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十三部 血紅色的獸
一
列奧納多在佛羅倫薩郊區菲埃索萊山岡上有一個葡萄園。鄰居想要霸占這塊土地,跟他打起官司來。畫家身在羅馬涅,便把這起訴訟委託喬萬尼·貝特拉菲奧辦理,1503年3月末把他召到羅馬。
喬萬尼順路到奧爾韋埃托參觀路加·西諾列利 1 的壁畫,這幅畫繪在大教堂里,不久前才完成,但已遐邇聞名。
反基督的面孔讓喬萬尼大為震驚。他起初覺得很兇惡,可是仔細觀看了之後,發現並不兇惡,而只不過是無限痛苦罷了。炯炯有神的眼睛閃爍著充滿痛苦的溫順的目光,反映出遭到上帝擯棄而產生的徹底絕望。雖然生著醜陋的山羊式的尖耳朵,彎曲的手指讓人想起獸的爪子——但他卻是美麗的。在喬萬尼面前,這張臉跟他從前發高燒說胡話時見到的那張神聖的臉異常相像,他想要認出那張臉來,可是沒有辦到。
這幅畫的左部畫著反基督的毀滅。他藉助於看不見的翅膀向天上飛去,想要向人們證明他是人子,踏著雲彩降臨人間,裁決活人和死人的是與非,但他是天主的敵人,被天使打敗,墜入無底深淵。這次慘敗的飛翔,人的翅膀,喚起了喬萬尼關於列奧納多那些熟悉而可怕的想法。
跟喬萬尼一起參觀壁畫的還有兩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肥胖的修士及其同伴——此人身材細高,很難說出他的年齡,面部表情很愉快,身穿遊方僧的衣服,古時候把這種人叫作流浪學究或者出亡僧侶和流浪藝人。
他們二人跟喬萬尼相識以後,便與他結伴同行。修士是來自紐倫堡的日耳曼人,奧古斯丁修道院的圖書管理員,學識淵博,名叫托馬斯·施威尼茨。他到羅馬去解決教會產權糾紛問題。他的同行者也是日耳曼人,名叫漢斯·普拉特爾,薩爾茨堡人氏,不知是施威尼茨的秘書,還是他的馬夫和消愁解悶者。
他們途中談論教會的事務。
施威尼茨以科學的明確性心平氣和地論證了教皇關於贖罪教條的無聊,聲稱過不了二十年,整個日耳曼就會揭竿而起,將要推翻羅馬教廷的統治。
「這個人絕不會為信仰而獻身,」喬萬尼端詳著紐倫堡修士保養得很好的圓臉,暗自想道,「絕不會像薩沃納羅拉那樣跳進火堆里去。不過要知道,對於教會來說,他也許更加危險。」
到達羅馬以後不久的一天晚上,喬萬尼在聖皮埃特羅廣場上遇見漢斯·普拉特爾。這個流浪學究把他帶到附近的西尼巴爾迪胡同——那條街上有許多日耳曼人為朝聖者開的旅館——把他領進一家小酒店,這是捷克人瘸腿揚開的,字號叫「銀刺蝟」,店主是個胡斯派信徒,很樂意用上等佳釀款待自己的志同道合者——教皇的秘密反對者,日益增多的自由思想者,他們希望對教會進行重大改革。
小酒店的第一間屋子是公用的,接待普通顧客,但揚在裡面還有另一間屋子,唯有經過挑選的人才能進去。這裡正在集會,座無虛席。托馬斯·施威尼茨坐在桌子上首的貴賓席上,背靠著酒桶,兩隻肥胖的手交叉著放在肥胖的肚子上。他那張浮腫的臉沒有任何表情,脖頸堆出一個雙下頦,兩隻小眼睛難以睜開,顯出睏倦的神色——可能是因為喝得過量了。他不時地朝著蠟燭的火苗舉起酒杯,欣賞著水晶玻璃杯里淺黃色的瓊漿玉液——萊茵葡萄酒。
馬丁諾修士是個外來的僧侶,對羅馬教廷的盤剝滿腹牢騷,像連珠炮似的發泄著不滿:
「你們瞧瞧吧,一而再,再而三,依我說呀,得知道人格,可是得了吧,這算是什麼事兒呢?寧可落到強盜手裡,也別遇上這裡的高級僧侶。這是光天化日下的搶劫!不是赦罪官,就是教皇法庭總書記官,還有看門人、馬夫、廚師以及給樞機主教大人情婦倒污水的人,讓天主寬恕吧!正像歌謠里唱的那樣:新的猶大一大批,他們把基督出賣。」
漢斯·普拉特爾站起來,擺出嚴肅認真的樣子。大家都肅靜下來,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這時,漢斯·普拉特爾模仿教會誦經的語調,拖著長腔,有板有眼地宣布道:
「教皇的門徒們,樞機主教們晉見教皇,提問道:為了得救,我們應該怎麼辦?亞歷山大說:你們問我嗎?經書里寫得明明白白,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你要全心全意地愛金銀財寶,像愛自己一樣愛有錢的人。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你們就能生活幸福。教皇坐到寶座上,說道:有錢人是幸福的,因為他們能夠看見我的聖容;獻牲的人是幸福的,因為他們被指定為我的兒子;為了金銀財寶而來到人世的人是幸福的,因為羅馬教廷將要擁有這些金銀財寶。窮人遭殃,因為他們兩手空空,要是給他們脖子綁上磨盤,把他們投進大海里,那麼他們就會好一些。樞機主教們回答道:我們一定這麼辦。教皇說:孩子們,我要給你們樹立一個榜樣,讓你們看看如何進行劫掠,你們就照著這樣去劫掠活人和死人。」
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管風琴工匠奧托·瑪普爾格是個鬚髮皆白的小老頭,儀表文雅端莊,面帶天真的笑容,一直默默地坐在角落裡,這時從衣袋裡掏出幾張精心摺疊著的紙,這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收信人保羅·薩維利是位高官顯宦,為逃避教皇的迫害而投奔馬克西米連皇帝去了,但實際上這是一份傳單,以書信的形式對亞歷山大六世進行諷刺,以大量抄本在羅馬秘密流傳,瑪普爾格剛剛收到,建議當眾宣讀。信中列舉大量事實,揭露和抨擊了羅馬教皇家族裡發生的種種惡行醜聞,從賣官鬻爵到塞薩爾弒兄和教皇跟自己親生女兒盧克萊西婭的亂倫。信的結尾規勸歐洲各國君主和統治者聯合起來消滅「這些敗類,這些披著人皮的野獸」:
「反基督降臨了,因為在上帝的信仰和教會的歷史上還從來不曾有過像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及其兒子塞薩爾這樣的敵人。」
宣讀完畢以後,大家紛紛議論起來,討論教皇是否真的是反基督。
眾說紛紜,見解不一。管風琴工匠奧托·瑪普爾格承認這些想法早已使他不安,他以為真正的反基督並不是教皇,而是他的兒子塞薩爾,許多人認為他在父親死後將要成為教皇。馬丁諾修士援引《以賽亞升天記》 2 中的一處,證明反基督具有人的相貌,實際上並不是人,而只是一個沒有形體的幽靈,因為用聖徒亞歷山大的基里爾的說法,是「毀滅之子,在黑暗中降臨,被稱作反基督,並非其他,實際上就是撒旦,大蛇,彼列 3 ,降臨人世的世界公爵」。
托馬斯·施威尼茨搖了搖頭,說道:
「您錯了,馬丁諾教兄。口才卓越的約翰 4 直截了當地說:『這是誰?不是撒旦嗎?——絕對不是。而是個人,接受了他的全部力量,因為他身上有兩種屬性,一種是魔鬼的,另一種是人的。』因此,無論是教皇還是塞薩爾都不可能是反基督:他應該是貞女的兒子……」
施威尼茨摘引了伊波里特的《世界末日論》一書中的一段。
還引證了葉甫列姆·西林 5 的一段話:「魔鬼蔭庇但支派中的一個貞女,淫蕩的蛇進入她的腹中——她便受孕,後來分娩。」
大家紛紛向施威尼茨提出問題,表示困惑不解。修士引經據典,援引了耶羅尼姆、基普里安、伊列涅伊等許多基督教早期賢哲的說法,向他們講解了反基督的身世。
