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十七部 死亡——長著翅膀的預言家

一 國王的安布瓦斯城堡坐落在法蘭西中部羅亞爾河畔。在落日的餘暉行將熄滅的黃昏時分,建造城堡用的黃白色的土倫石頭被灑上淺綠色的光輝,仿佛是泡在水裡,顯得晶瑩剔透,猶如雲彩一般輕盈。 站在城堡的角樓上,羅亞爾河兩岸的森林草地和田野盡收眼底。每到春天,紅色的罌粟花與藍色的亞麻花連成一片。這裡的平原蒙著一層薄薄的霧靄,栽著一排排深色的楊樹和銀色的柳樹,讓人想起倫巴第的平原,碧綠的羅亞爾河水也同樣讓人想起阿達河來,只不過後者是一條山中河流,水流湍急,仿佛是年富力強,而這條河則水流緩慢,悄然無聲,處處有淺灘,仿佛是年邁力衰。 城堡的下面,擁塞著安布瓦斯尖頂的房屋,屋頂上光滑的黑色板岩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上面聳立著一個個高大的磚砌煙囪。彎彎曲曲的昏暗狹窄的街道,散發著中世紀的氣息。檐板和排水管下,門窗框角上,鑲嵌著小型人像,也是用建造城堡的那種白石頭雕成的,身份和神態各異:有肥胖的修士,背著背壺,掛著念珠,穿著木鞋,盤腿而坐,臉上露出憨笑;有道貌岸然的神學博士,戴著肩飾;也有愛財如命的市民,胸前緊緊捧著裝得鼓鼓的錢袋,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城裡街道上出現的行人也都跟這些塑像是同樣的面孔:這裡的人相當富裕,但市儈氣十足;愛整潔而且虔誠,但十分吝嗇,精打細算,因此衣著寒酸。 每逢國王到安布瓦斯來狩獵的時候,小鎮便活躍起來:馬路上雞鳴犬吠,號角齊鳴,馬蹄聲嗒嗒;宮廷侍從身著五彩繽紛的衣服;每天夜間,從國王的行宮裡傳出奏樂聲,城堡的白牆被火把的火光映得通紅。 可是國王離開以後,小鎮重新陷入無聲無息之中,唯有星期天,市民們頭戴白色草帽,到教堂去做彌撒。可是平時,整座城市仿佛是空無人煙,聽不見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唯有在白色塔樓中間飛翔的燕子發出鳴叫,以及昏暗的作坊里鏇床旋轉的輪子發出嗡嗡聲;還有,春天的傍晚,當城郊花園裡的楊樹散發著清香氣味時,少男少女們像成年人一樣,秩序井然地玩耍,排成圓圈,手拉著手,跳舞唱歌,唱著關於法蘭西的聖徒聖德尼的古老歌謠。在朦朧的暮色中,花園裡蘋果樹的枝頭探到石頭牆外,把粉白色的花瓣紛紛撒向這些青年男女的頭上。歌聲停息了,又開始了寂靜,唯有城門上奧洛日塔樓里的銅鐘發出均勻的叮噹聲,在整座城裡迴蕩,還有羅亞爾河淺灘上的天鵝發出鳴叫,淺藍色的天空倒映在平滑如鏡的河水中。 沿著通往聖托馬磨坊去的大路向東南走上十分鐘的光景,便是另一座小型城堡,名叫杜克盧,它以前歸國王路易十一的一名宮廷侍臣所有。 這塊土地一面建有高高的圍牆,另一面有羅亞爾河的支流阿莫斯河環繞流過。房子的正面是一片蔥綠的草場,直抵河邊。右邊是鴿子房。柳樹和榛子樹枝葉交叉,把陰影投進河水裡,雖然水勢湍急,但看起來卻像是停滯不動,如同井水或池水。栗子樹和榆樹的綠蔭中,掩映著城堡用土倫白石砌成鋸齒形鑲邊的粉色磚牆和拱形尖頂門窗。這座建築物不算很大,用板石鋪成尖頂,正門的右側有一座小巧玲瓏的小禮拜堂,還有一座八角形的塔樓,裡面建有木製螺旋形樓梯,使底層的八個房間跟上層相同數量的房間相互溝通:建築物的整體布局很像是一棟莊園或城郊別墅。四十年前曾經進行過翻修,因此直至目前從外表來看還跟新的一樣,生機勃勃,招人喜歡。 弗蘭西斯一世把列奧納多·達·芬奇就安頓在這座城堡里。 二 國王很親切地接待了畫家,跟他暢談了很長時間,談到他以前的和未來的工作,很有禮貌地稱他為「老爹」和「老師」。 列奧納多建議改造阿布瓦斯城堡和開鑿一條大運河,它能把附近荒涼而又滋蔓瘟疫的索倫沼澤地變成百花盛開的大花園,能把羅亞爾河跟索恩-馬孔河連接起來,能通過利昂地區把法蘭西的心臟跟義大利的都靈連接起來,從而開闢一條從北歐通往地中海的新路。列奧納多幻想用知識的恩惠造福於別的國家,因為他的祖國拒絕了這種恩惠。 國王表示同意開鑿運河,於是畫家到達阿布瓦斯以後立即出發進行實地勘測。弗蘭切斯科借著這個機會狩獵,列奧納多卻在研究索倫地區的土壤構造、羅亞爾河與謝爾河各條支流的流量,測量水位,繪製地圖和圖紙。 他在這個地區漫遊的時候,有一次來到安布瓦斯南面的洛什,這是坐落在安德爾河畔的一個小鎮,四周是遼闊的土倫草地和森林。這裡有一座國王的舊城堡,裡面有一個監獄塔樓,倫巴第公爵洛多維科·摩羅在這裡監禁達八年之久,最後客死在這裡。 老獄吏向列奧納多講述了摩羅企圖逃跑的情形,說他藏在拉黑麥秸的車裡,混了出去,可是後來由於不認識路而在附近的森林裡迷失了方向。第二天早晨,追捕人員趕到,獵犬在樹叢里找到了他。 米蘭公爵晚年虔誠地進行思考和祈禱,閱讀但丁的作品,這是允許他從義大利帶來的唯一的一本書。他年僅五十時便已經成了衰弱的老人。只是偶爾傳來政局變化的消息時,他的眼睛才閃爍起從前的光芒。1508年5月17日,經過短期生病之後悄然地離開了人世。 據獄吏說,摩羅臨死前的幾個月,發明了一種奇怪的開心解悶的方法:要來幾支畫筆,開始在監牢的牆上和拱頂上塗鴉。 由於潮濕,牆上的石灰已經剝落,列奧納多找到幾處殘存的繪畫痕跡——白底紅色的和藍底黃色的複雜花紋、線條、十字、星星,其中有一個戴著頭盔的羅馬軍人的頭,可能是公爵沒有完成的自畫像,下面用不通順的法文寫著題詞: 「我在被俘和痛苦中的口號是:我的武器便是忍耐。」 別的更加文理不通了,寫滿了天棚,起初用的是黃色的古老的多角字體,字母很大: Celui qui—— 然後,由於地方不夠用,字體很小,寫得密密麻麻: ——n』est pas content.(那個不幸的人。) 讀著這些悲戚的題詞,看著這些七扭八歪的很像小學生在筆記本里亂塗出來的圖畫,畫家想起來多年以前摩羅善良地微笑著欣賞米蘭城堡護城河裡天鵝的情景。 「怎能知道,」列奧納多想,「這個人的靈魂里到底有沒有對美的愛心呢?如果真有,倒是可以為他在上帝的面前辯護的。」 他思索著倒霉的公爵的命運,也想起了以前聽一個來自西班牙的旅行者談到的自己的另一個保護人塞薩爾·博爾吉亞滅亡的情景。 亞歷山大六世的繼承者尤利烏斯二世教皇背信棄義地把塞薩爾出賣給了敵人。他被押往卡斯蒂利亞,關進坎波梅迪那的塔樓里。 牢獄設在令人頭昏目眩的高處,可是他卻以難以置信的機靈和勇敢從窗戶里順著繩子爬下去。獄吏及時地割斷了繩子。他掉到地上摔壞了,可是還保留了足夠的勇氣,甦醒過來以後,爬到他的同謀者給準備的馬跟前,騎上去逃走了。到了潘普洛那之後,在他的姐夫納瓦拉國王的宮廷里當上僱傭兵隊長。塞薩爾逃跑的消息傳遍義大利,引起了驚慌,教皇嚇得膽戰心驚,為公爵的頭顱懸賞一萬杜卡特。 1507年冬的一天晚上,塞薩爾在維亞納城下與博蒙的法蘭西僱傭兵作戰,隻身闖進敵陣,被自己人所遺棄,被趕到一個乾涸的河床里,他在這裡像一頭困獸一樣,頑強地進行抵抗,最後受傷二十餘處,英勇犧牲。博蒙的僱傭兵陶醉於輝煌的戰果,從死者身上剝下衣服,把赤條條的屍體扔在溝底。夜間,納瓦拉人從要塞里出來,發現了屍體,很久沒有辨認出來。最後,少年侍從朱亞尼科認出了自己的主人,一頭撲到屍體上,抱頭大哭,因為他愛塞薩爾。 死者仰面朝天地躺著,他的臉是美麗的:他死了,可是仍然像活著一樣——沒有恐懼,沒有懺悔。 費拉拉女公爵盧克萊西婭·博爾吉亞夫人終生悼念自己的兄弟。她死後,發現她貼身穿著一件用頭髮編織的衣服。 