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十二部 不是愷撒就是糞土

一 塞薩爾·博爾吉亞·德·弗蘭恰浴上帝之恩典,領羅馬涅公爵、安德里亞大公、皮昂比諾的統治者等銜,兼任神聖羅馬教廷旗官和最高軍事長官。 曉諭各總督、要塞司令、軍事長官、僱傭兵隊長、教職人員、全體官兵和國民:持本執照者為本宮廷最著名與最受寵幸之總建築師列奧納多·芬奇,務須友好接待之,予彼及其同行之全體人員以免稅通行之權利——彼攜帶之任何物品在各要塞與城堡可依照彼之願望免於檢查,彼如需要人力,應立即提供之,尚應盡心盡力予彼以一切幫助與照顧。本公爵賦予彼上述權利,同時委派彼視察本公爵管轄之各要塞與城堡,特命令其餘各建築師凡事皆得與彼商議之。 耶穌紀元1502年,本公爵在羅馬涅執政第二年8月18日於帕維亞發此執照。羅馬涅公爵塞薩爾。Cesar Dux Romandiolae. 這是列奧納多將來視察各要塞的通行證。 塞薩爾·博爾吉亞在羅馬教皇和法蘭西基督教國王的庇護下,無惡不作,採用各種欺騙手段,這時已經占領了古代「教會地區」,據說這是歷任教皇接受與使徒等同的康斯坦丁皇帝的禮品。從合法的君主——十八歲的亞斯特雷·曼弗萊迪手中奪取了法恩扎城,從卡塔琳娜·斯福爾扎手中奪取了弗利城——這兩個受害者一個是小孩子,另一個是婦女,他們輕信了他的騎士忠誠精神,被他給投進了羅馬聖安琪兒監獄。他跟烏爾比諾公爵結成同盟,其用意在於解除他的武裝,背信棄義地向他發起進攻,猶如強盜在大路上襲擊過往行人是為了搶劫他們一樣。 1502年秋,他決定向波洛尼亞的統治者本蒂沃利奧進軍,以便占領這座城市以後好用它充當新國家的首都。附近的各個統治者都驚慌起來,他們明白,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遲早都將依次成為塞薩爾的犧牲品,他幻想著——消滅一切敵手之後,宣布自己是整個義大利唯一的專制統治者。 9月28日,瓦倫蒂涅的敵人——樞機主教保羅、格拉文諾公爵奧西尼、維特洛佐·維特利、奧利韋拉托·達·菲莫、佩魯賈的統治者吉安·保羅·巴利奧尼和錫耶納的統治者潘多爾福·彼特魯奇的特使安東尼奧·喬達尼·達·韋納夫羅在卡爾皮邊境上的馬喬內城集會,結成反塞薩爾的秘密同盟。維特利像當年漢尼拔一樣發誓——在一年之內消滅共同的敵人,或者把他俘獲關進牢獄,或者把他驅逐出義大利。 馬喬內密謀的消息剛剛傳播出去,無數受到塞薩爾傷害的君主紛紛參加結盟。烏爾比諾公國動盪起來,最後垮台了。他自己的軍隊背叛了他。法蘭西國王遲遲不肯救援。塞薩爾處在滅亡的邊緣上。可是,他雖然被出賣和被遺棄,幾乎失去了戰鬥力,但他仍然還很可怕。他的敵人相互埋怨和紛紛動搖,錯過了有利的時機,本來能夠消滅他,卻跟他進行談判,竟然同意和解。他使用各種狡猾手段,威脅和利誘敵人,對他們進行誆騙和分化瓦解。他本來就掌握了假仁假義的高明手腕,用殷勤迷惑了一批新的朋友,把他們召到剛剛投降的西尼加利亞城,目的似乎是不只在口頭上,而且在行動上,即通過聯合進軍來表明自己的忠誠。 列奧納多是塞薩爾·博爾吉亞的主要近臣之一。 他根據公爵的委派,在被占領的城市裡建造富麗堂皇的建築物,宮殿、學校、藏書樓,從而美化這些城市,同時還在遭到破壞的博洛尼埃斯要塞舊址上給塞薩爾的軍隊建造寬敞的兵營,建造切塞納蒂諾港,這是亞得里亞海西岸最好的港口,通過一條運河把它跟切澤納連接起來;在皮昂比諾建造了最堅固的要塞。他製造戰鬥器械,繪製軍事地圖,處處跟隨著公爵,凡是塞薩爾建立血腥戰功的地方,他都到場,其中有:烏爾比諾、佩扎羅、伊莫拉、法恩扎、切澤納、弗利。他按照習慣記下簡短而準確的日記,可是這些日記里沒有一句話提到塞薩爾,仿佛是沒有看見或者不願意看見周圍發生的事。他記下了旅途中遇到的每一個細節:切澤納農民用吊藤把果樹連接起來的方法、錫耶納大教堂里敲鐘的槓桿裝置、里米尼市內噴泉水柱降落時發出的樂曲聲。他在烏爾比諾城堡對鴿子窩和帶螺旋形樓梯的塔樓做了寫生,倒霉的奎多巴多公爵被塞薩爾洗劫一空,從這裡逃跑時,用同時代人的說法,「只穿著一條短褲」。在羅馬涅,列奧納多觀察亞平寧山麓下的牧民為了加大號角的音量如何把號角的大頭從一個小孔插進很深的山洞裡,發出的聲音如同雷鳴,響徹山谷,回聲不斷,號角的聲音如此響亮,在最遠的山頭上吃草的羊群都能聽見。在皮昂比諾,他一個人站在荒涼的海濱,整天觀察後浪推前浪的波濤,把碎石、木屑和水草忽而推到岸上,忽而卷進海中。列奧納多在日記里寫道:「波濤為了爭奪戰利品而相互戰鬥,戰勝者就能獲得戰利品。」與此同時,在他的周圍,人的公正的法則遭到嚴重踐踏——他對此卻不聞不問,既不譴責,也不為之辯護,他只是在觀察波濤的運動,這種運動看起來好像是偶然的和古怪的,但實際上卻是一成不變的和有規律的,他從中看見了「第一推動力」所確定的鐵面無私的力學法則的神聖不可侵犯。 1502年6月9日,在羅馬附近的台伯河裡發現了法恩扎年輕的君主亞斯特雷及其弟弟的屍體,他們是被勒死的,脖頸上綁著繩子和石頭,從聖安琪兒監獄給拋到河裡。