「一些人斷言,反基督跟基督一樣,也誕生在加利利,另一些人認為他誕生在一個大城市,可以象徵性地稱作巴比倫,或者所多瑪和蛾摩拉。他的臉跟變形人的一樣,許多人覺得很像基督的面容。他創造了許多預兆。他對大海說話,大海便寂靜下來;他對太陽說話,太陽便暗淡無光;高山移位,石頭變成麵包。他讓飢餓的人吃飽,讓有病的人痊癒,讓啞人說話,讓盲人看見光明,讓軟弱無力的人有了力氣。是否能讓死人復生,我不知道,因為《第三預言書》中說:能讓死人復生。不過聖父們懷疑此說。葉甫列姆說:『他沒有能力主宰靈魂——non habet potestatem in spirtus.』瑪各國的歌革人 6 乘著天上四面八方的風向他湧來,於是大地上架滿帳篷而變白,大海上處處是船帆。他把這些人召集起來,讓他們占領了耶路撒冷,對他們說:我是萬能者,我是神子和神父。」
「唉,這條老狗!」馬丁諾修士按捺不住,用拳頭猛擊桌子,吼叫道,「誰能相信他?托馬斯教兄,我認為他只能哄騙不懂事的小娃娃。」
施威尼茨修士又搖了搖頭:
「會相信的,許多人都相信,馬丁諾教兄,受神聖的假面具所迷惑,因為他扼殺了自己的肉體,保持貞潔,不跟女人干不潔淨的事,不吃肉食,愛惜一切,不僅愛護人,而且凡是活物,凡是會喘氣的東西全都愛護。像林中雷鳥用模仿的鳴叫聲呼喚別的鳥的小雛一樣,說道:到我這兒來吧,困苦的和身負重軛的人們,我將給你們安慰……」
「既然如此,」喬萬尼插嘴說,「有誰能認清他,有誰能揭穿他呢?」
修士用深邃而敏銳的目光瞧了他一眼,回答道:
「人不可能做到——只有神才能做到。就連最嚴守教規的人都認不清,因為他們的頭腦昏聵了,他們的思想分裂了,因此他們看不見哪裡光明,哪裡黑暗。大地上籠罩著人們的將是沮喪和困惑,開天闢地以來都沒曾有過這種沮喪和困惑。人們對高山說:你們崩塌吧,把我們壓在底下吧。他們等待著災難將降臨宇宙,驚恐得喘不過氣來,因為上天的力量動搖了。於是在神廟裡坐在神座上的至高無上者說道:『你們為什麼驚慌不安,你們想要什麼?羊群難道認不出牧人的聲音!噢,你們不忠誠,你們狡猾!你們想要得到預兆——會給你們顯示預兆的。你們將看到人子站在雲端審判活人和死人。』於是長出巨大的翅膀,顯現出魔鬼的狡猾,在雷鳴閃電中往天上飛升,在其門徒們前簇後擁之下,變成天使的形象——飛翔起來……」
喬萬尼聽著,臉色煞白,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充滿驚恐:他想起了路加·西諾列利的壁畫——被天使所推翻的反基督肥大寬鬆的衣服,也想起了列奧納多·達·芬奇站在阿爾巴諾山荒涼的頂峰上萬丈深淵的邊沿,也穿著同樣肥大寬鬆的披風,被風吹向背後,伸展開,猶如鳥的巨大翅膀。
這時,從隔壁那間接待普通顧客的房間傳來叫喊聲、姑娘們的笑聲、忙亂聲、椅子翻倒聲、摔杯子聲:那是漢斯跟一個漂亮的侍女胡鬧而發出來的聲音。這個流浪學究早就鑽到那個房間去了,因為他不喜歡冗長的學術性的談話。突然間,寂靜下來——可能是漢斯已經抓住了這個侍女,親吻她,把她抱在懷裡。
在琴聲的伴奏下,唱起一支古老的歌謠:
小酒店的姑娘喲,
像一朵盛開的玫瑰,
歡樂吧,我放聲歌唱。
Virgo gloriosa!
美麗的姑娘喲!
酒店老闆是個騙子,
如狐狸般狡猾——
我仍然喜歡你的酒店,
勝過上帝的教堂。
高高的僧帽和面紗,
手裡的念珠和頭上的僧發
隔不開阿佛羅狄忒的情網,
也阻擋不住阿摩耳的愛箭。
為了甜蜜的一吻,
走上斷頭台也心甘。
把我的酒杯斟滿,
我是個心地善良的僧侶。
我不懼怕嚴厲的聖父,
我們了解教規戒律:
繁華的羅馬歌聲不斷——
卻無人誦讀經文。
羅馬是一座淫窟,
是通往地獄的平坦大道。
教皇是上帝教會的棟樑,
但只是可恥的棟樑。
來吧,姑娘,親個嘴!
Dum vinum potamis——
盡情地喝吧,一醉方休——
我們為巴克科斯乾杯:
Te deum laudmus!
酒神呀,把你讚頌!
托馬斯·施威尼茨聽著這歌聲,他那張肥胖的臉綻開幸福的笑容。他舉起酒杯,杯子裡的萊茵葡萄酒泛著金黃色的光輝;他用顫顫悠悠的聲音唱起來,跟那些流浪學究、出亡僧侶和流浪藝人相呼應,他們是第一批反叛羅馬教廷的叛逆者,唱著那支古老的歌謠:
Te deum laudmus!
酒神呀,把你讚頌!
二
列奧納多在聖斯皮里托醫院進行人體解剖。貝特拉菲奧給他充當助手。
有一天,老師發現學生總是悶悶不樂和愁眉不展,希望讓他散散心,便提出跟他一起到教皇宮殿去。
這時,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因瓜分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不久前發現的新土地和島嶼而發生爭端,於是請求教皇予以裁決。教皇應該最後明確劃定瓜分地球的界線,十年前最初傳來發現美洲的消息時他本來已經划過一條界線。教皇邀請了列奧納多和其他一些學者,希望與他們一起商議此事。
喬萬尼起初不願意去,可是後來好奇心占了上風:關於教皇,他已經耳聞了許多,如今想要親眼見識一下。
第二天早晨,師徒二人去梵蒂岡,經過教皇大廳——亞歷山大六世給塞薩爾頒發金玫瑰的儀式就是在這裡舉行的,然後進入內部的房間——被稱作基督和聖母大廳的接待室,最後來到教皇的工作室。拱頂和牆壁上拱門之間的圓穴都畫著平土利鳩 7 取材於《新約》和聖徒傳的壁畫。畫家在這些拱頂上並排描繪了多神教的神秘傳說。朱庇特之子——太陽神俄西里斯從天上來到下界,與大地女神伊西斯訂婚。他教導人們耕地,採集野果,栽植葡萄。人們把他殺死。他死而復生,從地下走出來,以白牛——貞潔的阿皮斯的形象重新出現。
這裡十分奇怪,羅馬教皇的房間裡取材於《新約》的畫與以阿皮斯形象出現的博爾吉亞家族徽章中的金牛崇拜為鄰——生活的歡樂把兩個神秘傳說——耶和華之子和朱庇特之子調和起來:纖細的小柏樹仿佛被來自荒涼的烏姆布里亞山岡的風給吹彎,天空飛翔的鳥兒正處在春天的發情期,相互追逐嬉戲;另一邊是聖伊麗莎白擁抱著聖母,向她祝賀:「你腹中所懷的胎是有福的。」 8 ——一個少年侍從在訓練一條狗用兩條後腿站立;在俄西里斯與伊西斯的訂婚儀式上,也有一個這樣的淘氣鬼,渾身一絲不掛,騎在一隻大雁的背上:一切都洋溢著生活的歡樂。在所有的裝飾圖案、花紋、手執十字架和香爐的天使、手執神杖和托著果籃跳舞的長著山羊蹄子的浮努斯中間,出現一隻紅色的獸,神秘的公牛——像太陽一樣,光芒四射,金光燦燦,這隻牛洋溢著生活的歡樂。
這是什麼?喬萬尼想,是褻瀆神明還是孩童的天真無知?伊麗莎白腹中的胎兒在嬉戲,她的臉上流露出神聖的激情,這跟伊西斯為被切成碎塊的俄西里斯而慟哭時的面部表情豈不是一樣的嗎?亞歷山大六世跪在從棺材裡走出來的基督面前,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埃及祭司們迎接被人殺死後以阿皮斯形象復生的太陽神時,臉上豈不也是露出同樣的表情嗎?
人們為之頂禮膜拜、唱讚歌和在祭壇上焚燒神香的那位神祇,變成金牛犢的博爾吉亞家族徽章上的那頭公牛,跟羅馬教皇本人一樣,被詩人們給神化了:
Caesare magna fuit,nunc Roma est maxima:Sextus
Regnat Alexander,ille vir,iste deus.