年輕的瓦倫蒂涅寡婦、法蘭西公主夏洛塔·達爾布萊跟塞薩爾在一起過了不多的日子,由衷地愛他,跟格里澤達一樣,對他終生矢志不渝,得到丈夫陣亡的消息以後,住進了拉莫特菲利城堡,終身關在荒蕪的花園深處,聽著風吹落葉的簌簌聲,裹著一件黑絲絨衣服從房間裡出來,也只是為了給周圍鄉村散發施捨,要求窮人為塞薩爾的靈魂祈禱。 公爵在羅馬涅的國民,亞平寧山谷里未開化的牧人和農民,也保留著對他感恩不盡的記憶。他們很長時間不願意相信他已經死了,還把他當成救星,當成神明,等著他,指望他或遲或早總會回到他們那裡,恢復公正的司法,推翻暴君,保護人民。乞丐歌手從城市到鄉村唱遍了「關於瓦倫蒂涅公爵的悲痛」,其中有一句是: Fe cose extreme,ma senza misura—— 他的事業是罪惡的,但卻無比偉大。 摩羅和塞薩爾的生活都曾充滿偉大的行動,轟轟烈烈,可是都像影子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列奧納多把這兩個人的一生跟自己充滿偉大的沉思的一生進行比較,覺得並非徒然,因此他並不抱怨命運。 三 改建安布瓦斯城堡和在索倫開鑿運河,幾乎跟他的一切舉措一樣——最後一事無成,不了了之。 明智的顧問官們勸說國王,列奧納多的構想過於大膽,不可能實現,國王被說服了,也就漸漸地對這些構想冷淡下來,失望了,並且不久就完全忘卻了。畫家明白,弗蘭西斯儘管和藹可親,可是跟摩羅、塞薩爾、索德里尼、美第奇、利奧十世一樣,不能對他有所指望。想要被人理解,想把自己一生的積累,哪怕其中一小部分貢獻給人們——這是列奧納多最後的希望,可是如今卻背叛了他,他決定義無反顧地進入個人的孤獨世界——放棄一切行動。 1517年春,他帶著在索倫沼澤地患上的熱病,精疲力竭地回到杜克盧城堡。入夏的時候,病勢有所好轉。可是完全健康的體魄卻一去不復返了。 安布瓦斯的王家森林幾乎是直抵杜克盧牆下阿馬斯小溪的對岸。 列奧納多每天午飯後都從房子裡出來,由弗蘭切斯科攙扶著,因為他的身體一直很虛弱,沿著荒涼的小徑,走進密林深處,坐到一塊石頭上。學生躺在他腳下的草地上,給他誦讀但丁、《聖經》或者某一位古代哲人的著作。 周圍一片昏黑,只有遠處,陽光透過陰影射到林中空地上,在此之前一直沒有見到的一朵小花突然像點燃的蠟燭,迸發出紫色的或者紅色的火焰,一棵被風暴吹倒的半腐朽的樹幹上的窟窿里,青苔閃現出翡翠色。 夏天炎熱而氣悶,烏雲在天空遊蕩,可是卻沒有灑下一滴雨水。 弗蘭切斯科中斷了誦讀,樹林裡籠罩著一片寂靜,猶如夜深人靜的時刻。只有一隻鳥兒,也許是個丟掉了子女的母親,不斷地重複著淒涼哀婉的鳴叫,好像是在哭泣。可是,最後就連這隻鳥兒也停止了鳴叫。周圍變得更加寂靜。暑氣蒸人。腐枝爛葉、蘑菇菌蕈、氣悶潮濕,讓人喘不過氣來。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仿佛是發自地下。 學生抬起眼睛看著老師,只見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好像是在發獃,在這寂靜無聲中傾聽著,望著天空、樹葉、石頭、青草、苔蘚,流露出惜別的目光,仿佛是在訣別前看上最後一眼。 麻木狀態和對寂靜的陶醉,漸漸地也感染了弗蘭切斯科。他仿佛是在夢中看見了老師的面孔,他覺得這張臉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深地沉浸在寂靜之中,好像是沉沒在黑暗的漩渦里。他想要清醒過來,可是辦不到。不禁恐怖起來,仿佛是有什麼不祥的東西在逼近,仿佛是在這寂靜中就要響起森林之神潘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一切活物都要驚恐萬狀地四處逃竄。當他以毅力克服了麻木狀態以後,一種痛苦的預感,對老師的憐憫之情使他的心收縮起來。他怯懦地默默用嘴唇觸及了他的手。 列奧納多看著他,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好像是把他當成一個受驚的孩子,流露出悲哀的柔情,弗蘭切斯科的心收縮得更加厲害了。 在這些日子裡,畫家開始畫一幅奇怪的畫。 在懸崖峭壁底下潮濕的陰影里,坐著一位頭戴葡萄花冠的神祇,長髮披肩,長得像是女人,臉色蒼白,慵懶疲憊,腰上扎著梅花鹿皮,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拿著神杖。時當正午,死一般的寂靜,比夜深人靜時更讓人感到神秘。這位神祇低著頭,傾聽著,全神貫注於探索,全神貫注於期待,面帶莫名其妙的微笑,用手指著傳來聲音的方向——那也許是酒神伴侶們的歌聲,或者是遠處的雷聲,要不就是偉大的森林之神潘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一切活物都要驚恐萬狀地四處逃竄。 列奧納多在已故的貝特拉菲奧的小箱子裡發現一個紫水晶石雕,上面刻著巴克科斯的形象——可能是卡珊德拉小姐送給他的禮物。 那個小箱子裡還放著幾張紙,上面抄著譯自希臘文的歐里庇得斯的悲劇《酒神的伴侶》中的一些詩句,那是喬萬尼親手抄的。列奧納多曾經多次讀過這些片斷。 在這齣悲劇中,巴克科斯是奧林波斯諸神中最年輕的一個,霹靂之神宙斯和忒拜王后塞默勒之子,來自印度,以一個美少年的形象出現在人間,長得像女人一樣,非常迷人。忒拜王彭透斯下令捉拿他 1 ,想要處死他,因為他用酒神的智慧向人們傳播野蠻的秘密、瘋狂的獻牲和淫慾。 「噢,異邦人,」彭透斯譏諷地對不相識的神祇說,「你長得漂亮,擁有能迷住婦女所需要的一切:你的長髮順著面頰垂下,充滿柔情蜜意;你像少女一樣,躲著太陽,你在陰影里保持著臉蛋的白淨,好讓阿佛羅狄忒迷戀上你。」 酒神女祭司合唱隊與瀆神的國王正好相反,頌揚巴克科斯,說他是「最威嚴的和最仁慈的神,讓凡人在醉酒中得到最大的快樂」。 這幾張紙上,與歐里庇得斯的詩句並排的是喬萬尼·貝特拉菲奧從《聖經》中抄的摘錄。 摘自《雅歌》: 「我親愛的,請喝,多多地喝。」 摘自《福音書》: 「已經不再喝葡萄釀的酒了,直到我在我父的王國里能喝上新釀的葡萄酒。」 2 我的血液是真正的飲品。 喝了我的血液的人,將永世長存。 誰口渴了,就到我這兒來,喝吧。 列奧納多沒有把《巴克科斯》畫完就擱下了,開始畫另外一幅更加奇特的畫——《先知約翰》。 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頑強精神匆忙地工作著,好像是預感到了他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精力已經不多,一天一天地越來越少,因此著忙在自己最後的作品裡說出自己最珍貴的秘密——關於這個秘密,他緘默了終生,不僅對別人,而且對自己也從未透露過。 過了幾個月以後,工作有所進展,可以看出畫家的構思來了。 畫的背景讓人想起山洞裡的黑暗,讓人感到恐怖而又喚起人的好奇心,他當年曾經向蒙娜麗莎·喬昆達講到過這種山洞。然而,這種黑暗起初好像是不透一絲光亮,而隨著視線的深入,變得透明了,因此最黑的陰影保留著自己的全部秘密,與最亮的光線融為一體了,像煙霧似的消融在裡面了,像遠處傳來的樂曲聲,逐漸消逝了。代替影與光出現的,是非光非影,用列奧納多的說法,好像是「亮影」,或者「暗光」。從這種明亮的黑暗中,如同奇蹟,但比現存的一切都更現實,顯現出來一個長得像女人似的少年的面孔和裸體,如同幽靈,但比生命本身更富有生命力;這個美少年很迷人,讓人想起彭透斯的話來: 「你長得漂亮,擁有能迷住婦女所需要的一切:你的長髮順著面頰垂下,充滿柔情蜜意;你像少女一樣,躲著太陽,你在陰影里保持著臉蛋的白淨,好讓阿佛羅狄忒迷戀上你。」 然而,如果說這是巴克科斯,那麼為什麼他腰上沒有扎梅花鹿皮,而是身穿駱駝毛織的衣裳?