據同時代人說,這兩具屍體很美,「在成千上萬具屍體中也沒有遇到一具這樣的」,保留著違反自然的暴力的印跡。民眾的輿論認為這件暴行是塞薩爾所為。 這個時候,列奧納多在日記里寫道: 「在羅馬涅,使用四個輪子的車輛:前面兩個輪子小,後面的兩個大;這種構造很荒唐,因為按照物理學原理——參見我的《自然要素論》第五節——全部重量都壓在前面的輪子上。」 他對踐踏精神平衡的法則無動於衷,隻字不提,而對羅馬涅車輛構造違反力學法則卻不能容忍。 二 1502年12月中旬,瓦倫蒂涅公爵的宮廷和軍隊從切澤納遷到法諾城——這座城市位於亞得里亞海岸上,亞西勒河由此入海,距西尼加利亞二十海里,塞薩爾決定在西尼加利亞會見原來參加過密謀的奧西尼、奧利韋拉托·達·菲莫和維特利。月底,列奧納多離開佩扎羅前去謁見塞薩爾。 他早晨啟程時,以為天黑以前能夠抵達目的地。可是突然起了風暴。滿山遍野被大雪覆蓋,無法通行。騾子不時地摔倒。蹄子在結冰的石頭上打滑。山路狹窄而陡峭,左側的下邊就是亞得里亞海,洶湧澎湃,波濤涌到白雪皚皚的崖岸上摔成碎末。嚮導的騾子看見山楊的枯枝上懸掛著一具受絞刑者的屍體,猛然躥到一邊,讓嚮導大受一驚。 天黑了。只好碰運氣,放鬆了韁繩,聽任識途的牲口憑著經驗往前趕路。遠處閃爍著燈光。嚮導認出了一家車馬店,它坐落在諾維拉拉鎮郊外的山裡,恰好是在從佩薩羅到法諾去的半路上。 車馬店的大門釘著鐵釘,很像要塞的城門,他們敲門不得不花了很長時間。最後終於有一個睡眼惺忪的馬夫打著燈籠走出來,後來旅店的主人也出來了。他拒絕接客,說所有的房間皆已客滿,甚至連馬廄都滿滿登登——這天夜裡沒有一張床不是睡三四個人,所有客人都是名流——或是軍人,或是公爵的侍從。 列奧納多自報了姓名,拿出蓋著公爵印璽並有他親筆簽字的通行證,店主看過之後一再表示歉意,說了許多好話,提出要把自己的房間倒給他,只不過是這個房間暫時還由法蘭西同盟部隊的三位長官占用,他們喝夠了酒,現在睡得正酣,而店主本人帶著妻子只好睡在鐵匠爐隔壁的貯藏室里。 列奧納多走進一個充當餐廳和廚房的房間,跟羅馬涅所有的旅館一樣——這裡煙熏火燎,骯髒不堪,牆上的泥已經剝落,布滿發霉的斑點,幾隻母雞和珍珠雞蹲在橫樑上打盹,小豬崽在豬欄里咴咴地叫著,天棚黑乎乎的橫樑上掛著一排排金黃色的蔥頭、血紅色的香腸和火腿。一個大爐灶上面立著磚砌的煙囪,爐灶裡面生著火,烤肉架上有一隻豬的胴體發出噝噝啦啦的響聲。火焰紅色的反光映到客人們的身上和臉上,他們坐在長桌子旁,有的喝酒進餐,有的吵吵嚷嚷進行爭論,有的擲骰子,有的下棋,有的玩紙牌。列奧納多在爐灶的近處坐下來,等待著訂好的晚餐。 畫家在鄰座的客人中間認出了一些熟人,其中有公爵麾下的長矛兵老隊長巴達薩雷·希皮奧內、宮廷財務總管亞歷山德羅·斯帕諾基和費拉拉公使潘多爾福·科列努喬,一個陌生人揮舞著手,用尖細的嗓音異常激動地說道: 「先生們,我可以從古代史和近代史上找出許多事例來證明這一點,像數學一樣精確!請想一想那些在軍事上有過輝煌戰績的國家——羅馬人、拉塞達埃蒙人、雅典人以及阿爾卑斯山北麓的許多部族。所有偉大的征服者都從自己本國人民中間招募兵員:尼恩從亞述人中間,居魯士從波斯人中間,亞歷山大從馬其頓人中間……誠然,皮洛士和漢尼拔曾經利用外國僱傭兵取得過勝利;可是這裡問題已經完全在於領袖的高超技巧,他們善於調動起外國士兵的英勇善戰和民兵的自我犧牲精神。況且請諸位不要忘記軍事科學的一個主要原理,它的基本要點:軍隊的決定性力量,依我說,在於步兵,而不在於騎兵,也不在於火器和火藥——這已經是近代才發明的荒唐玩意兒!」 「您未免太激動了,尼科洛先生,」長矛兵隊長很有禮貌地微笑著表示不敢苟同,「火器可是越來越具有更加重大的意義。不管您如何評價斯巴達人和羅馬人,我認為當今的軍隊在裝備上遠遠超過了古代。法蘭西的騎兵隊,或者擁有三十門『崩塌』巨炮的炮兵隊,別說您的羅馬步兵,就是一座懸崖也能給轟塌,我這樣說,但願沒有傷害閣下!」 「詭辯!詭辯!」尼科洛先生髮火了,「我認為您的話是一種有害的迷誤,先生,當代的優秀軍人在它的影響下會歪曲真理。您就等著瞧吧,北方蠻族的大軍將要讓義大利人清醒過來,他們將會看到僱傭兵的無能,將會相信騎兵和炮兵在訓練有素的步兵面前一錢不值——可是為時已晚……顯而易見的道理,可是人們為什麼要反對呢?應該想一想,盧庫爾 1 指揮一支數量微不足道的步兵,擊潰了梯格蘭 2 十五萬騎兵,其中的精銳騎兵跟當今法蘭西騎兵隊完全一樣!」 列奧納多好奇地看了看這個人,他談論盧庫爾的勝利時,好像親眼看見了似的。 這個陌生人穿著一件深紅色呢絨長袍,款式很莊嚴,上面打著直褶,佛羅倫薩共和國那些很有地位的國務活動家以及外交使團的秘書一般都穿這種長袍。不過此人身上的這件長袍已經穿舊了:一些不太顯眼的地方有弄髒的痕跡,袖子磨得光亮。衫衣領子扣得很緊,圍著脖頸露出窄窄的一圈,根據這露在外面的邊緣來判斷,衫衣未必是新的。虬筋盤結的大手上沾著墨水,中指上磨出了繭子,經常書寫的人的手都是這樣的。