羅馬在愷撒時代是偉大的,如今更加偉大:
這裡主宰一切的是亞歷山大:他是人,他是神。
喬萬尼覺得比任何矛盾都讓人可怕的是如此明目張胆地把神與獸調和起來。
大廳里坐滿高官顯宦和主教們,他們在等候著教皇,喬萬尼一邊觀看壁畫一邊聽著他們談話。
「貝特蘭多,您從何處來?」阿博雷亞樞機主教向費拉拉使臣問道。
「從大教堂來,大人。」
「怎麼樣?聖上如何?沒有勞累吧?」
「毫無倦意。他唱日祈讚美詩,唱得不能再好了。莊嚴、神聖、華美,跟天使無異!我覺得我不是處在人間,而是在天堂里,置身於上帝的侍者中間。當教皇舉起聖餐碗的時候,不只是我一個人,許多人都哭了……」
「米凱雷樞機主教是生什麼病死的?」不久前剛剛來到羅馬的法蘭西使臣表現出好奇心。
「由於吃了或者喝了有害胃腸的食物。」教廷財務總管唐·璜·洛佩斯小聲回答道,他像亞歷山大的大多數近臣一樣,是西班牙人。
「聽說,」貝特蘭多說,「星期五,就是米凱雷死後第二天,聖上拒絕接見西班牙使臣,儘管這位使臣十分焦急地等待著接見——其原因是樞機主教之死給聖上帶來極大的悲痛和操心事。」
這場談話除了明確說明的意思之外,還暗含著一層意思:米凱雷樞機主教之死給教皇帶來操心事,讓他沒有閒暇時間,因為他整天忙於清點死者的金錢;有害主教大人胃腸的食物,就是博爾吉亞的著名毒藥—— 一種有甜味的白色粉末,能夠在預定的期限內逐漸地殺死服用的人,或者是一種酊劑,用焙乾的西班牙蠅磨碎過篩後浸泡而成。教皇發明了這種便捷的弄錢方法:他精確地關注著各位樞機主教的收入,他覺得有誰已經暴富,便把他打發到另一個世界去,宣布自己是其繼承人。據說豐盛地款待樞機主教們,就像給肥豬催肥是為了屠宰一樣。擔任司儀的日耳曼人約翰·布爾哈德在日記里除了記述教會的禮儀之外,還不時地簡潔而又無動於衷地記下某些主教的突然死亡:
「喝了一杯。——Biberatt calicem.」
「聽說蒙雷亞勒樞機主教昨天夜裡病了,可是真的?」教廷侍從佩德羅·卡蘭薩問道——他也是西班牙人,「各位大人,這是真的嗎?」
「有這種事?」阿博雷亞驚奇地問道,「他怎麼啦?」
「確切的不知道。聽說是噁心,嘔吐……」
「噢,天主哇,天主!」阿博雷亞深深嘆了一口氣,扳著手指數起來,「樞機主教奧西尼、菲拉利、米凱雷、蒙雷亞勒……」
「是不是這裡的空氣,或者也許是蒂布爾河水具有有害僧侶健康的成分?」貝特蘭多狡黠地指出。
「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接著一個!」阿博雷亞臉色煞白,嘀咕道,「一個人今天還活得好好的,可是明天……」
大家都沉默了。
又有一群高官顯宦、騎士、禁衛軍在教皇的侄孫唐·羅德里格斯·博爾吉亞的率領下走進來,隨後,教廷侍從、寢宮總管、財務總管以及教廷的其他官員從隔壁其他大廳湧進這間屋子。
「聖父,聖父!」人們嘁嘁喳喳一陣,然後寂靜下來。
人群騷動起來,疏散開。門開了,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博爾吉亞走進接待大廳。
三
教皇年輕時很英俊。據說只要向女人掃上一眼,就足以使她慾火中燒,仿佛是他的目光里有一種力量能吸引女人,猶如磁石吸引鐵一樣。直到現在,雖然他已經發福,大腹便便,仍然保留著優雅的儀表:臉色黝黑,頭頂光禿,只有後腦勺上殘存著白髮,鷹鉤鼻子很大,下頦兩邊的皮膚往下耷拉著,一雙小眼睛充滿少有的活力,厚嘴唇向前凸起,表情富於肉感,陰險狡猾,同時又幾乎像孩子一樣天真純樸。
喬萬尼在這個人的外貌上尋找讓人恐懼的或者殘忍的東西,可是白費力氣。亞歷山大·博爾吉亞擁有高超的社交天賦——天生的優美素質。他的言談舉止不管在任何時候和在任何場合都恰到好處,十分得體。
一位使臣寫道:「教皇年過七旬,卻日益煥發出青春的朝氣;即使是最大的痛苦,在他那裡也絕不會拖過一天一夜;他天性歡快;不管他著手做什麼事,總是能收到相應的好處,況且他每時每刻所考慮的僅僅是自己子女的榮耀和幸福,此外任何別的事都不能干擾他。」
博爾吉亞家族的先世是卡斯蒂利亞的摩爾人,起源於非洲,的確,亞歷山大六世皮膚的顏色黝黑,嘴唇很厚,目光火辣辣的,根據這些來判斷,他的血管里一定流著非洲人的血液。
平土利鳩的這些壁畫描繪了古代阿皮斯——太陽神之子的光榮,喬萬尼想,對於亞歷山大來說,不能想像比這再好的榮耀了。
老博爾吉亞儘管年過七旬,但健壯有力,如一頭壯牛,難怪其家族的徽章上是一頭血紅色的公牛,他的確是太陽神的後代,是享樂、交媾和生殖之神的後代。
亞歷山大六世走進大廳,跟猶太人金匠所羅門·達·塞索談話,正是這個金匠在瓦倫蒂涅公爵的寶劍上雕刻了尤利烏斯·愷撒的光輝形象。他在一大塊翡翠上模仿古代石像雕刻了裸體的維納斯,得到教皇特殊的恩寵。教皇特別喜歡維納斯,竟然下令把這塊寶石鑲嵌在十字架上,每逢在聖彼得大教堂舉行宗教儀式時都用這個十字架為百姓祝福,他親吻耶穌受難十字架時,實際上親吻的是美的女神。
然而,他畢竟不是不信神的人:不僅履行教會的一切儀式,而且在心裡也暗暗地信神;他特別崇敬貞潔的聖母瑪麗亞,把她當成自己的保佑者,認為她一向熱情地在上帝面前為他祈求。現在,他讓猶太人所羅門給製造一盞神燈,這是盧克萊西婭小姐生病時他向民眾瑪麗亞教堂許的願。
教皇坐在窗前,觀看各種寶石。他喜愛寶石達到了狂熱的程度。他用漂亮的細長的手指輕輕地觸動和擺弄寶石,噘起厚厚的嘴唇,臉上露出甜蜜的和淫蕩的表情。
他特別喜歡一塊很大的綠玉髓,只見其色彩比翡翠更深,閃爍著紫紅色的光芒,裡面又透露出神秘的金黃。
他下令從他自己的寶庫里把裝珍珠的小箱子拿來。
每逢他打開這個小箱子,他都情不自禁地想起他那可愛的女兒盧克萊西婭,因為她就很像是一顆璀璨而潔白的珍珠。他用目光在高官群里搜尋費拉拉公爵阿芳索·德斯特的使臣,把他叫過來——費拉拉公爵是他的女婿。
「你得注意,貝特蘭多,不要忘了給盧克萊西婭公爵夫人準備一件小禮品。從叔叔這裡回去兩手空空地見她,你可不好交代。」
他自稱「叔叔」,因為在正式文件中,盧克萊西婭小姐不是被稱作聖上的女兒,而是稱作他的侄女:羅馬教皇不可能有合法的子女。
他在小箱子裡翻來翻去,挑出一顆巨大的粉色印度珍珠,只見它是橢圓形的,有山核桃那麼大,是無價之寶,價值連城。他把這顆珍珠拿到光亮處,欣賞起來:他想像這顆珍珠佩戴在盧克萊西婭黑衣的深胸口裡,在她那粉白的胸脯襯托下該是多麼光彩奪目,他覺得猶疑不決起來:把這顆珍珠送給費拉拉公爵夫人還是送給貞女瑪麗亞?可是他思索片刻,馬上認定從天后手裡奪走所許諾的禮品是有罪的,於是把這顆珍珠交給了猶太人,讓他把珍珠鑲在神燈最醒目的地方,鑲嵌在綠玉髓和蘇丹贈送的紅榴石之間。
「貝特蘭多,」他又對使臣說,「你見到公爵夫人時,代我告訴她,讓她衷心向天后祈禱,以便保佑她身體健康。你看,我們感謝天主和貞女瑪麗亞的一貫保佑,身體無病無災,完全健康,我們給她帶去教廷的祝福。至於小禮品,今天晚上打發人送到府上去。」
西班牙使臣走到小箱子前,不失尊敬地發出驚嘆: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多珍珠!起碼有七升吧?」
「八升半!」教皇驕傲地糾正道,「引以為榮的是:這都是上品。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積累了這些珍珠……」
他眯縫起左眼,以一種奇怪的聲音笑起來。
「這個小滑頭知道對她很相宜。我希望,」教皇鄭重地補充道,「等我死後,盧克萊西婭能擁有全義大利最好的珍珠!」
他把兩隻手都伸進珍珠裡面,捧起一捧,珍珠從手指的縫隙里灑落出去,他欣賞著一顆顆晶瑩的珍珠閃著粉紅色的光,唰唰地落下。
「一切,一切都是給她,給我親愛的女兒準備的!」他重複著,高興得喘不過氣來。
突然在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掠過一種令人恐怖的神情,一股寒氣侵入喬萬尼的心頭——他不禁想起關於老博爾吉亞對自己親生女兒獸性的情慾的傳聞。
四
下人向教皇稟報塞薩爾駕到。
聖上有要事找他:公爵對佛羅倫薩共和國懷有敵對的企圖,而佛羅倫薩受法蘭西的最高保護,因此法蘭西國王通過自己在梵蒂岡的使臣對此表示不滿,指責亞歷山大六世慫恿自己的兒子實施這種陰謀。
