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十六部 列奧納多、米開朗琪羅和拉斐爾
一
教皇利奧十世忠誠於美第奇家族的傳統,善於扮演藝術與科學的偉大保護人的角色。他得悉自己當選為教皇之後,對弟弟朱利亞諾·美第奇說:
「我們要好好享用一下教皇的權力,因為它是上帝賞賜的!」
他所寵幸的小丑馬里亞諾修士以哲學家的口吻莊重地說:
「我們該過過隨心所欲的日子了,神聖的父,其他一切都是胡扯!」
教皇在自己的周圍搜羅一批詩人、音樂家、畫家和學者。凡是創作高產的詩人,哪怕作品平庸無奇,只要是詩歌寫得通順,就能從教皇那裡得到豐厚的俸祿和美差。於是開始了模仿文學的黃金時代,文學家們堅信不疑——西塞羅的散文和維吉爾的詩歌達到了不可企及的完美。
他們說:「認為新時代的詩人能夠超過古代詩人的想法,是一切瀆神行為的根源。」
基督教靈魂的牧人們布道時迴避直呼基督的名字,因為西塞羅的演說里沒有見過這個詞兒,他們把修女稱作女祭司,把聖靈稱作至高無上的朱庇特之靈氣,要求教皇准許把柏拉圖列為聖者。
未來的樞機主教皮埃特羅·本博 1 作為關於非人世愛情的對話《阿索拉尼》和極其下流的長詩《普里阿浦斯 2 》的作者,承認自己不讀保羅的書信,「擔心破壞自己的風格」。
法蘭西斯一世戰勝教皇之後要求他把不久前發現的群雕拉奧孔贈送給他,利奧十世解釋說,他寧可不要收藏在羅馬的使徒頭部聖骨,也不能捨棄拉奧孔。
教皇寵愛自己的學者和藝術家,但並沒有超過自己的小丑。他授予著名的歪詩作者、飯桶和酒徒庫埃爾諾以「最高詩人」的稱號,舉行隆重的儀式給他戴上芸苔桂冠,像賞賜拉斐爾·桑蒂那樣,賞給他大量金銀財寶。為了舉行奢華的宴會招待學者們,花掉了從安科納-馬爾凱、斯波萊托、羅馬涅等地區搜刮來的巨額收入。可是他本人吃東西卻很有節制,因為教皇聖上的聖胃消化不良。這位伊壁鳩魯主義者患了一種不治之症——食道潰瘍。他的靈魂也跟肉體一樣,受著一種隱秘的潰瘍——寂寞的折磨。他從一些遙遠的國家為自己的動物園購來各種珍禽異獸,從醫院搜羅了各種殘疾人、醜八怪和癲狂患者充當逗人取樂的弄臣。可是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不能給他帶來開心。過盛大的節日也好,舉行豪華的宴會也好,他置身於這些最歡樂的弄臣中間,可是寂寞無聊和厭惡的表情卻不能從他的臉上消失。
只有在政治方面,他才能展示出自己的真正本性:他冷酷殘忍,像博爾吉亞一樣背叛了自己的誓言。
利奧十世臨死的時候,所有的人都離他而去,只有馬利亞諾修士作為他最寵愛的弄臣仍然是他唯一的朋友,對他忠誠到底,這個善良而又虔誠的人看到他要作為一個異教徒而死去,眼含熱淚祈求說:「請您想想上帝吧,神聖的父,想想上帝吧!」這是對一個永遠好譏笑他人的人不由自主的惡毒的譏笑。
列奧納多抵達羅馬之後過了幾天,他在梵蒂岡宮的接待室里排班等候接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因為即使是教皇親自表示願意接見某某,要想見到聖上也是十分困難的。
列奧納多聽著宮裡侍臣的談話——他們談論將要為教皇最寵愛的弄臣巴拉巴洛舉行盛大的慶典,此人是個畸形的侏儒,到那天應該騎著一頭不久以前從印度運來的大象沿街遊行。還談到馬里亞諾修士最近建立的新的功勳,說他前幾天吃晚飯的時候在教皇面前跳到桌子上,在上面跑來跑去,在一片哈哈大笑中輪流敲樞機主教和大主教們的腦袋,跟他們相互拋擲炸閹雞,從桌子這一端拋向另一端,弄得澆汁灑到神父大人們的衣服上和臉上。
正當列奧納多聽著他們講述的時候,接待室門外響起了樂曲和唱歌的聲音。等候接見的人們疲憊不堪的臉上表現出更大的哀愁。
教皇酷愛音樂,但卻是個蹩腳的音樂家。他經常親自參加演奏會,這種演奏會拖拖拉拉,沒完沒了,因此前來找他辦事的人一聽見樂曲聲便都陷入了絕望。
「您可知道,先生,」坐在旁邊的一個詩人伏在他耳朵上小聲說,原來他沒有得到承認,由於過著半飢半飽的生活而面黃肌瘦,兩個多月的過程中一直等待接見,但徒勞無益,「您可知道用什麼辦法才能得到教皇聖上的接見?——那就是聲明自己是個能夠打諢逗樂的小丑。著名的學者馬可·瑪蘇羅是我的老朋友,他發現在這裡學問幫不上任何忙,便讓教皇的聽差稟報自己是新的巴拉巴洛——於是立刻便接見了他,他也就得到了希望得到的一切。」
列奧納多沒有遵循這個善意的建議,沒有宣布自己是小丑,因為沒有等到接見便離開了。
近來,他體驗到一種奇怪的預感。他覺得這是無緣無故的。日常生活的操勞,在利奧十世和朱利亞諾·美第奇宮廷里的碰壁,這些並沒有讓他不安:他對這一切早就習以為常。可是不祥的預感卻不斷加劇。特別是在這個明亮的傍晚,他從宮裡回到家中,心裡不禁一陣劇痛,好像是馬上就要發生什麼災難似的。
他第二次抵達羅馬住在第一次,即亞歷山大六世在位時住過的地方——離梵蒂岡只有幾步的路程,在聖彼得大教堂後面一條狹窄的胡同里的教廷鑄幣廠的一棟單獨的小房子裡。房子年久失修,光線昏暗。列奧納多到佛羅倫薩去以後,一連數年無人居住過,室內潮濕,看上去更加昏暗了。
他走進一個空蕩蕩的帶拱頂的房間,牆壁的灰泥已經剝落,露出一個個蜘蛛形的裂隙,窗戶被隔壁房子的牆給擋得嚴嚴實實,因此雖然已是傍晚,但外面還很明亮,可是室內已經昏黑了。
生病的機械工匠亞斯特羅盤著腿坐在一個角落裡,在刨木棍,像平時一樣,搖晃著身子,含糊不清地哼哼著一支悲哀的歌:
咕嚕嚕,咕嚕嚕,
仙鶴和老鷹
在陽光下面飛,
大地看不清,
仙鶴和老鷹
咕嚕嚕,咕嚕嚕。
列奧納多由於不祥的預感覺得心痛得更厲害了。
「你怎麼樣,亞斯特羅?」他親切地問道,把手放在他的頭上。
「沒什麼,」他回答說,聚精會神地看了看老師,幾乎是恢復了理性,甚至顯得很狡猾,「我沒什麼。可是喬萬尼……不過他這樣也很好。飛升了……」
「你說什麼,亞斯特羅?喬萬尼在哪裡?」列奧納多說,突然明白了,讓他感到心痛的不祥預感應在喬萬尼身上了。
患病的學生不再注意老師了,重新開始刨起來。
「亞斯特羅,」列奧納多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我請求你,我的朋友,記住你想要說什麼。喬萬尼在哪兒?你聽見了嗎,亞斯特羅,我現在就要見到他!……他在哪兒?他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您還不知道?」病人說,「他在樓上。太累了……遠行了……」
他看樣子想要尋找所需要的聲音,但是沒有找到,從記憶里溜掉了。他時常發生這種情況。他常常分辨不清一些聲音,甚至一些單詞,本來應該使用某一個單詞,可是他卻用了另一個。
「您不知道?」他平靜地補充道,「那好,我們去看看。我指給您看。可是您別害怕。這樣好一些……」
他站起來,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領著列奧納多登上嘎吱響的樓梯。
他倆走進閣樓。
