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十五部 神聖的宗教裁判
一
列奧納多第一次在米蘭為摩羅供職期間,曾經跟一個當時還很年輕的學者一起進行解剖學研究,此人名叫馬可-安東尼奧,雖然年僅十八歲,但已經很有名氣了。他出身於維羅納古老的德拉·托雷貴族世家,他對科學的熱愛是家傳的。馬可-安東尼奧的父親在帕多瓦講授醫學,幾個哥哥也都是學者。他本人從少年時代開始便獻身於科學,正如從前顯赫家族的後代作為騎士獻身於心上的夫人和上帝一樣。無論兒童的遊戲,還是少年的情慾,都不曾吸引他離開這種枯燥的學術研究。他本來愛上了一個少女,可是認為不能同時為兩個主人——愛情與科學效勞,便離棄了未婚妻,並且徹底脫離了世界。他早在童年時代由於過度用功而損害了身體。他骨瘦如柴,臉色蒼白,像是一個苦行僧,但他的臉形卻仍然很漂亮,長相很像拉斐爾,只是表情更加深沉和憂鬱。
當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義大利北方兩所著名的學府——帕多瓦大學和帕維亞大學就曾經由於他而進行過爭論。等到列奧納多再次來到米蘭時,二十幾歲的馬可-安東尼奧已經是歐洲第一流的科學家了。
他們二人對科學有著共同的追求:他倆拋棄了希波克拉底 1 和蓋倫 2 的中世紀阿拉伯解釋者的經院解剖學,而代之以試驗和對自然的觀察、對活的機體構造的研究;但是,表面的相同卻掩蓋著深刻的分歧。
畫家在知識的最新領域裡感覺到了一種秘密,這種秘密透過一切現象吸引著他,就像磁石透過布也能吸引鐵一樣。他描繪脖頸的肌肉時寫道:「這些肌肉兩端僅以細線固定在腱鞘的外緣上:造物主做了這樣的安排,讓它們有可能按照需要自由擴展和收縮,伸長和縮短。」他在給腰部肌肉的插圖做的文字說明中寫道:「請看這些美麗的肌肉——a,b,c,d和e,假如你覺得它們太多,你就試試看——把它們減少,假如你覺得它們太少——就增加,而覺得不多也不少——那麼你就給這個奇異的機器最初的創造者唱讚歌吧。」因此,對於他來說,任何知識的最終目的都在於對未知,對神的必然——力學中第一推動力、解剖學中最初的創造者的驚嘆。
馬可-安東尼奧也在自然現象中感覺到了秘密,可是並沒有對它屈服,既沒有力量否定它,也沒有力量戰勝它,跟它搏鬥,懼怕它。列奧納多的科學通向上帝;馬可-安東尼奧的科學反對上帝,他想要用新的信仰——對人的理性的信仰來取代失去的信仰。
他很仁慈,時常拒絕富人的邀請,而到窮人中間去,免費為他們治病,接濟他們錢財,並且準備把他所擁有的一切都貢獻給他們。他有一顆善良的心,不同於世人,他沉湎於自我觀照。每逢談到僧侶和教會人士的愚昧無知和對科學的敵視時,他的臉便扭曲了,眼睛射出無法抑制的憤怒之火。列奧納多感覺到,這是一個仁慈的人,如果給他權力,他就會為了理性而把人們送進火堆里去,正如他的敵人——僧侶和教會人士為了上帝而把他們燒死一樣。
列奧納多在科學領域中跟在藝術領域中一樣,是孤軍奮戰的。馬可-安東尼奧的周圍卻有一幫學生。他吸引著一批人,作為一個預言家,點燃了他們的心,他創造出奇蹟,與其說是用藥物,不如說是用信仰使病人獲得新生。年輕的聽眾跟他的學生們一樣,把老師的思想推向極端。他們已經不再鬥爭,而是無所顧忌地否定了世界的秘密,認為科學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必定能夠戰勝一切,解決一切,把舊的信仰大廈徹底推倒,夷為平地。他們吹噓自己不信神,就像小孩子誇耀自己的新衣裳似的,他們像小學生一樣橫行無忌——他們的囂張氣焰讓人想起小狗狂妄的吠叫。
畫家對這些偽科學家的偏執殘暴就像對那些虛偽的上帝奴僕的偏執殘暴一樣,感到厭惡。
「當科學取得勝利之時,」他憂慮地想,「平民百姓也走進科學的聖殿,他們能否像玷污了教會那樣玷污科學,民眾的知識是否會比民眾的信仰更庸俗?」
那個時代,教皇博尼法西八世下過訓諭,明文禁止獲得解剖用的屍體,因此這麼做很困難而且很危險。二百年前,蒙迪尼·德伊·盧齊作為第一個有勇氣在波洛尼亞大學當眾解剖兩具屍體的學者,他選用的是女人的屍體,當時認為女人「更接近於動物」。可是儘管如此,他還是受到良心的折磨,他本人承認,頭部是「靈魂和理性的居所」,因此他根本沒敢進行解剖。
時代變了,馬可-安東尼奧的學生們膽量並不小。任何危險,甚至任何犯罪,都不能讓他們望而卻步,他們弄到了新鮮的屍體:不僅花大價錢從行刑人員和醫院太平間的管理人員手中購買,而且明目張胆地從絞刑架上搶奪或者暗中盜竊,掘墳開棺,只要老師允許,他們也可能夜間在偏僻的郊區殺死過往行人。
豐富的屍體使德拉·托雷的工作變得尤其重要,對於畫家來說也很珍貴。
他用鵝毛筆和紅鉛筆畫了一系列解剖圖,在空白處寫下說明和札記。在研究的方式上,兩位研究者的對立暴露得更加明顯。
一個僅僅是學者,另一個是學者兼畫家。馬可-安東尼奧有知識;列奧納多有知識,同時還熱愛生活——愛加深了知識。他的繪畫如此嚴謹,同時又如此美麗,很難斷定何處是藝術的終結和科學的開始:二者相互滲透,匯合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他在一篇札記里寫道:「如果有人反駁我說,用屍體來研究解剖學比根據我的繪圖進行研究會更有好處,那麼我可以回答他:假如你在一次解剖中能夠看到圖中所畫的一切,固然是這樣;可是無論你有什麼樣的洞察力,你也只能看見和了解幾根靜脈。而我,為了擁有完善的知識,解剖過十多具各種年齡的人的屍體,解剖過各種器官,把包裹著靜脈的肌肉全部切去,而沒有讓靜脈流出血來,哪怕是靜脈像頭髮絲一樣細,也不讓它流出一滴血來。有時一具屍體不夠用,因為在研究的過程中它腐爛了,於是我又解剖了許多屍體,直到對人體結構完全認知為止。同一個研究課題一般都進行兩次,為的是找出差異。我的繪圖不斷增多,描繪了每一個器官和部位,就像你把這些器官和部位拿在手裡,翻過來,調過去,從各個角度,從里往外,從外往裡,從上往下,從下往上進行觀察。」
畫家明察秋毫的洞察力,使他的眼睛和手具有了學者藉助於數學儀器的精確性。隱藏在肌肉里或黏糊糊的外殼裡的靜脈和分布在肌肉里的神經本來不為任何人所知,可是卻被他的左手用解剖刀所觸動和發現——他這隻手如此強有力,能把馬蹄鐵掰彎,這隻手如此溫柔,能夠在喬昆達的微笑中捕捉到女性美的奧秘。
馬可-安東尼奧除了理性之外,不相信任何東西,在先驗的知識面前有時感到困惑,甚至感到驚恐,覺得這是一種奇蹟。
畫家有時對自己說:「應該如此,這樣才好。」他經過研究確信,的確是那樣,於是造物主的意志便與觀察者的意志完全相吻合:美便是真,真便是美。
馬可-安東尼奧感覺到,列奧納多在科學中就像在一切領域中一樣,只是鑽研一時,好像是在遊戲,同時還保留著別的方面的興趣,與此同時,他還發現,本來要求無限耐力,要求「頑強的嚴肅性」的工作,到了畫家的手裡,卻成了遊戲和娛樂。
列奧納多在一則札記里對讀者說:「如果你熱愛科學,那麼厭惡感不妨礙你嗎?如果你克服了厭惡感,那麼夜間你站在被切割成一塊塊的血淋淋的死人屍體前,你不感到恐怖嗎?如果你戰勝了恐怖,那麼你能夠產生為了描繪人體所必需的完全明確的構想嗎?如果你有了這種構想,那麼你能擁有透視學的知識嗎?如果你有了這種知識,那麼你能夠掌握測量肌肉的力量和緊張所必需的幾何學的論證方法和力學知識嗎?最後,還有一項最主要的——你擁有足夠的耐力和精確性嗎?我是否具有這些素質呢?我所寫的一百二十卷解剖學的書足以表明這一點。我沒有使自己的著作達到理想的結果,這並不是考慮到什麼利害關係,或者由於馬虎大意,而只是因為時間不夠。
「在我之前,托勒密 3 在其《天文學大成》中描繪了宇宙,我也是如此,描繪了人體——這是個小的宇宙——宇宙中的宇宙。」
他預感到,他的著作一旦被人們所認識和理解,就會在科學中引起一場最偉大的變革,因此他期待著「追隨者」和「繼承者」,希望他們能夠重視他的繪圖「給人類帶來的恩惠」。
他寫道:「讓《力學基礎論》這本書能為你研究運動和人以及其他動物的力量規律開拓一條道路,讓你能夠依據力學以及幾何學的明確性證明解剖學的一切原理。」
他把人和動物的器官視為活的槓桿。對於他來說,一切知識之根源都在力學之中,力學是「第一推動力奇異的公正性」的體現。第一建造者的良好意志產生於第一推動力公正無私的意志—— 一切秘密的秘密。
列奧納多除了數學的精確性,還提出了猜測、預測和假說,以其大膽的精神讓馬可-安東尼奧大吃一驚,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就像一個人第一次看見山,覺得遠處的山峰像是懸掛在空中的雲彩一樣,他很難相信這些幽靈般的高山的花崗岩的根基深深地埋在地心裡。
列奧納多解剖孕婦的屍體,研究了胚胎髮育的各個階段,他感到驚訝的是人體的構造與動物,不僅僅與四條腿的走獸,而且也與魚類和鳥類非常相像。
他寫道:「試把人與猿猴以及其他許多同一種屬的動物相比較。試把人的內臟與猿猴、獅子、牛、魚和鳥的內臟相比較。試把人的手指與熊掌、魚鰭、鳥翼和蝙蝠翅膀的骨骼相比較。」
「一個人能夠掌握人體的完善知識,他就能觸類旁通,因為所有動物的器官都是相像的。」
他在軀體構造的多樣性中發現了發展的統一規律、自然界把萬物連在一起的統一法則。