教皇得知兒子到來以後,偷偷地向法蘭西使臣掃了一眼,走到他跟前,抓起他的手,伏在他的耳朵上說著話,仿佛是無意之中把他領到通向另一個房間的門前,塞薩爾就在那個房間裡等候他。然後他走進那個房間,又仿佛是無意之中沒有隨手把門關上,於是站在門口的人,包括法蘭西使臣在內,都能聽見那個房間裡說話的聲音。
很快就從那個房間裡傳出教皇憤怒的叫喊聲。
塞薩爾平靜而有禮貌地反駁他。可是老頭子向他跺起腳來,狂暴地叫起來:
「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這個狗崽子,你這個婊子養的!」
「噢,我的上帝呀!您聽見了嗎?」法蘭西使臣向威尼斯特使安東尼奧·朱斯蒂尼雅尼耳語道,「父子二人打起來了,他要揍塞薩爾!」
朱斯蒂尼雅尼只是聳了聳肩膀:他知道,如果說有人要挨打,那麼將要挨打的與其說是兒子,倒不如說是父親。自從塞薩爾殺死他的哥哥甘迪亞公爵以來,教皇在塞薩爾面前一直戰戰兢兢,儘管作為父親愛他更深了,這種愛摻和著迷信的恐懼和驕傲。大家都記得,年輕的侍從官佩萊托為了逃避大發雷霆的公爵而藏到教皇的衣服里,塞薩爾拔刀刺進他的胸部,血濺到教皇的臉上。
朱斯蒂尼雅尼也猜到了,現在父子二人的爭吵不過是一場騙局:他們要哄騙法蘭西使臣,向他證明,公爵即使對佛羅倫薩共和國懷有敵對的企圖,可是教皇並沒有參與其事。朱斯蒂尼雅尼常說,這父子二人總是相互幫助,相輔相成:父親從來不履行說過的話,兒子從來不說要做的事。
公爵走了,教皇仍然怒氣未消,威脅要對他進行父親的詛咒和革除他的教籍。等到教皇回到接待室的時候,只見他氣得渾身發抖,呼吸困難,臉漲得通紅,擦著臉上的汗水,只是眼睛的深處閃爍著喜悅的火花。
他走到法蘭西使臣面前,又把他領到一旁,這一次是把他領到通往貝爾韋德雷庭院的大門裡。
「聖上,」法蘭西人彬彬有禮地開始表示歉意,「我不希望成為您憤怒的原因……」
「難道您聽見了?」教皇天真地表示驚異,沒有等他醒悟過來,便帶著慈父般的柔情用兩個手指端起他的下頦——這標誌著特殊的關懷——懷著難以遏制的激情,流暢自如地談起自己對法蘭西國王如何忠誠和公爵的企圖絕無惡意。
使臣儘管幾乎掌握了確鑿的證據足以證明這是一場騙局,可是聽著教皇的話,感動至深,迷迷糊糊,如騰雲駕霧一般,不知應該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是應該相信教皇的面部表情和說話的聲音。
老博爾吉亞撒起謊來十分自然,他從來不需要事先想好謊言,每當需要的時候謊言都脫口而出,如此流暢自如,就像他跟女人做愛一樣。他一生中不斷地訓練自己的這種本領,終於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雖然人人都知道他在說謊,用馬基雅弗利的說法,「教皇越是不願意做某件事情,他越是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做」——但是仍然相信他,因為這種謊言的奧秘就在於他本人也相信自己,猶如一個藝術家沉醉於虛構一樣。
五
亞歷山大六世結束了與使臣談話,跟自己的總秘書官,佩魯賈樞機主教弗蘭切斯科·雷莫利諾——此人當年曾參與過對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修士的審判和處決——談了起來。總秘書官手裡拿著一份準備好的關於對圖書建立宗教審查制度的訓諭等候教皇簽字。教皇本人親自構想和擬定了這份訓諭。
訓諭中說:「茲認為印刷機為有益的,此項發明可以使真理永世長存,讓人人皆有可能接受它,然而必須防止出現有損於教會的鼓吹自由思想和蠱惑人心的邪惡著作,特此宣布:非經教會首長——教區主教或副主教允許,嚴禁印刷任何書籍。」
教皇聽罷訓諭,掃視了各位樞機主教,像通常一樣,問道:
「Quod videtur?諸君以為如何?」
「除了印刷的書籍之外,」阿博雷亞發表不同意見,「是否還應該採取措施禁止手寫的著作,諸如致保羅·薩維利那樣的匿名信?」
「我知道,」教皇打斷了他的話,「伊雷達拿給我看了。」
「既然聖上已經獲悉……」
教皇直盯著樞機主教。樞機主教窘迫得不知所措。
「你想說:我為什麼沒有開始偵查,沒有揭露肇事者?噢,我的孩子,既然我的指控者所說的話全是真的,別無其他,那麼我為什麼要緝捕他呢?」
「聖父!」阿博雷亞大吃一驚。
「是的,」亞歷山大六世嚴肅認真而又感人肺腑地繼續說,「我的指控者是正確的!最後一個罪人就是鄙人——鄙人既是竊賊,又是盤剝者,同時還是殺人者!我膽戰心驚,不知在人類的法庭上把我的臉藏到何處——而在基督的可怕的法庭上即使是恪守訓誡的人都難以得到辯護,那又將如何呢?然而天主是有生命的,我的靈魂是有生命的!為了我這個罪大惡極的人,我的上帝頭戴荊冠,臉上挨打,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只消用他的一滴血就足以把我這樣的人洗刷得比雪還潔白。指控者們呀,你們都是我的弟兄,你們中間有誰體驗過上帝博大的仁慈,談到罪人時能夠說:他受到了懲罰?雖然恪守訓誡者得到法庭的寬恕,但我們畢竟是罪人,只能恭順和悔罪,因為我們深知,沒有罪孽就沒有悔罪,不悔罪就不能得救。我造孽,然後悔罪,再造孽,然後再贖罪,像是收稅人 9 和蕩婦一樣。天主呀,我像是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強盜一樣,頌揚你的名字!既然不僅人們,也許是跟我一樣的罪人,而且就連天使,天上一級、二級和三級天使都譴責我,擯棄我——那麼我就不能沉默,絕不停止向我的保佑者聖潔的貞女哭訴——我知道,她定會寬恕我,寬恕我!」
他抽泣起來,肥胖的身軀不停地顫抖,雙手伸向大廳門頂上平土利鳩壁畫裡的聖母。許多人認為畫家根據教皇本人的願望在這幅壁畫裡讓聖母與美麗的羅馬女人朱莉婭·法涅澤 10——亞歷山大六世的情婦,塞薩爾和盧克萊西婭的母親十分相像。
喬萬尼看著和聽著,卻不能理解:這是什麼——是滑稽表演還是信仰?也許是二者兼而有之吧?
「我還要說一點,我的朋友們,」教皇繼續說,「辯護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頌揚天主。寫信給保羅·薩維利的那個人把我叫作異端。我以上帝的名義證明——我是無辜的!你們自己……不,你們當著我的面不說真話,可是,伊雷達,我知道,你是愛我的,你看到了我的心,你不是諂媚者——弗蘭切斯科,你告訴我,我在上帝面前是異端嗎?」
「聖父,」樞機主教懷著深厚的感情說道,「我怎能責備你呢?就連你的最兇惡的敵人如果讀過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著作《神聖羅馬教會之盾》,都應該承認你絕對不是異端。」
「你們可都聽見了,聽見了嗎?」教皇指著伊雷達,像個孩子似的,認真地說道,「既然他把我解脫了,那麼就是說,上帝也會宣布我無罪。我有罪過,可是我的罪過並不在於當今的自由思想、大逆不道的智慧,而在於別的方面!我不曾產生過一個反叛上帝的念頭,不曾產生過絲毫的懷疑,藉以玷污自己的靈魂。我的信仰是純潔的,堅定不移的。就讓這項關於書刊審查的訓諭成為上帝教會新的金剛石的精神之盾吧!」
他拿起筆來,在羊皮紙上寫下一行幼稚難看的大字:
「Fiat.照此辦理。Alexander Sextus episcopus servus servorum Dei.亞歷山大六世,大主教,天主的奴僕的奴僕。」
教廷印刷物委員會的兩名西多會 11 派修士在羊皮紙上打一個洞眼,穿上一條絲帶,綁上一個鉛球,用鉗子夾扁,上面壓出教皇的名字和一個十字架。
「如今我們把你的奴僕放出去!」伊雷達小聲說道,向天上抬起那雙凹陷的眼睛,燃燒著瘋狂的嫉妒之火。
他的確相信,如果把博爾吉亞的一切罪惡放在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放上這道關於宗教審查的訓諭——那麼天平這一端的分量會更重。
六
