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十四部 蒙娜麗莎·喬昆達
一
列奧納多在《繪畫論》一書中寫道:
「畫肖像,你得有個特殊的畫室—— 一個長方形的院子,寬十肘,長二十肘,牆壁塗成黑色,沿著牆頂搭上用布撐起的篷檐,用於遮擋陽光,根據需要,可以收起,也可以張開。只有黃昏或者遇到多雲和有霧的天氣,作畫時才不必撐起布篷。這是最完美的光線。」
為了畫肖像,他在自己房東的家裡布置了這樣一個院子,他這時寄居在皮埃羅·迪·巴爾托·瑪爾特利家中,此人是佛羅倫薩的名流,長老議會專員,為人聰明,喜愛數學,對列奧納多頗有好感,他的家在瑪爾特利大街左側,從聖喬萬尼廣場往美第奇宮方向數第二棟房子。
1505年春末的一天,天氣暖和,寧靜,霧蒙蒙的。陽光透過薄薄的霧靄變得暗淡而柔和,仿佛是水下的光線,投下的陰影輕淡,像是消融著的煙霧——這是列奧納多所喜歡的光線,他認為能賦予女性的面孔以特殊的魅力。
「莫非是不來了?」他想著他正給畫肖像的那個女人,這幅肖像差不多已經畫三年了,他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堅持不懈的精神,並且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為了接待她,他把畫室準備停當。喬萬尼·貝特拉菲奧偷偷地觀察著他,見他等待得神心不寧而感到吃驚,因為老師一向很穩重,從來沒有表現出煩躁不安來。
列奧納多整理好擱板上各種畫筆、調色板、顏料罐——顏料上面的膠脂凝結成一層亮晶晶的硬殼,好像是凍上一層冰;肖像放在一個能夠活動的三腳架上,他把罩布從肖像上揭下來。為了讓她開心,院子中央修了一個噴泉,他打開噴泉的閥門,泉水從上面流下來,落到一個玻璃的半球體上,使這個半球體旋轉起來,並且奏出一種奇特的樂曲。他在噴泉的周圍親手栽種並且精心侍弄她所喜愛的一種花卉——鳶尾花;拿來一個小筐,裡面裝著切碎的麵包,這是給家養的扁角鹿吃的,這隻扁角鹿就在這個院子裡跑來跑去,由她親手餵食;放著一把深色橡木做的帶扶手的透籠靠背的安樂椅,他整理一下安樂椅前的地毯。一隻稀有品種的亞洲白貓已經蜷伏在地毯上它所習慣的位置上,打著呼嚕,這隻貓也是為了讓她開心而專門買來的,它的兩隻眼睛各有不同的顏色,右眼是黃色的,像是黃玉,左眼是藍灰的,像是藍寶石。
安得雷亞·薩拉伊諾拿來了樂譜,開始給維奧拉琴調音。另外一位樂師阿塔蘭特也來了。列奧納多早在米蘭摩羅公爵宮廷任職時就認識他。他演奏畫家所發明的馬頭形銀詩琴特別出色。
列奧納多把一些優秀的音樂家、歌手、講故事的人、詩人和最俏皮的交談者都請到自己的畫室來,其目的是為了給她開心取樂,免得她感到寂寞無聊——通常被畫肖像的人都難免寂寞。談話、講故事和演奏樂曲,能夠引起她的思想感情活躍,便於他在她的臉上研究其思想感情的變化。
後來,這種聚會逐漸少了:他知道不再需要了,因為沒有這類聚會,她也不感到煩悶。唯有演奏樂曲還在堅持,這有利於畫家和被畫的人開展工作,因為她也參與自己肖像的繪製工作。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可是她仍然沒有來。
莫非是不來了?他想,今天的光與影仿佛是專門為她而準備的。要不要派人去找她?可是她知道我在等她。應該來的。
喬萬尼也看出來他的焦急不安加劇了。
突然,吹來一股微風,把噴泉的水流吹斜;玻璃響起來,白色的鳶尾花瓣在水霧中抖動著。敏感的扁角鹿伸著脖子,警覺起來。列奧納多仔細地聽著。喬萬尼儘管什麼都沒有聽到,可是從老師的臉上看得出來,這是她來了。
首先走進來的是卡米拉教妹,她恭順地行了個禮——這個改宗修女住在她的家裡,每一次都陪同她到畫家的畫室來,她有一種完全不引人注意,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本領,悄悄地坐到一個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本祈禱書,眼睛也不抬,一句話也不說,因此列奧納多三年來幾乎沒有聽到過她的聲音。
隨著卡米拉之後,走進來的就是大家在此等候已久的那位婦女——只見她三十來歲,穿一件普通的深色衣服,深色的劉海垂到前額中央——她就是蒙娜麗莎·喬昆達。
貝特拉菲奧知道,她是那不勒斯人,出身於一個古老的世家,父親安東尼奧·傑拉迪尼做過高官,從前家財萬貫,但1495年法蘭西人入侵時破了產。她的丈夫是佛羅倫薩市民弗蘭切斯科·德爾·喬昆達,1481年娶了馬里亞諾·魯切拉伊之女為妻。過了兩年,妻子謝世,他續娶托瑪莎·維拉尼,第二房妻子死後,第三次結婚,娶了蒙娜麗莎。列奧納多給她畫像時,畫家已經年過五十,蒙娜麗莎的丈夫喬昆達先生四十五歲。他被選為十二名市議員之一,很快就要當上議長。這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這種人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很多——既非很壞,也非很好,兢兢業業,精打細算,熱心於公務和自家的農業經營。年輕美貌的妻子對於他來說是家裡最體面的裝飾。可是他並不懂得蒙娜麗莎的美麗,而是對新品種西西里牛的優點或者進口生羊皮繳納關稅更有利更精通。據說蒙娜麗莎嫁給他並非出於愛情,只是迫於父命,她的第一個未婚夫失望之餘志願戰死在疆場上。也還有些傳聞,也許是純屬謠言,涉及她另外一些崇拜者,說他們都很堅決,可是沒有一個不絕望的。況且好造謠中傷的人——在佛羅倫薩並不少——每逢談到喬昆達時卻不能說任何壞話。她安詳純樸,信仰虔誠,嚴格遵守教禮教規,對待窮人仁慈,是個好的家庭主婦、忠誠的妻子,對於丈夫前妻之女——十二歲的迪亞諾拉來說等於溫柔的親生母親,而不像是繼母。
這就是喬萬尼關於她所知道的一切。可是蒙娜麗莎每逢來到列奧納多的畫室,他都覺得完全是另外一個女人。
三年來,時間並沒有消除這種奇怪的感覺,反而加深了它——每逢她出現時,他都體驗到一種類似於恐懼的驚異,仿佛是站在一個透明的物體前似的。他有時這樣來解釋這種感覺:他已經習慣於看她畫像上的那張臉,老師技藝之高,使他覺得活的蒙娜麗莎並不比畫布上畫得更真實。可是這裡也還有別的原因,更加隱秘。
喬萬尼知道,列奧納多曾經有機會在非工作的時間裡看見她,當時有別人在場,有時有許多來賓,有時只有跟她形影不離的卡米拉教妹——但從來也不曾單獨跟她會面。可是喬萬尼卻感到他倆有一種秘密,既讓他們二人接近,又讓他們二人疏遠。他也知道,這並非愛情的秘密,或者至少並非由於人們所說的那種愛情而產生的秘密。
他聽列奧納多說過,所有的畫家都不由自主地喜歡把自己的身體和面容模擬到被他描繪的人的身體和面容上去。老師認為這原因就在於人的靈魂作為自己肌體的創造者,每逢構思一個新的肌體時,都要在其中重現它已經創造過的——這種愛好如此強烈,有時在肖像中甚至透過與被描繪者外表的相像而顯露出畫家本人來,即使不是他的肌體,至少也是他的靈魂。
目前在喬萬尼眼前發生的一切更加令人驚奇:他覺得,不僅畫中描繪的蒙娜麗莎,而且就連她本人都越來越像列奧納多,正如多年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兩個人有時所發生的那樣。況且這種越來越相像的主要力量與其說在於輪廓——儘管近來這種相像有時讓他驚異不止——不如說是在眼神和微笑之中。他懷著一種無法解釋的驚訝想起來,他曾經多次看見過這種微笑:用手指捅著基督的傷口不相信主能夠復活的多馬面帶這種微笑——那是韋羅基奧以年輕的列奧納多為模特而塑造的多馬雕像,始祖母夏娃在知識樹前面帶這種微笑——那是老師在其處女作中畫的,《岩間聖母》中的天使面帶這種微笑,跟化身為天鵝的宙斯在一起的勒達面帶這種微笑,老師早在認識蒙娜麗莎之前無論是繪畫還是雕塑,凡是刻畫婦女形象時多數情況下在她們臉上描繪這種微笑——好像是他一生在自己的一切作品中所尋求的就是反映他個人的美,最後終於在喬昆達身上找到了。