此人年紀不算太大,四十來歲,外貌上能夠引起人尊敬的深孚眾望氣派並不多,身材瘦削,肩部很窄,臉形稜角分明,很有生氣,但表情卻十分奇特。談話時偶爾仰起很小的頭部,扁平的長鼻子朝上翹起,很像鴨子嘴,眯縫著眼睛,下唇向前噘起,現出一副沉思的模樣。他看著交談者頭部的上面,仿佛是注視著遠方,好像是一隻目光敏銳的鳥注視著遠處的一個目標,伸著細長的脖子,全神貫注。高高的顴骨和黧黑的面頰上神經質地現出紅暈,尤其是那雙灰色的大眼睛聚精會神地看人,透露出內心裡的烈火。這雙眼睛有時故作兇惡,可是透過冷冰冰的痛苦表情和刻薄的訕笑卻掠過一種怯懦的和淒涼的感覺。 尼科洛先生繼續發揮自己關於步兵的戰鬥實力的想法,列奧納多感到驚奇的是,這個人的談話中真理與謬誤、無比的勇氣與對古人的亦步亦趨混合在一起。他在證明火器的無益時提到,大口徑火炮很難瞄準,圓彈不是射得過高,從敵人頭頂上飛過去,就是射得過低,沒有達到敵人的陣地。畫家很重視這種敏銳和準確的觀察,他本人根據試驗得知,當時的「崩塌」巨炮的確不完善。可是緊接著,尼科洛卻發表了這樣一種見解,認為要塞不能保衛國家,並且援引根本不建造要塞的羅馬人和不允許給斯巴達城建造城牆的拉塞達埃蒙 3 居民為證,說他們只是把公民的英勇無畏當成堡壘,並且說古人所作所為和所思所想都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他引用了斯巴達人關於雅典城牆的一句名言——「假如城裡住的全是婦女,城牆也許是有益的」。 列奧納多沒有聽見爭論的結局,因為店主把他領到樓上準備住宿的房間去了。 三 第二天早晨,暴風雪更加肆虐起來。嚮導拒絕啟程,說在這樣的天氣里,好人連狗都不往房子外面攆。畫家不得不再逗留一天。 由於無事可做,他開始給廚房的爐灶安裝他自己發明的自動旋轉烤肉機——這是一個大輪子,上面斜安著許多葉片,由一根管子裡的熱氣吹到葉片上面推動輪子旋轉,從而使烤扦轉動。 「有了這個機器,」列奧納多向感到驚奇的觀眾解釋說,「廚師就不必擔心把肉烤焦了,因為熱量始終很均勻:如果熱量加大,烤扦的轉動便加速;熱量減少,轉速則放慢。」 畫家饒有興致和滿腔熱情地安裝著這個完美的烤肉機。 也是在這個房間裡,尼科洛先生向幾名年輕的法蘭西炮兵軍官——他們都是瘋狂的賭徒——講解他在抽象的數學定理中發現的擲骰子必定賭贏的秘訣,用他的說法,定能戰勝「淫蕩的命運女神」的任性。他把這個秘訣講得天花亂墜,神乎其神,可是每一次實際應用時——他都大輸特輸,他自己也感到非常奇怪,而聽者則幸災樂禍,但他卻能夠找到自我安慰,說秘訣是正確的,只是應用時出了差錯。賭博結束時,尼科洛不得不多花費許多口舌,覺得很不愉快:到了往出拿錢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錢袋空空如也,他只好把輸的錢變成債務拖欠。 晚上很晚的時候,來了一位女客,帶著大量包裹和箱子,跟隨著眾多僕人、侍從、馬夫、小丑、阿拉伯家奴和各種寵物,這就是威尼斯著名的交際花列娜·格里法,被稱作「高貴的蕩婦」,正是她當年險些遭到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修士的兒童軍團的襲擊。 兩年前,列娜小姐效仿許多同行姊妹的先例,離開交際場,搖身一變成了懺悔的馬格達琳娜 4 ,剃度為尼,以便日後抬高自己的身價,在著名的《名娼價目一覽》(又名《外國名流旅遊指南,威尼斯名娼簡介,附價目與老鴇名單》)中能占據顯赫地位。果然,從修道院的蛹里孵出一隻美麗的蝴蝶。列娜·格里法很快就步步高升:根據高等娼妓的成功經驗,這個威尼斯的馬路「姑娘」為自己編造了一個名門望族的家譜,證明她出身高貴,是米蘭公爵、樞機主教阿斯卡尼奧·斯福爾扎的弟弟的私生女。就在這個時候,她當上了一個老朽的已經糊塗了但腰纏萬貫的樞機主教的首席情婦。列娜·格里法現在是從威尼斯來,要到法諾城去,她的姘夫正在塞薩爾·博爾吉亞的宮廷里翹首以待。 店主很為難:拒絕接受像樞機主教情婦這樣一位顯赫的女賓投宿,他沒有這種膽量;可是確實又沒有空閒的房間。最後,他跟安孔納的幾個商人商議妥,答應結算宿費時給以優惠,以此為條件,讓他們搬到鐵匠房去住,把自己的房間讓給名娼的隨從們。他要求尼科洛先生與其同屋的幾名法蘭西騎兵把房間讓給這位高貴的女賓住,而他們可跟商人們一起住到鐵匠房去。 尼科洛大為惱火,發起脾氣來,問店主是不是發瘋了,明白不明白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竟敢如此放肆無禮,為了一個蕩婦而如此對待體面的人物。老闆娘是個嘴尖舌快的好鬥女人,「能把猶太人的嘴給堵上」,這時插進來。她向尼科洛先生指出,吵架和搗亂之前應該先把自己的酒飯錢、僕人和三匹馬的食宿費用結算清楚,而且還得償還她丈夫由於心地善良而在上個星期五借給他的四個杜卡特。她祝願專門騙別人的錢花的人過個倒霉的復活節,這種人在大路上遊逛,冒充大人物進行招搖撞騙,白吃白喝,這還不算,還要對正派的人找碴兒,無理取鬧。