教廷寢宮秘密總管走到教皇身邊,伏在他耳朵上說了幾句。博爾吉亞表現出很擔心的樣子,穿過隔壁的房間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用壁毯掩飾著的小門,來到一條狹窄的拱形走廊,這裡被火炬照得通明,給蒙雷亞勒樞機主教下毒藥的那個廚師等候著他。毒藥分量不足,病人在康復,這個消息已經傳到亞歷山大六世的耳朵里。教皇詳細地詢問了廚師一切細節,最後終於相信,雖然樞機主教的健康狀況暫時有所好轉,但他過兩三個月之後必定死亡。這樣更有好處,因為能夠排除各種懷疑。
「可是畢竟,」他心想,「很可憐這個老頭!他為人歡快,隨和,是教會的好兒子。」
他傷心地嘆了口氣,低下頭,純樸地噘起那雙綿軟的厚嘴唇。
教皇並沒有說謊:他的確很可憐樞機主教,假如不傷害他而能夠奪取他的錢財——他會很幸福的。
返回接待室的時候,他來到自由藝術大廳,這裡有時充作舉行小型友好午餐會的餐廳。他看見餐桌已經鋪上桌布,感到餓了。瓜分地球的事推到午餐之後。教皇邀請來賓們到餐廳去入席。
餐桌上擺著水晶瓶,裡面插著白色的鮮花,這是百合花,是聖母報喜之花,教皇特別喜歡,因為這種花的貞潔之美讓他想起盧克萊西婭。
菜餚並不奢侈:亞歷山大六世在飲食方面是很有節制的。
喬萬尼站在教廷侍從堆里,聽著餐桌上的談話。
教廷財務總管唐·璜·洛佩斯提起今天聖上與塞薩爾爭吵的事,仿佛根本沒懷疑這是裝出來的,盡力為公爵辯護。
大家都附和他,紛紛稱讚塞薩爾的德行善舉。
「咳,不,不,別說了!」教皇故作不滿的樣子搖著頭,「我的朋友們,諸位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每天都提心弔膽,生怕他惹出什麼禍來。請記住我的話,他得讓我們大家都跟著遭殃,而他自己得捅出大婁子……」
可是他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當父親的驕傲。
「他究竟像誰?諸位都了解我:我可是為人純樸,實實在在。頭腦里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可是塞薩爾,上帝才了解他——他一直保持沉默,總是掩掩藏藏。先生們,諸位可相信,我有時向他叫喊,罵他,可是自己也害怕,是的,是的,害怕自己的兒子,因為他很有禮貌,甚至過於有禮貌了,他突然看著你,你覺得心像刀割的一樣……」
來賓們更加起勁地維護公爵。
「好了,我知道,知道,」教皇狡猾地微笑著說道,「諸位愛他,把他當成親生的兒子,可是也別傷害我……」
「諸位一直說他如何如何,」老頭子繼續說,眼睛已經流露出不可遏制的喜悅之情,「但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諸位:你們任何人就連做夢都想不到塞薩爾是個什麼東西!噢,我的孩子們,請聽我說——我要向諸位敞開我心中的秘密。我在他身上看到的並不是我的榮耀,而是某種最高的天意。——曾經有過兩個羅馬。第一個靠著利劍的權勢把各國人民收攏在一起。可是靠著利劍得到的東西卻毀於利劍,所以羅馬滅亡了。世界上統一的政權不存在了,各國人民散了,像是沒有牧人的羊群。可是世界不可能離開羅馬而存在。於是新的羅馬想要用宗教精神把各國人民聚攏在一起,然而各國人民並沒有去找它,因為據說主教將用鐵的權杖放牧他們。宗教的權杖對於世界沒有權威。在歷任教皇中間,我是第一個為上帝的教會提供這種利劍的,這種鐵的權杖,可以用它來放牧各國人民,把他們聚攏在一起,使之成為一個統一的羊群。塞薩爾就是我的利劍。於是兩個羅馬,兩把利劍結合在一起,教皇將成為愷撒,愷撒將成為教皇,宗教精神的王國以利劍王國為基礎,將建成最後一個永恆的羅馬!」
老頭沉默了,抬起眼睛望著天棚,那上面血紅色的獸像太陽一樣,金光燦燦。
「阿門!阿門!一定會實現!」羅馬教廷的高官顯宦們和樞機主教們附和著說。
大廳里變得氣悶起來。教皇有些頭暈,與其說是因為喝了酒,不如說是因為陶醉於兒子的偉大。
大家走到涼台上——朝著貝爾韋德雷庭院的那個涼台。
下面,教皇的馬夫正在把牡馬和牝馬從馬廄里牽出來。
「喂,阿隆索,放開韁繩!」教皇向馬夫長喊道。
馬夫長明白,下了命令。牡馬和牝馬的交配是教皇最喜歡的開心活動。
馬廄的大門開了,長鞭子響起來,整個庭院響起馬歡快的嘶叫,馬群分散在院子各處,牡馬追逐著,並且爬到牝馬的背上。
教皇在教廷的高官顯宦和樞機主教們的簇擁下,長久地欣賞著這一景觀。
可是他的臉色逐漸地陰沉起來:他想起了幾年前跟盧克萊西婭一起觀賞這種娛樂活動時的情景。女兒的形象出現在他的眼前,像活的一樣:淺頭髮,藍眼睛,略略肥厚的肉感的嘴唇——很像父親,鮮花一般美麗,珍珠一般柔和,無限溫順,安詳,作惡而不知惡,雖造孽但純潔無瑕。他也想起了她現在的丈夫費拉拉公爵阿芳索·德斯特,不禁感到憤恨和憎惡。他為什麼要把她嫁給他呢,他為什麼同意這門婚事呢?
…………
他深深嘆了口氣,低下頭,仿佛是突然感到背上壓著老年的重軛,然後教皇返回接待室。
七
這裡已經準備好地球儀、地圖、兩腳規、羅盤,以便從亞速爾和維德角群島往西畫出一條長度為370葡萄牙里的長緯線。選擇這個地點,因為如哥倫布所斷定的那樣,這裡正是「地臍」,即梨形地球的突出部分,很像女人的乳頭——那是一座山,山頂抵達天上的月球,他根據第一次航行時羅盤磁針偏斜而斷定這座山的存在。一方面從葡萄牙的西部極點,另一方面從巴西海岸,標出到緯線的相等距離。等以後,再由領航人員和天文學家按照航海的天數更精確地計算出這些距離。
教皇進行了祈禱,為地球祝福,用的正是那個鑲嵌著刻有裸體維納斯的十字架。然後,他把筆蘸上紅墨水,從北極到南極在大西洋上畫了一條長線:這條線以東所有已發現的和尚待發現的島嶼歸西班牙所有,以西歸葡萄牙所有。
這樣,他用手的一個動作就把地球分成兩半,像切蘋果似的,在基督教的各國人民中間把它瓜分了。
喬萬尼覺得,亞歷山大六世在這一瞬間莊嚴而壯麗,意識到了自己的威力,很像他所預言的那個主宰世界的愷撒式的教皇,把兩個王國——人間的和天上的世界合成一體。
那天晚上,在梵蒂岡宮裡,塞薩爾設宴款待教皇和各位樞機主教,出席宴會的還有五十位最美麗的羅馬「高貴的蕩婦」——meretrices honestae.
飯後,關上護窗板,鎖上門,從餐桌撤下巨大的銀燭台,把它們放到地板上。塞薩爾、教皇和各位來賓向蕩婦們拋擲炒板栗,她們全身一絲不掛,用四肢在地上爬來爬去,穿梭於無數的蠟燭中間,拾取板栗;相互廝打,跌倒在地,哈哈大笑,尖聲大叫;很快在地板上,在教皇的腳下便有一堆裸露著的肉體在蠕動,殘燭的亮光照到這些肉體上,只見其中有的黝黑,有的雪白,有的粉紅。
七十高齡的教皇像個小孩子似的,非常開心,把一捧捧板栗拋撒出去,拍著手,把這些高等妓女叫作「嬌嫩活潑的小鳥兒」。
可是他的臉卻漸漸地陰沉下來,罩上陰影,正如午餐後在貝爾韋德雷庭院的涼台上一樣:他回想起1501年聖徒節前夜跟親愛的女兒盧克萊西婭一起觀賞這種拋板栗遊戲的情景。
慶祝活動的最後,來賓們下樓進入聖上本人的房間,天主和聖母瑪麗亞大廳。這裡將舉行高等名妓跟羅馬涅公爵身強力壯的保鏢做愛競賽,優勝者一一獲得獎賞。
梵蒂岡就這樣慶祝了羅馬教廷值得紀念的一天,這一天發生了兩個偉大事件——瓜分地球和建立宗教審查制度。
列奧納多參加了這次晚宴,看到了一切。受邀請參加這種慶祝活動,被看成是最大的恩寵,不可能拒絕參加。
那天夜裡,他回家以後,在日記中寫道:
「塞內加說得對:每個人身上都是神與獸並存,而且二者緊緊地鎖在一起。」
接下去,挨著解剖學插圖寫道:
「我覺得,那些靈魂下賤的人具有卑劣的情慾,不配有如此美好而複雜的機體,可是他們的機體卻是跟具有偉大理性和智慧的人相同的機體,對於他們來說,一具皮囊足矣,只消有兩個洞眼:一個吃食,一個排泄,因為他們的確不過是酒囊飯袋,造糞的機器,墳坑的充填物。只不過是臉和聲音像人而已,其餘一切方面,比獸還壞。」
早晨,喬萬尼發現老師在畫室里畫聖以羅尼姆。
像獅子窠穴一樣的山洞裡,一個隱士跪在地上,望著基督受難十字架,用石塊猛擊自己的胸部,用力之大,使一頭趴在他腳下的馴養的獅子盯著他的眼睛,張著口,可能是在發出淒涼的吼叫,聲音拖得很長,仿佛是野獸很可憐人。
貝特拉菲奧想起了列奧納多的另一幅畫——貪淫好色的女神,雪白的列達跟白天鵝在一起——這幅畫被薩沃納羅拉的一把火給吞噬了。喬萬尼曾經數次問過自己,如今再次問自己:這兩個截然相反的深淵中,哪一個更接近於老師的心——抑或是他對二者感到同樣親切?