喬萬尼長期觀察這兩個人所共有的微笑,有時不禁感到可怕,甚至像是在奇蹟面前那樣恐怖:現實變成了夢境,夢境變成了現實,蒙娜麗莎仿佛不是一個活人,不是最普通的佛羅倫薩市民喬昆達先生的夫人,而是一個類似於幽靈的人——是由老師的意志召喚來的,是個變形人,是列奧納多本人的女性同貌者。
那隻白貓是喬昆達的寵物,它跳到她的膝上,她摩挲著白貓,貓身上的毛在她那纖細柔軟的手指的摩擦下雖然看不見火星,卻能聽見噼啪響聲。
列奧納多開始工作了。可是突然把畫筆放下,仔細端詳著她的臉:這張臉上一絲一毫的微小變化都沒有從他的目光下漏掉。
「夫人,」他說,「您今天因為什麼事情有些不安吧?」
喬萬尼也感覺到了,她跟平時不太一樣,不像自己的畫像。
蒙娜麗莎抬起安詳的目光,看著列奧納多。
「是的,有一些,」她回答道,「迪亞諾拉身體不太好。我一整夜沒睡。」
「您或許是累了吧,現在顧不上畫像吧?推遲一下好嗎?」
「不,沒關係。難道您不覺得這樣的天氣太可惜嗎?您瞧,陰影多麼淡薄,陽光多麼柔和:這正是給我預備的天氣!」
「我知道,」她沉默片刻之後補充道,「您在等待著我。假如不是被耽擱了,我應該早一些來——索福尼斯巴太太……」
「這是誰?啊,是的,我認識……說話的聲音像是廣場上的女商販,散發著一股氣味,好像是從賣香水的商店裡出來的……」
喬昆達微微一笑。
「索福尼斯巴太太,」她繼續說,「一定要給我講講昨天在故宮過節的情形,說行政長官夫人阿簡蒂娜太太設晚宴,她一定要講講晚宴上吃了些什麼,來賓們都是什麼樣的打扮,有什麼人追求什麼人了……」
「原來如此!不是迪亞諾拉的病,而是這位長舌婦的喋喋不休敗壞了您的情緒。多麼奇怪!您是否注意到了,夫人,有時我們從別人那裡聽到一件雞毛蒜皮的瑣事,哪怕是跟我們毫不相干——不過是人們平平常常的蠢事或者卑鄙下流的行為——也會突然敗壞我們的心情,比遭受巨大的痛苦更讓人心緒不佳。」
她默默地低下頭。看得出來,他們二人早就習慣於相互理解了,甚至無須說話,便心領神會了。
他又準備開始工作了。
「請您講點什麼吧。」蒙娜麗莎說。
「講什麼呢?」
她思索片刻,說道:
「講講維納斯王國吧。」
他有好幾個她所喜歡的故事,大部分都是取自他本人的或別人的回憶、旅行記、對大自然的觀察、繪畫的構思。他講的時候幾乎總是使用相同的話,樸素,單純,都是在音樂的小聲伴奏下講述的。
列奧納多做了個手勢,於是安得雷亞·薩拉伊諾奏起維奧拉琴,阿塔蘭特奏起馬頭銀詩琴,樂曲是事先選定的,能夠烘托關於維納斯王國的故事氣氛。列奧納多開始用他那尖細的女人般的聲音講了起來,好像講述一個古老的童話,或者像是唱一支搖籃曲:
「住在基利基亞海岸上的船夫們說,凡是註定在洶湧的波濤中喪生的人,有時在最可怕的暴風雨中能夠看見賽普勒斯島——那就是愛情女神的王國。周圍波浪滔天,狂風怒吼,可是許多航海者被島上的美景所吸引,船隻在礁石周圍的漩渦里被撞壞。噢,撞壞了多少船,淹死了多少人!岸上至今還可以看見被撞壞的船體,裡面淤滿泥沙,外面掛著海草:有的翹著船首,有的露出船尾,有的裸露著龍骨,好像是腐爛的屍體上的肋骨,有的只剩下破碎的舵輪。有這麼多的破船,好像是復活節那天大海送還了所有葬身海底的船隻。島嶼的上空——永遠是湛藍的天空,山岡上陽光燦爛,鮮花盛開,空氣清新,鴉雀無聲,神廟前台階上的香爐青煙裊裊,升向天空,白色的大理石圓柱和黝黑的柏樹影影綽綽,好像是映在平滑如鏡的湖水中的倒影。唯有噴泉里的水溢出斑岩的碗形噴頭,從上往下淙淙流淌。掉進海里的人們看見了這近在咫尺的寧靜的湖水,風給他們帶來香桃木樹林的芳香——風暴越是可怕,庫普里斯 1 王國里越是寧靜。」
他沉默了。詩琴和維奧拉琴的琴弦也停息了,籠罩著一片寂靜,這是樂曲結束以後的寂靜,比任何聲音都優美。唯有噴泉的水淙淙流淌,敲擊著玻璃的半球體。
蒙娜麗莎被音樂所陶醉,被寂靜與現實生活所隔絕——除了畫家的意志之外,她對一切都置之不理,直接盯著畫家的眼睛,面帶充滿神秘感的笑容,像是靜靜的流水,完全透明,但深不可測,不管如何努力窺探,不管如何體察,都無法洞察到底——那也是他本人的微笑。
喬萬尼覺得列奧納多和蒙娜麗莎好像是兩面鏡子,彼此映照著對方的影像,相互深化到無極無限。
二
第二天早晨,畫家在故宮裡畫壁畫《安加利之戰》。
1503年,他從羅馬抵達佛羅倫薩,接受終身行政長官,當時任共和國最高執政的皮埃羅·索德里尼的邀請,在故宮長老議會大廈新建的會議大廳牆上繪製一幅壁畫,描寫某一次值得紀念的戰役。畫家選擇了1440年的安加利之戰,那是佛羅倫薩人戰勝倫巴第公爵菲利浦-馬利亞·維斯康蒂的軍事統帥尼科洛·比奇尼諾的戰鬥。
會議大廳的牆上已經畫了一部分:四個騎士廝打在一起,為爭奪戰旗而鏖戰,長旗杆頂端的旗幟已經成為一塊破布,旗杆被折斷。五隻手抓著旗杆,狂怒地往各個方向拖拽。空中刀光閃閃,咔嚓咔嚓地相互削砍。人們張著嘴,看樣子狂暴的叫喊聲從嘴裡衝出來。人的面孔扭曲了,比神話中披著銅質鎧甲的野獸還兇惡可怕。人們的瘋狂感染了戰馬:它們豎起前蹄,相互交叉在一起,抿著耳朵,睥睨著的眼珠射出怒火,像猛獸一樣,齜著牙,相互啃咬著。下面,在馬蹄前,一個人在血污里抓著另一個人的頭髮,把他的頭部往地上撞,想要置他於死地,並沒有發覺他們二人將要一起倒下去。
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體現出種種恐怖,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殘殺,是「最野蠻的愚蠢行為」——「pazzia bestialissima」,用列奧納多的話來說,「地上不會留下一塊平坦之處,沒有一個地方不留下斑斑的血跡」。
他剛剛開始工作,空蕩的大廳里的磚地上響起了腳步聲。他聽出來是什麼人,沒有轉過身來,皺起了眉頭。
原來是皮埃羅·索德里尼,尼科洛·馬基雅弗利講到像他這樣的人時說,他們既不冷也不熱,而是溫吞吞的,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而是灰溜溜的。佛羅倫薩的市民們是發了財的小業主的後裔,爬到顯赫的地位,選中索德里尼當共和國的領袖,是因為他跟大家一個樣,是因為他完全平平庸庸,對所有的人都不偏不倚而且沒有危害,市民們指望他能夠成為他們的馴服工具。可是他們錯了。索德里尼原來是窮人的朋友,是人民的保衛者。不過任何人對此都沒有介意。但他畢竟是太微不足道了:他沒有治國安邦的才幹,只有當官的熱心;沒有智慧,只有謹小慎微;沒有高尚的美德,只有寬厚的心腸。人人都知道,他的夫人阿簡蒂娜太太趾高氣揚,高不可攀,並不掩飾對丈夫的輕蔑,每逢提到他,必定稱他為「我的大老鼠」。的確,皮埃羅先生真的像是辦公室地下室里的大老鼠,區別只在於他讓人尊敬。他並不油滑,甚至天生也並不卑鄙,儘管這兩種素質是混跡於官場所必備的,猶如機器的輪子需要潤滑油一樣。他對共和國忠心耿耿,為人冷漠、固執、倔強和像木板一樣呆板——清正廉潔,用馬基雅弗利的話來說,他「像是剛剛洗過的衣服一樣,散發著肥皂味」。他本來想要讓大家都聽話,可是結果卻激怒了大家。他不迎合富人,也不幫助窮人。永遠坐在兩把椅子中間,掉在兩堆火之間。他是個難得的中庸者。馬基雅弗利曾經受過索德里尼的庇護,有一次為他寫了一篇墓志銘:
皮埃羅·索德里尼死的那天夜裡,
他的靈魂剛剛闖進地獄的大門。
冥王向他喊道:「往哪兒去,蠢貨?