她說這番話時好像是自言自語,但聲音很大,為了讓所有在場的人都能聽得見。 這個女人說的話也許道出了一部分實情,起碼是尼科洛突然不言語了,在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耷拉下腦袋,看樣子是在思索著怎樣退卻才能更體面一些。 僕役們把他的東西從房間裡搬出來,列娜小姐的寵物,那隻無法無天的猴子在旅途中凍得半死,現在又活躍起來,抽搐著那張怪臉,躥到桌子上,那上面擺著尼科洛先生的文稿、鵝毛筆和書籍,其中有提圖斯·李維和普盧塔克 5 的《名人列傳》。 「先生,」列奧納多面帶親切的笑容,向他說,「如果您肯賞光與我同住一個房間,我為能為閣下提供這一微不足道的效勞而深感榮幸。」 尼科洛驚奇地向他轉過身來,更加窘迫起來,可是很快也就恢復了常態,並且不失身份地向他表示感謝。 他們二人來到列奧納多的房間,畫家急忙給這位新的夥伴騰出最好的地方。 畫家越是觀察他,這個奇怪的人就越發對他產生了吸引力,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尼科洛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和頭銜——尼科洛·馬基雅弗利,佛羅倫薩共和國九人委員會的秘書。 三個月以前,狡猾而謹慎的長老們派遣馬基雅弗利去跟塞薩爾·博爾吉亞談判,打算施巧計戰勝他,同意接受他的建議,跟他結成防禦同盟,反對共同的敵人本蒂沃利奧、奧西尼和維特利,以此向他表示虛情假意的和模稜兩可的友好。實際上共和國害怕公爵。既不把他當成敵人,也不把他視為朋友。尼科洛·馬基雅弗利先生沒有任何實權,給他的任務只是設法為佛羅倫薩商人取得經過公爵的領地在亞得里亞海沿岸通行的權利——這件事對於商務來說也很重要,況且商業是「共和國的養育者」——長老議會下達的啟程通知中是這樣說的。 列奧納多也自報了姓名以及在瓦倫蒂涅宮廷擔任的職務。他們二人談得很投機,輕鬆自然,相互信任,儘管他們性格截然相反,但都很孤獨,並且喜歡思考。 「先生,我當然是聽說過,您是位偉大的畫師。可是我應該預先告訴您,我對繪畫一竅不通,甚至不喜歡,」尼科洛承認,畫家倒是很喜歡這種坦率的態度,「儘管我認為這門藝術也可能像但丁那樣回答我:但丁當年在街上遇到一個愛嘲笑人的人,此人握住拳頭,從食指和中指中間向他伸出拇指來,詩人回答他道:『我的一個不換你的一百個。』不過我也聽說,瓦倫蒂涅公爵認為您是軍事科學的專家,我也正想找時間跟閣下聊聊這方面的問題。我經常覺得,這個問題所以重要並且值得注意,是因為國家的強盛依賴於軍事力量的強大,常規軍的數量和質量,我在那本關於君主國和共和國的書中將要說明,人類必將準確無誤地找出那些決定任何一個國家的生活、成長、衰落和死亡的自然法則,就像數學家確定數的定理,自然科學家確定物理學和力學的定理一樣。應該對您說,迄今為止,所有談論過國家的人……」 可是,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和善地微微一笑: 「對不起,先生!看樣子我濫用了您的盛情:也許您對政治不怎麼感興趣,猶如我對繪畫一樣?」 「不,不,相反,」畫家說,「不過,尼科洛先生,我坦率地告訴您吧。我的確不喜歡人們通常那種關於戰爭和國家大事的議論,因為那些談話都是虛假的,毫無價值。可是您的高見卻不同於大多數人的意見,是如此新穎和非同一般,請您相信,我非常樂意聽您發表高見。」 「噢,請您小心點兒,列奧納多先生!」尼科洛更加和善地大笑起來,「您可別後悔喲,您還不了解我!這好比是我的一匹馬——我騎上去以後可就不下來了,直到您親自下令讓我沉默才行!可以不給我麵包吃,但是得讓我跟聰明人談論政治!然而糟糕的是上哪兒去找聰明人呢?我們那些高貴的長老什麼事都不想了解,只知道羊毛或絲綢的市場價格,可我,」他自豪而又痛苦地補充說,「看樣子我生來就是這種命,不會議論虧損和盈利,羊毛和絲綢生意。要麼保持沉默,要麼談論國家大事,必須二者選一。」 畫家再一次請他放心,他的確對談話發生了興趣,為了恢復談話,他問道: 「您剛才說,先生,政治應該是一門準確的學問,就像以數學為基礎的各門自然科學從試驗和對大自然的觀察中獲得可靠性一樣。我是不是應該這樣理解您的意思?」 「正是,正是!」馬基雅弗利說道,擰起眉毛,眯縫著眼睛,看著列奧納多頭部的上面,全神貫注,好像是一隻目光敏銳的鳥伸著細長的脖子,注視著遠處的一個目標。 「也許我做不到這一點,」他繼續說,「可是我想要告訴人們的卻是以前任何人談論人間事的時候從來都沒有談到過的。柏拉圖在其《共和國》里,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里,聖奧古斯丁 6 在其《論上帝之城》里——所有論述過國家的人都沒有談到過最主要的——支配一切民族生活並且處於人的意志之外、處於善惡之外的自然法則。