八
夏季到了。邦蒂沼澤的惡性熱病——瘧疾在城裡肆虐起來。7月末8月初,教皇的近臣中間沒有一天不死掉一兩個。
近日來,教皇驚惶不安,情緒沮喪。不過折磨他的倒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很久即已開始的對盧克萊西婭的思念。他以前也曾產生過某種不可遏制的強烈渴望,那是一種盲目的和無法消除的欲望,類似於瘋狂的精神狀態,因此他很害怕這種精神狀態:他覺得假如他不能立刻滿足這種欲望,他就要被窒息而死。
他給她寫信,哀求她來看他,哪怕是只待上幾天也好,指望等她到來之後強制她留下來。她回信說,她的丈夫不放行。為了剷除最憎恨的最後一個女婿,老博爾吉亞本來可以不惜採取任何暴行,就像他已經剷除了盧克萊西婭另外那幾個丈夫一樣。可是費拉拉公爵卻非同小可:他擁有全義大利最優秀的炮兵。
8月5日,教皇到阿德里安樞機主教在城外的別墅去了。晚餐時,儘管醫生有所警告,他仍然吃了他所喜歡的富有刺激性的菜餚,喝了濃烈的西西里葡萄酒,晚上在外邊欣賞夜景的時間過長,羅馬晚上的空氣雖然很清新,但也很有害。
第二天早晨教皇感到身體不舒服。後來,他走到開著的窗前,同時看見兩起出殯—— 一起是他的一位侍從,另一起是胡利埃莫·賴蒙多。兩個死者都是肥胖的人。
「一年的這個季節對於我們肥胖哥們來說是很危險的。」教皇說。
他剛說完,一隻斑鳩飛進窗里,撞到牆上,撞蒙了,掉到教皇的腳下。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他嘀咕道,臉色煞白,立刻回到臥室去了。
夜間,他感到噁心,嘔吐了。
醫生們對疾病做出不同的診斷:有人認為是三度熱病,有人認為是膽汁溢出,還有人認為是「中風」。全城流傳著教皇中毒的傳聞。
他日漸衰弱起來。8月16日,決定採用最後的治療方法——服用由搗碎的寶石調配的藥。可是病人服過這種藥之後病情更加惡化。
一天夜裡,他從昏迷中甦醒過來,開始在襯衣里摸索。亞歷山大六世多年來一直佩戴著一個小巧的球形金質聖餐盒,裡面裝著「天主的血和肉」。占星術士為他占卜,說他只要隨身佩戴它,就不會死。是他本人把這個聖餐盒丟失了,還是他身邊有人希望他死而把聖餐盒偷去了——始終是個謎。他知道在任何地方都無法找到聖餐盒了,便合上眼睛,絕望而又溫順地說:
「就是說,我得死了。」「當然是!」
8月17日早晨,他感到瀕死前的虛弱,讓所有的人都退下,把他所寵愛的醫生瓦諾澤主教叫過來,提醒他一個猶太人發明的療法,醫生曾經用這種方法給英諾森八世治病,這種療法就是將三個嬰兒的血液注入瀕死者的血管里。
「聖上,」主教表示不贊同,「您清楚試驗的結果如何?」
「清楚,清楚,」教皇嘟噥著說,「可是,沒有成功也許是因為那些孩子已經七八歲了,據說得要最小的吃奶嬰兒……」
主教沒有回答。病人的眼睛暗淡了。他已經在說囈語:
「是的,是的,最小的……白白的……他們的血液乾淨,鮮紅……我喜歡孩子……Siniteparvulos ad me venire.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12
基督全權代理人嘴裡發出的這種囈語,甚至讓最沉著的對一切都習以為常的主教感到全身一陣抽搐。
教皇單調地移動著手,仿佛是一個落水者絕望而瘋狂地揮手求救,不過他是在胸前摸索,尋找丟失了的裝著「天主的血和肉」的聖餐盒。
教皇患病期間一次也沒有提到子女。他得悉塞薩爾也瀕於死亡之後,無動於衷。問他是否希望向兒子或女兒轉達他的遺願——他默默地轉過身去,仿佛是他終生如此喜歡的那些人對於他來說已經不存在了。
8月18 日,星期五的早晨,他向自己的懺悔神父卡里諾拉主教皮埃羅·甘保進行懺悔並且領了聖餐。
黃昏時念了倒頭經。瀕死者數次想要說話或者做個手勢,可是不管如何努力,都沒能辦到。伊雷達樞機主教向他俯下身子,根據從他嘴裡發出的十分微弱的聲音,總算明白了教皇說的話:
「快……快……向保佑者聖母念誦祈禱詞……」
雖然按照教會的禮儀,不應該給死者念誦這種祈禱詞,可是伊雷達還是履行了朋友最後的遺願,念了Stabat Mater Dolorosa《悲痛的聖母站在十字架下》:
聖母呀,你在各各他 13 山上,
站在十字架的腳下,
你的兒子被釘死在這上面——
讓人震驚,死亡痛苦的利劍
把悲痛母親的靈魂刺穿。
他死了,你那溫柔的兒子,
孤苦伶仃,孤立無援,
你的眼睛已經看見,
…………
貞女呀,你別拋棄我,
讓我站到這十字架下,
這鮮血淋漓的十字架下,
你看見,我的心渴望受苦,
像你的兒子受苦一樣,
聖潔的貞女呀,愛之源泉,
讓我盡飲傷痛的苦難,
享受十字架上的痛苦。
分擔你兒子的苦難,
以便燃燒著愛情之火,
死的時候受著熬煎,
我能在吾主死亡中
看見天堂的光榮!
亞歷山大六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難以表達的感情,仿佛他在眼前看見了自己的保佑之神瑪麗亞。他盡了最後的努力,伸出雙手,全身顫抖著,把上半身抬起來,用僵硬的舌頭重複道:
「貞女呀,你別拋棄我!」一頭倒在枕頭上,他死了。
九
這個時候,塞薩爾也處於生與死的邊緣上。
醫生——加斯帕萊·托雷拉主教給他實施了非同尋常的治療方法:讓人剖開騾子的腹部,把打著寒戰的患者放進血淋淋熱氣騰騰的內臟里;然後再把他浸在冰水裡。與其說是因為治療,不如說是由於難以置信的毅力,塞薩爾戰勝了疾病。
在那些可怕的日子裡,他保持了完全的平靜;關注著發生的各種事件,聽取匯報,口授信函,下達命令。教皇逝世的消息傳來以後,他下令通過梵蒂岡的秘密通道把自己抬到聖安琪兒要塞去。
城裡散布著有關亞歷山大六世之死的各種傳聞。威尼斯特使安東尼奧·朱斯蒂尼雅尼向共和國匯報說,教皇臨死的時候看見一隻猿猴在房間裡跳來跳去,逗弄他。一位樞機主教建議把猿猴捉住,教皇驚恐地大叫道:「別動它,別動它:這是魔鬼!」另一些人說,他重複道:「我走了,我走了,只是再稍等一下!」這些人解釋說,當年英諾森八世逝世以後選舉新教皇時,羅德里戈·博爾吉亞——未來的亞歷山大六世與魔鬼簽約,魔鬼讓他當教皇十二年,條件是他把自己的靈魂交給魔鬼。還說,在他死的那一刻,他的床頭出現了七個小鬼;他剛一死,屍體就開始腐爛,嘴裡往外冒著白沫,就像生著火的鍋里一樣翻滾沸騰,屍體膨脹,鼓得像一座小山,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樣,變得發黑,「像是煤炭,或者黑布,而臉則變得像是黑人的臉」。
按照慣例,羅馬教皇安葬之前,應該在聖彼得大教堂舉行十天的安魂彌撒。可是教皇的遺骸讓人感到無限恐懼,沒有任何人願意參加彌撒。屍體的周圍沒有蠟燭和神香,也沒有誦經人、守靈人和祈禱者。很久沒有找到掘墓人。最後終於找到六個無賴漢,他們為了一杯葡萄酒無所不干。棺材不合適。於是從教皇的頭上摘下三重冠,用一塊破毯子代替蓋屍布,踹了幾腳才勉強把屍體塞進又短又窄的棺材裡。還有人說,根本沒有弄到棺材,在腳上拴上繩子給拖進墳坑裡,就像掩埋患鼠疫而死的人的屍體一樣。
可是掩埋了屍體以後也沒得安寧:百姓中間的恐懼日益加強。羅馬城裡本來籠罩著瘧疾致命的氣氛,這時又增加了一種新的前所未有的更讓人厭惡的臭氣。聖彼得大教堂里,出現一條黑狗,以異常快的速度轉著規整的圓圈不停地跑。城裡的居民天一黑就不敢走出家門。
許多人堅信,教皇亞歷山大六世死於非命——將要復生,重新坐上教皇的寶座——到那時就開始反基督統治的王國。
關於這些事件和傳聞,喬萬尼在胡斯教派捷克人瘸腿揚在西尼巴爾迪胡同開的那家小酒店裡了解得很詳細。
十