馬可-安東尼奧大發脾氣,把這些假說稱作胡說八道,認為與學者的身份不符,違反知識準確性的精神;但他在爭論中遭到失敗以後,有時好像也著了迷,保持沉默,只是聽。每逢這種時刻,他的臉都像孩子般溫柔,像僧侶般嚴肅,很美麗。列奧納多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總是憂鬱的眼睛,感到這個科學的隱士不僅是科學的祭司,而且也是它的祭品:對於他來說,偉大的悲哀是「偉大的認知之女」。
二
根據查理·丹布亞斯總督和法蘭西國王的請求,畫家在佛羅倫薩長老議會得到不定期的休假,第二年,即1507年,則定居米蘭,完全為路易十二供職了,只是偶爾有事才到佛羅倫薩去。
四年過去了。
1511年底,喬萬尼·貝特拉菲奧這時已經成為一名技巧嫻熟的畫師了,正在新建的聖毛里喬教堂畫一幅壁畫,這個教堂是屬於古老的瑪喬雷女子修道院的,是在古羅馬的競技場和朱庇特神廟的廢墟上新建的。高高的圍牆外,在葡萄園街那個方向,有一座荒蕪了的花園和一座被遺棄的宮殿——原歸卡曼奧拉家族所有,當年很富麗堂皇,但現在已經近於坍塌。
修女們把這片土地和房子租賃給鍊金術士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及其侄女卡珊德拉小姐,如前所述,卡珊德拉小姐是加萊奧托的哥哥——著名古董搜集者路易吉的女兒,她不久前和叔叔一起回到米蘭來。
法蘭西人第一次入侵時,接生婆西多尼婭太太在韋切利城門外卡塔蘭河堤附近的那棟房子被毀。不久,加萊奧托叔侄便離開倫巴第,在四處漂泊中度過了十年,他們先後到過東方、希臘、阿爾希皮拉赫群島、小亞細亞、巴勒斯坦、敘利亞。關於他們,流傳著一些奇怪的傳聞:有人說,鍊金術士找到了能夠把錫變成金子的點金石;也有人說,他以進行試驗為名,從一個敘利亞富翁手裡騙取了巨額金錢,揣進自己腰包之後逃之夭夭;還有人說,卡珊德拉小姐跟魔鬼簽約,按照父親留下的記載,在腓尼基阿斯塔耳忒 4 神廟遺址挖到一處古代的窖藏;最後,也有人說,她在君士坦丁堡迷住一個年老的士麥那的富商,給他下了迷魂藥,然後席捲他的財寶而逃。不管怎麼說,他們叔侄二人當年離開米蘭時一貧如洗,可是回來時卻成了富翁。
卡珊德拉曾經是個女巫,當過德梅特里婭·哈康迪拉的徒弟,受過老巫婆西多尼婭的培養,可是卻成了,或者起碼是裝成教會的虔誠信徒。她恪守一切教規,參加各種儀式和齋戒,出席教堂里的彌撒,對教會進行慷慨的捐助,不僅得到瑪喬雷修道院修女們的保護,棲身於修道院的土地上,而且也得到了米蘭大主教最高層的關照。一些喜歡造謠中傷的人一口咬定(也許只是出自人們對突然暴富的嫉妒心理),說她從遠方流浪歸來後更加成了一個異教徒,女巫和鍊金術士曾經住在羅馬,可是害怕神聖的宗教裁判而逃出那裡,不過遲早有一天,他們逃脫不掉被扔進火堆的命運。
加萊奧托先生照舊對列奧納多很崇敬,認為他是自己的老師,說他擁有「三倍於偉大的赫耳墨斯的智慧」。
鍊金術士旅行歸來時帶來許多珍本書籍,大部分是托勒密時代亞歷山大學者們的著作。畫家向他借閱這些書,通常派喬萬尼去取,因為他正在附近的聖毛里喬教堂里畫壁畫。過了一些時間,貝特拉菲奧已經形成習慣,往往找個藉口,越來越經常到他們家去,實際上他只是想要見到卡珊德拉而已。
姑娘初期跟他見面時保持著警惕,故意裝成懺悔的罪人,說自己打算削髮為尼;可是後來,她漸漸地覺得沒有什麼可怕的,於是變得放肆起來。
他們二人回憶起十年前的談話,那時他們還都幾乎是孩子,坐在聖雷德貢達修道院牆腳下,卡塔蘭那堤壩旁一個荒涼的山丘上。他們回憶起那天晚上的情景:遠處天空上的閃電、運河裡夏季河水令人氣悶的氣味、仿佛發自地下的隆隆雷聲,還回想起她當時向他預言奧林波斯諸神的復活以及她參加女巫狂歡夜會的情景。
現在,她過著隱士的生活,總是重病纏身——真的有病還是假裝有病,這就不得而知了,幾乎所有的空閒時間,除了到教堂去做彌撒,便關在自己獨處一隅的閨房裡,她不准任何人到裡面去——那是古老的宮殿里現存為數不多的幾個房間中的一間,室內光線昏暗,幾扇拱形尖頂窗戶朝著荒蕪的花園,從窗戶往外望去,只見一排高大的柏樹形成一堵圍牆,帶有窟窿的榆樹幹上長滿潮濕的碧綠的苔蘚。這個房間的陳設讓人想起博物館和藏書室。這裡有許多從東方帶回來的古董——古希臘殘缺不全的雕像、光滑的黑花崗岩埃及狗頭神像、諾斯替教 5 的石刻——上面刻著一個神秘的詞——「阿勃拉克薩——Abraxas」和三百六十五重天 6 、堅硬得如象牙一樣的拜占庭羊皮紙——上面寫有永遠消失了的希臘詩歌作品的片段、刻著亞述楔形文字的泥板、包著鐵皮的波斯拜火教的經書、薄如花瓣的透明的孟菲斯紙莎草紙。
她向他講了自己的旅行、看見過的奇蹟,講了愛奧尼亞群島上白色大理石的神廟,說它聳立在被海水所侵蝕的黑色礁石上,散發著鹹味,好像裸體的泡沫中誕生的美麗女神阿佛羅狄忒散發著清新一樣,雖然已經荒廢,但仍然宏偉壯麗,還講了自己遇到的難以想像的艱難困苦、災難和危險。有一次,他問她在流浪中尋求什麼,為什麼要忍受這樣的艱難險阻而搜集古董,她用自己的父親路易吉·薩克羅博斯科的話回答說:
「為了讓死去的諸神復活!」
她的眼睛燃燒著火焰,他又認出了從前的女巫卡珊德拉。
她變化不大。她的臉還是那樣,不見憂愁和歡樂,像古代雕像一樣木然,寬大的前額,筆直的細眉毛,緊閉著的雙唇,一對黃色透明的眼睛像琥珀一樣。可是現在這張臉卻變得很清秀,是由於生病或者由於思慮過度,特別是下半部過於狹窄,下嘴唇有些向前噘起——更加鮮明地表現出嚴峻的平靜和天真的孤單。蓬鬆的頭髮顯得生機盎然,比起整個臉來更加富有生命力,仿佛是具有單獨的生命,像美杜莎的蛇一樣,包圍著那張蒼白的臉,仿佛給她加上一個黑色的光環,讓臉顯得更加蒼白和木然,鮮紅的嘴唇更加鮮艷,黃色的眼睛更加透明。這個姑娘的美麗比十年前更加讓喬萬尼傾倒入迷,喚起了他的好奇、恐懼和愛慕。
卡珊德拉在希臘漫遊時訪問了母親的故鄉米斯特拉,那是一座毫無生氣的小城,距離拉凱德蒙遺址不遠,坐落在被燒焦了的伯羅奔尼撒山岡中間,古希臘哲學最後的代表人物赫米托斯·普列東五十年前死在那裡。她搜集了他的未出版的著作、書信、學生們的傳說,他們相信柏拉圖的靈魂再一次走下奧林波斯山,進入了普列東的軀體。她對喬萬尼講述這次訪問,再一次重複了他已經從她嘴裡聽到過的預言,那是從前一次在卡塔蘭那堤壩上的談話中說的,從那以後他時常記起來——那就是百歲哲學家普列東臨死前三年說的話:
「我死了以後,再過許多年,將有一個統一的真理照耀著人世間的各國人民,他們將接受一個統一的宗教信仰。」
人們問他,那是什麼樣的宗教信仰,是基督教還是穆罕默德的伊斯蘭教。他回答道:「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而是一種新的宗教信仰,跟古代的多神教沒有區別。」
「自從普列東死後,已經過去半個世紀了,」喬萬尼反駁道,「可是他的預言並沒有應驗。難道您還相信嗎,卡珊德拉小姐?」
「普列東沒有形成完美無缺的真理,」她平靜地回答道,「他在許多方面迷失了,因為他不了解許多事。」
「不了解什麼?」喬萬尼問道,在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墜入無底的深淵。
她沒有回答,而是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古老的羊皮紙書——這是埃斯庫羅斯的悲劇《被縛的普羅米修斯》——誦讀了其中的幾句詩。喬萬尼多少懂得一些希臘文,遇到他不明白的地方,她解釋給他聽。
提坦向人們一一列數了他的恩賜——死亡的朦朧、希望和竊來的天火,這一切遲早有一天會使他們跟神平起平坐——然後,他預言了宙斯的覆亡:
在那可怕的一天,
父親對他的詛咒就要應驗,
克羅諾斯從天而降,
向兒子襲來。
在諸神之中,唯有我
了解這個秘密——
能指出解脫災難的途徑。
奧林波斯神的使者赫耳墨斯對普羅米修斯說:
你不要等著你的苦難有盡頭,
直至另外一個把你的痛苦接過去,
受苦的神進入黑暗的塔耳塔羅斯,
墜入冥界阿伊得斯。
「你是怎麼想的,喬萬尼,」卡珊德拉合上書本,說道,「這個『墜入塔耳塔羅斯的受苦的神』是誰?」
喬萬尼什麼都沒有回答。他覺得仿佛是在突然出現的閃電照耀下,在他的面前展現一個無底的深淵。
可是卡珊德拉小姐像以前一樣盯著他,她那雙眼睛射出明亮的光芒。這一瞬間,她的確很像阿伽門農不幸的女俘——能夠預言的卡珊德拉。
「喬萬尼,」她沉默一會兒,補充道,「你可聽說過,十多個世紀以前,有一個人也像哲學家普列東一樣,幻想使死去的諸神復活——這就是弗拉維烏斯·克勞迪烏斯·尤里安皇帝?」
「叛教者尤里安嗎?」
「是的,他對於他的敵人加利利人 7 來說是叛教者,可是他並沒有膽量當一個叛教者,因為他只不過是想用新瓶裝陳酒:多神教徒跟基督教徒一樣,也可以把他稱作叛教者……」
喬萬尼向她講述道,有一次在佛羅倫薩觀看了「豪華者」洛倫佐·美第奇的一出宗教神秘劇,描寫的是聖喬萬尼和保羅的痛苦死亡,這兩個少年因為堅持基督教信仰而被叛教者尤里安給處死。他甚至記得這個神秘劇中的幾句詩,因為這幾句詩特別讓他震驚——尤里安被墨耳枯里烏斯的劍刺穿,臨死前大叫:
你勝利了,加利利人!