大家都談到過什麼是善與惡,高尚與低賤,想像中的政府應該是什麼樣的,可是實際上卻沒有而且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政府。我想要說的不是應該是什麼,也不是好像是什麼,而只是它實際上是什麼。我想要研究被稱作共和國和君主國的機體的本質——排除愛與憎,讚揚與否定,就像數學家研究數目的本質,解剖學家研究人體的構造一樣。我知道,這很困難而且很危險,因為人們在任何領域裡都不像在政治領域裡那樣害怕真理,為它而進行報復,可是我仍然要把真理告訴給他們,哪怕是他們過後要把我投進火堆里燒死,就像燒死吉羅拉莫修士那樣!」 列奧納多面帶不由自主的微笑,注視著馬基雅弗利的眼睛裡那種果敢的眼神,只見它閃爍著奇怪的幾乎是瘋狂的光芒,是預言家式的,同時又很輕率,仿佛是小學生式的,他心中暗自想道: 「他談論平靜的事有多麼激動,談論冷漠的事有多麼熱情!」 「尼科洛先生,」畫家說,「您如果能實現這個構想,那麼您的發現所具有的意義就不亞於歐幾里得的幾何學或者阿基米德的力學研究。」 列奧納多聽著尼科洛先生的議論,的確為其新穎的觀點而驚奇。他回想起早在三十年前完成那本描繪人體內臟器官的帶插圖的書之後,在書中空白處寫了如下的話: 「讓至高無上的上帝幫助我研究人的本質、他的習慣和習性吧,就像我研究人體的內臟器官一樣。」 四 他們二人暢談了很長時間。列奧納多問他,昨天晚上他跟長矛兵隊長談話時怎麼能夠否定要塞、火藥和火器的戰鬥意義呢;這是否只是開玩笑? 「古代斯巴達人和羅馬人,」尼科洛表示不同意,「都是戰爭藝術無可挑剔的老師,可是他們對火藥卻沒有任何概念。」 「可是試驗和對大自然的認識,」畫家驚訝地說,「不是為我們發現了許多東西嗎,而且每天還都在繼續發現古人連想都不曾想到過的嗎?」 馬基雅弗利固執己見: 「我認為,」他肯定地說,「近代人在軍事上和國家大事上迴避對古人的效仿,這是個極大的錯誤。」 「這種效仿是可行的嗎,尼科洛先生?」 「為什麼不可行?難道人和自然力,天空和太陽改變了運動、秩序和自己的力量,跟古代不一樣了嗎?」 任何理由都不能說服他。列奧納多看出來了,他在其他一切方面都很大膽果斷,可是有時卻突然變得迷信和怯懦起來,只要一談到古代,他就成了一個一知半解的小學生。 「他的構想是偉大的,可是如何實現這些構想呢?」畫家心裡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馬基雅弗利擲骰子時的情景,他講起抽象的規則時,說得頭頭是道,天花亂墜,可是每一次試圖用行動來證明這些規則時,卻總是輸得一塌糊塗。 「您可知道,先生?」尼科洛在爭論中驚叫道,眼睛裡閃爍著按捺不住的喜悅的火花,「我越聽您講,越發感到奇怪——簡直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請您想一想,我和您萍水相逢,好比兩顆星星來到一起,是多麼難得!我說,人的智慧可以分成三類:第一類——自己能夠看見和猜出一切;第二類——別人給指出來的時候能夠看見;最後一類——別人給指出來的時候仍然看不見。第一類——是優秀的,極其少見;第二類——是好的,居中間;最後一類——平平庸庸,毫無用處。我把閣下歸作第一類……為了不讓人懷疑過於謙虛,恐怕還得把本人也歸作第一類。您笑什麼?難道不對嗎?隨您的便好啦,可是我相信,命運之神做如此安排並非無緣無故,對於我來說在生活中不會很快再遇上今天您我這樣的相逢,因為我知道,世上的聰明人太少了。為了永遠紀念我們今天的談話,請允許我讀一段李維說過的美妙絕倫的話,然後您再聽聽我的解釋。」 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書,往自己面前移動一下淌了許多蠟油的殘燭,戴上眼鏡——眼鏡的鐵框已經壞了,用線精心地纏著,玻璃片又大又圓——臉上露出莊嚴肅穆的表情,如同做祈禱或做彌撒一樣。 可是他剛剛翹起眉毛和舉起食指,準備尋找那一章——從中可以看出,勝利和征服會使管理不善的國家更快地走向滅亡,而不是走向強盛——並且開始念誦李維那些慷慨激昂的話,發出如蜜一般甜美的聲音。恰在這時,門輕輕地開了,悄悄地溜進屋來一個駝背的滿臉皺紋的小老太婆。 「先生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喃喃地說,「請原諒,打擾了。我的女主人列娜·格里法小姐的一隻寵物逃走了——那是一隻家兔,脖子上繫著一條藍色的帶子。我們東找西找,查遍了整座房子,腿都跑斷了,怎麼也想像不出來它跑到哪兒去了……」 「這裡沒有什麼家兔,」尼科洛氣哼哼地打斷了她的話,「走開吧!」 他站起來,想要把老太婆趕出去,可是突然透過眼鏡仔細地看了看她,然後把眼鏡又架到鼻子尖上,從鏡片的上面再一次看看,然後舉起雙手輕輕一拍,叫道: 「阿爾維吉婭太太!是你嗎,老傢伙?我以為小鬼早就用鉤子把你拖進火焰地獄裡去了呢!」 老太婆眯縫著瞎眯眯賊溜溜的眼睛,咧開掉了牙齒的嘴笑了,她也變得更加醜陋了。她用微笑來回答親昵的謾罵: 「尼科洛先生!多少年了,冬去春來!