到中圈去,那才是給小孩子準備的!」
列奧納多接受訂畫時必須簽署一個條件苛刻的合同,規定稍有延誤就應該支付違約罰款。高貴的大人先生們像小商販一樣,對於蠅頭小利也都斤斤計較。索德里尼對待各種賬目一絲不苟,對於國庫支出的每一文錢,都要求列奧納多準確地說清其用途,搭腳手架,購買油漆、蘇達、石灰、顏料、亞麻油以及其他一些小東西,各花了多少錢,都得分文不差地報賬。列奧納多曾經在摩羅和塞薩爾的宮廷供職,可是他為那些「暴君」(最高執政官輕蔑地稱呼公爵們為「暴君」)效力時從來也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奴役,而現在他是在自由的共和國里,在公民一律平等的國度里為人民服務,卻遭到了這種奴役。最糟糕的是,皮埃羅先生跟大多數人一樣,對於藝術本來一竅不通,沒有任何才華,可是卻有熱情給畫家提出各種建議。
索德里尼向列奧納多提出為購買三十五磅亞歷山大白鉛粉而領取的錢款沒有記賬的問題。畫家承認,白鉛粉沒有買,他忘記這筆錢幹什麼花了,提出要交還國庫。
「您說哪兒去了,您說哪兒去了,列奧納多先生!我只是提醒一下而已,為的是遵守規章制度,別出差錯。請您別怪罪我們。您也知道:我們是些小人物,是些凡夫俗子。跟斯福爾扎和博爾吉亞那些高貴君王的慷慨大方比起來,我們的節儉在您看來可能是吝嗇。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量入為出嘛。我們可不是專制君主,而只是人民的公僕,因此花每一個銅板都得對人民負責,因為正如您所知道的,管理公款是件神聖的事業,這裡有寡婦捐贈,也有誠實的勞動者的汗水,也有士兵的鮮血。君王只有一個——而我們卻是很多人,我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這樣的,列奧納多先生!暴君可能支付給您黃金,而我們只能支付黃銅;可是自由的黃銅比奴役的黃金豈不更好嗎?問心無愧的良心豈不是比任何的獎賞都更高尚嗎?」
畫家默默地聽著,做出贊同的樣子。他耐心地等著索德里尼把話說完,就像一個行路的人遇到颳得塵土飛揚的風暴,低著頭,眯著眼睛,站在大路上等著風暴過去。列奧納多在這些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的想法里感到一種不可改變的盲目力量,猶如大自然的力量一樣,是不能與之爭論的,雖然這些人乍一看上去似乎是很平淡無奇,可是稍加仔細地思考一下,他便體驗到這樣的感覺:仿佛是窺視了一個可怕的讓人頭昏目眩的無底深淵。
索德里尼越講越起勁。他想要引起對方爭論。為了觸及要害處,他談起了繪畫。
「絕妙!無與倫比!你看這肌肉,你看這透視!戰馬——跟活的一樣!」
然後從眼鏡上面看了看畫家,寬厚而又嚴厲,好像是一個老師在看著一個很有才華但不夠用功的學生:
「可是,列奧納多先生,我現在還是要說,儘管我已經說過許多次了:如果您最後完成時跟開始一樣,這幅畫的情節就過於悲慘了,太壓抑了,請您不要生我的氣,親愛的,我說得過於直率了,不過我總是當著人的面講真話——我們預期的可不是這樣的……」
「您預期的是什麼樣的?」畫家好奇地問道,心裡難免有些怯懦。
「您所畫的是我們的英雄們值得紀念的赫赫戰功,要使共和國的戰爭功勳流芳百世,所以,您知道,這才能鼓舞人們的士氣,給公民提供熱愛祖國和英勇獻身精神的良好典範。就算是戰爭的確真的像您所描繪的那樣,可是為什麼,請問,列奧納多先生,為什麼不讓它變得高尚起來,對它進行美化,至少把某些極端緩和一下,因為凡事都需要一定的限度。也許我錯了,可是我覺得,畫家的真正使命恰恰在於進行教誨,給民眾帶來益處……」
他談起了人民的利益,已經無法止住。他的眼睛閃爍著靈感和智慧的光芒,在他那單調的聲音里有一種水滴石穿的堅定不移的決心。
畫家默默地聽著,完全木然了,只是偶爾清醒過來時,才努力設想這個心地和善的人究竟是如何認識藝術的——他不禁感到不寒而慄,仿佛是他走進一個擠滿了人的黑暗狹窄的房間,空氣污濁,一刻也不能在這裡停留,否則就得窒息而死。
「不能給民眾帶來益處的藝術,」皮埃羅先生說,「是有閒者的娛樂品,是富人華而不實的追求,或者是暴君們的奢侈品。不是嗎,親愛的?」
「當然,是這樣。」列奧納多表示贊同,眼睛裡露出勉強可見的冷笑,補充道:
「可是您知道嗎,大人?為了結束我們長期的爭論,我看,我們還是這麼辦吧:在這個會議大廳里召開一次全民大會,讓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公民們決定,投擲黑白兩種圓球分別表示贊成與反對,根據多數人的意見——來確定我的畫能否給民眾帶來益處。這有雙重的好處:首先,像數學一樣可靠,因為只消數一數票數就能了解事情的真相。其次,任何一個內行的聰明人,因為他只是一個人,所以就有可能失誤,可是一萬、兩萬個無知的或愚蠢的人集聚到一起,便不可能出錯,因為民眾的聲音就是上帝的聲音。」
索德里尼沒有馬上明白。他很崇尚白球和黑球的神聖功效,他連想都沒有想到過有什麼人竟敢嘲弄這種神秘的方式。可是等到他明白過來以後,他驚訝地盯著畫家,幾乎是嚇壞了,他那雙瞎眯眯的小圓眼睛轉悠個不停,像是老鼠嗅到了貓的氣味似的。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憑著天生的本性,最高執政官把所有的畫家都看成是失去健康思維的人,因此並沒有因為列奧納多的玩笑而惱火。
可是皮埃羅先生畢竟還是很傷心:他認為自己是這個人的恩人,雖然傳說列奧納多背叛了國家,畫過佛羅倫薩郊區的軍事地圖,提供給了祖國的敵人塞薩爾·博爾吉亞,可是索德里尼寬宏大量,接受了他為共和國效力,指望對畫家產生良好的影響並使之幡然悔悟。
皮埃羅先生變換了話題,但已經表現出首長的嚴肅態度,並且向他宣布說,米開朗琪羅·布奧納羅蒂已經接受了邀請,將在會議大廳對面的牆上畫一幅戰爭題材的畫,說完之後,冷淡地告辭走了。
畫家望著他的背影,只見他的頭髮灰白,兩條腿彎曲,後背滾圓,從遠處看,他更像一隻大老鼠。
三
列奧納多從故宮裡出來,在廣場上米開朗琪羅的大衛塑像前停下。
這個巨大的白色大理石雕像聳立在佛羅倫薩市政廳門前,好像是一個衛兵,在深色石頭的嚴謹而工整的塔座上顯得更加光輝奪目。
這個青年裸露著身體,有些消瘦。右手因拿著投石器而下垂著,因此手臂上的血管隆起來;左臂在胸前抬起,手裡攥著一塊石頭。兩道眉毛向上翹起,目光注視著遠方,好像是在瞄準。狹窄的前額上,捲髮編織在一起,仿佛是形成一個花環。
列奧納多想起了《聖經·撒母耳記(上)》里的一段話:
大衛對掃羅說:你的僕人為父親放羊,有時來了獅子,有時來了熊,從羊群中銜一隻羊羔去,我就追趕它,向它進攻,將羊羔從它口中救出來。它奔過來要傷害我,我就揪著它的鬍子,將它打死。你的僕人曾打死獅子和熊,那些未受割禮的非利士人向永生的神的軍隊罵陣,也必定像獅子和熊一般。大衛又說,耶和華從獅子和熊的爪下拯救了我,也必定從那些非利士人的手中拯救我。掃羅對大衛說,你可以去吧,耶和華必與你同在。掃羅把自己的戰衣給大衛穿上,將銅盔給他戴上,又給他穿上鎧甲。大衛把刀挎在戰衣外,試試能走不能走,因為素來沒有穿慣,就對掃羅說:我穿戴這些不能走,因為素來沒有穿慣,於是就脫掉了。他拿起棍杖,又在溪中挑選了五塊光滑石子,放在袋裡,就是牧人帶的囊里。手中拿著甩石的機弦,就去迎戰那些非利士人。非利士人也漸漸地迎著大衛而來,拿盾牌的走在前頭。非利士人看見大衛就藐視他,因為他年輕,滿面紅光,容貌俊美。非利士人對大衛說:你到我這裡來拿著棍杖和石子,難道我是狗嗎?非利士人指著自己的神,詛咒大衛。非利士人又對大衛說:來吧,我將你的肉給空中的飛鳥、田野里的走獸吃。大衛對非利士人說:不,你比狗還要壞。神馬上就要把你交到我的手裡,我要把你打死,割下你的頭,把你的屍體和非利士人軍隊的屍體都送給天上的飛鳥和地上的走獸吃——整個大地都會知道,以色列有神。 2
薩沃納羅拉就是在這個廣場上給燒死的,他自稱先知是毫無根據的;而米開朗琪羅的大衛聳立在這個廣場上則比吉羅拉莫更像是先知,是馬基雅弗利所期待的那個英雄。
列奧納多在自己競爭對手的這件作品中感覺到了靈魂,這個靈魂也許是跟他的靈魂相等同,但又永遠勢不兩立,猶如行動與靜思默想,熱情與冷漠,風暴與寂靜一樣針鋒相對。這種與他格格不入的力量卻又吸引著他,喚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想要走得更近一些,徹底地認識它。
佛羅倫薩鮮花瑪麗亞大教堂的建築工地上,曾經放著一大塊被一個不高明的雕塑家所糟蹋了的白色大理石:優秀的雕塑師認為它已經毫無用處,拒絕使用它。
列奧納多從羅馬抵達佛羅倫薩的時候,有人建議他用這塊大理石雕刻一件作品。可是他一向慢慢騰騰,反覆考慮,進行測量和計算,就在這個時候,另外一位畫家,比他年輕二十三歲的米開朗琪羅·布奧納羅蒂搶了過去,以驚人的速度,不分晝夜地工作,終於用二十五個月的時間完成了這件巨型雕塑。列奧納多當年雕塑斯福爾扎紀念碑時花了十六年的時間,而且那還僅僅是個泥胎,如果用大理石來雕刻像大衛這樣的龐然大物,他得花費多少時間——他甚至不敢想。
佛羅倫薩人宣布米開朗琪羅在雕塑藝術領域裡是列奧納多的競爭者。布奧納羅蒂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挑戰。
如今準備在會議大廳里畫戰爭題材的壁畫,雖然至今尚未動筆,他又要在繪畫領域中跟列奧納多開展競賽了,他這種勇敢精神未免輕率和冒失。
布奧納羅蒂在自己的競爭者身上遇到的是溫順和賞識,可是越是如此,他的憎恨也就越發無情。他覺得列奧納多的平靜是一種輕藐。他懷著病態的痛苦聽著種種謠傳,尋找藉口進行爭論,利用每一個機會來刺激對手。
大衛雕像完成以後,長老們邀請佛羅倫薩優秀的畫家和雕塑家商討把雕像安放在何處。列奧納多附和建築師朱利亞諾·達·聖加洛的意見,認為應該把巨型雕塑安放在長老議會廣場上奧爾康尼敞廊的深處,即中央的拱門下面。米開朗琪羅得悉這一情況以後,宣布說,列奧納多出於嫉妒想把大衛藏在最昏暗的角落裡,陽光從來都照射不到那裡,好不讓任何人看見它。
有一天,列奧納多在畫室里,也就是在他給喬昆達畫像的那個四面圍著黑牆的院子裡,舉行一次通常的集會,出席的有許多畫師,其中包括波拉伊奧利兄弟、年邁的桑德羅·波提切利、費利皮諾·利皮、佩魯吉諾的學生洛倫佐·迪·克雷迪。集會上談論起哪種藝術高級,雕塑還是繪畫——這是當時藝術家們所喜歡爭論的話題。
列奧納多默默地聽著。與會者問到他,他說:
「我認為,藝術離開技藝越遠,就越完美。」
他又補充道,臉上掠過一絲模稜兩可的微笑,讓人難於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譏笑:
「這兩種藝術的主要區別在於:繪畫要求更大的精神上的努力,而雕塑則要求肉體上的。雕塑家為了把蘊藏在粗糙和堅硬的石頭裡的形象釋放出來,用錘子和鑿子一下一下地敲擊,用大理石把它刻畫出來,累得筋疲力盡,像個賣苦力的人似的,汗流浹背,汗水裡混合著塵土,弄得骯髒不堪,臉被弄髒了,落滿大理石的白色粉末,像是個麵包匠,衣服上沾滿碎屑,像是落上一層雪,家裡堆滿了石頭,處處是灰塵。可是畫家卻穿著漂亮的衣服,悠然自得地坐在畫室里,用輕巧的畫筆塗著讓人賞心悅目的顏色。他的房子清潔明亮,安靜舒適,掛滿美麗的繪畫;他一邊工作一邊欣賞音樂,或者一邊談話,一邊聽別人朗讀,沒有錘子的叮噹聲或別的讓人厭煩的聲音干擾他……」
列奧納多的話傳到米開朗琪羅的耳朵里,他認為這番話是針對他說的,但壓下了怒火,只是聳了聳肩膀,面帶惡毒的冷笑,說道:
「達·芬奇先生不過是小酒館侍女的私生子而已,可是卻嬌生慣養,四體不勤。我是古老世家的後代,可是並不以自己的工作為恥,不怕流汗,不怕髒,寧願當個賣苦力的人。至於說到雕塑和繪畫的優劣問題,這種爭論是荒唐的:各種藝術都是一樣的,來自同一個源泉,追求達到同一個目的。如果有人斷言繪畫高於雕塑,並且談論起別的藝術種類來也硬充內行,那麼他的思想水平未必高於我的洗碗女工。」
米開朗琪羅急急忙忙地在會議大廳里開始狂熱地畫起來,希望趕上自己的競爭對手,而且認為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他選擇了比薩戰役中的一個場景:一個炎熱的夏日,佛羅倫薩的士兵們在阿爾諾河裡洗澡;響起了警報聲——敵人出現了:士兵們急匆匆地跑上岸來,他們在清涼的河水裡消除了身體的疲勞,從河裡鑽出來,服從於義務,穿上沾滿灰塵的和散發著汗酸味的衣服,披上被太陽曬得很熱的鎧甲。
米開朗琪羅如此描繪戰爭,顯然是為了反駁列奧納多,他並沒有把戰爭表現為毫無意義的殘殺——「最野蠻的愚蠢行為」,而是表現成英勇的功勳,履行永恆的義務——英雄們為了祖國的光榮和強大而進行的鬥爭。
佛羅倫薩人像是觀看一場熱鬧的演出似的,饒有興味地關注著列奧納多和米開朗琪羅的較量。就像菜餚里不加胡椒和食鹽就會淡而無味一樣,他們覺得這場競賽不能脫離開政治,因此匆匆忙忙地宣布說,米開朗琪羅擁護共和國,反對美第奇,而列奧納多則擁護美第奇,反對共和國。這場爭論對於所有的人來說都成了可以理解的了,越來越激烈,從室內移到街道和廣場上來,就連那些跟藝術毫不相干的人也都參加進來。列奧納多和米開朗琪羅的作品分別成了兩個敵對營壘的戰鬥旗幟。
事情弄到這種地步,一些匿名者夜間往大衛雕像上投石塊。社會名流說這是民眾乾的,而民眾的領袖們則指責社會名流,藝術家們則認為這是不久以前在佛羅倫薩開辦了畫室的佩魯吉諾的學生們幹的,而布奧納羅蒂則在最高執政官面前宣布說,列奧納多收買了一批歹徒向大衛雕像投石塊。
許多人相信了這一說法,起碼是裝出相信的樣子。
有一天,列奧納多正在給喬昆達畫像——畫室里除了喬萬尼和薩拉伊諾之外,沒有任何人——當談到米開朗琪羅的時候,列奧納多對蒙娜麗莎說:
「我有時覺得我如果能夠跟他當面談談,一切誤會就自然迎刃而解,這場愚蠢的爭論將會不留下任何痕跡:他就會理解我不是他的敵人,沒有任何人能夠像我這樣愛他……」
「夠了,能這樣嗎,列奧納多先生?他能理解您嗎?」
「會理解的。」畫家說,「像他這樣的人不能不理解!糟糕的是他太怯懦了,沒有自信心。他痛苦,嫉妒,害怕,是因為他還不了解自己。這是糊塗和愚蠢!我要是能把一切都告訴他,他就會安下心來。他有什麼可懼怕我的呢?您知道,夫人——前幾天我看見了他為《洗澡的軍人》畫的草圖,我簡直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任何人都想像不出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以及他將成為什麼樣的人物。我知道,即使是現在他也不僅跟我並駕齊驅了,而且超過了我,是的,是的,我感覺到了這一點,是超過了我!」
她看了看他,喬萬尼覺得她那種目光像一面鏡子,也反映出列奧納多的目光。她微微地笑了,笑得很奇怪。
「先生,」她說,「您可記得《聖經》中有一處說:『先知以利亞從罪惡的亞哈王那裡逃出來,跑到荒涼的何烈山,神對他說:你出來站在山上,在我面前。那時耶和華從這裡經過,在他面前狂風大作,崩山碎石,耶和華卻不在風中。狂風過去之後,發生地震,耶和華也不在其中。地震過去之後,燃起烈火,耶和華也不在火中。烈火熄滅之後,颳起微風,耶和華就在其中。』3 也許布奧納羅蒂先生就像在神面前颳得山崩石碎的狂風一樣強而有力。可是他卻沒有神即在其中的那種安靜。他也知道這一點,他恨您,因為您比他強而有力——猶如安靜比狂風更強而有力。」
河對岸老紅衣瑪麗亞教堂的布蘭卡奇小禮拜堂里,有托馬索·馬薩喬 4 的著名壁畫——這對於義大利所有的偉大畫家來說都是一所學校,列奧納多從前曾經向他學習過——就在這座小禮拜堂里,列奧納多有一天看見一個陌生的少年,他幾乎還是個孩子,正在研究和臨摹這些壁畫。他穿著一件舊的黑上衣,上面沾滿顏料,可是襯衣卻很乾淨,但很粗糙,看樣子是家裡做的。他身材纖長,動作靈活,細長的脖子異常白皙,很像貧血的少女,長圓的卵形臉很美,白淨而甜蜜,但讓人覺得有些扭扭捏捏,一雙大眼睛油黑明亮,像是佩魯吉諾畫聖母像時以其為模特的翁布里亞地區的村女,那雙眼睛像天空一樣深邃莫測,從中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列奧納多在福音瑪麗亞修道院教皇大廳里又遇到了這個少年,當時他的素描《安加利之戰》正在這裡展出。只見這個少年在研究和臨摹這幅畫,跟研究和臨摹馬薩喬的壁畫一樣用心。或許是這個少年如今已經認識列奧納多,兩眼緊緊地盯著他,想要跟他說話,可是又沒有這種勇氣。
列奧納多發現了這一點,便向他走過去。這個年輕人激動得漲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對他說,他把列奧納多看成是自己的老師,認為他是義大利最偉大的畫家,米開朗琪羅不配給《最後的晚餐》的作者解鞋帶。他說這番話有些曲意逢迎的意味,但卻表現出孩子般的天真無邪。
列奧納多後來又有幾次遇到這個少年,跟他進行過長談,也看過他的畫,對他了解得越多,就越加堅信,他將出息成一個偉大的畫師。
這個少年很敏感,反應很快,就像一切聲音的回聲一樣,像女人一樣容易受到他人的影響——他模仿過佩魯吉諾,也模仿過平土利鳩——他不久前曾在他的錫耶納藏書樓里工作過,尤其是模仿過列奧納多。可是,老師在這種不成熟的外表下卻看出了感情的清新,這是他以前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遇到過的。最讓他驚奇的是,這個男孩子已經洞察到了藝術和生活最深層的奧秘,這仿佛是無意之中,他本人似乎並沒有這種願望;像遊戲似的,輕而易舉地戰勝了最大的困難。他取得一切成就好像是不費吹灰之力,他在藝術領域仿佛是根本沒有進行過永無休止的探索、勞動、努力、彷徨、困惑,而這一切在列奧納多一生中卻成了他的最大苦惱。老師告訴他,必須細緻而有耐心地研究大自然,必須把數學的精確規律與繪畫的法則結合起來,這個少年一邊聽著一邊盯著他的眼睛,表現出驚詫的和心不在焉的神色,看樣子他本來感到枯燥無聊,可是還很注意聽,只是出於對老師的尊敬。
有一次,他不假思索地突然說出一句話來,意義之深刻,幾乎是讓列奧納多大吃一驚:
「我發現,你作畫時,如果不思考,會畫得更好一些。」
這個男孩子投入了自己的整個身心,對他來說,列奧納多一生中不斷地尋求的感性與理性、愛與知的統一和完美的和諧——實際上是不存在的,而且也不可能存在。
他性情溫馴,不經思考而自明,這讓列奧納多感到更大的困惑,更加擔心藝術的未來,更加擔心自己一生為之奮鬥的事業——這種困惑和擔心超過了布奧納羅蒂的憤怒和憎恨。
「你從什麼地方來,我的孩子?」最初見面時,他有一次問他,「你的父親是誰,你叫什麼名字?」
「我生在烏爾比諾,」少年和藹地,多少有些做作地微笑著回答道,「我的父親是畫家喬萬尼·桑蒂 5 。我的名字——拉斐爾。」
四
這時,列奧納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不得不離開佛羅倫薩。
佛羅倫薩共和國從很久以前就跟鄰近的城市比薩交戰——這場戰爭無盡無休,非常殘酷,使這兩個城市都耗盡了精力。
有一次,畫家跟馬基雅弗利談話時講了自己一項軍事上的構想:讓阿爾諾河改道,開鑿一條運河,把河水引離比薩使其流進利烏倫沼澤地,從而切斷這座被圍困的城市跟大海的通道,截斷其食品的供應線,從而逼迫它投降。尼科洛一向熱衷於非凡的事,對這個構想著了迷,便向最高執政官做了稟報,並且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他,但卻隱瞞了這一構想實際所需要的費用和種種困難——皮埃羅先生毫無才幹,近來許多人把比薩戰爭的失利都歸咎於他,而馬基雅弗利又巧妙地刺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對這個構想也著了迷。最高執政官向十人會議提出這個構想時,差一點兒沒有遭到嘲笑。索德里尼生氣了,決定證明自己的合理想法並不比別人少,並且開始頑強地行動起來,終於達到了目的,這是由於他的敵人幫了忙,因為他的敵人表示贊成這個議案,他們覺得它十分荒唐——可以藉此讓皮埃羅先生大丟其臉。馬基雅弗利對列奧納多一直隱瞞著自己的花招,指望日後讓他徹底攪進最高執政官的這樁蠢事中去,便可能像個小卒似的隨意擺布他,從而能夠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
工作的開始還算很順利。河裡的水位降低了。可是不久便暴露出困難,要求越來越多的開銷,一向節儉的長老們為了一個銅板都要討價還價。
1505年夏,一場大暴雨之後,河水出槽,沖毀了一部分堤壩。列奧納多被召到工地。
出發的前一天,馬基雅弗利就此事跟畫家進行一番談話,把一切情況都如實地告訴了他,讓畫家不禁大吃一驚。列奧納多離開馬基雅弗利,從阿爾諾河對岸往家走,過了聖三位一體大橋,朝著托納布奧尼大街的方向走去。
時間已經很晚了,行人稀少,唯有河堤上磨坊的流水聲打破了黃昏時的寂靜。天氣炎熱。不過天黑前下了一場雨,涼爽起來。卡拉亞橋上散發著夏日河水溫暖的潮氣。月亮從聖敏亞托山的後面爬上來。右側,老橋的濱河大道上,一排排低矮破舊的小房以及正面用傾斜的木樁支撐著參差不齊的廊檐,倒映在被攔河壩給截住的平滑如鏡的混濁的綠色河水裡。左側,綿延著阿爾巴諾山紫色的余脈,山的上空,有一顆星孤零零地眨著眼睛。
在晴朗的天空襯托下,佛羅倫薩的全景分外鮮明,像是古書發暗的金色封面上的圖畫——這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熟悉的城市的面貌,像是一個活人的面孔。往北,是耶穌受難教堂的古老鐘樓,然後是挺拔和諧而嚴謹的故宮的塔樓和喬托的白色大理石鐘樓,鮮花瑪麗亞大教堂的紅瓦拱頂像是古代徽章上一朵巨大的含苞未放的紅百合花。整個佛羅倫薩沉浸在晚霞和月光的雙重照耀之中,像是一朵巨大的銀灰色的花。
列奧納多發現,每座城市都跟每個人一樣,各有自己的氣味:佛羅倫薩有一種濕潤的灰塵味,好像是鳶尾花的氣味摻和了勉強可以嗅到的新鮮油漆和古畫顏料的氣味。
他想著喬昆達。
他幾乎跟喬萬尼一樣,對她的生活所知甚少。一想到她有自己的丈夫,他倒不是感到難過,而是感到驚奇:這位弗蘭切斯科先生又瘦又高,兩腮上蓄著鬍鬚,兩道眉毛很濃,是個不錯的人,喜歡議論西西里牛種的優點和進口生羊皮新的關稅。常常有那樣一瞬間,列奧納多為她的美貌而感到喜悅,這種美高貴而不可企及,遙遠而不可觸摸,是一種理想的美,但比現實的美更現實;可是也有那樣一些時刻,他感覺到了她那活生生的美。
蒙娜麗莎不是那種當時被稱作「有學問的女英雄」的婦女。她從來也沒有表露過自己的書本知識。他只是偶然得知,她能閱讀拉丁文和希臘文。她的言談舉止平平常常,許多人認為她並不聰明。實際上他卻覺得,她有一種比智慧,尤其是比女性智慧更加深邃的天賦——富有預見性的英明。她說出一些話來,立刻讓他感到她跟他一見如故,比他所認識的一切人都親切,甚至就是他唯一的摯友和親姊妹。凡是遇到這種時刻,他都想要跨越過把靜觀與生活隔絕開的魔圈。然而,他立刻就把這種願望壓制下去,每逢他扼殺了蒙娜麗莎活生生的美,他在畫布上所喚醒的那個幽靈般的形象卻越來越生機盎然,越來越實實在在。
他覺得,她了解這一點並且屈服了,而且幫助他把自己奉獻給她的靈魂——也就是把自己的靈魂貢獻給他並且為此而高興。
把他們二人結合在一起的,就是愛情嗎?