房子瓦蓋白天被太陽烤得很熱,閣樓里現在還很氣悶,散發著鳥糞和乾草的氣味。從天窗里射進夕陽紅色的光輝。他倆走進來以後,一群受驚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就在那裡。」亞斯特羅照舊平靜地說,指著閣樓深處昏黑的地方。
列奧納多在一根檁子底下看見了喬萬尼,只見他筆直地站著,一動也不動,身子奇怪地挺直,大睜著雙眼,仿佛是在盯著他。
「喬萬尼!」老師叫了一聲,突然臉色變白,聲音哽住了。
他向他奔過去,看清了他那張變了形的可怕的臉,摸摸他的手,感到已經冰涼了。喬萬尼身體搖晃了一下:原來是吊在一根結實的絲帶上,這是老師用來捆綁飛行器的那種絲帶,現在卻掛在一個新的鐵鉤上,看樣子鐵鉤是不久前才擰在檁子上的。這裡放著一小塊肥皂,可能是自殺者用來塗抹繩套的。
亞斯特羅又失去了理智,走到天窗前,往外遙望。
房子坐落在一個小山岡上。站在高處,眼前展現出夕陽照耀下的景色:羅馬一棟棟房子的瓦蓋、塔樓、鐘樓、如大海一般起伏不平的坎帕尼亞平原、羅馬郊區有些地方已經中斷了的高架水渠、阿爾巴諾山、弗拉斯卡蒂城、羅卡迪帕以及有燕子飛來飛去的藍天。
他眯縫著眼睛瞭望著,臉上現出幸福的微笑,一邊搖晃著身子一邊揮動著雙臂,好像是扇動著翅膀:
咕嚕嚕,咕嚕嚕,
仙鶴和老鷹
列奧納多想要跑下去喊人來幫忙,可是動彈不得,被兩個學生—— 一個死的和一個瘋的——驚呆了,木然地站在那裡……
過了幾天,老師清理死者留下的文字材料,在裡面發現一本日記。他仔細地讀了一遍。喬萬尼是由於一系列無法解決的矛盾而死的,可是列奧納多並不理解這些矛盾,如今只是比從前更清晰地感覺到學生死亡的原因是——他「讓他著了邪祟」,是他「毀壞了」他,用知識樹的果實毒死了他。
特別讓他驚訝的是日記最後幾行文字,根據墨水的顏色和筆跡來判斷,是經過多年中斷之後寫的:
「前幾天,貝內德托的修道院裡來了一個僧侶,他是從雅松山來的,拿出一卷古代羊皮紙給我看,上面有一幅彩色裝飾畫,畫著生有翅膀的先知約翰。這種畫法在義大利沒有見到過,是從希臘的聖像上臨摹下來的。四肢和頭部細而長。面容奇特,讓人害怕。身上穿著駱駝毛的衣服,毛茸茸的,像是鳥的羽毛。——『我派出我的天使,他將給我鋪路,你們所期待著的我主突然走進廟裡,還有你們所希望見到的約言天使。你們看他走來了。』3 ——但這不是天使,不是精靈,而是一個長著巨大翅膀的人。
「1503年是血紅色的獸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博爾吉亞統治的最後一年,聖奧古斯丁派修士托馬斯·施維尼茨在羅馬談過反基督會飛行:
『當時盜竊了天火的野獸坐在錫安山至高無上神廟裡的寶座上,對人們說:你們為什麼驚惶,想要什麼?噢,你們這些不虔誠的和狡猾的人,想要看見預兆——那就給你們一個預兆:你們將看見人子,他在雲端審判活著的和死去的人。他這樣說,扇動起魔鬼製造的巨大的火的翅膀,在雷鳴閃電中升起,周圍有一幫以天使形象出現的門徒——於是飛起來了。』」
接下去斷斷續續,看樣子寫的時候手發抖,許多地方的話抹掉了:
「基督和反基督很相像—— 一模一樣。反基督的面容以基督的面容出現,基督的面容以反基督的面容出現。誰能區分開?誰能不受誘惑?最後的秘密——就是人世間沒曾有過的最後的哀痛。」
「在奧爾維埃托大教堂里,路加·西諾列利的壁畫上——反基督身上的衣服被風吹散開,他正在飛往無底深淵。當列奧納多站在芬奇村附近的阿爾巴諾山頂,面臨深谷時,他的衣服被風吹向背後,也正是這樣的,好像一隻大鳥的翅膀。」
最後一頁的最下面,又是另一種筆跡,可能是經過長期中斷之後寫的:
「白色魔鬼——處處,處處都有。讓她受到詛咒吧!最後的秘密:二合而為一。基督和反基督——合為一體。上面是天,下面也是天。——但願不是這樣,但願不是這樣!死了倒好一些。你啊,我將我的靈魂交給你的手裡!4 審判我吧。」
日記以這幾句話結束了。於是列奧納多明白了,這是自殺的前一天或者當天寫的。
二
梵蒂岡的一個接待室被稱作簽字大廳,拉斐爾不久以前在這裡完成了巨型壁畫,畫著阿波羅在帕耳那索斯山上眾繆斯中間。教皇利奧十世坐在這幅壁畫的下面,周圍簇擁著羅馬教廷的高官顯宦、學者、詩人、魔術師、侏儒和弄臣。
他那龐大的軀體白皙而浮腫,像是患水腫病的老女人,胖胖的圓臉沒有血色,兩隻蛤蟆眼凸起,整個相貌醜陋難看。他的一隻眼睛幾乎完全喪失了視力,另外一隻也是視力不佳,每當他看什麼的時候,他不使用玻璃近視眼鏡,而使用一片研磨成多棱的綠柱石放大鏡,那隻尚有視力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給人以冷漠、明晰,但無限寂寞的感覺。教皇的驕傲是他那雙手,的確很美:每逢遇到合適的場合,他都要展示出來,大肆炫耀一番,他的嗓音很受聽,也同樣是他的驕傲。
正式接見結束之後,聖上休息時跟近臣們議論著兩篇新寫的長詩。
這兩篇長詩都是用無可挑剔的優美的拉丁文詩體模仿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寫成的。一篇題為《基督紀》——是福音書的改寫,按照當時盛行的寫法把基督教和多神教的典故混雜在一起:譬如把聖餐稱作「肉眼凡胎看不見的以刻瑞斯 5 和巴克科斯的形象出現的神聖食品」,亦即麵包和葡萄酒;黛安娜、忒提斯 6 、風神埃俄洛斯曾經幫助過聖母瑪麗亞;天使長加百列在拿撒勒告知聖母耶穌將要誕生時,使者神墨耳枯里烏斯在門外偷聽,把這個消息通報給奧林波斯諸神,商議採取果斷的對策。
另一篇長詩題為Siphilis,是獻給未來的樞機主教皮埃特羅·本博的——就是他為了「不破壞自己的風格」而逃避閱讀使徒保羅書信——以維吉爾的風格和無可挑剔的詩韻歌頌了法蘭西病及其治療方法——用硫黃浴療並且塗抹水銀膏。並且對這種疾病的起因做了這樣的解釋:據說古代有一天,一個名叫Siphilis的牧人嘲笑太陽神並把他激怒,太陽神為了懲罰他而讓他生了一種用任何方法都無法治癒的病,後來自然女神亞美利加把秘密告訴了牧人,並且把他帶到愈創木樹林、硫黃礦泉和水銀湖。後來西班牙的旅行家們越過大洋,發現了自然女神亞美利加生活的新大陸,結果也得罪了太陽神,因為他們狩獵時射死了給太陽神獻祭的鳥,其中一隻鳥能作人言,警告旅行家們說,阿波羅將要給他們帶去法蘭西病。
教皇能背誦這兩篇長詩里的幾個片段。他特別成功地朗誦了墨耳枯里烏斯在奧林波斯眾神面前關於天使長報喜的那番話和牧人西菲利斯對自然女神亞美利加的愛情表白。
他朗誦完畢,聽眾讚嘆不已,很有禮貌地克制著自己,仿佛是無意之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時,下人向教皇稟報說不久前從佛羅倫薩抵達羅馬的米開朗琪羅求見。
教皇有些不高興,可是立刻吩咐接見。
悶悶不樂的布奧納羅蒂給利奧十世造成一種類似恐懼的感覺。他更喜歡樂觀的拉斐爾,覺得他為人隨和,有求必應,是個「老好人」。
教皇接見米開朗琪羅時雖然流露出一成不變的寂寞無聊,但對他仍然很親切。畫家談起正事來,說他受到極其嚴重的傷害:佛羅倫薩聖洛倫佐教堂新建大理石門臉,本來約好讓他給製作雕塑,可是突然被別人搶去了。教皇聽到這裡,岔開了話頭,以習慣的動作把那片綠柱石放大鏡放到那隻仍然有些視力的眼睛上,和善地看了看他,可是這種和善所掩蓋的卻是狡黠的譏笑,然後說道:
「米開朗琪羅先生,我們有一件小事,想要了解一下您的高見:我弟弟朱利亞諾公爵建議我們聘用敝同鄉佛羅倫薩人列奧納多·達·芬奇。有勞大駕,請您說說對他的想法,把什麼樣的工作交給這位畫家更得體一些?」
米開朗琪羅覺得人們都以好奇的目光注視著他,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醜陋並且感到一種難以抑制的怯懦,陰鬱地低下了頭,保持著沉默。可是教皇卻透過綠柱石放大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等待著回答。
「聖上也許還不知道,」布奧納羅蒂終於開腔了,「許多人認為本人是達·芬奇先生的敵人。真的也罷,假的也罷——我認為自己在這件事上充當審判是最不得體的,不管發表什麼見解,好的或者壞的,都不適當。」
「我以巴克科斯神的名義發誓,」教皇活躍起來,看樣子覺得很開心,驚叫道,「即使的確如此,我們仍然希望聽聽您對列奧納多先生的高見,因為我們認為您非同別人,不會有偏見,並且毫不懷疑您對敵友一視同仁,評價敵人時表現出來的高尚品德決不會低於評價朋友。況且我從來不曾相信而且今後也不會相信你們二位真的是敵人。算了!像您和他這樣的畫家不可能不超脫任何虛榮。你們沒有紛爭的理由,有什麼可競爭的?即使你們之間發生過小小的不愉快,為什麼要記在心上呢?常言道,和氣生財,紛爭兩敗俱傷。我的孩子,假如我是您的父親,我會讓你們握手言和,難道您能拒絕我的要求而不向他伸出手嗎?」
布奧納羅蒂的眼睛閃出亮光;他時常發生這種情況:怯懦變成了氣勢洶洶。
「我不會向叛徒伸出手來!」他低沉而又斷斷續續地說,竭力控制自己。
「叛徒?」教皇接過來說,更加活躍了,「這種指控可不輕呀,米開朗琪羅,夠重的了,我們相信您沒有證據,決不會這麼說……」
「我沒有任何證據,而且也不需要證據!我說的都是盡人皆知的。他給摩羅公爵當了十五年的走狗,而摩羅第一個引來蠻族進犯全義大利,把祖國出賣給他們。主懲罰了這個暴君,讓他罪有應得,毀滅了。這時,列奧納多又投靠了更大的壞蛋——塞薩爾·博爾吉亞,身為佛羅倫薩的公民,偷偷繪製了托斯卡納的地圖,好讓敵人輕而易舉地征服自己的祖國。」
「不指責別人,就不會受到別人指責,」教皇說,露出一絲冷笑,「您忘了,我的朋友,列奧納多不是軍人,也不是國務活動家,只不過是個畫家而已。自由的卡墨奈 7的僕人不是比別的凡人有更大的自由權利嗎?你們畫家是最高境界的居民,那裡不分希利尼人和猶太人,不分奴隸和自由人,不分蠻人和斯基泰人,主宰一切的是阿波羅,因此政治、各民族和帝王的敵對,關你們什麼事?像古代賢哲一樣,你們豈不是可以稱自己為宇宙公民嗎?對於他們來說,哪裡好——哪裡就是祖國。」
「請原諒,聖上,」米開朗琪羅幾乎是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不善言談,不懂得微妙的哲理。習慣於把白的就叫白的,黑的就叫黑的。我覺得最卑劣的人莫過於不尊重自己的母親,背棄祖國的人。我知道,列奧納多先生自視為可以超越為人的一切規矩。可是他有什麼權利?他向世人保證,要創造出奇蹟來,好一鳴驚人。不是到時候了嗎?該著手了。可是他的奇蹟又在哪裡?難道就是那些叫人發笑的翅膀嗎?他的一個學生異想天開,想要藉助於這種翅膀飛起來,可是結果卻摔斷了脖子,純屬傻瓜。我們怎麼還能相信他的話呢?我們這些普通的凡人沒有權利懷疑嗎?不能知道他的秘密裡面藏著的究竟是些什麼貨色嗎?……算了,說這些幹啥!古時候,人們把騙子就叫騙子,把壞蛋就叫壞蛋,可是如今卻把他們叫作賢哲、宇宙公民,看樣子不久就不會再有硬充三重偉大的赫耳墨斯和巨人神普羅米修斯的騙子和遊手好閒之徒了!……」
教皇那雙蛤蟆眼緊盯著米開朗琪羅,平靜而冷淡地觀察著他,思索著人世的忙忙碌碌和枉費心機,覺得高傲反而卑賤,偉大反而渺小。他突發奇想,要把這兩個冤家對頭弄到一塊兒,唆使他們相互撕咬,安排一場類似於鬥雞似的前所未有的奇觀——那才是富有哲理意味的娛樂,他本來就愛好稀奇古怪的事,這回必定從中得到極大樂趣,就像自己那些弄臣、殘疾者、遊方僧、猿猴和侏儒們毆鬥一樣,滿足他享樂的怪癖。
「我的孩子,」他終於哀傷地輕輕嘆息著說,「我現在看出來了,我們直到目前為止都不願意相信的敵對,在你們二人中間的確是存在的,得承認,您對列奧納多先生的評論讓我大吃一驚。可是,米開朗琪羅,哪兒的事呢!關於他,我們聽到的都是好話;切莫說藝術的偉大和學識的淵博——人人都說,他心地善良,他不僅同情人,而且就連啞巴畜生,甚至植物都非常愛護,絲毫不准人們傷害它們,就像印度的賢哲一樣,旅行家們向我們講了多少他們的好事……」
米開朗琪羅沒有吭聲,轉過身去。他的臉不時地抽搐,憤怒得變了形。他感到教皇在譏笑他。站在一旁仔細觀察談話的皮埃特羅·本博明白了,這場玩笑有可能引出糟糕的結果來:布奧納羅蒂可不會把教皇的想法視為兒戲。這位機靈的朝臣更樂意參與進來,他本人本來就不喜歡列奧納多,因為傳說他曾譏笑「模仿古人的」文學家,稱他們為「插著孔雀羽毛的烏鴉」。
「聖上,」他說,「也許米開朗琪羅先生的話有一定的道理,起碼是關於列奧納多的種種傳聞是相互矛盾的,有時真的讓你不知信誰的好。據說他愛惜牲畜,不吃肉;可是與此同時卻發明了武器,讓人類滅絕,而且他還喜歡跟隨死囚到刑場去,觀看他們死前臉上恐怖的表情。我還聽說,他的學生和馬可-安東尼奧為了進行解剖不僅從醫院裡盜竊屍體,而且在基督教的墓地掘墳盜屍。——況且各個時代,凡是偉大的學者好像是都有某種非同尋常的怪癖:古人講過著名的亞歷山大學者埃拉西斯特拉特和塞利蘇斯 8 ,說他們用活人進行解剖,當然這些活人都是被判處死刑的罪犯,這兩個學者用對知識的熱愛來為自己對人的殘忍辯護,塞利蘇斯說:Herophylus homine odit ut nosset.(阿波羅神廟的女祭司為了有知識而憎恨人)……」
「住嘴,住嘴,皮埃特羅!主的力量跟我們在一起!」教皇真的不知所措了,急忙制止了他,「切割活人——輝煌的科學,沒說的!……你今後永遠也別講這種讓人厭惡的話。我們要是早知道列奧納多……」
他沒有把話說完,虔誠地畫了個十字。他那肥胖浮腫的軀體徐徐地搖晃起來。
利奧十世是個懷疑論者,同時又像老太婆一樣迷信。他尤其害怕妖術魔法。一隻手獎勵諸如《西菲利斯》和《普里阿浦斯》這樣的長詩的作者,另一隻手在授予宗教審判長喬爾喬·達·卡薩雷修士的全權證書上簽字,命令他與魔法師和女巫們鬥爭。
他聽說掘墓盜屍的事,不禁想起了剛剛收到的一封告密信,起初並沒有留意——這是朱利亞諾·美第奇手下一個人寫的,此人是日耳曼玻璃匠約翰,曾在列奧納多家裡住過,指控畫師從孕婦的屍體中取出胎兒,打著進行解剖學研究的幌子,實際上實施妖術。
不過教皇驚懼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很久:米開朗琪羅走後,舉行了演唱會,聖上那首難度極大的詠嘆調獲得極大成功,這跟平時一樣,使他的情緒非常好;後來中午小吃時,在弄臣會議上批准了侏儒巴拉巴洛騎象遊街的程序,他非常開心,把列奧納多的事給忘了。