O Cristo Galileo,tu hai vinto!
「你聽著,喬萬尼,」卡珊德拉繼續說,「在這個人奇特而悲慘的命運中有一個大秘密。依我說,他們二人,尤里安皇帝和哲學家普列東,都是正確的,因為都僅僅掌握了一半真理,這種真理離開另外一半便是謬誤。他們二人都忘記了提坦神的預言:只有當光明與黑暗,上面的天與下面的天結合在一起的時候,諸神才能復活,到那時,二將成為一。他們二人沒有明白這一點,所以白白地把自己的靈魂奉獻給了奧林波斯諸神……」
她停下來,好像是不想把話說完,後來又補充道:
「喬萬尼,你要是知道,我如果能把這一切無保留地全都告訴你,那就好了!可是不行,為時尚早。我暫時只說一點:奧林波斯諸神中間有一個神比別的神更接近自己地下的弟兄們,這個神既光明又黑暗,像黎明前的黑暗一樣,很殘酷,像死神一樣,降臨人間,用自己的血液——醉人的葡萄汁讓死者死得朦朧——這是一種有別於普羅米修斯天火的新的火。人們中間有誰,我的哥哥,有誰明白並且能告訴全世界,葡萄花環的智慧跟荊棘花環的智慧是一樣的。那個神說:『我是真正的葡萄藤。』狄俄倪索斯神用自己的血液把全世界灌醉。你明白我說的嗎,喬萬尼?如果你不明白,你就別吱聲,不要問,因為這裡有秘密,現在還不能說……」
近來,喬萬尼產生一個新的,迄今為止尚不熟悉的大膽想法。他什麼都不害怕,因為他已經沒有什麼可失掉的了。他感到,無論是貝內德托的信仰,還是列奧納多的知識,都不能減輕他的痛苦,都不能解決迫使他的靈魂正在死去的那些矛盾。只是在卡珊德拉那些模糊的預言中,他才感覺到一條通向和解的道路,這條道路很可怕,但是唯一的,他懷著絕望的勇氣,在這條最後的道路上跟隨著卡珊德拉向前走去。
他們會見越來越頻繁。
有一天,他問她,她為什麼要偽裝起來,為什麼要把她認為是真理的東西向人們隱瞞起來?
「並非一切都是給所有的人預備的,」卡珊德拉說,「受難者的信仰跟奇蹟和預兆一樣,是民眾所需要的,因為只有信仰不徹底的人才為信仰而死,以便向別人和自己證明信仰,可是完美的信仰也就是完美的知識。難道你認為畢達哥拉斯的死證明了他所發現的幾何真理的正確嗎?完美的信仰是無言的,它的秘密高於宗教,如老師所說的:『你們了解所有的人,可是任何人都不了解你們。』」
「哪個老師?」喬萬尼問道,心裡想:
——這可能是列奧納多先生說的:他也了解所有的人,可是沒有任何人了解他。
「埃及諾斯替教徒巴濟利德。」卡珊德拉回答道,並且解釋說,基督教產生初期,偉大的師尊們自稱諾斯替教徒——意思就是有知識的人,對於他們來說,完美的知識和完美的信仰是同一回事。
她讓他了解了他們一些奇特的故事,有的很荒誕,如同夢囈一般。
其中有一個特別讓他驚奇不已——這就是亞歷山大拜蛇派關於創造世界和人的學說。
「天上籠罩著無名的昏暗,它停滯不動,不知從何而來,但比起任何光明來,都美麗異常。它就是不可知的萬物之父。無底深淵和寂靜。這是他的獨生女兒。她體現著神智,離開父親,認識了存在,心頭蒙上了陰影,悲哀起來。她的哀傷的兒子名叫雅達瓦奧夫,是個創造之神。他想要獨來獨往,便離開了母親,比她更深地扎進了存在,創造了肉體的世界、精神世界被扭曲了的形象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人應該反映出造物主的偉大並且證明他的強有力。雅達瓦奧夫的助手是各種自然精靈,他們只會用泥土捏出一個無意義的肉塊,它只會在原初的泥潭裡蠕動,像是一條蟲。它被帶到自己的王雅達瓦奧夫面前,為的是給它吹進生命——神智很可憐人,向自由和悲哀之子進行報復,因為他離開了她,於是通過雅達瓦奧夫的嘴給人吹進肉體的生命,同時也吹進了神智的火花,這是她從不可知的萬物之父那裡得到的。那個可憐的創造物——用泥土捏成的手指,用塵埃捏成的骨骼,他的創造者本來想要通過他來展示自己的力量,如今他卻突然變得無比地高出於他的創造者,不以雅達瓦奧夫為樣板,而成了真正的神——不可知的萬物之父的複製品。人從塵埃中抬起了自己的臉。造物主看見這個東西擺脫了他的統治,義憤填膺,驚恐萬狀。他的眼睛燃燒著嫉妒之火,看透了這個創造物的五臟六腑,看到了他出來的原初的黑色泥潭——這陰鬱的火焰和他那張充滿怒氣的臉都像照在鏡子裡一樣,在那裡反映出來,於是這個形象成了黑暗天使,以爬行的狡猾的蛇的形象出現的奧菲莫爾夫,撒旦——萬惡的智慧。雅達瓦奧夫在他的幫助下創造了自然三界,最深處是臭氣熏天的黑暗的牢獄,便把人扔到那裡,給他訂出了約法:規定他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如果違犯約法,就得死亡。他還指望用這約法和死亡的恫嚇繼續奴役自己的創造物。可是解放者神智並沒有把人拋棄,愛他,愛到底,給他派去了安慰者——蛇形的長著翅膀的知識的精靈,他像是一顆晨星,是朝霞天使,告訴他:『你要像蛇一樣精明。』他便來到人的面前,說道:『你們吃了以後眼睛就會明亮,你們就會像神一樣知道善惡。』」
卡珊德拉最後說:「人群是這個世界之子,是雅達瓦奧夫和狡猾的蛇的奴隸,生活在死亡的恐怖之中,在約法的羈絆下爬行。可是諾斯替派教徒是智慧的選民,是有知識的人,是光明之子,洞悉了神智的奧秘,踐踏一切約法,逾越一切界限,像精靈一樣不可捕捉,像神一樣自由,生著翅膀,不因行善而變得高尚,在罪惡中保持純潔,如黃金掉到污泥里一樣。朝霞天使如一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閃閃發光的晨星,伴隨他們終生,從生一直到死,讓他們識別惡與善,讓他們看透雅達瓦奧夫的世界對自己的母親神智的詛咒和恐懼,讓他們經過神智投入無名的昏暗的懷抱,投入不可知的萬物之父的懷抱——無名的昏暗統治著各重天和各個無底深淵,它停滯不動,不知從何而來,但比起任何光明來,都美麗異常。」
喬萬尼聽著拜蛇教派的傳說,把雅達瓦奧夫跟克隆尼翁進行比較,把神智的火花跟普羅米修斯的天火進行比較,把惡毒的蛇,閃光的天使——惡魔跟被縛的提坦進行比較。
他在各個時代和各國人民中——在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中,在諾斯替派的傳說中,在叛教的尤里安皇帝的生平中,在賢哲柏拉圖的學說中,發現了他本人內心裡分裂和鬥爭的遙遠回聲。他的悲哀加重了,可是他明白了,十個世紀以來,人們一直跟他一樣,受著痛苦的折磨,跟那些「分裂為二的思想」進行鬥爭,由於那矛盾和誘惑而毀滅,於是他的悲哀又平息了。