為什麼他沒有拿著酒神的神杖,而是拿著用荒漠的蘆葦做的十字架——基督受難十字架的原型,並且側著頭,好像是在傾聽,全神貫注於期待,全神貫注於知識的尋求,用一隻手指著十字架,臉上露出來既非悲哀也非歡快的微笑,用另一隻手指著自己,仿佛是在說: 「那個在我之後來的人,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給他提鞋都不配。」 3 四 弗蘭西斯一世是個好色之徒。歷次遠征時,除了主要大臣、弄臣、侏儒、占星術士、廚師、黑奴、女僕、文書和神父之外,跟隨國王的還有一群「快活姑娘」,由「命婦」約安娜·林耶爾率領。她們參加一切慶祝活動,甚至參加教堂的各種儀式。行宮跟這個行軍妓院密不可分,很難確定哪裡是妓院,哪裡是行宮:「快活姑娘」有一半都是宮廷女官;宮廷女官又都靠著淫蕩而給自己的丈夫撈到聖米迦勒天使長金質勳章。 國王的荒淫是無限度的。貢稅與日俱增,可是金錢仍然不夠用。從百姓身上已經沒有什麼可搜刮的了,於是弗蘭西斯便開始向自己的大臣索取貴重的餐具,有一次竟然從法蘭西最偉大的聖徒馬丁·圖爾的棺槨上把銀欄杆取下,用來鑄幣。他這樣做並非由於他思想解放,而是由於拮据,因為他認為自己是羅馬教會忠誠的兒子,對一切離經叛道和不信教的人都進行迫害,認為他們是對自己的王位的侮辱。 自從聖路易時代以來,民間一直保存著一個傳說,據說瓦盧瓦王室家族有個祖傳的治病秘方:歷代君王都能通過手的觸摸治癒疥癬和瘰癧等病症;復活節、聖誕節、聖靈降臨節以及其他一些節日前夕,盼望治好病的人不僅從法蘭西各地,而且從西班牙、義大利、薩瓦等地紛紛匯集而來。 洛倫佐·美第奇舉行結婚典禮以及每逢太子舉行洗禮儀式的時候,安布瓦斯都聚集很多病人。在規定的那一天,把他們放進國王城堡的院子裡。首先,如果信念能夠堅定不移,那麼國王陛下便繞場一周,挨個為病人畫十字,用手指觸摸其患處,嘴裡念念有詞:「國王摸一摸——上帝給治癒。」如果信念不堅定,治癒的機會便很少。如今所念的咒語變成了祝願:「但願上帝給你治好病——國王摸一下。」 儀式完畢之後,端來一個臉盆和三塊手巾:一塊用醋浸濕,一塊用清水浸濕,一塊用橙子香水浸濕。國王洗了臉,把手、臉、脖子擦乾。 見過人們的貧窮、醜陋和疾病之後,他想要散散心中的愁悶,休息一下眼睛,看看美麗的東西。他想起來早就要到列奧納多的畫室去看看,於是帶著幾名貼身侍從來到杜克盧城堡。 畫家雖然身體虛弱和不舒服,但卻為了畫《先知約翰》而勤奮地工作了一整天。 夕陽的光線從拱形尖頂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畫室——這是一間大屋子,很冷,地上鋪著磚,天棚上橫著一根一根的橡木椽子。畫家利用一天最後的光線,抓緊時間工作,要把先知舉起來的指向十字架的右手畫完。 窗外傳來腳步聲和人語聲。 「你聽,」老師轉過身來對弗蘭切斯科說,「任何人都不接見。你就說生病了,或者不在家。」 學生走進門廳,想要截住不速之客,可是沒料到看見了國王,只好恭恭敬敬地行個禮,為他把門開開。 列奧納多剛剛來得及把立在《先知》一旁的喬昆達肖像遮蓋上。他經常這樣做,因為他不喜歡讓別人看見這幅肖像。 國王走進畫室。 他的衣著華貴,但打扮並非無可挑剔,衣料顏色過於鮮艷和花里胡哨,佩戴的金飾、刺繡和寶石過多。黑緞褲子緊緊地裹著臀部,短上衣的黑絲絨和金錦緞縱向條紋相間,袖子過於肥大,帶有無數開口——所謂「天窗」;黑色平頂圓帽上面插著一根鴕鳥羽毛;前胸上的四方開口把端正白皙的脖子暴露出來,細膩得如同象牙雕的;他用香水也不適度。 他年僅二十四歲。他的崇拜者們說,弗蘭西斯儀表堂堂,一副偉人相貌,只消看上一眼,即使是不認識他,也能立刻感覺出來:這是國王。他的確身材勻稱,高大,靈活而又剛健有力;他善於做出和藹可親的樣子,富有魅力;可是他的臉卻窄而長,過於白淨,捲曲的鬍鬚黑得像是焦油,前額很窄,鼻子細長而且像錐子一樣尖,仿佛是往下抻出來的,兩隻狡猾、冷漠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像是剛剛切割的錫塊,一對薄薄的嘴唇鮮紅而濕潤,整個表情讓人感到不愉快,過分坦率,無所顧忌,幾乎像野獸一樣——說不上像猿猴,說不上像山羊,讓人想起喜歡嚇唬人的山林之神浮努斯。 列奧納多想要按照宮廷的禮節向弗蘭西斯行屈膝禮,可是國王制止了他,他自己卻行了個鞠躬禮並且很尊敬地擁抱了他。 「我們很久沒有會面了,列奧納多先生,」他親切地說,「身體如何?工作忙嗎?是否有新的大作?」 「一直病病歪歪的,陛下。」畫家回答道,把喬昆達的肖像拿起來,想要放到一邊去。 「這是什麼?」國王指著畫問道。 「一幅舊的肖像畫,陛下。被您看見了……」 「反正一樣,乾脆拿過來看看。您的畫越看越讓人喜歡。」 一個宮廷侍從看到畫家拖延不動,便把罩布揭下,露出了《喬昆達》。 列奧納多現出不高興的神色。國王坐到安樂椅子上,默默地看了很久。 「美妙絕倫!」他最後終於說道,好像是結束了沉思,「這個美麗的婦人我好像是見到過!這是什麼人?」 「蒙娜麗莎,佛羅倫薩市民喬昆達的夫人。」列奧納多回答道。 「很久以前畫的嗎?」 「十年前。」 「她現在還是這麼漂亮嗎?」 「死了,陛下。」 「列奧納多·達·芬奇先生,」宮廷詩人聖熱勒說,用法語的發音說出畫家的名字,「畫這幅畫花了五年的時間,還沒有畫完,起碼他本人是這麼說的。」 「沒畫完?」國王感到很奇怪,「還要達到什麼程度?像活的一樣,只是不會說話……」 「我得承認,」他又對畫家說,「你可真是值得羨慕,列奧納多先生。跟一個這樣的女人共處了五年!你可就不能抱怨命運了,你真幸運呀,老頭。她的丈夫怎麼看?她要是沒死,你也許至今都畫不完她的肖像!」 他笑了起來,眯縫著亮晶晶的小眼睛,更像喜歡嚇唬人的山林之神浮努斯了:他根本沒有想到,蒙娜麗莎可能是個忠誠的妻子。 「我的朋友,」他又增加了冷笑,「你在女人方面可真是個行家。你看這肩膀,這胸脯!還有看不見的東西,應該是更美……」 他用男人那種不遮不蓋的眼光看著這個女人,剝光了她的衣服,想要占有她,從她身上得到無恥的快感。 列奧納多沉默不語,臉有些蒼白,垂下了目光。 「要想畫這樣的肖像,」國王繼續說道,「僅僅是個偉大畫家還不夠,須要洞悉女人心靈的一切秘密——女人的心靈是走不出來的迷宮,是魔鬼都解不開的亂線團!她看起來溫文爾雅,嫻靜穩重,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胸前,像修女似的,並不能把水攪渾,可是你等著吧,沒法相信她,怎麼也猜不透她的心裡裝著些什麼!」 Souvent femme varie, Bien fol est que s』y fi e—— 女人變幻無常, 傻瓜才相信她。 他從自己寫的一首詩裡面引用了兩句,這是他有一次思考女人的口蜜腹劍時寫的,並且用鑽石刻在尚博城堡窗戶的玻璃上。 列奧納多走到一旁,故意把另一個畫架移近亮處。 「聽說,陛下,」聖熱勒伏在國王的耳朵上,為了不讓列奧納多聽見而小聲地說,「這個怪人不僅沒有動過蒙娜麗莎·喬昆達,而且一生中都沒有愛過一個女人,還完全是個童男,不知這是不是真的……」 他進一步壓低了聲音,面帶頑皮的微笑,又說了一些也許是非常下流的話,譬如關於蘇格拉底式的愛情、關於列奧納多的某些學生異常漂亮,關於佛羅倫薩畫家們的放蕩不羈等等。 弗蘭西斯表示驚訝,可是聳了聳肩膀,故作大度地冷冷一笑,好像是個聰明的社交人物,沒有任何偏見,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並不想妨礙他人生活,明白在這種事情上穿衣戴帽各好一道的道理。 