真是沒有料到,沒想到上帝讓我們再次見面……」 馬基雅弗利請求畫家原諒,邀請阿爾維吉婭太太到廚房去好好聊聊,回憶一下從前的美好時光。可是列奧納多讓他相信他們並不妨礙他,於是拿起一本書,坐到一旁去了。尼科洛叫來僕人,讓他拿葡萄酒來,看他那副樣子,好像是在家裡招待最尊貴的客人似的。 「告訴這個騙子店主,別讓他再給我們喝前幾天給我的那種酸酒,因為我和阿爾維吉婭太太不喜歡劣質葡萄酒,據說阿爾洛塔神父舉行領聖餐儀式時,要是遇到用劣質葡萄酒做的聖餐,他就不跪下,認為這種葡萄酒不能變成主的血!」 阿爾維吉婭太太把家兔忘到腦後去了,尼科洛也忘了提圖斯·李維,他們二人像老朋友似的用陶罐喝起葡萄酒來。 列奧納多從他們的談話中明白了,老太婆當年也曾當過妓女,後來在佛羅倫薩開過妓院,在威尼斯當過老鴇,現在是列娜·格里法小姐的大管家。馬基雅弗利詢問了一些共同熟人的情況,首先提到的是十五歲的藍眼睛阿塔蘭塔,說她有一次談到情愛作孽時,天真地笑著說:「這難道是對聖靈的褻瀆嗎?修士和神父們願意宣傳什麼,隨他們去好了——我可從來都不相信給可憐的人帶來愉快也是罪大惡極!」還談到美麗的里切伊夫人,當人們把她背叛丈夫的行為告訴了她的丈夫時,這個男人竟然無動於衷地聲稱:妻子好比是家中爐灶里的火,你願意送給鄰居多少就送多少,反正不會因此而遭受損失。他們還回憶起肥胖的紅頭髮的瑪米利婭,說她對宗教很虔誠,每次滿足嫖客的要求時,都把聖像前的帘子放下來,「別讓聖母看見」。 尼科洛講起這種淫穢下流的事來,看來是得意揚揚,如魚得水。堂堂國家棟樑,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秘書,本來談話時安詳持重,思想深邃,可是卻搖身一變而成為一個放蕩的尋花問柳之徒,淫窟的常客,列奧納多對此感到震驚。然而,馬基雅弗利並沒有感到真正的歡樂,畫家在他那種無恥的笑聲中感到有一種隱秘的痛苦。 「是呀,大人!年輕人在成長,老年人在衰老,」阿爾維吉婭太太說,感到無限傷感,搖晃著頭,像是掌管愛情盛衰枯榮的命運女神老帕耳卡,「年華似流水,往事不堪回首……」 「你說得不對,老妖精!」尼科洛狡猾地擠擠眼睛,「不要怨天尤人。當今過好日子的不是別人,而正是你們姊妹。凡是美貌的女人,丈夫不可能不嫉妒和值得可憐,她們要是能夠跟像你這樣的師傅交上朋友,日子可就過得快活了。最傲慢的先生們一見到錢也都心甘情願地屈服——全義大利已經淫蕩成風,找不到一個清白的人。怎樣區分放蕩的女人跟良家婦女,難道憑著黃色標誌不成……」 他所提到的黃色標誌,是一種特殊的頭巾,紅里透黃的顏色,法律明文規定賣淫婦必須扎這種頭巾,以示與良家婦女的區別。 「噢,先生,您就別說了!」老太婆傷心地說,「如今怎能跟早些年相比?就拿法蘭西病來說吧:不久以前在義大利還沒有人聽說過——我們好像是生活在基督的懷抱里一樣。再說這黃色標誌吧——我的天哪,這簡直是災難!您相信不,上個狂歡節,我家的女主人險些被關進監牢。請您想一想,列娜小姐佩戴黃色標誌那成何體統?」 「她為什麼可以不戴?」 「您說什麼,那怎麼能行,可饒了我吧!如此高貴的小姐難道能跟街頭賣笑婦相提並論嗎?能隨隨便便跟那些下流坯攪在一起嗎?大人是否清楚,她床上的被褥比教皇過復活節時穿的袈裟還華麗?至於說到智慧和學問,我認為波洛尼亞大學的博士都望塵莫及。您就聽聽她是怎樣議論佩特拉克、勞拉、天國的愛情的吧!」 「那還用說,」尼科洛冷笑著,「不是她,又是誰能了解天國的愛情呢!」 「您就嘲笑吧,先生,真是的,您想要讓我這個老婆子沒臉面離開這裡:前幾天,她讀了一首贈答詩,是寫給一個可憐的青年的,建議他養成良好的美德,我聽著聽著感動得哭了起來,那可真是動人心弦,就跟在鮮花聖瑪麗亞大教堂里聽吉羅拉莫修士布道一樣,上帝保佑他的在天之靈。真正是新時代的圖留斯·西塞羅!難怪那些社會名流聽她關於柏拉圖式愛情奧秘的一席談話,賞給她的錢比跟別人睡一夜給的錢還多兩三個金杜卡特。可是您卻說什麼黃色標誌!」 阿爾維吉婭太太最後講了自己的年輕時代:她當年也美如天仙,追求她的人數不勝數;她的願望沒有不能實現的;她應有盡有,沒有沒做過的事情。有一次在帕杜亞城,在大教堂的法衣室里,她把大主教的法冠摘下來,給自己的女奴戴上了。可是歲月不饒人,逐漸年老色衰,追求者也就紛紛離去,她不得不靠著出租房間和為人洗衣度日。更倒霉的是還病了一場,到了乞討的地步,站在教堂門前台階上要小錢,好購買毒品解解毒癮。可是貞潔的聖母卻把她從死亡的邊緣上拯救出來:一個年老的修道院長愛上鄰居鐵匠的妻子,阿爾維吉婭太太全靠他才走上平坦的大道,干起了比洗衣服更有利的營生。 聖母是她的保護者,給了她奇蹟般的幫助,可是她正講到此處,突然被列娜小姐的侍女給打斷,侍女跑來說,女主人向女管家要凍瘡藥膏,好給猴子凍傷的爪子塗抹,「名娼」還要薄伽丘的《十日談》,她每天臨睡前必定讀上幾頁,然後跟祈禱書一起藏在枕頭底下。 老太婆走後,尼科洛拿出紙來,削了鵝毛筆,開始給佛羅倫薩的長老們寫匯報,報告瓦倫蒂涅公爵的打算和行動——這封信雖然文風詼諧,但內容講的卻全是國家大事,充滿高明的見解。 