他有時夜裡睡夢中想到這些思想,好像是爛醉如泥時胡言亂語,或者像是發高燒而說胡話,不由得驚醒過來。於是他覺得卡珊德拉小姐是故意裝作掌握了秘密,實際上一無所知,像他一樣誤入迷途了。他們二人比起十二年前更可憐,都還是迷惘無助的孩子,這種新的半神半魔的智慧的狂歡夜會比起女巫的狂歡夜會更荒唐——當年她曾經邀請他去參加女巫狂歡夜會,可是現在卻看不上眼了,認為那是平民百姓的娛樂活動。他不禁感到可怕,想要逃走。可是為時已晚。好奇心莫名其妙地讓他對她產生了迷戀,他感到只要不刨根問底地了解清楚,就不會離開她——得救也好,死也好,都跟她在一起。
這個時候,著名的神學博士、宗教法官喬爾喬·達·卡薩雷來到米蘭。教皇尤利烏斯二世聽說巫術在倫巴第地區非常猖獗,便派他前來傳達訓諭。瑪喬雷修道院的修女們以及卡珊德拉在大主教宮廷里的保護者們都警告她將有危險。喬爾喬修士是羅馬宗教法庭的成員,本來就要審判卡珊德拉小姐和加萊奧托先生,可是他們叔侄二人得以逃脫了。他們深知,如果再次落到此人手裡,任何保護人也救不了他們,於是他們決定逃往法蘭西,如果需要,還得再潛往別處:英吉利、蘇格蘭。
出發前兩天的早晨,喬萬尼跟卡珊德拉像通常那樣,在她的工作室——卡曼奧拉宮一個單獨的大廳里進行一次談話。
陽光透過茂密的柏樹枝葉從窗戶射進來,顯得像月光一樣暗淡。姑娘的臉特別美麗,但沒有表情。只是現在,分手的前夕,喬萬尼才明白了,她對於他是多麼親密。
他問道,他倆能否再見面,她能否向他公開她時常提到的那個最後的秘密。
卡珊德拉看了看他,默默地從小匣里取出一塊扁方形的綠色透明的石頭。這是著名的Tabula Smaragdina(諾斯替教派的秘密經典)—— 一塊翡翠石牌,是在孟菲斯一個山洞裡發現的,原來攥在一具木乃伊的手裡,據說他生前是位祭司,是赫耳墨斯——埃及的奧爾神的肉身——奧爾是邊界之神,引導亡魂到冥界去的引路神。翡翠石的一面刻著科普特文,另一面用古希臘文字刻著四行詩:
上面是天,下面是天,
星星在上面,星星在下面,
上面有什麼,下面有什麼。
你要是明白,就能幸福無疆。
「這是什麼意思?」喬萬尼說。
「你今天夜裡到我這裡來,」她小聲嚴肅地說,「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你,聽見了嗎?—— 一切,無一保留。現在,讓我們按照習慣,在分手前像兄弟姊妹那樣喝上一杯。」
她拿出一個圓形的小陶瓷器皿,上面塗著蠟,據說是遠東一帶的用具,她往一隻古代橄欖石高腳大酒杯里斟滿了濃烈的玫瑰色葡萄酒,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氣味,高腳杯的邊沿上刻著狄俄倪索斯和酒神女祭司的像;然後,她走到窗前,舉起酒杯,好像是在向神進行祭奠。在暗淡的陽光下,玫瑰色的葡萄酒在透明的杯子裡顯得更加艷麗,像是熱乎乎的血,裸體的酒神女祭司跳著舞,頌揚頭戴葡萄花冠的酒神。
「從前,喬萬尼,」她更加小聲和嚴肅地說,「我認為你的老師列奧納多掌握了最後的秘密,因為他的臉是那麼美麗,仿佛是他集奧林波斯神與地下的提坦於一身。可是現在,我看出來,他只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可是沒有達到目的,只是在探索,可是並沒有找到,只是有知識,可是並沒有達到自覺的程度。他是個先行者,自有後來人追隨著他,而且都將超過他。讓我們干一杯,我的哥哥,這杯辭行的酒為我們二人所未知的最後的釋疑者而干!」
她虔誠地喝下半杯,好像是吞下了一樁大秘密,然後把酒杯遞給喬萬尼。
「別怕,」她說,「這裡面沒有禁果。這葡萄酒是純淨的和神聖的:它是用納扎列塔山上的葡萄釀的。這是加利利的狄俄倪索斯最純淨的血。」
等他喝了以後,她把兩隻手放在他的肩上,親切而信任地嫣然一笑,小聲說道:
「如果你想要知道一切,你就來吧,你來了以後,我就把從來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的秘密告訴你,向你展示最後的痛苦和歡樂,我跟你作為兄妹,作為新郎和新娘,將永遠生活在這痛苦和歡樂之中!」
陽光透過茂密的柏樹枝葉從窗戶射進來,顯得像月光一樣暗淡,就像在卡塔蘭堤壩上度過的那個值得紀念的雷雨之夜閃爍的電光一樣。她把自己的臉湊近他的臉,木然而嚴肅,蒼白得像大理石雕像,蓬鬆的頭髮顯得生機盎然,像美杜莎的蛇一樣,包圍著那張蒼白的臉,仿佛給她加上一個黑色的光環,雙唇像血一樣鮮紅,一雙黃眼睛像琥珀一樣透明。
一股驚恐的寒氣傳遍了貝特拉菲奧的全身,他不由得想道:
「白色魔鬼!」
三
他在約定的時刻來到荒涼的葡萄園胡同,站在卡曼奧拉宮附近的花園門前。
大門關著,他敲了很久,沒有人給開門。他轉到另一側的聖安埃斯大街,走到隔壁的瑪喬雷修道院的大門前,從看門人那裡了解到一個可怕的消息:尤利烏斯二世教皇的法官喬爾喬·達·卡薩雷突然出現在米蘭,下令立刻逮捕鍊金術士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以及侄女卡珊德拉小姐,因為這兩個人是實施魔法的最大嫌疑人。
加萊奧托逃脫了,卡珊德拉小姐被關進神聖審判所的監獄。
列奧納多了解到這個情況,向自己的恩人——路易十二的財務總管弗洛里蒙德·羅伯特和法蘭西國王駐米蘭總督查理·丹布亞斯求情,設法營救不幸的姑娘。
喬萬尼也四處奔走,送交老師的信函,到宗教法庭去探聽情況,這個法庭設在大教堂附近的大主教宮裡。
他在這裡結識了喬爾喬的秘書米凱雷·達·瓦韋爾達,此人是神學碩士,寫過關於魔法的專著《女巫的最新槌子》,證明所謂夜山羊(Hvrcus Nocturnus)作為女巫狂歡夜會的主持者,是山羊的近親,從前希臘人用它給狄俄倪索神獻祭,獻祭時跳色情舞和唱合唱,後來發展成為悲劇。米凱雷修士對待貝特拉菲奧和藹親切,彬彬有禮。他裝作非常關心卡珊德拉的命運的樣子,相信她是無辜的,同時又裝成列奧納多的崇拜者,認為他是「最偉大的基督教畫師」,並且向他的學生了解他老師的生活、習慣、工作和思想情況。可是一談到列奧納多,喬萬尼立刻警惕起來,他寧可死掉,也決不肯說一句出賣老師的話。米凱雷修士確信耍花招沒有用處,有一天宣布說,儘管相識時間不長,他已經喜歡上了喬萬尼,把他視為兄弟,認為自己有義務警告他,達·芬奇先生正在面臨著危險,被懷疑實施魔法。
「謊言!」喬萬尼驚叫道,「他從來也沒有實施過魔法,甚至……」
貝特拉菲奧沒有說完,宗教法官盯了他一眼。
「您想要說什麼,喬萬尼先生?」
「不,沒什麼。」
「您不願意對我開誠布公,我的朋友。我本來知道您想要說:列奧納多先生甚至不相信魔法的可能性。」
「我並沒有想這麼說,」喬萬尼急忙訂正道,「況且,既然他並不相信,難道這也證明他有罪嗎?」