他看完了《喬昆達》之後,又把注意力轉到旁邊另外一幅未完成的畫上來。 「這是什麼?」 「從葡萄和神杖來看,應該是巴克科斯。」詩人猜測道。 「那麼這個呢?」國王指著並排的一幅畫。 「另外一個巴克科斯吧?」聖熱勒沒有把握地說。 「奇怪!」弗蘭西斯很奇怪,「頭髮、胸脯、臉——完全像是少女。很像蒙娜麗莎,微笑也是一樣的。」 「也許是安德羅根吧?」詩人說,可是國王學識淺薄,不了解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於是聖熱勒提起了柏拉圖一個關於兩性人的古代寓言:這種雌雄同體的兩性人是太陽和大地的孩子,比現代人更完美,集中了男女兩性的功能於一身,強大有力而且高傲自負,像提坦一樣,決定向眾神挑戰,把他們趕下奧林波斯山。宙斯在鎮壓他們的時候並不想把這些叛亂分子徹底消滅乾淨,以便不失掉獻牲和獻牲者,於是用霹靂把他們劈為兩半,如柏拉圖所說的,「就像醃鹹蛋時用細線或頭髮絲把蛋切成兩半一樣」。從那時起,被分開的兩半各自成了男人和女人,但是被分開很痛苦,便相互吸引,渴望到一起,這種渴望便是愛情,讓人想起雌雄同體的原初時代。 「也許,」詩人最後說,「列奧納多先生幻想出這幅作品,企圖復活在大自然中已經滅絕了的物種:想要讓男女兩性重新集中於一身。」 弗蘭西斯聽著解釋,用剛剛觀看《蒙娜麗莎》時那種赤裸裸的無恥的目光看著這幅畫。 「老師,你來解決我們的疑難吧,」他對列奧納多說,「這是誰,是巴克科斯還是安德羅根?」 「二者都不是,陛下,」列奧納多滿臉通紅,像犯了過錯似的,不好意思地說,「這是先知約翰。」 「先知?不可能!你說什麼?」 可是,他仔細一看,在畫面黑暗的背景上發現一個很細的蘆葦十字架,便困惑莫解地搖了搖頭。 他覺得神聖與罪惡的混合是褻瀆神明的,不過他也很喜歡。何況他又馬上覺得這不值得關註:畫家的頭腦里什麼怪念頭不可能產生呢? 「列奧納多先生,我購買這兩幅畫:《巴克科斯》,哦,想起來了,叫《約翰》,還有《蒙娜麗莎》。你要多少錢?」 「陛下,」畫家怯懦地說,「還沒有畫完哩。我估計……」 「無所謂!」弗蘭西斯打斷他的話,「《約翰》恐怕得畫完,就這樣吧,我再等等。《喬昆達》嘛,你就別再動了。反正也不會再好到哪兒去了。我想要馬上就拿回去,明白嗎?你說說價錢吧,別害怕:我不會跟你討價還價。」 列奧納多感到必須找個藉口才好拒絕。可是這個人不管接觸到什麼,一律都把它變成淫穢下流的東西,對這種人能說些什麼呢?怎麼向他解釋呢:喬昆達的肖像對於他來說意味著什麼,為什麼不管給多少錢,他都不同意跟它分手? 弗蘭西斯以為列奧納多沉默不語是因為擔心賣賤了。 「那好吧,沒法子,既然你不想說,那麼我就出個價錢。」 他看了看《蒙娜麗莎》,說道: 「三千埃丘。少嗎?三千五吧?」 「陛下,」畫家又開始說,聲音顫抖著,「請您相信……」 他停住了,他的臉又有些發白。 「好啦,四千,列奧納多先生。這回夠了吧?」 宮廷侍從中間響起了竊竊低語聲,他們感到吃驚:任何一個藝術保護人,哪怕是洛倫佐·美第奇也好,任何時候都不會給繪畫出這麼大的價錢。 列奧納多抬起目光,看著弗蘭西斯,表現出無法形容的窘迫。他準備跪到他的腳下,像祈求饒命一樣求他不要把《喬昆達》從他手中奪走。弗蘭西斯把這種窘迫理解為感恩,於是站起來打算走,告辭時再次擁抱了他。 「就是說,一言為定了?四千。錢嘛,你什麼時候要都可以。明天我就派人來取《喬昆達》。你儘管放心,我要挑選個最合適的地方放置,保證讓你滿意。我了解這幅畫的價值,會給後代保管好它。」 國王走了以後,列奧納多坐到安樂椅上。他惘然若失地看著《喬昆達》,始終不相信所發生的事。他的頭腦里產生了一些荒唐的幼稚想法:把畫藏起來,讓他們找不到,就是以死刑相威脅,也不交出來;或者打發弗蘭切斯科把畫送到義大利去;再不就是親自帶著畫逃跑。 天黑了。弗蘭切斯科好幾次到畫室來看情況,可是不敢跟老師談什麼。列奧納多一直坐在《喬昆達》前,他的臉在黑暗中變得更加蒼白和麻木,像死人一樣。 那天夜間,他來到弗蘭切斯科的房間,這時學生已經躺下了,但還沒有入睡。 「起來。跟我一起到城堡去。我需要見國王。」 「天晚了,老師。您今天太累了。會再發病的。況且現在也不舒服。最好還是明天吧?……」 「不,現在就去。點上燈籠,陪著我去。——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一個人去。」 弗蘭切斯科不再反對了,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他倆就向城堡出發了。 五 到城堡有十分鐘的路程,可是道路陡峭,崎嶇不平。風一陣一陣地颳得很緊。樹枝驚恐而病態地抖動著。上面,透過樹枝的空隙,可以看到城堡燈火通明的窗戶。從那裡傳來樂曲聲。 國王正在跟一小伙特選的人物一起進晚餐,由於一樁他特別喜歡的玩笑而覺得很開心:他強迫一些年輕的宮廷淑女用特製的銀高腳杯飲酒——從杯子的邊沿直到底座上,刻著不堪入目的淫穢圖畫;他觀察著這些淑女的各種表現:有的哈哈大笑,有的漲紅了臉,羞愧得哭了起來,有的大發脾氣,有的捂住眼睛不看,有的故作糊塗,看見了而不明白。 國王的親妹妹瑪加瑞塔公主也在其中——她綽號「賽珍珠」,招人喜歡的本領,對於她來說「比穿衣吃飯還得心應手」。可是她雖然讓所有的人神魂顛倒,但對他們又一律冷若冰霜,只是對哥哥懷著一種奇怪的超常的情愛:她覺得他的弱點恰恰是他的長處,他的罪惡是美德,那張浮努斯的面孔成了阿波羅的聖容。為了他,如她本人所說的,她每時每刻都準備著「不僅活著的時候讓自己的肉體隨風飄散,而且死後也要把自己不朽的靈魂貢獻給他」。有個傳聞說,她愛他超過了妹妹愛哥哥世俗上所能允許的限度。 起碼是弗蘭西斯濫用了她的情愛:不僅在她生病時,在遇到困難和發生危險的情況下利用她的效勞,而且照舊幹著自己那些尋花問柳的風流韻事。 那天晚上用那種不堪入目的高腳杯飲酒的還有一位新來的女賓,這是一個還非常年輕的少女,幾乎還是個孩子。她是一個古老世家的繼承人,是瑪加瑞塔在偏僻閉塞的布列塔尼找到的,進宮以後就開始得到國王陛下的歡心。這個姑娘沒有必要裝腔作勢:她也的確不懂得高腳杯上那些淫穢圖畫是什麼意思,只是人們把好奇的和譏諷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她的臉上才現出紅暈。國王非常高興。 下人稟報了列奧納多的到來。弗蘭西斯吩咐接見,並且跟瑪加瑞塔一起前去迎接。 畫家不知所措地垂下目光,穿過一個個燈火通明的大廳,從一隊隊宮廷淑女和文雅的男士中間走過,一道道驚奇的譏笑的目光迎送著他:這個身材高大的老頭生著長長的白髮,臉色陰沉,目光怯懦到了野蠻的程度,他散發著另一個世界的氣息,猶如一個人從外面帶進屋子裡一股寒氣,讓這些無憂無慮的和輕浮的人感到寒冷。 「啊,列奧納多先生!」國王向他表示歡迎,又按照習慣擁抱了他,「稀客!吃點兒什麼?我知道,你不吃肉——也許可以來點兒蔬菜或水果?」 「謝謝,陛下……請原諒,我想要對您說兩句話……」 國王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你怎麼了,朋友?不是病了吧?」 他把他帶到一旁,指著妹妹說: 「她不礙事吧?」 「噢,不,」畫家說,向瑪加瑞塔點點頭,「我斗膽地祈求陛下為我辦件事……」 「你說吧。你知道,我永遠高興為你效勞。」 「陛下,我說的還是那件事——就是關於您想要購買的那幅畫,也就是蒙娜麗莎的肖像……」 「怎麼?又是它?你為什麼當時沒有說?真是個怪人!我認為——我們在價錢上達成了一致。」 「我指的不是錢的事,陛下……」 「是什麼?」 列奧納多又感到弗蘭西斯那種和藹親善的目光下面隱藏著一種神情:不准談《喬昆達》。 