當時那種柏拉圖式的夢囈、天堂情侶悵惘的嘆息、佩特拉克風格的甜蜜的十四行詩,除了苦悶或者譏笑之外,在他的心裡沒有喚起任何東西。大多數人稱之為愛情的那種感情,對於他來說,也更是格格不入的。就像沒有吃過肉一樣,因為他以為肉不僅禁止食用,而且使他反感,他棄絕女人,因為任何肉體關係,不管是夫妻間的床笫之事還是婚外的通姦,他都覺得雖非罪孽,卻也是愚蠢行為。他在解剖學札記中寫道:「交媾行為及其使用的器官是醜惡的,假如人的面孔不美麗,進行這種行為的人不進行裝飾,沒有感情的力量,那麼人類的生息繁衍就會停止。」因此,他躲避這種「醜惡」,躲避雄性和雌性的肉慾搏鬥,正如躲避吃者和被吃者血淋淋的廝打一樣,雖然承認愛情和飢餓搏鬥的自然法則,但既不指責它,也不為之辯護,他本人則泰然處之,不希望參與,而只是堅持奉行另一項法則——愛情與童貞並重的法則。
可是如果說他也愛她,希望與其戀人能夠更完美地結合,那麼在這深刻和神秘的愛撫中——在他們二人創造的不朽形象中,在他們二人創造的新的生命中——這新的生命就是從他們二人身上所誕生的,如同嬰兒是其父母所生的一樣——這裡豈不就有他和她嗎?
然而,他卻感覺到,即使是在這種純潔無瑕的結合中也存在著危險,也許比通常的肉體結合更大。他們二人走在無底深淵的邊沿上,從來也沒有任何人在這裡走過——克制著深淵的誘惑和吸引。他們二人之間有過一種默契,秘密已經顯露出來,猶如陽光穿過薄霧一樣。他有時想:一旦薄霧消散,燦爛的陽光光輝耀眼,秘密和幻影消失殆盡,那將會如何?他或者她一旦按捺不住,越過雷池——直覺變成行動,那將會如何?他有權懷著不動聲色的好奇心體驗那顆活的靈魂——他唯一的永恆摯友和親妹妹的靈魂,就像體驗力學或數學的規律一樣,就像體驗被毒化的植物的生命一樣,就像體驗被解剖的屍體構造一樣嗎?她不會被激怒嗎?不會懷著輕蔑和憎恨把他推開嗎?要是換個別的女人,就會把他推開。
他有時覺得,他是在用一種可怕的刑罰慢慢地扼殺她。他對她的馴服而感到吃驚,這種順服是沒有止境的,跟他那溫情的和殘酷的好奇一樣。
只是近來他才在自己的身上感覺到了這種止境,並且明白了,他遲早應該做出決定,她對於他來說是個什麼人——是個活人或者僅僅是個幻影——他本人的靈魂在女性美的鏡子裡映象。他還有一種希望,分手可以暫時把不可避免的決定推遲,因此他幾乎是很高興離開佛羅倫薩。可是現在分手真的到來了,他明白自己錯了,分手不僅不能推遲決定,反而要加速決定。
他的頭腦里縈繞著這些想法,不知不覺地走進一條偏僻的胡同,他環視一番,沒有認出自己置身於何處。只見房蓋的上空高聳著大理石的喬托鐘樓,由此判斷,他離大教堂不遠。這條狹長的街道的一側沉浸在黑黝黝的陰影里,另一側處在明亮的月光的照耀下。遠處閃爍著紅色的燈光。那裡是佛羅倫薩敞廊——上面棚著慢坡的瓦蓋,挺拔的圓柱支撐著半圓形的拱頂,在拐角的平台前,人們戴著黑色假面具,穿著披風,在詩琴的伴奏下唱著小夜曲。他聽著。
這是一支古老的情歌,由「豪華者」洛倫佐·美第奇編詞,當年舉行紀念酒神巴克科斯和阿里阿德涅婚禮的狂歡節時都要演唱——這是一支無限歡快而又悲傷的情歌,列奧納多很喜歡它,少年時代時常聽到它:
Quant』e bella giovinezza,
Che ai fugge tuttavia
Chi vuol esser lieto,sia——
Di doman non c』e certezza——
青春是多麼美好呀,
但轉瞬即逝。唱吧,笑吧。
得歡樂時且歡樂——
切莫寄希望於明天。
最後一句在他的心中喚起一種模糊的預感。
他如今已經處在老年的門檻前,形影孤單,心頭一片陰霾,莫非是命運之神給他送來了一顆親切的活的靈魂?他要把它推開嗎,棄絕它嗎?他一生中為了進行自我觀照已經多次棄絕了生活。他要再一次為了那遙遠的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美而犧牲近在咫尺的活生生的美嗎?有兩個喬昆達——活的喬昆達和不朽的喬昆達。他應該選擇哪一個?他知道,選了一個,必定得失掉另一個,可是二者對他來說都非常珍貴。他也知道,必須做出選擇,不能再遲疑了,不能再拖延了。可是他意志薄弱。而且他也不願意並且不能決定何者為好:為了那個不朽的喬昆達而扼殺活的喬昆達,還是為了那個活的喬昆達而扼殺不朽的喬昆達——扼殺實際存在的那個還是扼殺永遠留在畫布上的那個?