「魔鬼,」修士面帶輕輕的冷笑,反駁道,「是卓越的邏輯學家。有時能把自己最危險的敵人置於絕境。我們不久以前從一個女巫嘴裡了解到他在女巫狂歡夜會上的講話。他說:『我的孩子們,盡情地尋歡作樂吧,我們這些學者們是你們新的盟友,我們否認魔鬼的強大,從而能夠挫敗神聖審判之劍,我們很快就能取得勝利,讓我們的王國占領整個宇宙。』」
米凱雷平靜而自信地談著邪惡勢力最難以置信的行為,譬如談到根據某些特徵可以分辨出魔鬼與女巫所生的變形嬰兒:他們總是長不大,但比普通的哺乳嬰兒重八十到一百磅,經常叫喊,能吃五六個哺乳女人的奶水。
他以數學的精確性了解地獄裡主要惡鬼的數目——572個,各類等級的小鬼——7405926個。
但最讓喬萬尼感到驚奇的是關於陽物和陰物的學說,據說有一種兩性的惡魔,能隨意成為男人或女人,從而勾引人們跟他們交媾。修士向他解釋說,魔鬼忽而使空氣凝固,忽而從絞刑架上盜竊屍體,用來當作姦淫的肉體,可是不管對這些屍體如何溫存親昵,它們卻始終都是冰冷的死人。他引用了聖奧古斯丁的話,說他否認瀆神的異端的存在,並不懷疑陰陽交媾,儘管從前異教徒也崇敬陽物和陰物,不過用的是森林和田野之神浮娜、森林之神薩梯里、自然女神尼姆法、樹精加瑪德里亞德以及其他棲息在森林、江河湖海和空中的神祇的名目。
「古代,」米凱雷修士又以他個人的名義補充道,「不潔的男女眾神尋找人進行交媾,現在不僅小魔鬼,而且大魔鬼,譬如阿波羅和巴克科斯能夠用陽物交媾,黛安娜或維納斯能夠用陰物交媾。」
喬萬尼從這番話里得出一個結論:跟蹤了他一生的白色魔鬼,原來就是擁有陰物的阿佛羅狄忒。
米凱雷修士有時邀請喬萬尼列席法庭審判,可能是還指望遲早有一天能讓他成為自己的同謀者和告密者,因為他根據經驗知道,審判的恐怖會把他拖進來。喬萬尼克服了恐懼和厭惡,沒有拒絕列席審訊和嚴刑拷打,因為他也指望即使不能改變卡珊德拉的命運,起碼也應該了解她的一些情況。
喬萬尼一部分在審判中,一部分在從宗教法官們的講述中了解到一些難以置信的事情,其中可笑的成分與恐怖的成分結合在一起。
有一個女巫還完全是個少女,懺悔了,回到教會的懷抱,對自己的殘酷刑訊者感恩不盡,因為他們把她從撒旦的利爪下拯救出來。她以無限的忍耐和馴服經受了一切痛苦,高興而平靜地走向死亡,相信時間的烈火將會解除她永恆的痛苦,她只是請求宗教法官們在她死前從她的胳膊上把魔鬼切割掉,因為這個魔鬼以尖紡錘的形式進入她的胳膊里了。神父們請來一位有經驗的外科醫生。可是不管答應給這位醫生多少錢,他都拒絕把魔鬼切除,害怕在動手術時魔鬼把他的脖子給弄彎。
另一個女巫是個烤麵包的寡婦,這個女人身體強壯,長相也很美,她被指控十八年來一直跟魔鬼發生關係,跟他生了數個變形人。這個不幸的女人在遭受嚴刑拷打時,忽而祈禱,忽而像狗一樣吠叫,忽而痛得渾身僵硬,說不出話來,失去知覺,於是就得用木頭器具強行撬開她的嘴,逼著她說話。最後她從行刑人員手中掙脫出來,向法官們撲去,瘋狂地叫喊著:「我把自己的靈魂送給了魔鬼,我將永遠屬於他!」——然後一頭倒下去咽了氣。
卡珊德拉的干姑媽西多尼婭太太也被逮捕了,長期遭受折磨,一天夜裡,為了逃避嚴刑拷打,在監獄裡把她睡覺的乾草墊子點著,結果被煙嗆死了。
一個瘋瘋癲癲的賣破爛的老太婆被指控每天夜裡騎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去參加女巫狂歡夜會,她女兒的手和腳都殘疾了,被魔鬼給釘上了馬掌釘。老太婆和善而又狡黠地向法官們眨著眼睛,仿佛他們事先已經跟她約好當她的同謀者,她痛痛快快地招認了一切指控。
她渾身凍僵了。「火!火!」她被帶到火堆前,準備燒死她,她高興地喊著,笑得喘不過氣來,好像小孩子似的,搓著雙手,「讓上帝保佑你們健康,親愛的,我終於能烤烤火暖和一下身子了!」
一個十歲的小姑娘不知羞恥,也無所畏懼地向法官們講述道,一天晚上,在牲口圈裡,養牛的女主人給了她一塊麵包,上面抹著奶油,還撒了一種又甜又酸的東西,很好吃。這原來是小鬼。她把麵包吃下去之後,向她跑來一隻黑貓,兩隻眼睛像火炭一樣,發著亮光,它弓起腰,喵喵叫著,向她表示親昵。她跟著黑貓進了倉房,在乾草堆上把自己的身子交給了它,前後有過很多次,淘氣時根本沒有想到這樣做很不好,它願意怎麼,都隨它的便。養牛女人對她說:「你瞧,你可找到了一個好新郎!」後來,她生下一條蟲子,跟吃奶嬰兒那麼大,白身子,黑腦袋。她在牛糞堆挖個坑把它埋了。可是黑貓來找她,用爪子撓她,用人的聲音讓她給嬰兒哺乳。這條蟲胃口很大,吃剛擠出的牛奶。——這個小姑娘講得非常詳細和準確,用那雙無辜的眼睛望著法官們,很難斷定她是無目的地撒謊——小孩子有時慣於說謊,像是在說囈語。
可是特別讓喬萬尼驚懼的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巫,她美麗非凡,回答法官的一切問題和規勸時,都頑固地哀求地喊著同一句話:「燒死吧!把我燒死吧!」她說,魔鬼鑽進她的身體裡去了,「在那裡像是在自己的家一樣」,他到處亂竄,在她的脊背里跑來跑去,好像是「一隻老鼠在地下一樣」,她心裡很害怕,感到一片漆黑,假如這時候不抓住她的手,或者不用繩子把她綁起來,她會在牆上把自己的腦袋撞碎。關於懺悔或者寬恕,她根本不想聽,因為認為自己已經跟魔鬼懷上了身孕,已經無可救藥了,活著就已受到上帝的審判,要求趁她還沒把妖怪生下來把她燒死。她是個孤女,但很富有。她死後,龐大的莊園應該轉到一個遠房親屬——一個很貪財的老頭手裡。神父們知道,如果這個不幸的姑娘能活下來,她會把自己的巨額財產捐獻給宗教裁判事業,因此竭盡全力想要解救她,可是白費心機。最後,給她派來懺悔牧師,此人能夠讓罪人的鐵石心腸軟化,並且以這種本領遠近聞名。牧師開導她說,沒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什麼罪惡不能讓天主用自己的鮮血給洗刷掉的,天主能夠寬恕一切。可是她卻發出可怕的叫喊:「不能寬恕,不能寬恕,我知道。燒死我吧,不然我可自己下手啦!」用米凱雷修士的話來說,「她的靈魂渴望聖火,就像一隻受傷的鹿渴望找到泉水一樣」。
審判長喬爾喬·達·卡薩雷修士是個駝背的小老頭,蒼白瘦削的小臉很安詳,顯得很和善,讓人想起聖法蘭西斯。非常了解他的人說,他是「人世上最溫順的人」,為人廉潔,吃齋,少言寡語,至今還是個童男。喬萬尼有時端詳著他的臉,覺得他的確不狠毒,不狡猾,他遭受的痛苦比起那些受刑的人更深重,所以把他們燒死,是出於憐憫,因為他相信,不可能用別的辦法讓他們免遭永恆之火的焚燒。
不過有時,特別是犯人遭到殘酷的嚴刑拷打並且說出駭人聽聞的口供時,喬爾喬修士的眼睛裡突然會掠過這樣一種表情,喬萬尼不能斷定誰更可怕,誰更瘋狂——是法官還是犯人?