「陛下,」他盡了最大努力,終於說道,「陛下,請您發發慈悲吧,別拿走我的這幅肖像!它早晚總會是您的,我不需要錢:只請求您讓我留一段時間——留到我死的時候……」 他笑了,沒有把話說完,用祈求的目光看著瑪加瑞塔。 國王聳了聳肩膀,臉色陰沉下來。 「陛下,」公主插進來,「請您滿足列奧納多先生的要求吧。他不過分——您就發發慈悲吧!」 「您也站在他的一面?這原來是一場陰謀!」 她把手放在哥哥的肩上,伏在他的耳朵上說: 「您怎麼沒有看出來?他至今還在愛著她……」 「可是她已經死了!」 「那又怎樣?難道死者就不愛嗎?您也說,她在肖像上就是活的。行行好吧,親愛的哥哥,把這個關於過去的記憶就留給他吧,別讓老人傷心難過……」 弗蘭西斯的頭腦里閃現出一個半遺忘了的學校書本上的概念——那說的是永遠心連心,非人世間的愛情,騎士的忠誠,於是他想要當個寬宏大度的人。 「願上帝保佑你,列奧納多先生,」他帶著有些譏諷的笑容,說道,「看樣子是拗不過你。你算是找到了為你說好話的人。你就放心好了,我成全你的願望。可是要記住:畫歸我所有了,你可以提前得到錢。」 他拍了拍畫家的肩膀。 「別擔心,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證——任何人都不會讓你跟你的蒙娜麗莎分手!」 瑪加瑞塔的眼睛裡噙滿淚水:她嫣然一笑,把手伸給畫家,列奧納多默默地吻了一下。 奏起了音樂,舞會開始了,跳舞的人成雙成對地旋轉起來。 這個奇怪的與大家迥然不同的客人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好像一個幽靈,重新消失在漆黑的如地獄一般的夜幕之中,任何人都不再提起他了。 六 國王剛一離開安布瓦斯,這裡又籠罩上平時那種寂靜和荒涼。唯有奧洛日塔樓里的鐘發出均勻的金屬聲,還有每天傍晚時分羅亞爾河沙灘上天鵝發出的哀鳴,淺藍色的天空倒映在平滑如鏡的河水裡。 列奧納多跟以前一樣,畫他的《先知約翰》。可是工作越是往前進展就越加困難和緩慢。弗蘭切斯科有時覺得老師想要實現不可能達到的事。當年他在蒙娜麗莎身上體驗了生活的秘密,如今他又大膽地在手指著基督受難十字架的約翰身上體驗一個更大的秘密——生與死的合而為一。 有時天近黃昏的時刻,列奧納多從《喬昆達》上揭下罩布,長時間地凝視著她以及立在一旁的《約翰》,好像是在將二者進行比較。這時,學生覺得兩個畫中人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也許是由於光與影的變化而造成的錯覺,好像是這個少年和那個女人如幽靈一般,從畫布上走下來,在畫家聚精會神的目光下,獲得了超自然的生命,約翰變得與蒙娜麗莎以及列奧納多本人十分相像,正如兒子跟其父母十分相像一樣。 老師的體質衰弱了。梅利齊哀求他休息,放下工作,可是毫不起作用,一談到休息,列奧納多連聽都不想聽。 1518年秋的一天,他感到特別不舒服。可是他仍然忍住疾病的痛苦和疲勞,工作了一整天,只是結束得比平時早一些,要求弗蘭切斯科把他送到樓上的臥室去,螺旋形的木頭樓梯很陡,近來他經常感到頭暈,因此他決定上樓時要靠著別人幫助。 這一次,弗蘭切斯科攙扶著老師。列奧納多走得很慢,很吃力,每上兩三磴都得停下喘息一陣。 突然一晃,全身壓到學生身上。學生明白了,老師頭暈了,可是擔心一個人架不住他,便呼喚老僕巴蒂斯塔·維拉尼斯。他們倆抱住列奧納多,喊人上來幫忙,又來了兩個僕人,把病人抬進臥室。 他按照老習慣,拒絕治療,在床上躺了六個星期。身體的右側癱瘓了,右手不頂用了。 快入冬的時候,他的病情有所好轉。可是康復的過程卻很艱難和緩慢。 列奧納多一生中一直雙手並用——左手跟右手一樣自如,兩隻手都能工作,但各有分工:左手打草稿,右手塗顏色;一隻手能辦到的,另一隻卻不能;這兩種力量相輔相成,他本人認為這就是他比別的畫家優越之所在。可是如今由於癱瘓右手的手指麻木了,因此他失掉了右手,或者說差不多就等於失掉了右手,列奧納多擔心他不可能再畫畫了。 十二月上旬,他起床了,起初開始在樓上的房間裡走動,後來能下樓到畫室里去了。可是他卻沒能重新工作。 一天中午,剛吃完午飯,這是最安靜的時刻,別人都在午睡,弗蘭切斯科想要問老師一件事,在樓上的房間裡沒有找到他,便來到樓下,小心翼翼地開開畫室的門往裡面看看。列奧納多近來比平時更加悶悶不樂,更加不願意與人接觸,只喜歡獨自一人,不准別人不經允許進入畫室,好像是害怕有人監視他似的。 弗蘭切斯科從半開的門裡看見他站在《約翰》前,試圖用那隻癱瘓的手作畫;由於費力,臉抽搐得變形了;嘴唇閉得緊緊的,兩隻嘴角往下耷拉著;兩隻眉梢向上翹起;一縷縷的白髮被汗水弄濕,貼在前額上;僵硬的手指不聽使喚:畫筆在這位偉大畫師的手裡不停地抖動,好像是在一個沒有經驗的小學生的手裡一樣。 弗蘭切斯科驚懼得不敢動一下,屏住呼吸,看著活的靈魂跟正在死去的肉體進行最後的搏鬥。 七 這年冬天很冷。羅亞爾河裡的冰排把橋撞壞了。人走在路上會凍僵。狼跑到城郊來,一個老園藝工說,在花園裡,在杜克盧城堡的窗戶下面看見過狼,夜裡不攜帶武器不能外出。候鳥往南飛的時候有的凍死了從天上掉下來。一天早晨,弗蘭切斯科在雪地上發現一隻凍得半死的燕子,拿給了老師。列奧納多用熱氣給它取暖,在爐灶旁暖和的地方給它造了一個窠,準備來年開春時把它放歸大自然。 他已經不再試圖工作了:沒有畫完的《約翰》跟別的一些畫、畫稿、畫筆和顏料一起藏在畫室一個偏僻的角落裡。日子在無所事事中虛度了過去。有時公證人吉利昂先生前來做客,他談到今年的收成、食鹽的昂貴,談到蘭格道克綿羊比起貝里羊和利穆真羊來,毛更長,而且肉也鮮美;或者教廚娘瑪杜琳娜如何區分小兔子和老兔子——根據前爪上的活動骨。法蘭西斯派修士胡利埃莫也常來做客,他是弗蘭切斯科的懺悔師,出生在義大利,很久以前就在安布瓦斯定居了——這個小老頭很純樸,性格開朗,為人和善,他講起佛羅倫薩調皮搗蛋鬼的故事來繪聲繪色,引人入勝。列奧納多一邊聽一邊笑,跟他一樣和善。在漫長的冬夜裡,他們下棋,玩紙牌。 天黑得很早,從窗戶灑進來鉛色的光線,客人們都走了。於是列奧納多在房間裡一連好幾個小時來回踱著,偶爾看看機械工匠瑣羅亞斯特羅·達·佩列托拉。這個殘疾人如今比任何時候都讓他心痛,是對老師一生的努力——想要製造出人的翅膀的努力最大的嘲諷。亞斯特羅像平時一樣,盤腿坐在角落裡,把一條長布帶子纏在一根棍子上,鋸擊木遊戲用的木棒,削陀螺,或者眯縫著眼睛,慢慢地搖晃著身體,面帶毫無意義的微笑,揮動著雙臂,像翅膀一樣,含糊不清地哼哼著同一支歌曲: 咕嚕嚕,咕嚕嚕, 仙鶴和老鷹 在陽光下面飛, 大地看不清, 仙鶴和老鷹 咕嚕嚕,咕嚕嚕。 聽著這支悲哀的歌,讓人感到更加煩悶,黃昏時分寒冷的光線給人帶來更大的絕望感。天終於完全黑了。房子裡一片寂靜。窗外狂風呼嘯,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喧囂聲,這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兇惡的巨人們在談話。除了風的呼嘯聲之外,還能聽到另一種更加悽厲的聲音,那可能是狼群在樹林邊沿地帶嗥叫。弗蘭切斯科在爐灶里生起了火,列奧納多坐到跟前去。 梅利齊彈一手好詩琴,他的嗓子也很受聽。他有時用音樂給老師消愁解悶。有一天,他給他唱了一支古老的歌,那是洛倫佐·美第奇編的,舉行巴克科斯和阿里阿德涅狂歡活動時唱的——這是一支無限歡快而又淒涼的情歌,列奧納多很喜歡,因為他青年時代經常聽到這支歌: 青春是多麼美好啊, 但轉瞬即逝。唱吧,笑吧。 得歡樂時且歡樂—— 切莫寄希望於明天。 老師聽著,低下了頭,他想起夏天的夜晚,空蕩蕩的馬路上黑色的陰影和明亮的月光、在大理石敞廊前演奏詩琴的聲音,而這支情歌本身則喚起了對喬昆達的思念。 