他又過了兩條馬路,走近了自己房東馬特利的家。
大門已經上了鎖,已經熄了燈。他拿起掛在鐵鏈上的榔頭,敲擊門上的鑄鐵拉手,看門人沒有回聲——可能是睡著了或者外出了。敲擊聲在石頭樓梯下面引起了隆隆的回音,然後消失了。一片寂靜,月光仿佛是又加深了寂靜。
突然響起了緩慢而勻稱的金屬聲——鄰近鐘樓上響起了鐘聲。這聲音無言地說明時間不留情面地飛逝而去,過去的已經一去不復返,黑暗的孤獨的老年已經近在眼前。
最後一個聲音延續了很久,忽而減弱,忽而加強,聲波顫動著,在月光下的寂靜中不斷擴散開,仿佛是在重複:
Di doman non c』e certezza——
切莫寄希望於明天。
五
第二天,蒙娜麗莎按照通常的時間來到他的畫室,她是第一次一個人來的,沒有帶一向陪同她的卡米拉教妹。喬昆達知道,這是他們二人最後一次見面。
陽光燦爛,光輝耀眼。列奧納多撐開布篷——圍著黑牆的院子裡籠罩著一片柔和的暗淡的光亮——透明的暗影仿佛是水下的光線,賦予她的臉以最大的魅力。
只有他們二人在場。
他默默地工作著,全神貫注,心裡平靜,忘記了昨天想到即將分手和不可避免的抉擇時的心情,對於他來說,仿佛是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時間停滯了——她仿佛是總要這樣坐著,並且將永遠坐在他面前,面帶安詳的奇怪的微笑。他在生活中所辦不到的,他在內心裡卻辦到了:把兩個形象合而為一了,把現實與映象,把活的她和不朽的她結合在一起了。這給他帶來了無限的喜悅,讓他感到如釋重負。他現在不可憐她了,也不懼怕她了。他知道,她將徹底屈從於他——她將接受一切,忍受一切,死了也不會氣憤。他不時地看看她,流露出一種好奇心,仿佛是觀看押赴刑場的死囚,觀察他們臉上最後的痛苦的顫動。
他突然感覺到,她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仿佛是呼吸在鏡子表面留下的霧氣,這是跟她格格不入的,並非他引起的,也是他所不需要的。為了保護她——重新把她吸引進自己的魔圈,驅逐這種陰影,他開始給她講故事,那聲音婉轉動聽,但帶有命令的口氣,像是魔法師在念咒語,講的是一個童話,像謎語一樣神秘莫解,他有時把這類故事記在日記里。
「我希望看到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化出來的不為人知的新的形象,我沒有力量抗拒這種願望,因此長期以來,在崇山峻岭里奔波,最後終於發現一個山洞,我困惑不解地停在入口前。可是,我還是下了決心,低著頭,彎著腰,把左手放在右腿的膝蓋上,用右手遮著眼睛,以便習慣于山洞裡的黑暗,便走了進去,向前邁出幾步。我皺著眉頭,眯縫著眼睛,注意觀看,不斷地變換路線,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忽而向東,忽而向西,摸索著前進,努力想要有所發現。可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我在洞中待了一段時間之後,不由得產生兩種感情,相互進行鬥爭——恐懼和好奇——考察黑暗山洞的恐懼和好奇——那裡面有沒有某種奇異的秘密?」
他沉默了。她臉上那道與她格格不入的陰影仍然沒有消失。
「這兩種感情中,哪一種戰勝了?」她說。
「好奇。」
「您了解到了山洞的秘密嗎?」
「凡是能夠了解的,都了解到了。」
「您要說給人們嗎?」
「不能全部,而且我也不會說。不過我很想把好奇心的力量傳授給人們,以便讓它總能喚起他們的恐懼。」
「假如僅僅有好奇心還嫌不夠,列奧納多先生,那將如何?」她說,眼睛裡突如其來地射出光芒,「假如還需要別的什麼東西才能夠洞悉山洞裡最後的,也許是最奇異的秘密,那又將會如何?」
她盯著他的眼睛,露出一種他在她的臉上從來沒見到過的微笑。
「還需要什麼?」
她沉默不語。
這時,一縷耀眼的陽光從兩個布篷的縫隙里射進來。水下的昏暗變得明亮了。她的臉上那種如遙遠的樂曲聲的魅力,那種明亮的「暗影」和「暗光」被破壞了。
「您明天要走嗎?」喬昆達說。
「不,晚上就走。」
「我也很快要走了。」她說。
他聚精會神地看著她,想要補充一句,可是沒有說出來:他猜測到,她所以要離開佛羅倫薩,是因為不願意當他不在的時候留在這裡。
「弗蘭切斯科先生,」蒙娜麗莎說,「要到卡拉里奧去料理事務,去三個月,一直待到秋天,我要他把我帶去。」
他轉過身去,皺起眉頭,懊喪地看了看毒辣辣的刺眼的陽光。噴泉里本來無色透明的噴水,如今在陽光的照耀下,變成五彩繽紛的彩虹——開放出生命之花。
他突然感覺自己復歸到生活中來了——怯懦而軟弱,既可憐別人又讓人可憐。
「沒關係,」蒙娜麗莎說,「撐開布篷。還不晚。我也不累。」
「不,反正一回事。夠了。」他說著,放下畫筆。
「您永遠也畫不完這幅肖像嗎?」
「為什麼?」他急忙地反駁說,好像是嚇了一跳,「難道您回來以後不再到我這裡來了?」
「會來的。可是過了三個月,我也許會變成另外的樣子,您會認不出我來。您也說過,人的面孔,特別是女人的面孔,變化得很快……」
「我想要畫完,」他慢條斯理地說,仿佛是自言自語,「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時覺得,我想要做的,卻不能辦到……」
「不能?」她很驚奇,「我聽說,您從來不把一幅畫畫完,因為您所追求的是不可能實現的……」
他在她的話里聽出來,或者只是感覺到無限溫柔的責備。
「是這樣。」他想,他覺得很可怕。
她站了起來,像平時一樣,簡單地說了一句:
「到時間了。再見,列奧納多先生。祝您一路平安。」
他抬起眼睛看著她——在她的臉上又感覺到了責備和祈求。
他知道,這一瞬間對於他們二人來說是無可挽回的,將永遠銘記在心,猶如死亡一樣。他知道,在這個時刻里不能沉默不語。可是他搜腸刮肚,卻找不到應該說的話,他越發感到他們二人之間的那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在加深,而他自己卻變得更加軟弱無力。而蒙娜麗莎則向他微笑著,那笑容跟從前一樣安詳和開朗。可是他卻覺得這種安詳和開朗很像死人的微笑。
無限的憐憫刺痛了他的心,讓他難以忍受,他感到更加軟弱無力了。
蒙娜麗莎把手伸過來,他默默地吻了一下這隻手,自從他們相識以來這是第一次——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她迅速地彎下腰,用嘴唇接觸一下他的頭髮。
「讓上帝保佑您。」她說,仍然是那麼平凡。
當他清醒過來以後,她已經不在了。周圍籠罩著夏日午後的寧靜,比黑沉沉的半夜更加威嚴。
傳來緩慢的金屬撞擊聲——那是鄰近塔樓上的鐘聲,聽起來跟夜間一樣,但更加威嚴和雄渾。這聲音在訴說著時間飛快的流逝,可怕的孤獨的老年的臨近以及從前時代的一去不復返。
最後一個聲音震顫了很久,最後終於消失了,仿佛是在重複著:
Di doman non c』e certezza——
切莫寄希望於明天。
六
列奧納多同意參加把阿爾諾河水引離比薩的工程,因為他堅信這項軍事措施日後或遲或早必定帶來更重要的和平效益。
他早在青年時代就曾幻想開鑿一條運河,讓阿爾諾河從佛羅倫薩直到比薩入海口的一段能夠通航,修建灌溉水網,擴大良田的面積,把托斯卡納變成一個繁花似錦的大花園。他在札記中寫:「如果普拉托、皮斯托亞、比薩和盧卡都參加這項工程,每年就能提高二十萬杜卡特的經濟收益。誰能夠支配阿爾諾河裡的水,他就能把每公頃土地變成一個聚寶盆。」
列奧納多一生都為君主效力,並沒有向人們真正地顯示出科學在自然界面前的權威,現在,當他行將步入老年之際,命運之神也許會給他最後一個機會,讓他在為民眾的服務中實現這一任務。
馬基雅弗利向他承認欺騙了索德里尼,隱瞞了這一構想的實際困難,讓他相信似乎只需要三四萬個勞動日。列奧納多不願意承擔責任,決定把全部真實情況都告訴最高執政官,向他提交了預算報告,證明開鑿兩條引水渠——至利沃倫沼澤,深度為七碼,寬度為二十至三十碼,總面積為八十萬平方肘,需要不少於二十萬個勞動日,也許還要多一些,這取決於土質。長老們大吃一驚,紛紛指責索德里尼:他們不明白,他怎麼會產生這樣一個荒唐的想法。
尼科洛仍然還抱著一線希望,四處奔波,耍陰謀施詭計,連篇累牘地書寫報告,說得天花亂墜,讓人相信業已開始的工程的效益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儘管龐大的經費支出日益增加,工程進展卻每況愈下。
尼科洛先生好像是在劫難逃:不管他接觸什麼——全都事與願違,不管什麼事情,一旦到了他的手裡,就化為泡影,變成嘴裡說的空話,變成頭腦里的抽象思想,變成惡意的玩笑,受到損害最大的還是他本人。畫家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的一些往事:他談起賭場上贏錢的方法時總是信心十足,頭頭是道,可是實際操作起來,他卻經常輸得精光;還有,他曾提出營救瑪麗婭的方案,結果卻沒能成功;他誇口會排列馬其頓式步兵方陣,結果卻遭到慘敗。
這個奇怪的人物不可遏制地渴望行動,可是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能力,他是個思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是一隻天鵝,但只會在陸地上蹣跚而行,既不會飛翔,也不會游泳——列奧納多在他身上認出了自己。