有一個接生婆是個巫婆,她有一次向法官們講了她如何用大拇指按著新生嬰兒的顱頂使勁捏,用這種方法掐死了二百多個嬰兒,沒有任何目的,僅僅是因為她喜歡聽嬰兒綿軟的頭蓋骨像雞蛋殼一樣破碎的聲音。她描繪這種開心取樂時,嘴裡笑著,喬萬尼感到不寒而慄。他突然覺得老審判長的眼睛閃爍著淫蕩的火光,跟那個巫婆一樣。儘管他接下去又覺得他不過是出現了錯覺而已,可是他心裡卻留下了難以言表的驚恐的印象。
另外有一次,喬爾喬修士非常傷心地承認,多年以前,有幾個七歲的男童和女童被懷疑分別跟男神和女神交媾,本來應該把他們燒死,可是他「由於鬼迷心竅」下令在廣場上的火堆前鞭笞他們,而他們的父母卻被推進火堆里,他的良心至今還感到最大的痛苦,比犯了各種罪孽都厲害。
宗教裁判所監獄裡犯人與行刑人員之間的瘋狂,傳遍了全城。平時被當作荒誕不經的童話而加以嘲笑的事,思想健全的人則相信實有其事。告密不斷增加,僕人告自己的主子,妻子告自己的丈夫,子女告自己的父母。一個老太婆說:「上帝要是不幫助我,那就讓魔鬼幫助我吧!」她只因為這句話就被燒死了。另一個老太婆被宣布是女巫,因為據她的鄰居說,她家的奶牛產奶量比別人家的多一倍。
聖瑪麗亞·德拉·斯卡拉女子修道院幾乎每天做完Ave Maria祈禱之後,都有魔鬼變成狗的模樣混進來,輪流著姦污所有的修女,從十六歲的見習修女直到年老色衰的院長,一個不剩,不僅在淨室里姦淫,而且在教堂里做彌撒時也不放過。聖瑪麗亞修道院的修女們對魔鬼已經習慣,不再怕它,而且也不以此為羞恥。這種狀況一直持續了八年的時間。
在貝爾加莫附近的山村里,發現了四十一個吃人的女巫,她們喝沒經洗禮的嬰兒的血,吃他們的肉。在米蘭,揭露了三十個神父,他們給孩子施洗「不是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而是以魔鬼的名義」。還揭露出一些婦女,她們把沒有出生的孩子許願給了撒旦。有些從六歲到三歲的男童和女童受到魔鬼的誘惑,跟他們進行難以名狀的淫亂活動,經驗豐富的法官根據其目光、無精打采的微笑和濕潤的美麗的嘴唇就能認出他們來。除了用火把他們燒死,沒有別的辦法能拯救他們。
最可怕的是,隨著宗教法官嫉妒的增長,魔鬼們不僅沒有停止,而且相反,越發入迷,使出更多的奸計,日漸囂張。
在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遺棄的試驗室里,發現一個異常肥胖的渾身長毛的小鬼,有人說是活的,也有人說剛剛咽氣,但保存完好,裝在玻璃器皿里,儘管經過研究,發現這並不是小鬼,而是鍊金術士用放大鏡進行觀察的跳蚤,可是許多人仍然堅信這是一個真正的小鬼,只不過是到了宗教法官的手裡就變成了跳蚤,目的是要侮辱他們。
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現實與夢境之間的界限消失了。傳說喬爾喬修士在倫巴第揭露了一起有12000名女巫和魔法師參加的陰謀,他們發誓要全義大利連續三年顆粒不收,人們不得不像野獸一樣相互吃。
審判長作為基督大軍經驗豐富的統帥,精通古代敵人的奸計,可是在撒旦大軍日趨強勁的進攻面前也感到束手無策,甚至感到驚恐。
有一天,米凱雷修士跟喬萬尼進行了一場坦率的談話,他說:「我真不知道這會如何結束。我們焚燒得越多,從灰燼里誕生的也就越多。」
通常的刑訊方法全都用遍了:如「西班牙皮靴」,就是上鐵足枷,逐漸擰緊螺絲,受刑者的骨頭嘎吱嘎吱地響;還有用燒紅的鉗子拔指甲等等——這些刑法與喬爾喬修士發明的最精巧的新法比起來,都不過是遊戲而已。這個「最恭順的人」採用「無眠」(tormentum insomniae)法進行審訊,就是不准犯人睡覺,連續數天數夜驅趕他們在監獄過道里不停地跑來跑去,他們的腿上布滿了潰瘍,這些不幸的人陷入精神麻木狀態。可是敵人對於這種折磨也只是一笑了之,毫不在乎,因為他比起飢餓、無眠、口渴、鐵與火還強大,猶如精神比肉體強大一樣。
法官們採用了種種狡猾手段:把女巫押到審訊室來的時候,讓她們背過身去,免得她們的目光把法官們迷住,讓他們神魂顛倒,產生罪惡的憐憫之情;對少婦和少女進行嚴刑拷打之前先剝光她們的衣裳,剃光她們的陰毛和腋毛,以便更容易找到「魔鬼的印跡」,這種印跡往往都藏在皮下或毛髮中,讓女巫也察覺不到;給她們喝聖水,往她們身上灑聖水;用乳香熏她們,用一部分獻祭的羔羊和聖骨給她們驅邪;給犯人紮上布腰帶,其長度相當於天主的身高,再給她們掛上一張紙,一面寫著救世主被釘在十字架上所說的話。可是這一切也都枉費心機。
無論採用什麼辦法,全無濟於事:敵人氣焰囂張,壓過了一切聖物。
跟魔鬼淫亂同居的那些修女一口咬定,魔鬼每一次來的時候都恰值兩次Ave Maria祈禱之間,她們預感到萬惡的情郎將要以最無恥的愛撫來糟蹋她們,所以嘴裡含著聖餐加以預防,可是仍然逃脫不掉。這些可憐的女人知道「她們的肉體連同靈魂都將歸魔鬼所有」,便號啕不止。
魔鬼通過女巫們的嘴在法庭上大肆嘲弄法官,破口大罵神靈,就連最勇敢無畏的人聽了都會嚇得毛骨悚然。說一些機智的詭辯派的箴言警句,找出神學最細微的矛盾,讓這些神學博士和碩士狼狽不堪,窘迫萬狀,或者用一些打動人心的問題來揭露他們,結果是法官們變成了被告,被告變成了原告。
市民們深感沮喪,達到了極限,於是散布流言蜚語說,教皇收到一封告密信,該信以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一隻披著羊皮的狼鑽進牧師的院子裡,這本是魔鬼的奴僕,卻搖身一變,成為魔鬼的迫害者,以便於更方便地迫害基督的羔羊,撒旦大軍的首領不是別人,原來就是尤利烏斯二世的總審判長——喬爾喬·達·卡薩雷修士。
貝特拉菲奧根據法官們的言行也能夠判斷出,魔鬼的力量跟上帝的力量旗鼓相當,勢均力敵,因此還很難預料在這場決鬥中誰勝誰負。他感到驚詫的是,這兩種學說——宗教法官喬爾喬的和女巫卡珊德拉的——各走極端,但有著共同之處,因為對於他們二人來說,上面的天跟下面的天是一樣的,人生的意義在於人心裡兩個無底深淵的搏鬥——區別只在於女巫一直尋求不可企及的和解,而宗教大法官卻煽起敵對的烈火,加深了無法克服的敵視。
喬爾喬修士無望地與魔鬼進行著鬥爭。喬萬尼在這個爬行的蛇形魔鬼的形象中,好像是在模糊不清的鏡子裡認出了善蛇被扭曲了的形象,這就是那個長著翅膀的惡魔奧菲俄莫夫,最高解放智慧之子,像晨星一樣帶來光明的撒旦,或者提坦神普羅米修斯。他的敵人,雅達瓦奧夫的可憐奴僕們的軟弱無力,是對無往而不勝的魔鬼一曲新的讚歌。
就在這個時候,喬爾喬修士向百姓們宣布,再過幾天之後,就在集議廣場上焚燒一百三十九名女巫和魔法師,這將是個盛大的節日,讓基督教會的忠誠信徒們歡欣鼓舞,而讓敵人膽戰心驚。
喬萬尼從米凱雷修士那裡得到這個消息,臉色煞白,說道:
「卡珊德拉小姐呢?」
雖然修士一直故作親密無間的樣子,可是喬萬尼至今關於她尚一無所知。
「卡珊德拉小姐,」多米尼克派修士回答道,「本來應該受到極刑,可是仍然與其他一些人犯一起被處以焚刑。喬爾喬修士認為她是他一生所遇到的女巫中最厲害的。審訊她的時候,有一種感覺不到的妖術在保衛她,這是無法戰勝的,至於招供和懺悔,那就根本談不上了,我們最終也沒能從她的嘴裡掏出一句話來,甚至都沒有聽到一點聲音。」
他說完之後,盯著喬萬尼的眼睛,好像是在等著什麼。貝特拉菲奧閃過一個念頭,立即結束一切——承認自己是卡珊德拉小姐的同謀者,以便跟她一起死掉。他沒有這麼做,並非因為害怕,而是出於一種冷漠—— 一種奇怪的麻木不仁,他最近幾天變得越來越麻木了,這也好像是女巫受刑時保衛她的那種「感覺不到的妖術」。他心情平靜,像死人一樣平靜。
焚燒女巫和魔法師的前一天晚上,貝特拉菲奧坐在老師的工作室里。列奧納多畫完了手臂上部和肩膀上的肌肉和筋腱圖,他對此發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因為這有助於研究飛行器槓桿的運動。喬萬尼覺得他的臉在這天晚上特別美。雖然在不久之前蒙娜麗莎死後,皺紋加深了,可是那張臉上卻完全保留著安詳和開朗。
他不時地抬起眼睛來看著學生,兩個人都沉默不語,喬萬尼早就知道老師不會說什麼,而且也不期待他說什麼。
他毫不懷疑,列奧納多肯定知道宗教裁判的可怕情形,知道卡珊德拉小姐將與其他一些不幸者一起被處死,也知道他喬萬尼個人的不幸。他常常問自己,老師對這一切是怎麼想的。
列奧納多畫完以後,在同一張紙上,在肩部肌肉和筋腱圖的一側寫上說明:
「觀看這些圖上大自然神奇造化的人呀,如果你認為消滅我的勞動是一種犯罪,那麼你就想一想吧,剝奪人的生命是更大的犯罪,你也想一想,肉體的構造叫你覺得如此完美,可是卻不可能與這構造裡面容納的靈魂相媲美,因為靈魂不管是什麼,畢竟還是神聖的。它不願意與肉體分離,由此可以判斷出,它的哭泣和悲傷並不是沒有原因的。你不要妨礙它蘊藏在它所創造的肉體裡,只要它願意待在裡面,就由它去吧,讓你的陰謀詭計或者兇狠毒辣都不要破壞這個生命,它是如此美麗,有誰不器重它,他就真的配不上它。」
老師寫的時候,學生絕望而又興奮地看著他那副安詳的面容,好像一個在沙漠裡迷路的人由於炎熱和口渴就要死去,突然看見前面聳立著一座雪山一樣。