這期間,列奧納多遠離一切人,安安靜靜地畫一幅畫,這是他很久以前根據瑪麗亞僕人會 14 僧侶的預訂給佛羅倫薩聖瑪麗亞領報教堂而開始畫的,後來在給塞薩爾·博爾吉亞供職期間又繼續畫,像通常那樣進展緩慢。畫的是聖安娜和貞女瑪麗亞。 15 在荒涼的高山牧場上,可以看到遠方藍色的山峰和水波不興的湖泊,貞女瑪麗亞按照古老的習俗坐在母親的懷裡,扶著聖嬰耶穌,耶穌抓著一隻小羊羔的耳朵,要把它按在地上,敏捷地抬起一條腿,想要騎上去。聖安娜很像永遠年輕的女先知,眼睛下垂,薄嘴唇有些彎曲,臉上露出難以察覺的笑容,充滿神秘感和魅力,如一潭清澈的深水——這是一種顯示智慧的微笑,讓喬萬尼想起列奧納多本人的微笑。與她並排的是瑪麗亞那張天真而開朗的臉,洋溢著純樸。瑪麗亞是完全的愛,安娜是完全的知。瑪麗亞通曉一切,因為她愛一切;安娜愛一切,因為她通曉一切。因此喬萬尼覺得,看著這幅畫,他第一次懂得了老師說的話:偉大的愛是偉大認知之女。
這個時期,列奧納多繪製了各種各樣的機器草圖,如龐大的卷揚機、抽水機、拔鐵絲機、切割最堅硬的石頭用的鋸、鐵桿鑽孔工具機,還有紡織機、剪毛機、制繩機、制陶機。
喬萬尼感到驚奇的是老師把這兩方面的工作——設計機器和繪製《聖安娜》結合在一起。可是這種結合併非偶然。
他在《力學原理》中寫道:「我肯定,力是一種精神上的,看不見的;說它是精神上的,因為它的生命是無形體的;說它是看不見的,因為產生力的形體不改變重量和外形。」
他懷著相同的喜悅心情觀察著,力通過機器的各個部件——輪子、槓桿、彈簧、弧形鐵、傳動帶、無數的螺絲、螺釘、螺杆、大軸輥和小齒輪、輪輻、溝刨——而運動和傳遞;同樣——愛作為一種精神力量,推動著世界運動,它流動,從天上流到地上,從母親流給女兒,從女兒流給孫子,傳給神秘的羔羊,於是完成著永恆的輪迴,重新回到自己的原初。
列奧納多的命運隨著塞薩爾的命運而決定了。雖然塞薩爾保持著平靜而且具有勇敢精神——可是用馬基雅弗利的說法,他畢竟是「精通命運的偉大行家」,感覺到幸運已經背叛了他。得悉教皇逝世和公爵患病的消息以後,他的敵人聯合起來,占領了羅馬的坎帕尼亞地區的土地。普羅斯佩羅·科隆納兵臨羅馬城下;維特利向齊塔城堡發起進攻,吉安-保羅·巴利奧尼進攻佩魯賈;烏爾比諾發生暴亂;卡梅里諾、卡利伊、皮翁比諾相繼陷落;新教皇選舉委員會要求塞薩爾公爵撤出羅馬。眾叛親離,樹倒猢猻散。
不久以前對他還戰戰兢兢的那些人,如今則嘲弄他,對他的失敗表示慶幸——牆倒眾人推。詩人們寫了諷刺詩:
「不是糞土就是愷撒!」如果二者都是呢?
你已經是愷撒,很快就要成為糞土。
有一天,列奧納多在梵蒂岡宮裡跟威尼斯特使安東尼奧·朱斯蒂尼雅尼談話——此人在公爵得勢的日子裡就曾預言,公爵「將像一堆乾草燃燒之後灰飛煙滅」——談起了尼科洛·馬基雅弗利。
「他是否向您談過自己關於國家科學的著作?」
「當然,不止一次談過。尼科洛先生喜歡開玩笑。他永遠都不會出版自己的書。難道有人寫這種問題嗎?給統治者出主意,在民眾面前揭露政權的秘密,證明任何國家都是用司法的假面具掩蓋著的暴力,而非其他——這無異於向母雞傳授狐狸的狡猾,給綿羊鑲上狼的獠牙。但願上帝保佑我們遠離這種政治!」
「您認為尼科洛先生迷誤了,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嗎?」
「絲毫沒有這個意思。我完全同意他的見解。正如他所說的,需要的是行動,而不是空談。假如他出版這本書,除了他本人之外,任何人都不會受到損害。上帝是仁慈的,綿羊和母雞就像在此之前相信自己合法的主宰者狼與狐狸一樣,今後也還會相信它們,它們倒是要譴責他那套魔鬼政治——狐狸的狡猾和狼的殘忍。因此一切將跟以前一樣。起碼足夠我們這個時代享用的了!」
十一
1503年秋,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終身最高行政長官皮埃羅·索德里尼邀請列奧納多前去供職,準備派遣他到比薩前線去當軍事機械師,建造圍城用的器械。
畫家在羅馬度過最後的日子。
一天晚上,他在皇宮山上散步。當年這裡曾經聳立著歷代皇帝——奧古斯都、卡里古拉、塞普提米阿·塞維魯的宮殿——如今卻只有風在廢墟里呼嘯,從灰色的油橄欖樹中間傳來吃草的羊群咩咩聲和螞蚱的唧唧鳴叫。根據許多白大理石圓柱殘骸判斷,地下長眠著無比美麗的神像,如死人一樣期待著復活。
傍晚的天空晴朗。拱門、拱頂和牆壁的殘骸在夕陽的照耀下,在深藍色天空的背景下,顯得像火焰一樣紅。秋天樹葉的金黃和紫紅比起當年裝飾著羅馬皇帝的輝煌宮殿的金黃和紫紅更加宏偉壯麗。
在山岡的北坡上,離卡普羅尼克花園不遠的地方,列奧納多跪在地上,撥開青草,聚精會神地觀察刻著細膩花紋的古代大理石殘片。
一條小徑上,有一個人從樹叢里走出來。列奧納多掃了他一眼,站起來,又看了看,走過去,驚叫道:
「是您嗎,尼科洛先生?」沒有等到回答,便擁抱了他,像是對待親人似的吻了他。
佛羅倫薩國務秘書的服裝比在羅馬涅時更舊了,更寒酸了:看得出,共和國的統治者們跟從前一樣,沒有嬌慣他——待他很不好。他瘦了,颳得光光的面頰凹下去了,細長的脖子顯得更長了,鴨子嘴式的扁平鼻子向前突起得更尖了,眼睛裡閃爍的興奮火光更加明亮了。
列奧納多詢問他,在羅馬要停留很久嗎?帶著什麼使命?當畫家提到塞薩爾時,尼科洛轉過臉去,躲避開他的目光,聳聳肩膀,故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冷淡地回答道:
「由於命運的安排,我一生中成了這樣一些事件的見證者,早已見怪不怪了……」
看樣子他希望改變一下話題,也問列奧納多將要幹什麼。聽說畫家將為佛羅倫薩共和國供職,馬基雅弗利只是揮了揮手:
「您可不要高興!上帝知道像塞薩爾這樣英雄的惡行更好,還是像我們共和國這樣蟻群的善舉更好,二者不過半斤八兩而已。您要是問我,我可以說:我了解人民管理國家的優越性!」他痛苦地佯笑了。
列奧納多向他傳達了安東尼奧·朱斯蒂尼雅尼的話,說他馬基雅弗利想要向母雞傳授狐狸的狡猾,想要給綿羊鑲上狼的獠牙。
「的確如此!」尼科洛純樸地笑了,「我惹惱了那些笨鵝——由此看出,正派的人準備把我投進火堆里燒死,因為我第一個談論了大家所做的事。暴君們宣布我是人民的叛亂者,人民認為我是暴君的走狗,聖徒們說我是不信神的人,善人說我是惡人,惡人最憎恨我,因為他們覺得我比他們還兇惡。」
他又淒涼地補充道:
「列奧納多先生,您可還記得我倆在羅馬涅的談話?我時常思索這些談話,我有時覺得我們二人是相同的命運。新的真理的發現,以前是,將來也還是危險的,跟新土地的發現一樣。我們二人無論是在暴君與群眾那裡,還是在小人物和大人物那裡——處處都是格格不入的,多餘的,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是永遠的被放逐者。凡是不同於眾人的人,都單槍匹馬地反對所有的人,因為世界是為群氓而創建的,那裡除了群氓之外,沒有任何人。事情就是這樣,我的朋友,」他繼續說,聲音更小了,更加若有所思了,「我說,生在世界上真寂寞呀,生活中最糟糕的也許不是操勞,不是疾病,不是貧困,不是痛苦——而是寂寞……」
他們默默地走下皇宮山的西坡,從一條骯髒狹窄的街道向著坎比多里奧山 16 腳下的農業神薩圖耳努斯的神廟廢墟走去——那個地方當年是羅馬的集議場。
十二
古代神聖大街的兩側,從塞普提米阿·塞維魯的凱旋門到弗拉維露天馬戲場,全是一些破爛不堪的舊房子。據說其中許多房子的基礎是用珍貴石雕的殘骸,奧林波斯諸神的肢體壘起來的:數百年來,古羅馬集議場成了採石場。多神教神廟的廢墟上,淒涼而畏葸地擁擠著基督教的教堂。馬路上的垃圾、塵土、糞便,使土壤層增高了十肘。不過有些地方仍然聳立著古代的圓柱,有的上面還帶著框緣,隨時都可能傾塌。
尼科洛向同行者指出羅馬元老院、市議會、人民會議的地址。這裡如今稱作牛馬市,進行牲口交易。一些直角公牛和黑水牛趴在地上;豬在水塘里咴咴地叫,小豬崽叫聲尖利刺耳。倒下來的大理石圓柱、刻著模糊不清的銘文的石板,沾滿牲口糞便,浸在黑乎乎的爛泥里。緊挨著狄度·韋斯巴薌的凱旋門,是一座舊的騎士塔樓,那是當年弗蘭吉帕尼伯爵的強盜巢穴。凱旋門前,有一家小酒館,是為來此進行牲口交易的農民開設的。從窗戶傳出女人的叫罵聲,飛出一塊塊變質有味的奶油和炸魚。繩子上晾曬著破爛衣服。一個年老的乞丐坐在石頭上,臉上露出極度疲憊的神色,用破襯衣纏裹著腫脹的病腿。