可是第二天,畫家要在一家修道院醫院裡進行解剖,修道院院長受到嚴厲的訓斥——不准給畫家提供屍體,不准他進入醫院的房間,同時重申卜尼法八世De sepulturis(關於安葬)的訓諭,凡未經教廷批准,嚴禁解剖人體,否則革除教籍。
三
喬萬尼死後,列奧納多滯留在羅馬感到很苦惱。
前景莫測,無盡無休的等待,迫不得已地無所事事,讓他厭倦。通常的活動——讀書、製造機器、進行試驗、繪畫——讓他反感。
漫長的秋夜,家裡如今更加陰森,跟瘋子亞斯特羅單獨在一起,還有喬萬尼的幽靈相伴,他覺得很恐怖,因此常常到弗蘭切斯科·韋托拉先生那裡去做客,這位佛羅倫薩的使節跟尼科洛·馬基雅弗利保持通信,向畫家講述他的近況,把他的信拿給他看。
尼科洛的命運跟以前一樣不佳。他一生的幻想破滅了——他創建了民眾義勇軍,期待著這支軍隊能夠拯救義大利,可是結果卻是毫無用處:1512年普拉托被圍困時,西班牙人發出第一批圓彈,他眼看著這些軍人抱頭鼠竄了,像是一群綿羊。美第奇兄弟重返佛羅倫薩,馬基雅弗利被解職,「被打倒,被疏遠和剝奪了一切」。後來,一起恢復共和和推翻暴君的陰謀很快被揭露。尼科洛參加了這次陰謀。他被逮捕起來,受到審訊和嚴刑拷打,四次被吊起來。他英勇地經受住了嚴刑拷打,他本人承認,「他自己也沒有料到會表現得如此英勇」。取保獲釋以後,仍然受到監視,一年之內禁止越過托斯卡納的邊界。他變得一貧如洗,離開佛羅倫薩,隱居在聖卡什亞諾附近一個山村里,這裡離城市有十里的路程,正處在羅馬大路上,他在這裡有祖傳的一小塊土地。可是儘管遭到一連串的災難,他在這裡也沒有安靜下來:從一個熱情的共和派突然變成暴君的熱情之友,這種突然的轉變,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也表現出他所特有的真誠。早在坐牢時,他就給美第奇寫了一封詩體書信,表示懺悔的同時對美第奇也進行了歌頌。他的《君主論》一書獻給了朱利亞諾的侄子——「豪華者」洛倫佐,他在書中提出塞薩爾·博爾吉亞為英明君主的典範,儘管他本人當年也曾激烈地抨擊過這個暴君,可是如今當他已經死於放逐之中,再次被戴上超人的偉大光環,被列為不朽的英雄。馬基雅弗利暗自感到他在欺騙自己:美第奇的市民獨裁專制跟索德里尼的市民共和制一樣讓他厭惡;可是他已經沒有力量放棄這個最後的幻想,他牢牢抓住它不放,猶如要淹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妄圖靠它救命。他現在患有疾病,孤苦伶仃,當初用繩子把他吊起來時手上和腳上勒出的傷口還沒有痊癒,他祈求韋托拉在教皇和朱利亞諾面前為他求情,給他謀個「隨便什麼小差事,因為無事可做,對於他來說比死亡還可怕:只要能夠再次錄用他——他準備承擔任何工作,哪怕是搬石頭都行」。
為了讓自己的保護人不至於對沒完沒了的請求和抱怨感到厭惡,尼科洛有時儘量說些笑話,講講自己的艷遇供他開心。他已年過半百,身為一個饑寒交迫的一家之長,還像個小學生似的,是一個,或者說故意裝成一個艷福不淺的人。「我把一些重要的思想都擱置一旁,不管是談論古人的功勳還是議論當代的政治,都不能讓我發生興趣,我已經陷入情網。」
列奧納多讀著這些輕佻的書信,不禁想起尼科洛有一次在羅馬涅賭窟里像個小丑似的在一些西班牙流氓面前出醜賣乖,出來時說的那番話:「貧困就得奔馳,貧困就得跳舞,貧困就得唱歌。」這些書信提出種種享樂主義的建議,袒露自己的偷情外遇,厚顏無恥地自我嘲弄,可是偶爾也迸發出絕望的吶喊:
「難道沒有一個活人能夠記起我來嗎?弗蘭切斯科先生,既然您還愛我,就像從前曾經愛過我那樣,那麼您看到我現在所過的這種暗淡無光的生活,就不能不為我打抱不平。」
他在另一封信里是這樣描寫自己的生活的:
「捕獵鶇鳥直到目前還是我的主要娛樂活動。我天不亮就起床,親手扎繩套,然後背著鳥籠離開家,好像獲釋的奴隸蓋特帶著安菲特里昂的書從港口回來。通常我每次捕獲的鶇鳥不少於兩隻,不多於六隻。——我就這樣度過了九月份。後來這種娛樂也沒有了,這種娛樂不管是多麼枯燥,我還是覺得失去它很可惜。
「現在我略晚一些起床,然後到我的樹林裡去,正在砍伐那片林子,我在那裡逗留兩個小時,查看昨天的工作成果,跟伐木工們聊聊天。然後到井台上去,從那裡再到從前捕獵的那片林子裡去看看。我總是隨身帶著書——但丁、佩特拉克、提布盧斯、奧維德。讀著他們那些扣人心弦的哀怨,我心裡想著自己的事,在這些幻想里找到了一時的甜蜜的陶醉。然後到大路旁的一家小酒店去,跟過往行人閒談,聽聽新聞,觀察人們的興趣、習性和嗜好。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我回到家中,和家人一起坐在餐桌旁,用一些粗茶淡飯充飢,莊園微薄的收入只能允許吃這些東西。午飯後,我又到小酒店去。這裡已經集聚了各行各業的人物:有店主,有磨坊主,有屠夫,還有兩個麵包匠。我就跟他們一起消磨剩下的半天時間,下棋,擲骰子。我們爭執不休,大動肝火,破口大罵,大多數情況是由於一個銅板引起的,吵鬧的聲音在聖卡什亞諾都能聽得到。
「我就是陷進這種爛泥塘里,任憑命運之神踐踏我,隨心所欲地處置我,看看她的無恥何時到頭,考慮的只是別腐爛發霉,別因為寂寞無聊而發瘋。
「晚上回家。可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之前,還得從身上脫去骯髒的日常衣服,穿上宮廷官吏的或者議員的制服。我穿著這種體面的衣服,走進富麗堂皇的古代建築物,偉大的賢哲和英雄盛情地接待我,招待我吃我生到人世應該吃的食物——我無拘無束地跟他們談話,詢問和了解他們成功的原因,他們對我平等相待,真心誠意地回答我的問題。我一連數個小時不感到寂寞,不害怕貧窮和死亡,把我的一切痛苦遺忘,我生活在過去之中。然後,我把從他們那裡了解到的一切一一記下,我就這樣寫作《君主論》一書。」
四
列奧納多讀著這些信件,感覺到,儘管尼科洛跟他截然相反,可是卻讓他感到親密。他想起了他的預言:他們二人的命運是相同的,他倆都無家可歸,永遠流浪在這個世界上,在這裡,「除了平民百姓,沒有任何人」。列奧納多在羅馬的生活的確是暗淡無光的,跟馬基雅弗利在聖卡什亞諾的窮鄉僻壤的生活一樣——也是那樣寂寞,也是那樣孤獨,被迫無所事事,這比起任何嚴刑拷打都可怕,他們二人都知道自己有力量,但同時又都知道自己不被人們所需要。列奧納多跟尼科洛一樣,把自己交給命運之神任意踐踏,任憑她隨心所欲地處置,只是他更加順從,甚至不想知道她的無恥何時到頭,因為他早已堅信是無盡期的。
利奧十世一直忙於舉行弄臣巴拉巴洛盛大遊行的準備工作,還沒有閒空接見列奧納多,而為了擺脫他的糾纏,讓他把教廷鑄幣廠的沖床改進一下。畫家有一種習慣:不輕視任何工作,哪怕是最平凡的工作也不拒絕,因此他非常出色地完成了委託——發明了一種機器,以前鑄造的硬幣都帶凸凹不平的毛邊,而現在造出來的卻是光滑的圓形。
這個時期,他由於以前的債務而陷入困境,大部分俸祿花在支付利息上。假如不是弗蘭切斯科·梅利齊由於得到父親的遺產而給他以接濟,列奧納多便無法應付。