四
第二天,貝特拉菲奧沒有走出屋子。他一清早就感到不舒服,頭痛。一整天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什麼都沒有想。
天黑了,城市的上空響起了非同尋常的鐘聲,既不是送葬,也不是過節,空氣里傳來一種燒焦的氣味,雖然不濃重,但讓人厭惡。由於這種氣味,他的頭痛得更加厲害了,他感到噁心。
他來到大街上。
空氣潮濕而溫暖,像在澡堂里一樣,讓人感到氣悶。這種天氣在倫巴第夏末秋初刮西羅科風時是常有的。沒有下雨,可是從屋頂上,從樹上,都往下滴答著水滴,鋪磚的人行道閃閃發亮。天空晴朗,但空中瀰漫著混濁的黃霧,難聞的燒焦氣味更厲害了。
雖然天已不早了,街上卻人潮湧動。大家都從一個方向走來——從集議廣場的方向。他打量著一些人的臉,覺得這些迎面而來的人跟他一樣,也都迷迷糊糊——想要清醒過來,可是辦不到。
人群發出朦朧的嗡嗡聲。人們在談論著一百三十九個女巫和魔法師被焚的事,也談到了卡珊德拉小姐,雖然僅有隻言片語偶爾傳到他的耳朵里,可是他立刻明白了這種可怕的氣味的來源,這種氣味一直追逐著他:這是人體被燒焦的臭味。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跑,自己也不知道跑向何方,跌跌撞撞,像個醉漢,渾身冷得直打哆嗦,在這混濁的黃霧裡,燒焦的臭味一直跟蹤著他,包圍著他,讓他喘不上氣來,滲進他的肺部,太陽穴發緊和疼痛,感到噁心。
他不記得怎樣來到聖法蘭西斯修道院,走進貝內德托的淨室。修士們讓他進來了,可是貝內德托不在——到貝爾加莫去了。
喬萬尼鎖上門,點上蠟燭,疲憊不堪地倒在床上。
他很熟悉這個寧靜的修道院,一切都跟以前一樣,散發著安寧和神聖的氣氛。他自由自在地嘆了一口氣。沒有可怕的臭味,只有修道院裡的特殊氣味:戒齋用的橄欖油、教堂里的乳香、蠟燭、古老的皮面書籍、新刷的油漆以及貝內德托經常使用的素氣的顏料——他心地純樸,看不起那些透視學和解剖學的知識,用這樣的顏色畫面容稚氣的聖母像,以及品德高尚而聞名遐邇的遵守教規者,生著彩虹般翅膀、陽光般燦爛的金色捲髮、身穿天藍色法衣的天使。床頭光滑的白牆上,掛著黑色的耶穌受難十字架,上面是喬萬尼送的乾燥了的花環——當年一個值得紀念的早晨,他在菲索雷山的柏樹林裡採集紅色的罌粟花和深色的紫羅蘭,坐在薩沃納羅拉的腳下編成這個花環,那時聖馬可修道院的師兄師弟們唱歌,拉提琴,圍著師傅跳舞,像小孩子或者天使似的。
他仰臉看著基督受難十字架。救世主仍然向兩側伸展著被釘在釘子上的雙臂,好像是在召喚全世界投入他的懷抱:「到我這裡來,所有受苦受難的和身負重擔的人。」「這豈不就是唯一完美無缺的真理嗎?」喬萬尼想,「得跪在他的腳下,向他呼喊:天主哇,我信奉你,幫助我克服信仰的動搖吧!」
可是這祈禱詞卻凝固在他的嘴上了。他感覺到,如果他受到永遠毀滅的威脅,他也不能說謊,不能不知道他已經知道的事——他的心裡有兩種真理髮生爭論,他既不能消除它們,也不能調和它們。
他像以前一樣平靜而絕望地把臉背過基督受難十字架去——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那種難聞的霧氣,那種可怕的燒焦氣味也滲到這個最後的避難所里來了。
他用手把臉捂住。
他覺得看見了不久以前看見過的場面,但是說不出這是在夢中還是真實發生的:
在監獄的深處,在紅色火光的照耀下,在刑具和行刑者中間,在一具具血淋淋的人體中間,卡珊德拉裸露著身子,在和善的蛇——那個解救者的妖術的保護下,在嚴刑拷打、鐵與火和折磨者咄咄的目光威逼之下失去了知覺——沒有潰爛,還保留著處女的貞潔,像大理石雕像一樣堅硬。
他清醒過來,根據殘燭和修道院鐘樓里鐘聲的數量,判斷出他昏迷了已經好幾個小時,現在已經是後半夜了。
萬籟俱寂,霧可能已經消散了,臭味已經沒有了,不過更炎熱了。窗戶里掠過閃電的亮光,跟那個雷雨之夜一樣,當時他倆正在卡塔蘭那堤壩上,聽著沉悶的,仿佛是發自地下的隆隆雷聲。
他感到頭暈,嘴裡乾渴得要命。他想起來了,牆角上放著盛水的陶罐。他爬起來,扶著牆,勉強走到牆角,喝了幾口水,並且用水把頭淋濕,想要返身回到床上去,可是突然感到淨室里有人——回頭一看,只見黑色的基督受難十字架下面有一個人坐在貝內德托的床上,穿著很長的拖到地上的深色修士法衣,頭戴尖尖的把臉遮住的僧帽。喬萬尼大吃一驚,因為他知道門是上了鎖的,可是他並沒有害怕。他體驗更多的是輕鬆感,只是現在經過長久的努力之後才睡醒過來,他的頭立刻不再疼痛了。
他走到那個坐著的人面前,仔細地打量起來。那個人站起來。僧帽向後面滑去。喬萬尼看清了臉,只見這張臉木然不動,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像,嘴唇像血一樣鮮紅,一雙黃色的眼睛如琥珀,黑色的頭髮顯得生機盎然,比起整個臉來更加富有生命力,仿佛是具有單獨的生命,像美杜莎的蛇一樣,包圍著那張蒼白的臉,仿佛給她加上一個黑色的光環。
原來是卡珊德拉。她莊嚴而緩慢地向上舉起雙手,仿佛是要宣誓似的。傳來轟隆隆的雷聲,就在近處,他覺得這雷聲在給她的話伴奏:
上面是天,下面是天,
星星在上面,星星在下面,
上面有什麼,下面有什麼。
你要是明白,就能幸福無疆。
黑色的衣服捲起來,掉到她的腳下——他看見了她那潔白而閃光的軀體,像是從千年古墓里走出來的阿佛羅狄忒,像是桑德羅·波提切利筆下的泡沫中所生的女神,生著貞女瑪麗亞那張聖潔的臉,眼睛裡流露出有些陰鬱的神情,像是在薩沃納羅拉的火堆里被焚的貪淫好色的勒達的眼睛。
喬萬尼最後看了看基督受難十字架,他的頭腦里產生一個充滿驚懼的念頭:「白色魔鬼!」——仿佛是生活的帷幕在他面前撕破了,露出最後一個秘密。
她靠近他,用雙手摟住他,偎依在他的懷裡。耀眼的閃電把天空和大地連在一起。
他倆倒在修士那張寒酸的床上。
喬萬尼全身感到了她那處女身軀的冰肌玉骨,他感到既甜蜜又如死亡般的恐懼。
五
瑣羅亞斯特羅·達·佩列托拉最後一次試驗用翅膀飛翔失敗摔下來,雖然沒有摔死,但也沒有完全康復:成為終生殘疾。他不會說話了,只能嘟噥一些含糊不清的單詞,因此除了老師,任何人都聽不懂他的話。他拄著拐棍,在房子裡游來盪去,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高高的個子,醜陋的面孔,蓬亂的頭髮,像是一隻大鳥。他或者注意聽別人談話,好像他盡力要聽懂似的;或者盤腿坐在角落裡,不理會任何人,把一條長布帶子纏在一根棍子上——這是老師給他想出來的營生,因為機械匠的手還跟以前一樣靈巧,需要活動;刨木棍,鋸擊木遊戲用的木棒,削陀螺;或者一連數個小時處於半昏迷狀態,面帶毫無意義的微笑,揮動著雙臂,像翅膀一樣,含糊不清地哼哼著同一支歌曲:
咕嚕嚕,咕嚕嚕,
仙鶴和老鷹
在陽光下面飛,
大地看不清,
仙鶴和老鷹
咕嚕嚕,咕嚕嚕。
然後用那隻獨眼看著老師,突然開始輕輕地抽泣起來。
每逢這種時刻,他非常可憐,列奧納多趕快轉過身去或者急忙走開,可是他又沒有勇氣遠遠地離開病人。他浪跡天涯,四海為家,從來也沒有拋棄他,一直關懷他,寄錢給他,只要是在某處定居下來,必定把他接到自己身邊來。
這樣過去了許多年,列奧納多一直覺得這個殘疾人是對他的責備,是對他一生努力創造人的翅膀的譏笑。
他也同樣可憐另一個學生塞薩爾·達·謝斯托——他也許最跟他貼心。
塞薩爾不滿足於模仿,想要形成獨立的風格。可是老師卻泯滅他的個性,要使他成為自己那樣的畫家。塞薩爾並不是個意志薄弱的人,不肯馴服,但又不是個意志特別堅強的人,不能完全戰勝外在的壓力,因此只是絕望地痛苦,無端地發火,既不能自我解脫,也不肯自我毀滅。跟喬萬尼和亞斯特羅一樣是個殘疾人——不死不活,是被列奧納多「給著了邪祟的」「給毀壞了的」人中間的一個。
安得雷亞·薩拉伊諾告訴老師,塞薩爾跟拉斐爾·桑蒂的學生進行秘密通信——拉斐爾當時正在羅馬給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繪製梵蒂岡壁畫。許多人預言,由於這顆新星光芒四射,列奧納多註定要黯然失色——老師有時覺得塞薩爾密謀背叛他。
可是朋友的忠誠並不比敵人的背叛好一些。
倫巴第一批年輕的畫家在米蘭開辦一所學校,取名為「列奧納多學院」,這批人中間有些是他從前的學生,有些是後來的學生,更多的則是硬往他身上貼,自我標榜為他的追隨者。他從遠處注視著這些無辜的叛賣者的活動,知道他們並不清楚自己在幹些什麼。他看見自己一生中最神聖的和最偉大的創作成了無知者的財產:《最後的晚餐》中基督的面容經過臨摹而傳給後代的,給加上了教會的庸俗氣味,喬昆達的微笑顯露出來的是無恥,變成淫蕩的了,或者給塗上柏拉圖式愛情的幻想色彩,變得和善和愚蠢——每逢想到這些情況,一種厭惡之感便湧上心頭。
1512年冬,馬可-安東尼奧·德拉·托雷在加爾達湖畔的里瓦·迪·特倫托鎮給窮人醫治傷寒病被傳染而死,年僅三十歲。