凱旋門裡面的兩側,刻有兩幅浮雕:一幅是狄度·韋斯巴薌皇帝,耶路撒冷的征服者,參加凱旋慶典,他站在套著四匹馬的戰車上;另一幅是披枷戴鐐的猶太俘虜,還有勝利者的成功標誌物——耶和華的祭祀食品、所羅門廟裡陳設的餅和七支燭台;上面拱頂中央,刻著一隻展翅的鷹,朝著被神化了的愷撒的奧林波斯山飛去。尼科洛在門楣上讀了一段保存完好的銘文:「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 divo Tito divi Vespasiani filio Vespasiano Augusto.全體人民和元老院為神聖的狄度,神聖的韋斯巴薌之子,韋斯巴薌·奧古斯都而立。」
太陽從坎比多里奧山方面穿過凱旋門的下面,以其血紅色的餘暉照亮了皇帝的凱旋慶典,天空卻繚繞著氣味難聞的淺藍色的炊煙,仿佛是裊裊的神香。
尼科洛最後看了一眼羅馬集議場,看見玫瑰色的晚霞映照在解放者瑪麗亞教堂門前三根孤零零的白色大理石圓柱上,他的心不禁疼痛得一陣抽搐。有氣無力的晚禱鐘聲顯得很淒涼,像是給古羅馬集議場敲響的哀婉的送葬曲。
他們走進科洛西姆大馬戲場。
「是的,」尼科洛看著馬戲場斷牆殘壁上巨大的石塊,說道,「能夠修建這種建築物的人,是我們無法與之相比的。只有在這裡,在羅馬,你才能感覺到我們跟古人之間有多大的差距。我們遠遠不能與他們進行競爭!我們甚至無法想像這是一些什麼樣的人……」
「我覺得,」列奧納多慢騰騰地說,仿佛是想要努力擺脫深思,「我覺得,尼科洛,您說得不對。如果說現代人的力量不小於古代人,只是另外一種……」
「豈不是基督教的恭順嗎?」
「是的,也可以說是恭順……」
「也許吧。」馬基雅弗利冷淡地說。
他們在半坍塌的大馬戲場下部的台階上坐下來休息。
「我認為,」尼科洛突然滿懷激情地說,「我認為人們應該或是接受基督或是棄絕他。我們所做的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我們不是基督教徒,也不是多神教徒。離開了一個,卻沒有跟上另一個。我們沒有力量成為善者,又害怕成為惡人。我們既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而是灰的;既不是冷的,也不是熱的——只是溫吞吞的。我們如此習慣於說謊,如此怯懦,模稜兩可,在基督和彼列 17 之間搖擺不定,如今就連自己也不知道我們想要什麼,我們往何處去。古代人起碼是知道並且做事善始善終——不假仁假義,當有人打他們左臉時,他們絕不把右臉送過去讓人打。可是,人們相信為了到天上去享福而應該忍受地上的一切的謊言,自從那時起,就給惡棍們開拓了一條寬闊的沒有危險的大道。不就是這種新的學說讓世界變得軟弱無力,讓世界成了惡棍們的犧牲品嗎?」
他的聲音顫抖了,眼睛燃起近於瘋狂的憎恨之火,臉扭曲了,仿佛是遭受了無法忍受的痛苦。
列奧納多沉默不語。他的心裡產生一種明確的天真的想法,如此簡單,他不會把這種想法表達出來:他透過大馬戲場牆壁的縫隙望著藍天,想道,除了斷牆殘壁的縫隙之外,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這種永遠年輕的和歡快的蒼天。
當年羅馬的征服者北方蠻族不會從地下開採礦石,便從科洛西姆大馬戲場牆壁里抽出連接石塊的鐵系條,用古羅馬的鐵鍛造新的劍。鳥兒在抽出系條的洞穴里造了窩。列奧納多觀察著黑色的寒鴉歡快地叫著歸窠過夜,他想道,主宰世界的愷撒們建造了這個建築物,蠻族拆毀它時完全沒有想到,他們付出勞動,原來是為了這些鳥:它們既不播種,也不收割,也不倉儲,天父養活它們。18
他沒有反駁馬基雅弗利,覺得尼科洛不會理解,因為對於他列奧納多來說是歡樂的,而對於尼科洛來說卻是悲傷的;他的蜜糖是尼科洛的苦膽;強烈的憎恨才是偉大認知之女。
「您可知道,列奧納多先生,」馬基雅弗利說,按照習慣,希望用笑話結束這場談話,「我現在才看到,凡是認為您是異端和不信神者的人都大錯特錯了。請您記住我的話:在末日審判那天,我們都將被分別定為善人與惡人,您將跟基督的溫順羔羊在一起,您將跟上帝的僕人一起進入天堂!」
「也還跟您在一起,尼科洛先生!」畫家笑著接過來說,「如果我能進入天堂,那麼也少不了您。」
「不,馴服的僕人!我事先把我的位置讓給那些希望進入天堂的人。人世間的寂寞讓我受夠了……」
他的臉突然泛出和善的喜悅。
「請聽我說,我的朋友,我有一天做了一個有預言性的夢:我仿佛是被領到一群飢餓和骯髒的流浪者中間,他們是僧侶、妓女、奴隸、弱智的殘疾者,關於這些人,宣布說:精神貧乏的人是幸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然後又把我帶到另一個地方,我在那裡看到了一大群偉人,像是在古代元老院裡一樣。這裡有統帥、皇帝、教皇、立法者、哲學家——荷馬、亞歷山大大帝、柏拉圖、馬可·奧勒留,他們在談論科學、藝術、國家大事。告訴我,這是地獄和罪人的靈魂,他們遭到上帝的懲罰,因為他們喜歡獨立思考和標新立異,而這在天主面前恰恰是愚蠢行為。問我希望到哪裡去,進入天堂還是墜入地獄?我回答道:『當然是墜入地獄,跟智者和英雄們在一起!』」
「是的,如果真的像您夢見的那樣,」列奧納多說,「我恐怕也不反對……」
「不,為時已晚!如今您躲不開了,要強迫拖去。由於您施了基督的善行,將要獎勵您,把您送進基督的天堂。」
他們離開科洛西姆大馬戲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輪黃色的明月從康斯坦丁交易場黑色拱頂的後面冉冉升起,月光把透明的珍珠貝雲切成數塊。從狄度·韋斯巴薌凱旋門到坎比多里奧山,瀰漫著灰濛濛的煙霧,瑪麗亞·利貝拉特里齊教堂門前三根孤零零的白色大理石圓柱在月光下猶如幽靈一般,顯得更加美麗了。教堂黃昏祈禱的鐘聲仍然有氣無力,聽起來更加淒涼,好像是給羅馬集議場敲的喪鐘,為它的死亡而哭泣。
註解:
1路加·西諾列利(1441或1450—1523),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的畫家,代表作是《聖布里卓禮拜堂全組壁畫》,包括《反基督的毀滅》《天堂》《地獄》和《死者的復活》。
2《以賽亞升天記》,基督教「啟示文學」作品,屬偽經,由早期基督教人將兩部來源不同的書合併而成。
3《聖經·哥林多後書》第六章第十五節中提到彼列,注云:彼列就是撒旦的別名。
4約翰,四世紀拜占庭著名的傳教士,因其口才卓越而得名。
5葉甫列姆·西林(約306—378),基督教早期的神學家,著作甚多,其中包括《聖經》注釋等
6古代以色列人把亞述人稱作瑪各國的歌革人,見《聖經·以西結書》第三十八章第二節。
7平土利鳩,即貝爾納迪諾·迪·貝托(約1455—1513),義大利畫家,1492至1495年間應亞歷山大六世之約在梵蒂岡繪製壁畫。
8《聖經·路加福音》第一章第四十二節。
9古羅馬的收稅人利用徵稅的權力作惡多端,見《聖經·路加福音》第十八章第十節。此處指罪大惡極的人。
10朱莉婭·法涅澤,弗蘭切斯科·奧西尼的妻子,後成為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情婦。
11西多會,天主教隱修院修會之一,1098年創立於法國第戎附近的西多曠野,故名。
12《聖經·路加福音》第十八章第十六節。
13各各他,傳說中古猶太人的刑場,位於耶路撒冷城西北一座骷髏形的小山丘上,據《聖經·馬太福音》說,耶穌在此被釘在十字架上。
14瑪麗亞僕人會,天主教修士團體,1240年創建於佛羅倫薩。
15此畫名為《聖安娜》,畫於1501—1507年,現藏於巴黎盧浮宮。
16坎比多里奧山,羅馬的七小山之一,古代建有朱庇特神廟。
17彼列,撒旦的別名。
18《聖經·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六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