1514年夏,他患上了羅馬瘧疾。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患重病。他不服藥,不請醫生來。只有弗蘭切斯科一個人照料他,列奧納多越來越離不開他了,非常器重他那種單純的愛。這位老師有時覺得,是上帝給他派來了最後一個摯友,給他派來了守護天使,在他無家可歸而又年邁之時,給了他一根拐棍。
畫家感到他被遺忘了,有時試圖讓人想到他,可是徒勞無益。他在病中給自己的保護人朱利亞諾·美第奇寫致敬信,用的是當時流行的宮廷文體,這種文體本來應該給人以親切感,可是他卻用得很不成功:
「我威名遠揚的君主,當我得悉貴體康健,高興之情難以言表,如一劑良藥,也治癒了賤恙,奇蹟般地使我從死亡中回生。」
入秋時,瘧疾痊癒了。但是身體仍然很虛弱和感到不舒服。喬萬尼死後的幾個月,列奧納多一直萎靡不振,好像是過了許多年一樣,衰老了。
意志消沉,心情沮喪,疲憊厭倦——這種精神狀態越來越讓他無法解脫。
他有時也以某種狂熱重新揀起從前所心愛的事——數學、解剖、繪畫、飛行器——可是馬上又扔掉;如果開始做別的事,那也是為了厭惡地拋棄它。
在這些黑暗的日子裡,他突然迷戀上了兒童遊戲。
他把羊腸子洗得很乾淨,曬乾後又薄又軟,可以攥在手裡,然後把它通過牆壁跟藏在隔壁房間裡的風箱連接起來,羊腸子被充氣,鼓成巨大的泡泡,看的人嚇得往後退,蜷縮在角落裡——他把這比喻成善行,說善行開始的時候看起來很小,不受重視,可是逐漸膨脹起來,能夠包容整個世界。
他在貝爾韋特雷花園裡抓住一隻大蜥蜴,給它粘上漂亮的魚鱗和蛇鱗,在頭上給安上兩隻角和鬍鬚,在身上給裝上兩隻翅膀,翅膀是空的,裡面灌滿水銀,隨著蜥蜴的運動而扇動,他把這隻蜥蜴裝進匣子裡,進行訓練,然後拿給客人們看,客人把這個怪物當成魔鬼,嚇得躲到一旁。
他用蠟捏成一些長著翅膀的怪獸,裡面充上熱氣,於是變得很輕,能夠升起來在空中飄動。看的人很驚奇或者由於迷信而感到害怕,列奧納多從中得到享受,揚揚得意,臉上那嚴峻的皺紋和暗淡無光的哀傷的眼睛裡,突然現出天真愉快的表情,可是與此同時,那張衰老而疲憊的臉上卻流露出讓人可憐的神情,弗蘭切斯科不禁感到一陣心痛。
有一天,塞薩爾·達·謝斯特送客人,老師恰好從屋裡出來,無意之中聽到他說:
「就是這樣,先生們。你們看見了,我們現在在製作玩具。有什麼可隱瞞的?我們的老頭子昏聵了,返老還童了,真可憐。起初,他給人製作翅膀,到頭來製作會飛的蠟質玩偶。大山生出一隻小老鼠!」
他惡意地哈哈大笑著補充道:
「我對教皇感到奇怪:他好像是只對弄臣和遊方僧很在行,應該換換花樣兒。列奧納多先生在他那裡大有用武之地。他們倆倒是天生的一對,相得益彰。真的,先生們,請諸位多多費心,設法讓教皇聘請大師到宮中去任職。你們不必擔心:我們的老頭子一定會讓教皇開心,比馬利亞諾修士強,甚至就連侏儒巴拉巴洛在他面前也得甘拜下風!」
這種玩笑比所能想到的更實際:關於列奧納多的魔術、用風箱吹得鼓起來的羊腸子、長著翅膀的蜥蜴和會飛的蠟塑動物的傳聞傳到了利奧十世的耳朵里,他非常想要見識一下,甚至教皇準備忘卻列奧納多的妖術和瀆神行為給他帶來的恐懼。機靈的宮廷侍臣暗示畫家:他時來運轉了,不僅拉斐爾,就是巴拉巴洛在討得教皇的歡心方面都不是他的對手——採取行動的時機到了。可是列奧納多又像他一生中多次發生的那樣,沒有聽取有益的勸告——不會利用時機,沒能及時地抓住命運之神的車輪。
弗蘭切斯科本能地猜到,塞薩爾是列奧納多的敵人,他向老師發出警告,可是老師卻不相信。
「你別理他,弗蘭切斯科,別動他,」他維護塞薩爾,「你不了解,他雖然想要恨我,可是仍然愛我。他很不幸,甚至比……」
列奧納多沒有把話說完。可是梅利齊明白了,他想要說:比喬萬尼·貝特拉菲奧還不幸。
「我能責備他嗎?」老師繼續說,「我也許在他面前有過錯……」
「您?——在塞薩爾面前?」弗蘭切斯科感到驚訝。
「是的,我的朋友。你不明白。可是我有時覺得讓他著了邪祟,把他毀壞了,你瞧,我的孩子,因為我也許真的有邪氣……」
他思索片刻,輕輕地微笑著補充道:
「你別理他,弗蘭切斯科,也別擔心:他不會給我做出壞事來,不會離開我,永遠也不會背叛我。至於說到他的怒氣,他跟我的鬥爭——這是他在為自己的靈魂而鬥爭,他要求得到自由,他在尋求自我,想要完成自我。由他吧!願上帝幫助他,我知道,當他取得勝利的時候,他就會回來找我,就會原諒我,就會明白我是愛他的,到那時,我把所擁有的一切都給他——向他揭示藝術的一切秘密,把全部知識教給他,以便等我死後他再傳授給人們。因為,假如不是他,那還有誰呢?」
早在夏天,列奧納多生病的時候,塞薩爾就一連好幾個星期離開家,下落不明。秋天,他又失蹤了,再也沒有回來。
列奧納多發現他不在,便詢問弗蘭切斯科。弗蘭切斯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回答說,塞薩爾到錫耶納去了,有人急於要他完成一幅畫。
弗蘭切斯科擔心列奧納多進一步追問為什麼他不辭而別。可是老師並沒有繼續問下去,相信了,或者是故意裝作相信這種並不高明的謊言。只是他的嘴角顫動著耷拉下來,露出痛苦的厭惡的表情,近來他的臉上越來越經常地出現這種表情。
五
這是一個陰雨連綿的秋天。可是到了十一月末,天氣放晴,晴空萬里,陽光燦爛,除了羅馬之外,任何地方都沒有這麼美好的天氣:秋季雖然草木凋零,但仍然五彩繽紛;永恆之城雖然荒蕪頹敗,但仍然保持著昔日的宏偉雄姿——二者相互輝映,渾然一體。
列奧納多早就打算到西斯廷小禮拜堂去看看米開朗琪羅的壁畫,可是一拖再拖,仿佛是害怕看見。最後終於在一天早晨,他帶著弗蘭西斯科離開家到小禮拜堂去了。
這是一個非常高大的狹長建築物,牆壁光禿禿的,窗戶是拱形尖頂的。天棚和拱頂上都畫著米開朗琪羅剛剛完成的壁畫。
列奧納多看著這些壁畫,心好像是停止了跳動。不管他如何不願意,可是他對所看見的仍然感到出乎意料。
眾多的宏偉的人物形象仿佛是夢中的幻影——作為「萬軍之主」的上帝在混沌之中把光明與黑暗分開,為江河湖海和花草樹木祝福,用泥土創造了亞當,用亞當的肋骨創造了夏娃;亞當和夏娃墮落了,該隱和亞伯向神獻祭 9 ;洪水泛濫,閃和含嘲笑父親赤著身子睡覺 10 ;壁畫的每個場面四周皆圍繞以裸體的青年坐像,一些自然精靈嬉戲跳舞,與宇宙的悲劇、人與神的鬥爭相伴;壁畫的兩側是女巫和先知的巨大人體像,仿佛在承受著巨大悲痛的重負並且顯示出超人的智慧;耶穌的祖先世世代代在生老病死、生育繁衍中熬煎,把無目的的生活重擔一代傳給一代,期待著「未知的贖買者」降臨人世。——列奧納多在自己競爭對手創造的這些形象前,沒有評價好壞,沒有衡量比較,只是感到自己被擊潰了。他在頭腦里把自己的作品翻騰一遍:《最後的晚餐》正在毀滅,大型雕塑已經毀滅,《安吉利之戰》以及無數的其他作品皆未完成—— 一系列努力全都徒勞無益,一次次失敗招人嘲笑,一件件不成功的作品讓他臉上無光。他在整個一生中凡事都是僅僅開始,始終處於準備階段,而最後則一事無成——何必欺騙自己呢?——可是現在為時已晚——今後也不會有所成就了。他一生中雖然付出難以想像的勞動,可是他豈不就像那個把自己的才幹埋進地里的狡猾的僕人嗎?