歌聲繚繞,餘音消融在狂風的咆哮聲中。弗蘭切斯科坐在老師的腳下,抬起眼睛看他,只見老人的臉上老淚橫流。 列奧納多有時重讀自己的日記,又記下一些新的想法——死亡,這是他如今考慮最多的。 「你現在看到,你想要回到祖國,回歸原初的希望——猶如飛蛾投火,一個人在不斷的希望中,在興奮的焦急中期待著新的春天、新的夏天、新的歲月,以為所期待的總是姍姍來遲——並沒有注意到所希望的原來是自己的毀滅和終結。但這種希望卻是自然的本質——自然的靈魂,這顆靈魂感到自己被鎖在人的靈魂里,因此永遠希望從肉體中釋放出來,回歸原初。 「自然界裡除了力和運動之外,別無其他;力即是幸福的意志——世界永遠趨向最後的均衡,回歸第一推動力。 「當所希望得到的東西與抱著希望的人結合在一起時,便產生希望的滿足和愉快:愛人的人與所愛的人結合在一起——他便平靜下來;落體落下之後,也就平靜下來。 「局部總是希望與整體結合在一起,這樣才能避免不完善;靈魂總是希望處在肉體之中,因為離開肉體的各個器官,靈魂就不能行動,不能感覺。可是靈魂並不隨著肉體的毀滅而毀滅,它在肉體裡起的作用,如同氣在管風琴的管子裡起的作用一樣:如果其中一根管子壞了,氣便不能產生正確的音。 「白天過得有意義,夜裡就能做愉快的夢,人生也是如此,一生過得有意義,死亡也就愉快。 「凡是過得有意義的生活,都是永生的。 「凡是邪惡都會在記憶中留下痛苦,除了最偉大的——死亡,死亡把記憶跟生命一道破壞。 「我本來想要學習生活,可是僅僅學習了死亡。 「自然界的外在必然與理性的內在必然相吻合:凡是合乎理性的,便都是好的,因為都是必然的。 「在人間也跟在天上一樣,我們的父,一切都聽憑你的意志。」 他用理性來解釋死亡,在其中看到了神聖的必然,也就是他所說的「第一推動力」的意志。然而,在心靈的深處,他卻感到不安,不能而且也不願意屈服於理性。 一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活埋,可是在地下的棺材裡甦醒過來,於是拚命地叫喊,喘息著,雙手用力推棺材蓋。——第二天早晨,他對弗蘭切斯科提出自己的希望,要求他死後只要沒有出現屍體腐爛的跡象,就不要下葬。 在那些漫長的冬夜裡,他聽著外面狂風的咆哮聲,看著爐灶里覆蓋著灰燼的炭火,回憶著自己在芬奇村度過的童年——在那無限遙遠的年代裡,仙鶴髮出歡快的呼喚:「讓我們飛吧!讓我們飛吧!」山裡的石南帚散發出焦油的氣味。站在山頂上遙望坐落在陽光燦爛的河谷里的佛羅倫薩全景,只見它在朦朧中呈現出紫色,宛如紫水晶,它是那樣小巧,兩枝春芽之間足以容納得下,而阿爾巴諾山滿山遍野都覆蓋著樹木的春芽,一片嫩綠。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他仍然熱愛生活,雖然已經處在半死之中,但仍然牢牢地抓著生命不肯鬆手,害怕死亡,猶如一個黑洞洞的深坑,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他就將跌進這深坑裡去,發出最後一聲驚恐的呼叫。這種悲哀不禁讓他感到一陣心痛,他想要哭泣,像小孩子那樣號啕大哭。關於神聖的必然性,關於第一推動力的意志的種種說法,都不過是理性的安慰,原來只是謊言,在這種無意義的驚恐面前已經煙消雲散,無影無蹤了。他甘願用死後永恆的黑暗及其一切秘密換取一縷陽光,換取一股吹拂著芳香的嫩葉的春風,換取阿爾巴諾山上灌木叢中一朵金黃色的小花。 每天入夜以後,家裡只剩下了自己人,可是又不想去睡覺——列奧納多近來經常遭受失眠的折磨——於是弗蘭切斯科給他誦讀福音書。 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這本書如此新鮮,如此非同尋常,尚未被人理解。有些話隨著他反覆思考而變得更加深邃,如同無底的深淵。《路加福音》第四章就有這樣一段話。耶穌戰勝了魔鬼的前兩次誘惑——用食物和權勢榮華——之後,魔鬼又用翅膀誘惑他: 「魔鬼又領他到耶路撒冷去,叫他站在殿頂上,對他說:你若是神的兒子,可以從這裡跳下。因為經書里記載著:主要為你吩咐他的天使保護你,他們要用手托著你,免得你的腳碰在石頭上。耶穌回答他說,經書里記載著:不要誘惑你主的神。」4 列奧納多如今覺得這段話是對他一生的問題的回答,這個問題就是:人將會有翅膀嗎? 「魔鬼用盡了各種各樣的誘惑,就暫時離開了耶穌。」 5 「暫時?這是什麼意思?」列奧納多想,「魔鬼什麼時候還要重新來糾纏他?」有些話對他可能充滿巨大的誘惑力,但違背試驗和自然必然性的法則,即使如此,也沒有讓他驚惶失措: 「你們若是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籽那麼大,並且對這座山說:你離開此處——它就會挪開。」6 他經常覺得,人所不能達到的最後的知識和同樣不能達到的最後的信仰,會通過不同的途徑把人引到一點上來——內在必然與外在必然的合一,人的意志與神的意志的合一。誰若是能懷著真正的信心對山說:你挪開,投到大海里去吧——他已經知道不可能不按照他的話去辦;對於他來說,超自然則成為自然了。但是這些話刺激人的針刺不就在於:要想獲得信仰,哪怕是只有芥菜籽那麼大,都比對一座山說:你挪開,投到大海里去吧——更困難嗎? 他想要理解《福音書》另外一段更加深奧的話,可是白費心思: 「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謝你,因為你將這些事向聰明通達的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示出來。啊,是的,因為你的美意本是如此。」7 既然上帝將秘密向嬰孩顯示,既然完全的單純也就是完全的聰明——那麼為什麼《福音書》里還說: 「你們要靈巧像蛇一樣,馴良像鴿子一樣。」 8 這兩段話之間又出現了不可逾越的鴻溝。 經書里還說:「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你們不要為生命擔憂,不要說:我們吃什麼?我們喝什麼?我們穿什麼?」9 因為異教徒才追求這些,因為你們的天父知道你們需要這些。這些都會提供給你們。 列奧納多回想起自己的發現、發明、機器,這些應該幫助人們主宰大自然,他想道:「難道這些只是對肉體的關心——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只是侍奉瑪門嗎?人的勞動里除了利益之外,再什麼都沒有嗎?既然愛就是挑選上好的福分並且坐到耶穌的腳下聽他講道的瑪利亞,那麼智慧莫非就是關心許多事唯獨忘記了一件主要的馬大嗎?」 他根據個人的經驗知道,最高的智慧如同深淵光滑的邊沿,有最可怕的和不可遏制的誘惑力。他回想起自己的一些學生,也許是由於他的過錯,有人毀滅了,有的被誘惑了——塞薩爾、亞斯特羅、喬萬尼——於是他聽到這樣一段話: 「凡是誘惑我的一個小子的人,最好是把大磨石拴在這個人的脖頸上,把他沉到大海里淹死。由於這種誘惑,世界就要遭難;因為誘惑是避免不了的,可是進行誘惑的人卻必定遭難。」10 然而,就在《福音書》里也有還另一種說法: 「凡是由於我而不受誘惑的人,都會有福氣。」11 「你們以為我來到地上是為了帶來和平嗎?我告訴你們吧,不對,我帶來的是紛爭。」12 最讓他驚懼的是馬太和馬可講到的耶穌之死的情況: 「六點鐘,整個大地上降臨了黑暗,一直持續到九點。九點前後,耶穌大聲喊著說: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我的神!我的神!