「先生,」他突然抬起目光,看著畫家說,「我本來正在談論最偉大的和重要的問題,談論古代斯巴達人和羅馬人的德行,可是突然轉換話題,跟老鴇扯起窯姐來,您對此不感到奇怪嗎?請您不要過於嚴厲地責備我,請您想一想,閣下,大自然本身永遠都是相輔相成的,變化萬千的,因此也教育我們應該豐富多彩。不是說嗎,主要的是在一切方面都要無畏地遵循大自然!況且為什麼要裝腔作勢呢?我們大家都是人。您知道有一個古老的故事,講的是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瘋狂地愛著一個淫蕩的女人,有一次,這個無恥的女人當著他的學生亞歷山大大帝的面要求他用四條腿在地上爬,並且脫光了衣服騎在賢哲的背上,像騎騾子似的。當然,這只不過是個寓言,可是其意思卻非常深遠。既然亞里士多德為了一個長得不錯的小妞而自己同意幹這種蠢事——那麼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怎能經得起這種誘惑呢?」 夜已經很深了。大家都入睡了。一片寂靜。只有蟋蟀在牆角里唧唧鳴叫,還能聽見木板牆那面隔壁房間裡阿爾維吉婭太太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在給猴子被凍傷的爪子塗抹藥膏。 列奧納多躺下了,可是很長時間不能睡著,看著馬基雅弗利,只見他手裡拿著鵝毛筆在勤奮地工作。在殘燭的光亮下,他那稜角分明的頭部把巨大的影子投到光溜溜的白牆上,下嘴唇向前噘起,脖頸又細又長,鷹鉤鼻子顯得更長了。他寫完關於塞薩爾的政策的報告,用火漆把信封加上封印,在加急郵件上寫上:cito,citissimo,celerrime!(急,特急,萬分火急!)的字樣。然後,他打開提圖斯·李維的書,埋頭於他所喜歡的並且已經從事了多年的工作——為《歷史》編寫注釋。 「尤尼烏斯·布魯圖 7 故意裝成傻瓜,」他寫道,「獲得了比最聰明的人還大的榮譽。縱觀他的一生,我可以得出結論說,他進行活動時儘量避免遭到懷疑,從而能夠比較容易地推翻暴君,給一切弒君者提供了一個值得效仿的榜樣。如果他們公開舉行起義,這當然會高尚一些。可是當力量不足以進行公開鬥爭的時候,就應該進行秘密活動,迎合君主的歡心,不惜一切來取得他的信任,跟君主一起作惡,成為他的荒淫生活的同夥,因為這種接近,第一,能拯救叛亂者的性命;第二,使之有可能在適當的時機殺死君主。因此我說,應該像尤尼烏斯·布魯圖那樣故意裝成傻瓜——讚揚、反對和肯定的都跟你心裡所想的正好相反,以便把君主引上毀滅的道路,使自由回歸祖國。」 列奧納多觀察著,在行將熄滅的蠟燭的光亮下,白牆上的那個影子在跳舞,那張無恥的面孔抽搐著,但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秘書卻保持著莊嚴沉著的神態,好像是強大的古羅馬的反光。只是在他眼睛的深處以及那雙彎曲的嘴角上流露出一種模稜兩可的表情,那是一種苦笑,既狡猾,又無恥,就像跟老鴇談論窯姐時一樣。 五 第二天早晨,風停雪住。車馬店小窗戶的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霜,陽光照在上面閃閃發亮,現出蒙蒙的綠色,如同淺色的翡翠。田野和山岡白雪皚皚,像是鋪了一層綿軟的羽絨,在藍色天空的襯托下,更加光輝耀眼。 等到列奧納多睡醒的時候,同屋的旅伴已經不在了。畫家下樓來到廚房。這裡爐灶里的火燃得正旺,在新安裝的自轉式烤肉架上,烤肉發出噝噝的聲音。店主看著列奧納多的機器,讚不絕口,一個來自偏僻山村的老太婆瞪著眼睛看著燒烤的全羊,只見它像活的一樣,一邊旋轉著,一邊變成紅黃色,而且沒有烤焦,不禁產生一種迷信般的驚恐心情。 列奧納多吩咐嚮導把騾子備上鞍子,然後坐下來吃飯,準備上路。尼科洛先生坐在一旁,異常激動地跟兩個新到的旅客談話。其中之一是佛羅倫薩的信使,另一個是個青年人,相貌無可挑剔,那張臉跟所有的人一樣,既不愚蠢,也不聰明,既不兇惡,也不善良,是那種見過之後無法記住的面孔——列奧納多後來得知,他是盧喬先生,社會名流弗蘭切斯科·韋托里的堂侄,他的叔叔跟馬基雅弗利交往密切,對他甚為友好,他們叔侄是最高執政官皮埃羅·索德里尼的親戚。盧喬因家裡的事情赴安科納,順路受委託到羅馬涅尋找尼科洛,轉交佛羅倫薩一些友人給他的書信。他是與信使一同到達的。 「您大可不必擔心,尼科洛先生,」盧喬說,「弗蘭切斯科叔叔說,保證錢很快就會寄出。長老們早在上個星期四就答應他了……」 「閣下,」馬基雅弗利打斷了他,「我有兩個僕人和三匹馬,靠著高貴的長老們的承諾可是無法養活他們!我在伊莫拉收到六十杜卡特,可是還債就用了七十。假如沒有善良的人們的同情,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秘書就得餓死。沒說的,長老們倒是很關心城市的榮譽,迫使派往別國宮廷的代表不得不經常處於貧困潦倒之中,三天兩頭地乞討三四個杜卡特!」 