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在追求比布奧納羅蒂更重大的和更高尚的理想——追求聯合,追求最後的和諧;這是布奧納羅蒂所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的——他處於無限的分裂、憤怒、狂暴和混亂之中。列奧納多想起了蒙娜麗莎評價米開朗琪羅的話:他的力量如狂風,能讓山崩地裂,在主的面前使萬仞高山坍塌,可是他列奧納多卻比米開朗琪羅更有力量,猶如寂靜勝過狂風暴雨一樣,因為主是在寂靜之中,而不是在狂風暴雨中。如今他比以前更清楚了,的確是如此:蒙娜麗莎沒有說錯,人的靈魂遲早要回到他列奧納多所指出的道路上來,擺脫混亂,走上和諧;擺脫分裂,走上統一;擺脫狂風暴雨,走上寂靜。可是有誰知道,布奧納羅蒂還得把這種勝利保持多久,他還得率領幾代人前進?
他意識到了自己思想上的正確,可是也意識到了自己行動上的軟弱無力,後者比前者更加讓他痛苦。
他跟弗蘭切斯科走出小禮拜堂。
弗蘭切斯科猜到老師的心裡發生了什麼,可是不能詢問。當他看著老師的臉時,他覺得列奧納多更加萎靡不振了,好像是立刻衰老了,他們在西斯廷小禮拜堂里逗留了不過個把小時,可是老師卻像度過許多年一樣衰老了。
他倆穿過聖皮埃羅廣場,沿著新鎮街朝著聖安琪兒橋走去。
老師現在想著另一個競爭對手——拉斐爾·桑蒂,對於他來說,這個年輕人也許比布奧納羅蒂更可怕。
列奧納多看見過拉斐爾不久前在梵蒂岡簽字大廳完成的壁畫,他不能斷定這些壁畫裡什麼東西更多——構圖的宏偉還是構思的渺小,讓人想起古人最精巧光輝的作品那種無與倫比的完美還是對當今世上強者那種奴顏婢膝的阿諛奉承?教皇尤利烏斯二世曾經幻想把法蘭西人從義大利驅逐出去,拉斐爾把他表現為指望藉助於天力把褻瀆神明的敘利亞領袖埃利奧多從至高無上的神廟中驅逐出去;教皇列奧十世把自己想像成偉大的演說家,拉斐爾通過規勸蠻人阿提拉撤離羅馬的偉大利奧一世的形象歌頌了他;利奧十世當年在拉韋納戰役中被法蘭西人俘虜後安全脫險,拉斐爾通過使徒彼得從牢獄裡奇蹟般地逃脫而使這個事件流芳百世。
他就這樣把藝術變成了教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變成恭維諂媚宮廷的神香。
這個來自烏爾比諾的年輕人富於幻想,長著一張聖母般純潔的臉,很像是個降臨人間的天使,可是他卻再好不過地安排了自己在人世上的事業:給羅馬銀行家亞戈斯蒂諾·基吉繪飾馬廄,給他畫了裝飾餐具,金盤金碟用的圖案,這位銀行家款待過教皇之後就把這些餐具扔進蒂布爾河裡,好讓今後任何人都不再使用。佛蘭齊亞 11 把他稱作「幸運的孩子」,他像遊戲一樣就把榮華富貴全都弄到手。他用和藹親切解除了敵人和嫉妒者的武裝。他並不是故意裝作如此,而的確是人人的朋友。他凡事都獲得成功,命運之神的賞賜仿佛是不請自來:得到了已故建築師布拉曼特修建一座新的大教堂的肥缺;收入與日俱增;樞機主教比比耶納把自己的侄女許配給他,可是他還得等待一個時期,因為已經答應給他本人披上紫色法衣。他在市郊給自己建造了一座豪華的宮殿,像帝王一樣奢華地住了進去。他的前廳里,每天從早到晚擠滿了達官顯貴、外國國王的使節,他們希望求他給畫一幅肖像,或者起碼得到一幅畫留作紀念。畫家工作繁重,因此一概謝絕。可是求畫者並沒有善罷甘休,繼續圍攻。他早已沒有時間完成自己的作品;只是拿起畫筆塗抹三筆兩筆,立刻交給學生,而學生接過去以後則匆匆忙忙地畫完。拉斐爾的畫室變成一座大工廠,善於投機取巧的朱利奧·羅馬諾 12 之流像投機商人似的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把畫布和顏料變成叮噹響的金幣。畫家本人早已不關心盡美盡善,而滿足於平庸。他為平民百姓效力,而平民百姓也給他效力,對他讚頌不已,把他看成是自己的精英、自己的寵兒,認為他是自己的親骨肉,自己的精神的體現者。輿論界宣布他是古往今來世界各國人民最偉大的畫家:拉斐爾成了繪畫之神。
而最糟糕的是他雖然已經墮落,卻仍然偉大,不僅對於普通百姓,而且對於那些特選的人也富有魅力。他從幸運女神手中接過光輝燦爛的玩具,自己還像個孩子一樣,保持著純潔和天真。「幸運的孩子」本人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比起米開朗琪羅的分裂和混亂來,桑蒂的輕佻的和諧、學院式的僵化和虛偽的和善對於未來藝術的危害更大。
列奧納多知道米開朗琪羅和拉斐爾是兩座高峰,可是也預感到,過了這兩座高峰之後,便沒有路通向未來——再往前只是懸崖峭壁,只是空曠的虛無。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這兩個人在許多方面應該歸功於他:他倆從他那裡得到了關於光與影的科學、解剖學、透視學、關於大自然和人的知識——他倆從他那裡來,隨後就把他消滅了。
他埋頭於這些想法,照舊往前走著,仿佛是迷迷糊糊,低著頭,垂著目光。
弗蘭切斯科想要跟他說話,可是每一次看老師的面孔,在他那沒有血色的蒼老的嘴唇上看到的都是無限厭惡的表情,便把剛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他倆走近聖安琪兒橋的時候,不得不往一旁躲閃,因為從狹窄的新鎮街迎面過來一群人,其中有步行的,也有騎馬的,全都衣著闊綽,必須得給他們讓路。
列奧納多起初漫不經心地看了看,心想這一定是羅馬的某位高官顯宦,樞機主教或者外國使節的人馬。可是那個比其餘的人穿得更奢華的年輕人的臉卻讓他感到驚奇,只見他騎著一匹阿拉伯種白馬,鑲金的馬具上嵌著許多寶石。他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張臉。突然想起來八年前在佛羅倫薩遇見的那個男孩,當時他很孱弱,衣著寒酸,黑上衣被各種顏料給弄得很髒,袖肘磨破了,靦腆而又興奮地對他說:「米開朗琪羅就連給您解皮鞋帶都不配,列奧納多先生!」——這就是他,列奧納多和米開朗琪羅目前的競爭對手,「繪畫之神」——拉斐爾·桑蒂。
他的面孔雖然還是那樣純潔和天真無邪,可是跟以前相比,已經不太像天使的臉了——略略有些發胖和浮腫。
他從自己在市郊的宮殿里出來,到梵蒂岡去晉見教皇,像平時一樣,由一群朋友、學生和崇拜者陪同:他從來不曾不帶一支擁有五十名隨員的侍從隊伍出行,因此每一次出行都像是凱旋遊行一樣浩浩蕩蕩。
拉斐爾認出了列奧納多,臉有些發紅,急急忙忙地表現出極大的尊敬,摘下圓軟帽,鞠了一躬。他的一些學生不認識列奧納多,驚奇地看著這個老頭:只見他衣著幾乎是很寒酸,緊緊貼在牆上,好給「繪畫之神」讓路,可是「繪畫之神」竟然向他深深地鞠躬。
列奧納多在廣場上沒有留意任何人,只是用目光盯著一個和拉斐爾走在一起的人,他置身於拉斐爾最親密的學生中間,列奧納多一邊看著一邊感到莫名其妙,好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塞薩爾·謝斯托。