你為什麼拋棄了我?耶穌大聲喊叫,就斷氣了。」13 「你為什麼拋棄了我?」列奧納多想道,「聖子臨死前向聖父的呼叫,只是對他的敵人發出的;他說『我與父原為一』14 ,這是後者絕望的叫喊嗎?如果把他的全部學說放在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則放上這六個字,那麼哪一端更重呢?」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覺得他已經面對面地看見了那個可怕的黑洞洞的深坑,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他就將跌進這深坑裡去,發出最後一聲驚恐的呼叫: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你為什麼拋棄了我? 八 他有時早晨起來,透過掛霜的玻璃窗往外面看,看見了雪堆、灰色的天空、掛著霜雪的樹木——他覺得冬季無盡無休,永遠不會結束。 可是2月初卻暖和起來了。房子向陽的一面,掛在屋檐下的冰溜子開始往下滴答晶瑩的水珠;融雪在樹幹上留下深色的印痕;樹的芽苞開始裂開;從飛渡的雲彩縫隙里露出了藍天。 早晨,陽光斜射進畫室里來,弗蘭切斯科把老師的靠背椅放在陽光下,老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曬太陽,一坐好幾個小時,低著頭,半閉著眼睛,把骨瘦如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從這雙手上,這張臉上,都可看出無限疲憊的神情。 在畫室里過冬的那隻燕子已被列奧納多馴化,在房間裡盤旋,落到他的肩上或手上,允許人把它拿在手裡和吻它的頭;然後又撲棱一聲飛起來,一聲連一聲地叫著,仿佛是感到了春天的到來。列奧納多注視著燕子盤旋時小小的軀體以及翅膀的每一個動作——關於人的翅膀的幻想又在他的頭腦里復甦了。 有一天,他打開放在畫室一角的大木箱子,翻騰起裡面的手稿、筆記本和無數散放著的紙片,那上面畫著各種機器構造圖以及他所寫的二百卷《自然論》一書的片斷札記。 他一生隨時都想要把這些零亂的札記整理成一個有機的整體,編成一套偉大的《世界論》一書,可是卻一直往後拖延。他知道,這裡有些發現能夠把人類的認識活動縮短几百年,能夠改變人類的命運,把人類引上新的發展道路。可是,他也知道,不可能有這種結果:現在已經晚了,一切都將毀滅殆盡,跟《最後的晚餐》、斯福爾扎紀念碑、《安加利之戰》一樣,毫無意義,因為他在科學中也僅僅有理想,而沒有行動,凡事只是開個頭而沒有結束,結果是一無所成,好像是好嘲弄人的命運對他進行了懲罰,因為他的願望是無度的,行動卻是微不足道的。他預見到了,人們將要探尋他已經找到的事物,去發現他已經發現了的事物——將要走上他的道路,跟隨著他的足跡,可是卻要繞過他,把他遺忘,仿佛他根本就不曾存在似的。 他找到一本已經陳舊得發黃的筆記本,只見封皮上寫著標題是:禽類。他把這個筆記本放到一旁。 最近幾年,他幾乎沒有研究飛行器,可是他卻一直想著它。觀察著這隻被馴化了的燕子飛翔,他感到一個新的構想又在他的頭腦里醞釀成熟,他決定再進行最後一次試驗,這是最後的希望,也許是愚蠢的,但是如果創造出人的翅膀,將會挽救他一生的勞動,證明它沒有白費。 他以一種頑強的精神開始了這項新的工作,就像畫《先知約翰》時那樣狂熱和匆忙。他不再想到死亡,戰勝了體弱和疾病,廢寢忘食,一坐就是夜以繼日,專心一意地埋頭於繪圖和運算。弗蘭切斯科有時覺得他不是在工作,而是像個瘋子似的在胡搞亂來。學生越來越驚恐和悲哀地看著老師的臉,只見這張臉抽搐得扭曲了,露出一種絕望的神情,這好像是憤怒,好像是意志的努力——希望實現不可能達到的目標,人類有了這種希望就不能不受到懲罰。 幾個星期過去了。梅利齊與老師寸步不離,夜裡也不去睡覺。過了三夜以後,極度的疲憊終於征服了弗蘭切斯科。他在熄滅了的爐灶旁蜷曲在靠背椅上打個盹。 窗戶上已經出現拂曉時的灰白色。睡醒了的小燕子嘰嘰喳喳地叫著。列奧納多坐在一張小桌子旁,手裡拿著鵝毛筆,彎著腰,在紙上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突然間,他的身體輕輕一搖晃,鵝毛筆從手裡掉下來,頭耷拉下來,越來越低。他做了一次努力想要站起來,想要召喚弗蘭切斯科,可是剛剛發出的叫喊聲卻停滯在嘴唇上了,整個身軀沉重地倒在桌子上,把桌子撞倒了。蠟燭掉到地上。梅利齊被響聲驚醒,跳起來。在昏暗的晨曦中,他看見老師躺在地上,桌子翻倒了,蠟燭熄滅了,紙片散亂在地上。受到驚嚇的燕子在屋裡盤旋起來,扇動著的翅膀觸到天棚上和牆壁上。 弗蘭切斯科明白了,老師又發病了。 病人好幾天昏迷不醒,躺在床上不斷說胡話,仍然繼續數學運算。他甦醒過來以後馬上就要繪製飛行器構造圖。 「不行,老師,您不能任性!」弗蘭切斯科叫喊道,「我寧肯死,也不准許您在完全康復之前動手工作……」 「放到什麼地方去了?」病人懊喪地問道。 「不管放到什麼地方去了,您都不必擔心——會妥善保管好的。等到您起床以後,全都歸還您……」 「放到什麼地方去了?」列奧納多又重複了一遍。 「拿到閣樓上去了,並且把門上了鎖。」 「鑰匙在哪兒?」 「在我這裡。」 「給我。」 「得了吧,先生,您要它有什麼用?」 「給我,快點兒!」 弗蘭切斯科故意拖延。病人的兩眼閃著怒火。為了不激怒他,梅利齊把鑰匙給了他。列奧納多把鑰匙藏在枕頭底下,這才放心。 他的病情開始好轉,比弗蘭切斯科設想的要快。 4月初,有一天過得很平靜,跟胡利埃莫修士一起下象棋。晚上,弗蘭切斯科由於一連數夜沒有睡覺而筋疲力盡,坐在老師腳下的長椅上,頭靠在行李上打起瞌睡來。突然,他好像是被人猛然推了一下,驚醒了。他聽了聽,聽不見老師入睡的呼吸聲。小燈熄滅了。他點上燈,發現床上空了;他找遍了樓上所有的房間,把巴蒂斯塔·維蘭尼斯叫醒——他也沒有看見列奧納多。 弗蘭切斯科想要到樓下畫室去看看,可是想起了藏在閣樓上的圖紙,便往那裡跑去,推開沒有上鎖的門,發現列奧納多沒有穿好衣服坐在地板上,他面前一個木箱子翻過來充當桌子,他在一個小蠟頭微弱的光亮下書寫——可能是在為機器進行運算,嘴裡很快地嘟噥著,好像是在說夢囈。這種嘟噥聲,還有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蓬亂的白髮、由於精神高度集中而皺起的眉毛、向下耷拉著的癟嘴角——整個這張臉都顯示出衰老無力,讓人覺得很陌生,好像是以前沒有見到過,弗蘭切斯科感到可怕,停在門口不敢走進去。 列奧納多突然抓起鉛筆,在一張紙上用力劃掉密密麻麻的數字,結果折斷了筆尖,然後回頭看看,發現了學生,臉色煞白,站了起來,身體搖搖晃晃。 弗蘭切斯科奔過去攙住他。 「我跟你說過,」老師奇怪地冷笑著,小聲說道,「弗蘭切斯科,我很快就會結束。你看,現在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現在你不必擔心了,我再不幹了。夠了!我老啦,愚蠢了,比亞斯特羅還愚蠢。什麼都不知道。以前知道的,現在也都忘了。我搞什麼翅膀呢……見鬼去吧,讓一切都見鬼去吧!」 他從桌子上抓起那些紙,揉成一團,撕得粉碎。 他的病情從那天起惡化了。梅利齊預感到他這次已經站不起來了。病人有時一連數天昏迷不醒。 弗蘭切斯科在宗教上很虔誠。他純樸地相信教會所教的一切。凡是與列奧納多有過密切交往的人都受到了他那「有害的妖術」的惡劣影響,唯有弗蘭切斯科沒有受到。他知道老師不會履行教會的各種儀式,可是憑著愛的本能,仍然覺得列奧納多並不是個不信神的人。