列奧納多失去了最後一位雖非親密但也並不比別人疏遠的朋友。隨著他的生活越來越籠罩上老年的陰影,把他與周圍世界聯繫起來的線索一根接著一根被斬斷了,他日益陷入無聲無息的荒漠之中,他有時覺得他沿著一條狹窄的階梯走進黑暗的地下,用鐵鍬在嶙峋的巨石中開闢一條路來,「表現出倔強的嚴肅」,也許是愚蠢地指望著在地下有一條通向另一重天的通道。
一個冬夜,他隻身一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著外面暴風雪的呼嘯聲,就像他得到喬昆達死亡的消息那天夜裡一樣。夜裡的狂風發出非人的吼聲,訴說著人心所能理解的並且感到親切的哀愁——這是由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可怕黑暗中最後的孤獨所引起的哀愁,這是處在古代混沌——世間萬物之父的懷抱中所感到的無限寂寞而產生的哀愁。
他想到死亡,這種思想如今越來越經常地出現在他心中,跟對喬昆達的思念合為一體。
突然有人敲門,他站起來,把門開開。
走進來一個陌生的少年,只見他那雙善良的眼睛充滿歡樂,被凍得通紅的臉蛋洋溢著朝氣,深褐色的捲髮上雪花融化了,發出晶瑩的亮光。
「列奧納多先生!」少年驚喜地叫道,「您不認識我了?」
列奧納多仔細地端詳一陣,認出了自己當年那個八歲的小朋友,他曾經帶著他在瓦普里奧春天的林莽中遊蕩——他就是弗蘭切斯科·梅利齊。
他懷著慈父般的溫情擁抱了他。
弗蘭切斯科講道,他從博洛尼亞來,1500年法蘭西人入侵以後不久,父親不願意看見祖國的恥辱和災難,就帶著他到那裡去了,後來他在那裡生了重病,拖延了多年,不久前離開了人世;梅利齊記得列奧納多當年對他的允諾,便前來投奔他。
「什麼允諾?」老師問道。
「怎麼?您忘了?我可真蠢,還抱著很大的希望!難道您真的忘記了嗎?那是在我們分手前的最後幾天,在曼德洛村,在康皮奧內山腳下的雷科湖上。我們下到一個廢棄的礦井,您當時怕我跌倒抱著我,您說您要到羅馬涅去為塞薩爾·博爾吉亞供職,我哭了起來,想要跟您一起偷偷地離開父親,可是您不想帶我,向我保證,再過十年以後等我長大的時候……」
「記得,記得!」老師興奮地打斷了他的話。
「那就是了!我知道,列奧納多先生,您不需要我。可是我也不會妨礙您。您別攆走我。反正我是不走了,您攆我,我也不走……隨您的便,老師,您願意怎麼處置我都行,我可是永遠也不離開您……」
「我親愛的孩子!」列奧納多說,他的聲音顫抖了。
他再次擁抱他,吻著他的頭,弗蘭切斯科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對他懷著充分的信任和柔情,列奧納多當年在鐵礦井裡沿著滑溜溜的可怕的台階往黑暗的地下越走越深,懷裡抱著的正是這個男孩。
六
畫家自從1507年離開佛羅倫薩以來,一直擔任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的宮廷畫師。可是他卻沒有固定的薪俸,只能憑著賞賜。經常是把他完全給忘了,而他又不能用自己的作品來提示,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畫得越來越慢和越來越少了。他跟以前一樣,永遠處於拮据之中,經常是債務纏身,凡是可能借錢的人,他都借遍了——甚至向自己的學生借錢,舊債沒有償還,又借了新債。他也曾向法蘭西總督查理·丹布亞斯和財務官弗洛里蒙德·羅伯特寫過丟盡臉面的低三下四而又笨嘴笨舌的請求信,就跟當年給摩羅公爵寫信一樣。
「本不想給大人添麻煩,但不得不斗膽詢問一下,本人可否領取薪俸。本人曾不止一次就此寫信給貴國長老議會,可是迄今沒有得到答覆。」
儘管隨著老年的到來,他覺得別人家的樓梯越來越陡,別人家的麵包越來越苦澀,但他卻不得不在高官顯宦的會客廳里與其他一些求見者一起安安靜靜地排號等候接見。他覺得自己在給君主服務的職務上是多餘的,就像給平民服務一樣——處處他都是不為人們所需要的。
這個時期,拉斐爾利用教皇的慷慨,從半乞丐變成了富翁,羅馬的顯貴;米開朗琪羅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攢錢以防日後遇上艱難的日子;列奧納多則跟以前一樣,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不知道死前在何處棲身。
戰爭、勝利、自己人的和外國人的失敗、法律和政府的更迭、人民所受的壓迫和暴君的被推翻——這一切在別人看來永遠是唯一至關重要的——卻從他身邊一晃而過,如同塵土飛揚的旋風在大路上從行路人的身邊刮過一樣。他對政治一向漠不關心,以這種態度為法蘭西國王反對倫巴第人而加固城堡,如同當年為倫巴第公爵反對法蘭西人而加固城堡一樣。為了慶祝路易十二戰勝威尼斯人,他在安亞德洛建造了一座凱旋門,上面的木製天使當年同樣扇動著翅膀歡迎過安布羅西亞共和國、弗蘭切斯科·斯福爾扎、洛多維科·摩羅。
過了三年,西班牙國王天主教的費迪南當上羅馬教皇,結成反對路易十二的神聖同盟,把法蘭西人從倫巴第驅逐出去,在瑞士僱傭兵的幫助下,扶植馬克西米連諾·小摩羅登上公爵寶座,這就是洛多維科·斯福爾扎在放逐中,在皇帝宮廷里長大的兒子「小摩羅」,這時年僅十九歲。
列奧納多也給他建造一座凱旋門。
小摩羅的政府並不牢固:瑞士僱傭兵根本不關心他,把他當成沒有任何意義的傀儡;神聖同盟的盟友們對他倒是過分熱心,好像是七個保姆照料一個沒有腦袋的嬰兒一樣。小公爵顧不上繪畫。但是卻也聘請了列奧納多供職,讓他給畫肖像,談好了薪俸,只是不曾發放過。
這時在托斯卡納也發生了跟倫巴第一樣的政局變化。人民的意志、上帝的意志和天主教的費迪南的大炮趕跑了倒霉的皮埃羅·索德里尼。他對同胞的共和主義美德完全失望,逃往拉古薩。從前的暴君「豪華者」洛倫佐之子——美第奇兄弟返回佛羅倫薩。其中的一個——朱利亞諾是個奇怪的幻想家,對政權和榮譽毫無興趣,又是一個陰鬱而善良的怪人,非常喜愛鍊金術,保護了從米蘭跑到他那裡避難的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從他的嘴裡聽到各種各樣的奇蹟,知道了列奧納多學識淵博,便邀請他前來供職,與其說是讓他當個畫家,不如說是讓他當個鍊金術士。
1513年初,讓-雅克·特里烏齊奧元帥與瑞士人會談,讓他們交出小摩羅。小公爵未來的命運跟他的父親是一樣的。列奧納多預見到倫巴第政局將要發生新的變化。
近年來,他對這些單調而又古怪的政治事變感到厭倦了,就像在別人的宴席上永遠喝醉一樣:建造凱旋門,修理陳舊的天使翅膀里的彈簧等等,讓他膩煩了,他越來越覺得應該讓這些天使安寧一下了,就像他本人一樣。
他決定離開米蘭,去為美第奇供職。
教皇尤利烏斯二世死了。喬萬尼·美第奇當選為繼承人,名號為利奧十世。新任教皇任命自己的弟弟朱利亞諾為羅馬教廷最高軍事長官和旗官,就是從前塞薩爾·博爾吉亞擔任過的職務。朱利亞諾啟程赴羅馬。列奧納多應該在秋天趕到那裡去見他。
離開米蘭的前幾天,在集議廣場上焚燒一百三十九名魔法師和女巫的第二天拂曉,聖法蘭西斯修道院的修士們在貝內德托的淨室里發現列奧納多的學生喬萬尼·貝特拉菲奧躺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覺。
看樣子,他像十五年前聽了保羅修士講述薩沃納羅拉死亡的情況之後一樣,又犯病了。不過這一次,喬萬尼很快就康復了。只是他那雙冷漠的眼睛和像死人一樣的麻木的臉上有時掠過一種表情,比起以前的重病更讓列奧納多為他擔憂。
抱著拯救他的希望,為了讓他遠遠離開自己那雙「邪祟的眼睛」,老師建議他留在米蘭貝內德托修士那裡,以便徹底康復。可是喬萬尼請求別拋棄他,帶他去羅馬,態度特別堅決執著,列奧納多沒有勇氣拒絕。
法蘭西軍隊逼近米蘭,平民百姓騷動起來,小摩羅由於小孩子的冒失和輕舉妄動而毀了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像當年離開洛倫佐·美第奇投奔摩羅,離開摩羅投奔塞薩爾,離開塞薩爾投奔索德里尼,離開索德里尼投奔路易十二一樣,列奧納多如今又啟程去找新的保護人朱利亞諾·美第奇——這個永遠的漂泊者寂寞而順從地繼續著自己那無望的遊蕩。
他在自己的日記里以通常的簡潔寫道:「1513年9月23日,我從米蘭出發赴羅馬,帶著弗蘭切斯科·梅利齊、薩拉伊諾、塞薩爾、亞斯特羅和喬萬尼。」
註解:
1希波克拉底(約公元前406—前370),古希臘著名醫師。
2蓋倫(約130—200),古羅馬著名醫師,著有《論人體的構造》。
3托勒密(約90—160),古希臘天文學家,提出行星環繞靜止的地球運行的數學理論。
4阿斯塔耳忒,腓尼基的豐產女神。
5諾斯替教,羅馬帝國時期一個秘傳宗教。
6阿勃拉克薩(Abraxas),諾斯替教的巴西里得派教義中的一個概念,組成「阿勃拉克薩」的希臘字母的數值加起來是365,它既給出一年的天數(時間是全部),又給出天界數(空間的全部)以及與之相應的移涌數精神世界的全部。
7耶穌生在伯利恆,在加利利等地傳教,「加利利人」在此處即指耶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