他在給最高執政官和長老們的報告中建議:要麼立即放棄這項工程,要麼不惜任何龐大開支,把它進行到底。可是共和國的統治者們按照自己的慣例,認為採取中間道路更好一些。決定把已經掘好的運河當成注水戰壕,當成阻擋比薩軍隊前進的障礙,因為任何人都不相信列奧納多那些過於大膽的想法,於是從佛羅倫薩另外請來一批水利和掘土專家。可是,正當佛羅倫薩進行爭論,相互指責,在各種場合、集會和會議上對這個問題爭執不下,用黑白兩色的圓球進行表決的時候——敵人卻等得不耐煩了,用大炮的圓彈把已經完工的堤壩摧毀殆盡。
畫家終於對這項措施感到厭惡了,一談起它來,他就不能不產生反感。他已經無須留在工地上,可以返回佛羅倫薩了。可是,他偶然得悉喬昆達先生將於十月上旬離開卡拉布里奧,於是列奧納多決定晚回去十天,以便在佛羅倫薩能夠遇上蒙娜麗莎。
他數著天數。現在,他一想到分離的期限還要延長,一種迷信的恐懼和悵惘便襲上他的心頭,因此他努力不去想這件事,跟任何人都不談起它,也不打聽,擔心別人回答說她不能按時返回。
他終於在一天清晨回到了佛羅倫薩。
這是一個陰晦的秋天早晨,空氣潮濕——他覺得特別親切,因為這讓他想起了喬昆達。陽光透過蒙蒙的霧色,寧靜而朦朧,像是水裡的光線一樣,賦予女性面孔以特殊的魅力。
他已經不再問自己,他倆將如何見面,他對她說些什麼,怎麼辦才能以後永遠不再跟她分開,讓喬昆達先生的夫人成為他唯一的永遠的摯友。他知道,一切事情都自有其自然的結局——難於辦到的將會輕而易舉,不可能辦到的將會成為現實——需要的只是見面。
「主要的是不去想,自然會有好的結果,」他重複著拉斐爾的話,「我問她。她當時沒有來得及說的話,現在也不會說:為了洞悉山洞裡最後的和最奇異的秘密,除了好奇心之外,還需要什麼?」
這種喜悅之情充溢了他的心靈,仿佛他如今並非五十四歲,而是年方十六,仿佛他的一生才剛剛起步。只是在內心的深處,思想的光輝根本沒有照射到那裡,這種喜悅之情掩蓋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先去找尼科洛,要把有關的文件和掘土工程圖紙轉交給他。他準備第二天上午到喬昆達先生家去,可是他沒能按捺得住,決定當晚從馬基雅弗利那裡回來經過隆加爾諾大街他們家的時候,向馬夫、僕人和看門人打聽一下主人是否回來了,他們是否一切都平安。
列奧納多沿著托納布奧尼大街向聖三位一體大橋走去——這條路恰好跟他啟程前一天夜裡所走路的方向相反。
傍晚時突然變天了,這在佛羅倫薩的秋天是常有的。從蒙奧內山峽谷里吹來北風,像穿堂風一樣猛烈。穆傑洛山的峰頂被霜染成白色,好像一個老人的白髮。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來。突然,地平線上的雲層破裂開,露出一條狹窄的藍天,夕陽向泥濘的馬路上、屋頂上和行人的臉上灑下黃銅色的冷光。雨滴好像是黃銅的粉末。遠處窗戶上的玻璃閃閃發亮,好像是燒紅的火炭。
橋頭聖三位一體教堂的對面,濱河街與托納布奧尼大街的拐角上聳立著斯皮尼宮,這棟高大的建築物用未經雕琢的灰褐色石頭建成,窗戶上鑲著欄杆,牆頂上建有雉堞,很像中世紀的城堡。大牆下面,像佛羅倫薩許多古老的宮殿一樣,排列著一家挨一家的店鋪,也都是石頭建築物,都很寬敞,佛羅倫薩的市民不分年齡和社會地位,隨時都坐在這裡進行骰子賭博,傳播新聞,談論正事,冬天曬太陽,夏天則躲在陰涼的地方休息。宮殿朝著阿爾諾河的一面,搭著篷瓦蓋的敞廊,裡面擺著長椅。
列奧納多經過敞廊時看見一些相識的和不相識的人在這裡集會。有人站著,也有人坐著。他們談話很熱烈,根本不理會風和濛濛細雨。
「先生,列奧納多先生!」有人喊他,「請您過來一下,評評我們的爭論。」
他停下來。
爭論的是《神曲·地獄篇》第三十四歌里的幾句謎一般的詩:詩人講到巨人狄斯,說他站在可惡之井的底上,上半身露在冰的外面。這是被推翻的天使大軍的首領,「悲哀之國的皇帝」。他有三個臉孔——黑的、紅的和黃的——好像是三位一體神的魔鬼形象的折射。每一張嘴裡用牙齒咀嚼著一個罪人:黑臉咀嚼著出賣了耶穌的猶大,紅臉咀嚼著謀害羅馬皇帝愷撒的布魯圖,黃臉咀嚼著同樣也是謀害愷撒的卡西烏 6 。人們爭論的是為什麼阿利吉耶里要處罰起來反抗人神的人——謀殺尤利烏斯·愷撒的人和起來反抗神人的人,即最大的叛逆者——而且給他們施加的是同樣的刑罰,因為全部差別只在於布魯圖的雙腿在狄斯的嘴裡,頭露在外面,而猶大的雙腿露在外面,頭在嘴裡。一些人解釋說,但丁是基伯林黨,維護皇權,反對教皇在人世的統治,認為羅馬帝國跟羅馬教會同樣神聖和為拯救世界所必需。另外一些人不贊同這看法,認為這種解釋是離經叛道的異端邪說,不符合最虔誠的詩人的基督教精神。越是爭論,詩人的秘密越加捉摸不透。
一位年歲很大的呢絨富商詳細地向他解釋了爭論的癥結,列奧納多由於風吹而略略眯起眼睛,朝著遠處望去,只見沿著隆加爾諾濱河大街走來一個人,他邁著難看的沉重步子,像是一頭熊,走得漫不經心,衣著很寒酸,拱肩駝背,骨瘦如柴,大腦袋,一頭堅硬的黑色捲髮,生著稀疏的打綹的山羊鬍子,一雙招風耳,一張扁平的臉上顴骨很高。這是米開朗琪羅·布奧納羅蒂。他早在青年時代被一個雕塑方面的競爭對手惡毒的玩笑激得發了瘋,跟他打起架來,結果鼻子被對方一拳頭給砸扁,這給他增添了特殊的醜陋,甚至讓人厭惡。一雙黃褐色的小眼睛有時充血而射出奇怪的目光。腫眼皮總是通紅,幾乎沒長睫毛,因為他不滿足於短促的白天,經常熬夜。頭上頂著一盞圓形的小燈籠,這使他很像獨眼巨人——前額中央長著一隻發出火光的眼睛,在地下的黑暗中蹣跚而行,像熊一樣發出低沉的叫聲,用鐵錘憤怒地跟石頭搏鬥。
「您怎麼看,先生?」爭論的人們問列奧納多。
列奧納多一直希望他跟布奧納羅蒂的爭執能以和平的方式結束。他在離開佛羅倫薩期間很少想到這場爭執,幾乎是把它忘了。此時此刻,他的心裡平靜而開朗,他準備向自己的競爭對手說些好聽的話,他覺得米開朗琪羅不能不理解他。
「布奧納羅蒂先生是阿利吉耶里的研究專家,」列奧納多面帶安詳的笑容,很有禮貌地指著米開朗琪羅說,「他能比我更好地向你們解釋這個地方。」
米開朗琪羅像平時一樣,低下頭,沒有向兩側看,因此沒有注意到集會的人群。他從列奧納多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便停住腳步,抬起了眼睛。
他靦腆和怯懦到了野蠻的程度,對人們的目光不能容忍,因為他從來也沒有忘記自己的醜陋,為此而感到痛苦難堪:他覺得人人都譏笑他。
他出乎意料地遇到這樣一個場面,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皺著眉頭,以懷疑的目光看了看大家,兩隻黃褐色的小眼睛由於陽光和人們的目光而病態地眯縫著,絕望地眨巴著充血的眼皮。
他的競爭對手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兩道洞察一切的目光從上面俯視著他,因為列奧納多的身材比米開朗琪羅高大——像他經常發生的那樣,怯懦立刻變成了瘋狂。他很長時間不能說出一句話來。他的臉忽而發白忽而變紅,面頰上布滿大小不一的斑點。最後,他終於盡了最大的努力,用低沉壓抑的聲音說:
「你自己來解釋吧!你書不離手,是個最聰明的人,取得倫巴第那些閹雞的信任,一尊黏土雕塑搞了十六年,最後還沒來得及鑄成青銅的——應該感到可恥而放棄這一切!」
他感到說了不應該說的,為了貶低競爭對手,他要尋找足以傷害人的字眼兒,可是沒有找到。
大家都靜了下來,把好奇的目光集中在這兩個人身上。
列奧納多沉默不語。兩個人默默地相互看了一陣——一個人仍然面帶以前那種溫順的微笑,但現在很驚奇和悲哀;另一個人面帶輕蔑的冷笑,但他做得很不得體,臉由於抽搐而變了形,更加醜陋了。
在布奧納羅蒂的瘋狂面前,列奧納多那種安詳溫柔的美變成了無限的軟弱。
列奧納多曾經畫過一幅畫,描繪了兩個怪物——龍和獅子的搏鬥:長著翅膀的凶龍是空中之王,戰勝了沒有翅膀的地上之王。
如今在這兩個人之間無意識地不自覺地發生的一切,很像是那場搏鬥。
列奧納多感覺到,蒙娜麗莎是正確的:他的競爭對手永遠都不會饒恕他那種「比狂風暴雨還厲害的安靜」。
米開朗琪羅本想還要補充幾句,但只是把手一揮,迅速地轉過身向前走去,邁著難看的像熊一樣的步子,駝著背,仿佛他的肩上壓著難以置信的重負。他很快消失不見了,仿佛是消融在濛濛細雨與不祥的夕照混合而成的紅黃色的混沌之中了。
列奧納多也繼續走自己的路。
在橋上,一個參加斯皮尼宮旁集會的人追趕上他——此人行動敏捷,相貌醜惡,很像猶太人,儘管他是血統純正的佛羅倫薩人。畫家不記得這個人是誰,他叫什麼名字,只是知道他心地惡毒,喜歡散布流言蜚語,撥弄是非。
橋上的風更猛了,在耳邊呼嘯著,像冰凌一樣扎著臉。河水朝著遠處落日的方向流淌,天空低垂而昏暗,像石頭一樣沉重,仿佛是地獄裡熔化的銅液做成的天幕。
列奧納多走在橋面一條狹窄乾爽的小路上,沒有留意那個追上來的同行者——他在泥濘中連蹦帶跳,像條狗似的躥到了前面,盯著畫家的眼睛,談起了米開朗琪羅。看樣子他想要從列奧納多嘴裡掏出一句話來,以便立刻轉達給競爭對手並且在城裡散布。可是列奧納多卻沉默不語。
「請問,先生,」這個人死乞白賴地不肯落後一步,「您大概還沒有畫完喬昆達的肖像吧?」
「沒畫完,」畫家回答道,不禁陰沉起來,「跟您有什麼關係?」
「不,沒啥,只不過是問問而已。畫一幅肖像整整花費了三年的時間,可是還沒有畫完。在我們這些外行人看來,現在已經完美無缺了,我們想像不出來還要畫成什麼樣!」
他討好地笑了。
列奧納多厭惡地看了看他。這個相貌醜惡的人突然變得讓他痛恨起來,假如他不克制自己,定會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扔進河裡去。
「那麼怎樣處置這幅肖像呢?」這個多嘴多舌的人繼續說,「也許您還沒有聽說吧,列奧納多先生?」
他看來是故意賣關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是有所考慮的。