他對此並沒有深入考慮,也沒有詢問。 可是一想到老師有可能死前不進行懺悔,他不禁驚懼起來。他為了拯救老師的靈魂,寧可把自己的靈魂貢獻出來,但他卻不能跟他談這個問題。 一天夜裡,他坐在病人床頭,一邊看著他,一邊思考著這個可怕的問題。 「你在想什麼呢?」列奧納多問道。 「胡利埃莫修士今天上午來過,」弗蘭切斯科說,有些答非所問,「想要見見您。我說不能見……」 老師直盯著他的眼睛,只見那裡面表現出哀求、恐懼和期望的神色。 「弗蘭切斯科,你想的不是這個。你為什麼不願意告訴我?」 學生沉默不語,低下了頭。 列奧納多全都明白了。他把臉轉去,現出陰鬱的神色。他一直想要死的時候能跟活著時一樣——自由自在和真誠坦率。可是又很可憐弗蘭切斯科:難道現在在面臨死亡的最後時刻里攪亂他的信仰嗎?讓這個唯一沒有受到他的不良影響的學生受到誘惑嗎? 他又看了看學生,把自己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微笑著小聲說道: 「我的孩子,你打發人去找胡利埃莫修士,請他明天上午過來。我想要進行懺悔和領聖餐。也請吉利昂先生過來一趟。」 弗蘭切斯科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懷著無限感激的心情親吻了列奧納多的手。 九 第二天是4月23日,耶穌受難周的星期六,公證人吉利昂先生來了以後,列奧納多把自己的遺願告訴了他:四百佛羅倫作為遺產留給幾個弟弟——以此表示跟他們結束訴訟而完全和解——這筆錢可暫時由佛羅倫薩市新聖瑪麗亞教堂的財務總管代為保存;把書籍、科學儀器、機器、手稿以及尚未從國王財政部領到的剩餘部分俸祿留給弗蘭切斯科·梅利齊;把杜克盧城堡里一切家什以及坐落在米蘭韋切利城門外的葡萄園一半留給僕人巴蒂斯塔·維拉尼斯,該葡萄園的另一半留給學生安得雷亞·薩拉伊諾。 至於安葬儀式等事宜,他請公證人按梅利齊的意見辦理,因為他已經指定梅利齊為遺囑執行人。 弗蘭切斯科和吉利昂先生一起決定這樣來安排殯葬事宜,以便表明列奧納多跟種種謠傳恰好相反,至死都是天主教忠誠的兒子。 病人對這樣的安排表示贊同,希望弗蘭切斯科要設法使出殯安葬儀式隆重,因此舉行安魂彌撒時不是像所設想的那樣點燃八磅蠟燭,而是點燃九磅蠟燭,布施給乞丐的錢不是五十個土倫蘇,而是七十個。 遺囑準備好以後,只需要見證人簽字了,可是列奧納多想起了自己的老女僕,廚娘瑪杜琳娜。吉利昂先生不得不增加一個條款,讓她得到一件上好呢絨面料的黑衣服、一頂呢面毛皮帽子和兩個杜卡特金幣——算是對她多年來忠心耿耿的侍奉的褒獎。死者對可憐的女僕的關注,讓弗蘭切斯科深為感動,讓他再一次體驗到所熟悉的憐憫之心。 胡利埃莫修士走進來,所有的人全都迴避。 修士從病人的房間裡出來以後,告訴弗蘭切斯科,列奧納多懷著虔誠和對上帝的一片忠心履行了教會的一切儀式,使他徹底放下心來。 「不管人們怎樣談論他,我的孩子,」胡利埃莫修士最後說,「他證明自己沒有辜負上帝的神諭:『心地純潔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們必定能見到神』 15 。」 夜間,病人呼吸困難起來。梅利齊擔心他死在自己的懷裡。 拂曉前——這天是4月24日,基督復活的星期天——病情有所好轉。可是仍然喘息得很厲害,房間裡悶熱,弗蘭切斯科打開窗戶。白色的鴿子在藍天上飛翔,復活節的鐘聲在空中迴蕩。可是瀕死者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覺得仿佛有一塊巨石落下來壓到他的身上,越來越沉;他想要坐起來,把石頭推開,可是辦不到——使出最後的力量,他突然解脫了,扇動著兩隻巨大的翅膀,飛升起來;可是又有石頭落下來,越聚越多,壓迫著他;他再次進行掙扎,又取得了勝利,飛翔起來——如此反覆,無盡無休。一次壓力比一次大,他用的力量也越來越大。最後,他終於感到已經無力掙扎了,最後絕望地大叫一聲:我的神!我的神!你為什麼拋棄了我?——於是他屈服了。剛剛屈服——他立刻明白了,石頭和翅膀,重壓和飛升,向上和向下——原來是一回事:反正不是飛起來就是跌落下去。他飛起來,跌下去,已經不知道這是無限運動在輕輕地波動,還是母親抱著他搖晃哄他睡覺。 周圍的人一連好幾天都覺得他的身體好像是活人一樣;可是他沒有復甦過來。終於在5月2日早晨,弗蘭切斯科和胡利埃莫修士發現他的呼吸在減弱。修士念起了倒頭經。 過了一會兒,學生摸摸老師的心臟,感到已經不跳動了。他給他合上了眼睛。 死者的臉沒有發生很大變化,表情還像生前常有的那樣——安詳而又精神集中。 門窗都大敞四開——弗蘭切斯科帶著巴蒂斯塔·維拉尼斯和年老的女僕瑪杜琳娜在洗遺體。 這時,近幾天來被人遺忘了的馴化的小燕子在樓下畫室里感到了自由,經過樓梯和樓上的各個房間,飛進了安放死者的那個房間。在他的上面盤旋了幾圈之後,也許是按照習慣,落到列奧納多兩隻交叉在胸前的手上。周圍燃著安魂的蠟燭,在清晨的陽光下,燭光顯得很暗淡。小燕子停了一會兒之後,突然飛起來,在室內又盤旋幾圈,然後從開著的窗戶向天上飛去,發出歡快的叫聲。弗蘭切斯科覺得老師最後一次做了他所喜歡的事——把帶翅膀的俘虜放歸自由的天地了。 根據死者的遺願,他的遺體停放了三天,但不是在太平間裡——弗蘭切斯科不願意這樣——而是在他咽氣的那個房間裡。 出殯儀式嚴格遵照遺囑中的規定舉行:教堂神父、誦經師、主教和副主教、修士護送棺槨;六十個乞丐拿著六十根蠟燭;安布瓦斯四座教堂做了三次大型彌撒和三十次小型彌撒,而且點了十磅重的粗蠟燭;七十個土倫蘇施捨給市立聖拉撒路醫院裡的窮人。最虔誠的人們根據這些特徵能夠確信,在安葬天主教會的一個忠誠的兒子。 他被安葬在聖弗洛倫騰修道院裡。可是墳墓很快就被遺忘,跟地面一樣平了,安布瓦斯對他的記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列奧納多所安息的地方,是後人所不知的。 弗蘭切斯科把老師死亡的消息往佛羅倫薩寫信報告給了他的弟兄: 「他對我來說比父親還重要,我無法表達他的死給我帶來的痛苦。我只要活在世上一天,便永遠悲痛地悼念他,因為他對我的愛是博大而又溫柔的。我想,每一個人都因失去了這位偉大人物而悲痛,大自然再也不能造就另一個這樣的人物了。——如今,願上帝保佑他永遠安息吧。」 註解: 1彭透斯企圖阻止人們信奉酒神狄俄倪索斯,因而被參加酒神節遊行的婦女們撕碎致死。 2《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九節。 3《聖經·馬太福音》第三章第十一節。 4《路加福音》第四章第九至十二節。 5《路加福音》第四章第十三節。 6《路加福音》第十七章第六節和《馬可福音》第十一章第二十三節。 7《馬太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五、二十六節。 8《馬太福音》第十章第十六節。 9《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五至二十八節。 10《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七節。 11《馬太福音》第十一章第十六節。 12《路加福音》第十二章第五十一節。 13《馬太福音》第二十八章第四十五至五十節。 14《約翰福音》第十一章第三十節。 15《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八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