他突然間醒悟過來——塞薩爾的失蹤,自己的擔憂,弗蘭切斯科笨拙的謊言等,如今一目了然:最後一名學生出賣了他。
塞薩爾經受住了列奧納多的目光,看著他的眼睛,露出狂妄的冷笑,但這冷笑也是可憐的,把他的臉給扭曲了,使之變得比一個狂人的臉還可怕。
不是他,而是列奧納多感到難以名狀的窘迫,把目光垂下,好像是個罪人。
這隊人馬過去了。他們繼續走自己的路。列奧納多依在弗蘭切斯科的胳膊上,他的臉蒼白而安詳。
過了聖安琪兒橋之後,他倆沿著加冕街向芸苔廣場走去,那裡有一個禽鳥市場。
列奧納多買了很多鳥兒——有喜鵲,有黃雀,有紅胸鴝,有鴿子,有一隻獵鷹和一隻小天鵝。他自己的錢全都花了還沒夠,又向弗蘭切斯科借了一些。
這兩個人,一老一少,全身從上到下都掛滿了鳥籠子,鳥兒在裡面唧唧鳴叫,他倆引起了人們的注意。行路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他倆,街頭的流浪兒跟著他們跑。
他們穿過整個羅馬,經過萬神廟和特拉揚紀念碑,越過埃斯克維林崗,出了瑪喬雷城門——來到城外,沿著古羅馬大道前行。然後拐到一條荒涼的小路上——來到田野。
在他倆面前展現出一望無際的寧靜的灰濛濛的坎帕尼亞地區。
古羅馬皇帝克勞狄、提圖斯和韋斯巴薌修建的高架水渠已經半坍塌,上面纏繞著常春藤,從其空間望去,可以看見一道道單調的灰綠色的岡巒,高低起伏,如黃昏時大海的波濤,偶爾有一兩座孤零零的黑色塔樓——那是打家劫舍的騎士的巢穴,再往前,在天邊上,朦朧的灰色山嶺是平原的屏障,好像古羅馬競技場的半圓形階梯看台。夕陽從一朵朵白雲的後面把長長的光束灑向羅馬的上空。幾頭直犄角的公牛毛色光亮,眨動著聰明而善良的眼睛,懶洋洋地轉過頭來,聽著行人走路的腳步聲,嘴裡慢慢地倒嚼,唾液從嘴裡流出來,淌到黑刺李多刺的葉子上。螞蚱在被陽光烤卷了葉子的草叢裡啾啾鳴叫,風吹動廢墟亂石中枯死的艾蒿莖稈發出沙沙聲,從遙遠的羅馬傳來教堂的鐘聲,仿佛是加重了這裡的寂靜。好像是這裡,在這個平原之上,在這種莊嚴而奇異的荒涼之中,已經應驗了天使的預言:他向「一直活到永遠的人起誓說,不再有時日了」。 13
列奧納多在高岡上選了一個地方,把鳥籠子從身上摘下來,放到地上,開始把這些鳥兒放生。
這是他從童年起就很喜歡的開心活動。他一直親切地目送著這些鳥兒,只見它們歡天喜地地拍打著翅膀,飛走了。他的臉上泛出安詳的笑容。此時此刻,他忘卻了自己的一切苦惱,他好像小孩子一樣感到無限幸福。
籠子裡只剩下一隻獵鷹和一隻小天鵝,老師把它們留到最後。
他坐下來休息,從旅行背包里取出簡單的晚餐——麵包、炒栗子、漿果乾、一瓶用乾草編織袋裝著的奧維耶托紅葡萄酒和兩種奶酪:山羊奶酪是給自己的,牛奶酪是給同伴的;他知道弗蘭切斯科不喜歡山羊奶酪,特意給他帶來了牛奶酪。
老師請學生跟他共進晚餐,於是吃了起來,一邊興奮地觀看著籠子裡的兩隻鳥兒,只見它們預感到了自由,撲棱著翅膀。他喜歡在藍天下用這種小型野餐來慶祝長著翅膀的被俘者獲釋。
他倆沉默不語地吃著。弗蘭切斯科偶爾偷偷地看看他。在列奧納多病癒後,他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線下看見他的臉,只見它前所未有地衰老和疲憊。頭髮已經變白,中間泛出淺黃色的光澤,上面已經稀疏,露出布滿一道道嚴峻皺紋的寬大前額,下面還很濃密,在顴骨底下與鬍鬚連在一起,這部大鬍子長及胸的中部,也已變白,呈波浪形。兩道濃眉的下面,深深的眼窩裡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還像以前那樣閃爍著敏銳的無畏的求知慾。這是一種超人的思想力量、認識的毅力的表情,可是與其相矛盾的卻是另一種人的弱點和極度的疲憊表情:臉上病態的深深的皺紋、眼睛下面嚴重衰老的眼袋、略略凸起的下唇和向下耷拉的嘴角,顯示出鄙夷的痛苦和莫名其妙的厭惡感——這是屈服了的年老體衰的提坦神普羅米修斯的面孔。
弗蘭切斯科看著他,一種熟悉的憐憫感主宰了他。
他發現,有時只消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會讓人臉上的表情立刻發生變化,暴露出他內心的隱秘:譬如說在路上,一些他所不認識的,與他毫不相干的人拿出一包從家裡帶來的食品,坐到一旁吃了起來,只見他們把臉轉過去,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這是人們來到一個不習慣的地方,在陌生人中間吃東西時所特有的心態——他突然無緣無故地開始感覺到對這些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憐憫感:他覺得他們很孤單,很不幸。特別是童年時期經常發生這種事,以後也還時有發生。他無法解釋這種憐憫感,它植根於意識的深層。他幾乎是沒有想過,可是一旦產生了這種感情,便立刻察覺到了並且不能抗拒它。
現在正是這樣,他觀察著老師,只見他坐在草地上,置身於一些空鳥籠子中間,一邊看著剩下的兩隻鳥兒,一邊用一把骨柄壞了的刀子切著麵包和薄薄的奶酪片,放進嘴裡,費勁地精心咀嚼著,就像牙齒不好的老人那樣咀嚼著,顴骨上的皮膚都在動,他突然感覺到他的心裡升起了這種熟悉的憐憫感。這種感情讓人心痛,讓人無法忍受,因為它跟景仰之情摻和在一起。他想要跪到列奧納多的腳下,擁抱他,痛哭著對他說,如果說他被人們所擯棄,被人們所看不起,那麼這種默默無聞比起拉斐爾和米開朗琪羅的名聲顯赫來,卻有著更多的光榮。
可是他卻沒有這麼做——沒有敢,只是繼續默默無言地看著老師,控制著嗓子裡的淚水,費勁地把麵包和奶酪咽下去。
吃完晚飯之後,列奧納多站起來,釋放了獵鷹,然後打開最後一隻最大的籠子,把天鵝放出來。
這隻巨大的白鳥輕盈地走出來,興奮地撲棱著被夕陽照成玫瑰色的翅膀,直接朝著太陽飛去了。
列奧納多注視著它,目光充滿無限的悲哀和羨慕。
弗蘭切斯科明白,老師的這種悲哀是他畢生的幻想所產生的,是關於人的翅膀、關於「大鳥」的悲哀,他從前在日記里曾經講過:
「人將在天鵝的背上實現首次飛行。」
六
教皇迫於自己的弟弟朱利亞諾·美第奇的請求,向列奧納多訂了一幅不大的畫。
畫家已經形成了習慣,磨磨蹭蹭,一天一天地往後拖,遲遲不動手畫,因為他為了畫這幅畫要做一系列預先試驗,改進顏料,發明一種新的油漆。
利奧十世了解到這一情況,故作絕望地驚呼道:
「這個怪人永遠都將一事無成,因為還沒開始之前,首先就考慮到結果!」
宮廷侍臣們記住了這句玩笑,在全城裡散布。於是列奧納多的命運就註定了。利奧十世是藝術的大鑑賞家,給他做出蓋棺論定的評價:如今皮埃特羅·本博和拉斐爾、侏儒巴拉巴洛和米開朗琪羅可以躺在桂冠上安穩地睡大覺了,因為他們的競爭對手已經被消滅。
所有的人仿佛商議好了似的,都不再理列奧納多了,像是遺忘死人似的,把他遺忘了。可是教皇的反應仍然轉達給了列奧納多,他聽了以後反應冷淡,仿佛是早已預見到了,本來也沒有料到別的結果。
這天夜裡,他獨自一人留在工作室里,在日記中寫道:
「對於受到侮辱的人來說,忍耐如同衣服對於凍僵的人一樣不可缺少。隨著嚴寒的加劇,你就得穿得更暖和一些,於是你就不會感到冷了。同樣,當你受到很大侮辱時,你就得增加忍耐——於是侮辱便不能觸動你的心靈了。」
1515年1月1日,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駕崩。他沒有兒子,因此王位由他的直系親屬——女兒克洛德·德·弗蘭斯的丈夫,薩瓦·路易莎之子,昂古萊姆公爵弗蘭索瓦·德·瓦盧瓦繼承,王號弗蘭西斯一世 14 。
登基以後,年輕的國王立即開始遠征倫巴第,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越過阿爾卑斯山,穿過達讓蒂埃爾峽谷,突然出現在義大利,在瑪里尼亞諾取得了勝利,推翻了小摩羅,以戰勝者的姿態進入米蘭。
這時,朱利亞諾·美第奇到薩瓦去了。
列奧納多看到自己在羅馬無事可做,決定到新的君主那裡去尋找幸福,這年秋天到帕維亞去晉見弗蘭西斯一世。
戰敗者在這裡為戰勝者舉行慶祝活動。列奧納多作為機械師,自從摩羅時代以來在倫巴第一直保留在人們的記憶中,因此應邀參加製造慶典設備。
他製造一隻能活動的獅子:這隻獅子在一次慶祝活動中走過整個大廳,在國王面前停下,用兩隻後腿站立起來,打開自己的胸部,從裡面飛出法蘭西白色百合花,紛紛落在國王陛下的腳下。
這個玩具給列奧納多帶來的榮譽超過了他其餘的所有作品、發明和發現。
弗蘭西斯一世邀請義大利的學者和藝術家為自己服務。教皇不准拉斐爾和米開朗琪羅前去。國王邀請了列奧納多,講好給他七百埃丘 15 的年俸,並且提供一座小城堡歸他使用,這就是位於土倫的杜克盧城堡,離安布瓦斯不遠,在圖爾和布盧瓦之間。
畫家同意了,在六十四歲那年,作為一個永遠的放逐者,不抱任何希望,懷著遺憾,離開了祖國,1516年初攜帶著年老的男僕維拉尼斯、女僕瑪杜琳娜、弗蘭切斯科·梅利齊和瑣羅亞斯持羅·達·佩列托拉,從米蘭出發前往法蘭西。
七
尤其是在這個季節里,道路特別難行——經過皮埃蒙特到達都靈,順著波河的支流多里亞-里帕里亞河峽谷,然後穿越科爾-德-弗萊烏斯山中通道,直奔塔博峰和謝尼斯峰中間的山口。
清晨,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們就從博多內基亞鎮上路了,為的是天黑以前能趕到山口。
可以騎的和馱行李的騾子走在山谷邊緣上,沿著一條狹窄的小徑向上攀登,蹄子踩在石頭上發出咔咔的響聲,掛在脖子上的鈴鐺發出叮噹聲。
快到中午的時候,下面河谷里已經散發著春天的氣息,可是山頂上還是冬天。沒有風,空氣稀薄而乾燥,因此並不感到很冷。天剛破曉,山谷里,瀑布的流水凍成冰,像鐘乳石一樣,閃著晶瑩的白光,山樑的陡坡上,樅樹的塔形樹冠上覆蓋著積雪,但卻黑黝黝的——那是因為夜色的陰影還沒有退去。上面,在蒼白天空的襯托下,阿爾卑斯山的雪峰已經清晰可見,仿佛是從裡面照亮了。
在一個拐彎的地方,列奧納多疾走了幾步:他想要從近處看看山峰。嚮導說,側面的人行小徑更加狹窄難行,一直通向一座橋,騾子也得通過這座橋,於是列奧納多便跟弗蘭切斯科一起攀登附近的一個陡坡,從那裡可以看到山峰。
鈴鐺聲停了,變得寂靜起來,就像最高的山上常有的那樣。旅人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還有偶爾傳來的隆隆的雪崩聲,好像雷鳴一樣,從四面八方重複著回聲。
他倆越攀越高。
弗蘭切斯科用手攙著列奧納多。——這個學生想起了多年前在曼德洛村康皮奧內山腳下,他倆一起在鐵礦井裡順著可怕的溜滑的台階走進地下的無底深淵:那時列奧納多抱著他,可是現在弗蘭切斯科卻攙扶著老師。那裡是在地下,但也跟這裡在高山上一樣寂靜。
「您瞧,您瞧,列奧納多先生,」弗蘭切斯科看著突然出現在他們腳下的深谷,叫道,「又是多里亞-里帕里亞峽谷!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馬上就到山口了,再就看不見它了。」
「那裡是倫巴第,義大利。」他小聲補充道。
他的眼睛閃爍著喜悅和悲哀的光芒。
他用更小的聲音重複說:
「最後一次……」
老師朝著弗蘭切斯科指的那個方向望去,那裡就是祖國,他的臉一直沒有表情。他默默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前方清晰地顯現出塔博峰、謝尼斯峰,羅喬-梅洛內終年不化的雪峰和冰川。
他沒有感覺到累,現在走得很快,弗蘭切斯科在下面懸崖的邊緣上磨磨蹭蹭地跟義大利告別——落在他的後面了。
「您往哪兒走,您往哪兒走,老師?」弗蘭切斯科從遠處朝他喊著,「難道您沒有看見——小路已經到頭了!不能再往上走了。那面是山澗。小心!」
可是列奧納多沒有聽,繼續往高處攀登,越攀越高,下面是令人頭昏目眩的萬丈深淵,可是他卻邁著堅定的步伐,像年輕人一樣輕盈,仿佛是長上了翅膀。
在蒼白天空的襯托下,冰川雪峰更加清晰分明,仿佛是上帝在兩個世界中間豎起的一堵巨大的牆壁。它們吸引著他,仿佛翻越過去,就是他一直渴望認知的那個最後的秘密。那些可親可愛的雪峰,雖然有深不見底的深淵把他與之隔開了,可是他卻覺得近在咫尺,仿佛是伸手可觸,雪山在望著他,好像是死人在看著活人——永遠露出微笑,跟喬昆達的微笑一樣。
列奧納多蒼白的臉被雪山的反光給照亮。他也跟它們一樣,在微笑。他望著這些晶瑩明亮的冰山以及像冰一樣冰冷的明亮的天空,想著喬昆達和死亡,好像是在想著同一件事。
註解:
1皮埃特羅·本博(1470—1547),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詩人,仿照佩特拉克風格寫詩,以「本博體」而聞名,主要作品有詩集《韻文》(1530)等。
2普里阿浦斯,希臘神話中的性愛之神。
3《瑪拉西亞先知》第三章第一節。
4《聖經·路加福音》第二十三章第四十六節。
5刻瑞斯,羅馬神話中專司糧食豐收的女神。
6忒提斯,希臘神話中英雄阿喀琉斯之母,心地善良,對遇難的神祇盡力給以幫助。
7卡墨奈,羅馬神話中司文藝的女神,相當於希臘的繆斯。
8埃拉西斯特拉特(約公元前300年),古希臘學者,倡導靈肉說。塞利蘇斯(公元前1世紀),古羅馬作家,有《醫學論》傳世。
9該隱和亞伯是亞當和夏娃的兒子,前者種地,後者牧羊,二人各自拿自己的產品為耶和華獻祭。見《聖經·創世紀》第四章。
10閃和含是挪亞的兒子,洪水退後,挪亞種地,栽植葡萄,一日酒後醉臥帳篷里,被含看見,而閃卻不看父親的祼體,拿衣服給他蓋上。
11全名佛蘭齊亞·迪·馬可·蘭博利尼(1450—1518),義大利版畫家和畫家。
12即朱利奧·皮皮(1492—1546),義大利畫家,拉斐爾的學生。
13《聖經·啟示錄》第十章第六節。
14弗蘭西斯一世(1494—1547),法蘭西國王,登基後即開始遠征義大利,擊敗馬克西米連諾·斯福爾扎公爵的瑞士僱傭兵。教皇利奧十世在波洛尼亞迎接這位征服者,並向他獻上拉斐爾所畫的聖母像。
15埃丘,法國舊時金幣或銀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