畫家對自己的同路人突然透過厭惡感到一種恐懼——他的軀體仿佛是滑溜溜的,像泥鰍一樣,不停地亂動。也許這個人嗅到了什麼,他更加像猶太人了;雙手不停地顫抖,眼睛一個勁兒地眨巴。
「咳,我的上帝呀,也難怪,您今天早晨才從外地回來,還不知道哩。您想想,多麼大的不幸呀!可憐的喬昆達先生第三次喪偶了。麗莎太太被上帝召去已經一個月了……」
列奧納多兩眼一片漆黑。頃刻之間,他覺得要摔倒。那個人帶刺兒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
可是畫家經過難以想像的努力終於控制住自己——他的臉只是有些蒼白,仍然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起碼是同行者沒有察覺出任何變化。
他徹底絕望了,走到弗雷斯科巴迪廣場上,陷進沒腳脖子的爛泥里,他落在後面了。
列奧納多清醒過來以後,第一個念頭是那個喜歡傳播流言蜚語的傢伙在說謊,故意編造出這個消息,以便試探一下他會做出什麼反應,然後到處去講,好給關於列奧納多與喬昆達的愛情關係的謠言添油加醋。
死亡的消息雖然真實可靠,但往往乍一聽起來,都不可信。
可是,就在這天晚上,他了解到了一切:弗蘭切斯科先生在卡拉布里奧的商務活動開展得很順手,從那裡向佛羅倫薩發出一批生羊皮,歸途中在偏僻的小鎮拉戈內羅,蒙娜麗莎·喬昆達突然病故了,有人說是死於沼澤寒熱症,另一些人說死於傳染性喉病。
七
把阿爾諾河水引離比薩的工程以丟人的失敗告終。
秋季洪水泛濫,沖毀了已經開始的工程,把鮮花盛開的低洼地變成一片澤國,腐草爛泥滋生了瘟疫,工人們由於傳染病而死亡。大量的勞動、金錢、人的生命—— 一切都付諸東流。
費拉拉的水利專家們把責任推到索德里尼、馬基雅弗利和列奧納多身上。熟人在街上遇到他們趕緊扭過頭去,根本不打招呼。尼科洛由於面子過不去和痛苦而生了病。
列奧納多的父親兩年前去逝了。他在日記里像通常一樣簡潔地寫道:
「1504年6月9日,星期三,凌晨七時,我的父親,公證人塞爾·皮埃羅·達·芬奇于波德斯塔病歿,享年八十,身後留下十男二女。」
塞爾·皮埃羅先生在有見證人在場的情況下,不止一次表示打算給自己非婚生的長子列奧納多跟其他的子女一樣留下一部分遺產。可是他本人在臨死前改變了主意,或者也許是他的兒子們不願意執行死者的遺囑,他們宣布說,列奧納多作為非婚生子,無權參與分割家產。畫家曾經以將要得到的遺產作抵押向一個放高利貸的猶太人借錢,此人很機靈,提出要購買他與弟兄們訴訟的權利。不管列奧納多如何懼怕家庭的爭吵和訴訟的口舌,但他這時經濟拮据,因此也就同意了。為了三百佛羅倫而開始訴訟,但卻拖延了六年。弟兄們利用社會上對列奧納多普遍的不滿,火上澆油,指責他不信神,給塞薩爾·博爾吉亞供職時犯有叛國罪,實施魔法,挖掘基督教徒的墳墓,解剖屍體,並且重提二十五前早已埋葬了的關於他違背自然的罪過的謠言,侮辱他已故的母親卡塔琳娜·阿卡塔布里加的聲譽。
除了這一切令人不愉快的事之外,又增添了會議大廳里壁畫的失敗。
列奧納多習慣於慢騰騰地作畫,這在用油彩畫壁畫是允許的;他討厭水彩要求的匆匆忙忙,儘管畫《最後的晚餐》時已經有了前車之鑑,但他畫《安加利之戰》時仍然決定使用油彩,雖然這是另一種油彩,他認為已經得到改進,可是畢竟還是油彩。等到畫完一半的時候,他用鐵火盆在畫前攏起了火,以便用他新發明的方法加速顏料滲進石灰里去;可是很快就證明,熱量只能對畫的下面部分起作用,而上面的部分離火很遠,油漆和顏料久久不干。
經過許多次無益的努力,他徹底明白了,第二次油彩壁畫試驗跟第一次一樣是失敗的:《安加利之戰》也跟《最後的晚餐》一樣,將要毀滅,用布奧納羅蒂的說法,他「應該感到可恥而放棄這一切」。
會議大廳里的壁畫比比薩運河工程和跟弟兄們的訴訟更叫他心灰意冷。
索德里尼不斷地折磨他,要求他像辦理公務那樣準確地履行合同,催促他在規定的期限畫完,威脅他向他索取違約罰金,看到這一切都無濟於事,便公開地指責他進行欺騙,占用公款。列奧納多從朋友處借到一筆錢,想要把領到的公款如數歸還給他,可是皮埃羅先生卻拒絕接受,而這時,經布奧納羅蒂的朋友們之手在佛羅倫薩傳閱最高執政官給佛羅倫薩駐米蘭代表的一封信,說畫家要前去謁見法蘭西國王在倫巴第的總督查理·丹布亞斯。
信中寫道:「列奧納多的行為很不體面。他事先把大筆金錢據為己有,剛一開始畫就撂下,在這件事上,他的行為就是對共和國的背叛。」
冬季一天夜間,列奧納多一個人坐在工作室里。
狂風吹得爐灶的煙囪呼呼地響。房子的牆壁被狂風吹得抖動;懸掛在木頭橫樑上的一隻展開翅膀的鳥的標本不停地搖晃,這是用來研究飛翔的,已經被蛾子蛀了;房間一角,書架上放著自然考察家普林尼 7 的書,上面有一隻蜘蛛在網上驚惶地爬來爬去。雨水,或者是融化了的雪水敲打著窗戶上的玻璃,仿佛是有人在輕輕地敲著窗戶。
經過一天的忙碌,列奧納多感覺很疲倦,好像是做了一夜噩夢之後,感到渾身癱軟無力。他本想撿起早就開始的一項研究工作——物體在斜面上的運動規律,可是並沒有動手;後來又想要畫一幅漫畫:一個老太婆生著朝天鼻子、豬眼睛,上嘴唇異常大,往下耷拉著,可是也沒有動筆;他試著讀讀書,但是讀不下去——什麼事情都辦不成。可是又不想睡覺,如何熬過這漫長的黑夜!
他看著一摞摞積滿灰塵的舊書、燒瓶、蒸餾甑、用酒精浸泡著畸形胎兒的玻璃瓶子、銅質象限儀、天體儀、力學、天文學、物理學、水力學、光學、解剖學等方面的儀器——一種莫名其妙的厭惡之感襲上他的心頭。
牆角里堆放著散發著霉味的書籍、人體骨骼和一些沒有生命的機器部件——那隻蜘蛛就在這個黑暗的角落裡爬來爬去,他本人不也是這樣嗎?他在有生之年還有什麼事要做,還有什麼東西把他跟死亡隔開?不就是那堆上面寫著任何人都不認識的符號的破紙嗎!
他想起了童年,他在阿爾巴諾山上聽著鶴群的鳴叫,呼吸著充滿焦油味和青草芳香的空氣,眺望籠罩在紫色霧靄中的佛羅倫薩,只見這座城市仿佛是紫水晶做成的,是那樣小巧,一棵小樹的兩個開滿金黃色花朵的樹枝之間的空隙就容納下了它——春天,這種花開遍整個山坡——他當時有多麼幸福,無憂無慮,無所用心。
難道他一生的勞動只不過是欺騙,偉大的愛不是偉大的認知之女嗎?
他傾聽著狂風的怒吼。他不由得想起了馬基雅弗利說過的一句話:「生活中最可怕的不是操勞,不是貧困,不是痛苦,不是疾病,甚至也不是死亡,而是——寂寞。」
夜間的狂風發出非人的聲音,訴說著人的心靈能夠理解的、它感到親切的和不可避免的事——在可怕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在遠古的混沌——萬物之父的懷抱中那種最後的孤獨——人世上無邊無際的寂寞。
他站起來,拿起蠟燭,開開隔壁房間的門,走了進去,走近放在三條腿支架上的那幅畫——畫上蒙著的罩布打了許多褶子,像是白色的屍衣——他把罩布揭下來。
這是蒙娜麗莎·喬昆達的肖像。
自從最後一次畫這幅畫以來,也就是自從最後一次跟她見面以來,他一直沒有把罩布揭下來過。現在他覺得他是第一次看見這幅肖像。他在這張臉上感覺到了生命的力量,他在自己的作品前感到一種恐懼。他想起了關於魔畫的迷信故事,如果用針扎畫上的肖像,就會給所畫的人帶來死亡。他想,在這裡則是相反:他攝取了活人的生命,把這生命賦予了死的畫。
畫面上一切都清晰而準確——直到最後一個衣褶,直到白皙的胸脯上深色衣服邊緣刺繡花紋的細密的十字形針腳。仿佛是如果聚精會神地觀看,就能看出這個胸脯在一起一伏地呼吸,喉嚨下面凹窪處的血管在跳動,臉上的表情在變化。
但是與此同時,她又是個幽靈,非常遙遠和陌生,她雖然永遠年輕,可是又非常古老,比畫面背景上顯現出來的山崖上原初的玄武岩還古老——那藍色的山崖若隱若現,狀如鐘乳石,好像不是本地的,而是早已消失的世界的遺存。山崖間蜿蜒的小溪很像她那雙永遠掛著微笑的嘴唇的曲線。頭髮如同深色的煙霧,上面層層的波紋像水上的波浪一樣,也服從於神聖力學的法則。
只是現在——仿佛是死亡才使他睜開了眼睛——讓他明白了蒙娜麗莎的美原來就是他在自然界中貪婪好奇地尋求的一切,讓他明白了世界的奧秘原來就是蒙娜麗莎的奧秘。
已經不再是他在考驗她,而是她在考驗他。這雙眼睛的目光反映了他的心靈,而在她的臉上如同映照在鏡子裡一樣,深化到無極——這意味著什麼?
她在最後一次見面時沒有說完的話:僅有好奇心還嫌不夠,還需要別的更重要的東西才能夠洞悉山洞裡最後的,也許是最奇異的秘密——她能夠把這番話再說出來嗎?
也許這是一種能夠洞察一切的冷漠的微笑吧?也許是死人面帶這種微笑觀看活人吧?
他知道,她的死並非偶然:他要是願意,本來可以拯救她。他覺得,他從來也沒有如此面對面地正視死亡。在喬昆達冷漠而又和藹的目光下,一種難以忍受的恐怖之感讓他的心靈凍結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無底深淵面前膽怯了,不敢向裡面窺視——他不願意知道那裡面是什麼樣子。
他像個小偷似的,急急忙忙用那塊帶褶的如同屍布一般的罩布把她的臉蓋上。
春天,他應倫巴第的法蘭西總督查理·丹布亞斯的邀請,在佛羅倫薩請了三個月的假,到米蘭去了。
他很高興離開故鄉,作為一個無家可歸的被放逐者,看見了聳立在倫巴第綠色平原上的阿爾卑斯山的雪峰,如同二十年前一樣。
註解:
1庫普里斯,阿佛羅狄忒的別名。
2《聖經·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第三十四至四十五節。
3《聖經·列王記(下)》第十九章第十一至十三節。
4原名托馬索·迪·喬萬尼(1401—1428),佛羅倫薩畫派的畫家。
5喬萬尼·桑蒂(?—1494),拉斐爾的父親,也是他的蒙師。
6卡西烏(?—公元前42),古羅馬刺殺愷撒主謀之一。
7指老普林尼(23—79),古羅馬作家,著有《博物志》37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