上你所說的人呢?」 我又不禁失望,一轉念間,我又想到一種新的問句。 我突然問道:「你的男同學中間有沒有這樣的人物?」 佩芬想了一想,答道:「這個難說,我記不得許多。」 我道:「那末,男同學中和你比較接近些的,可有狀貌相同的人?」 佩芬的面頰上微微紅了一紅,反問我道:「姊丈,你說的接近,指什麼說的?」 我故意沉著臉色,索性直言談相地答道:「我老實說罷,在這男女同學的潮流之中,往往有許多不顧人格。不自量力的男同學們,拋了學問,專心在單戀上做工夫,芬妹。你可也有這樣的經驗?」 我這問句自以為冒著些險,如果被我的岳母聽得了,說不定要加以申斥。可是佩芬倒也並不怎樣。伊但笑了一笑,緩緩答道:「這樣的經驗,我敢說每一個女子都不能不有。我在每一星期之中,接到這樣莫名其妙的無聊信,終有五六封之多。我起先還上當拆閱,後來只覺得他們的可鄙,所以我但瞧信封上筆跡生疏,便順手付之一炬,從沒有一封例外。所以那寫信的人是誰,不但面貌,連姓名都不知道的。」 我覺得我的問句已窮,這一次的任務,大概終不能免於失望了。但我在立起身來告辭的時候,還發了一句最後的問句。 我道:「那末,在你的意識之中,完全想不起有這樣的人嗎?」 佩芬仍持著前議,答道:「完全沒有。」 於是我就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