他明知訴苦毫無用處,可是他總得找個機會吐吐一肚子的苦水。廚房裡幾乎再沒有別人了:他們可以無拘無束地暢所欲言。 「貴同鄉列奧納多·達·芬奇——最高執政官應該認識他,」馬基雅弗利指著畫家說道,盧喬很有禮貌地向他點點頭,「列奧納多先生昨天還目睹了我所受到的侮辱……」 「我要求,您聽著,不是請求,而是要求退職!」他說完了,但怒氣絲毫未消,看來是把這位年輕的佛羅倫薩人想像成高貴的長老議會了,「我是個窮人。我的家境衰敗了。最後,我的身體有病。如果這樣繼續下去,必定得把我用棺材運回家去!況且,凡是根據賦予我的權限所能做的事,我在這裡都已經做到了。拖延談判,拐彎抹角,不著邊際,進一步退一步,想要同意,又要破壞達成的協議——只能當個順從的奴僕!我認為這種小孩子般的政治手腕哄騙不了公爵。況且我已經寫信給您的叔叔了……」 「先生,」盧喬反駁說,「叔叔當然盡一切力量——可是問題在於:九人委員會認為您的報告是維護共和國的利益所必需的,能夠讓人對這裡的情況一目了然,因此對於您的退職,任何人連聽都不想聽。他們會說,我們倒是同意,可就是找不到人接替。您可是我們共和國唯一大有用處的人,是金眼睛,金耳朵。我可以奉告您,尼科洛先生,您的信件在佛羅倫薩所得到的成功比您本人所希望得到的還大。所有的人都對您那獨具一格的藝術和輕鬆流暢的文體讚嘆不已。叔叔告訴我,前幾天在委員會大廳里宣讀您的一封幽默詼諧的信件時,長老們笑得前仰後合……」 「原來如此!」馬基雅弗利驚叫道,他的臉突然抽搐起來,「現在我完全明白了:我的信件很合乎長老們的口味。上帝保佑,尼科洛先生原來還有些用處!您瞧,他們在那裡笑得前仰後合,讚賞我的文體風格,可是我在此處卻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饑寒交迫,因生寒熱病而渾身發抖,忍受凌辱,在困難中徒然掙扎——這一切都是為了共和國的利益,讓共和國與其最高執政官——這個哭啼啼的娘們兒一起見鬼去吧。讓你們死後沒有棺材和屍衣……」 他用市井的語言謾罵起來。一想到他看不起這些民眾領袖,但卻得受到他們的差遣,一種習慣性的憤懣湧上心頭。 盧喬希望改變一下話題,把他的年輕妻子瑪麗埃塔的家書轉交給他。 馬基雅弗利打開寫著笨拙字跡的灰色信紙,一目十行地溜了一遍。 「我聽說,」瑪麗埃塔寫道,「您所在的那些地方流行寒熱症和別的疾病。您可以想像出我的心情是多麼不安。不分白天黑夜地思念您,沒有片刻安寧。上帝保佑,孩子很健康。他越來越像您。雪白的小臉,頭上油黑濃密的頭髮,跟夫君的一模一樣。我覺得他很漂亮,因為他長得非常像您。活潑歡快,好像是有一周歲了。他剛一生下來就睜開眼睛,大叫起來,整座房子都能聽見,簡直讓人不敢相信。您可別忘了我們,我懇切地請求您早點兒回來吧,因為我已經不能再等待下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回來吧!但願天主、聖母瑪麗亞和威力無邊的聖安東尼奧保佑您,我無時無刻不在為夫君向他們祈禱。」 列奧納多發現,馬基雅弗利讀信時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這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是很突兀的,仿佛是這張臉的後面還隱藏著另一個人的面孔。可是這張面孔卻立刻隱去了。他輕蔑地聳了聳肩膀,把信揉成一團,裝進衣袋裡,氣哼哼地嘟噥著說: 「什麼人多嘴多舌把我的病泄露出去了?」 「不可能瞞得住,」盧喬說,「瑪麗埃塔夫人每天都去找您的朋友或者九人委員會的成員,打聽您在什麼地方以及近況如何……」 「我知道,您就別說了——我娶了她算是倒霉!」 他不耐煩地把手一揮,補充道: 「應該把國家大事委派給單身漢。娶妻生子,還是從事政治——二者不可得兼!」 他側過身來,繼續尖聲地大叫起來: 「您不打算結婚吧,年輕人?」 「暫時還沒有這種打算,尼科洛先生。」盧喬回答道。 「您永遠都不要幹這種蠢事。但願上帝保佑您。我的老弟,結婚,這就好比是在裝著毒蛇的口袋裡捕捉鰻鱺!夫妻生活——這就是壓在提坦神阿特拉斯脊背上的重負 8,是凡人所承受不了的。不是這樣嗎,列奧納多先生?」 列奧納多看了看他,猜得出來,馬基雅弗利本來深深地愛著瑪麗埃塔夫人,可是又為這種愛情感到害羞,便用恬不知恥的面具把它隱藏起來。 旅店空了。旅客們一大清早就起床出發了。列奧納多也準備上路。他邀請馬基雅弗利同行。可是馬基雅弗利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回答說他得在這裡等著佛羅倫薩給寄錢來,好跟店主結賬和僱傭馬匹。他原先那种放盪不羈的神態消失得不見蹤影了。他垂頭喪氣,一籌莫展,現出病人的原形,讓人覺得非常不幸。長期待在一個地方,不能活動所產生的苦惱,本來是他所不能忍受的。難怪九人委員會的成員們在一封信里指責他經常無緣無故地遷徙,行蹤莫測:「尼科洛,你那種坐不住的氣質讓你經常更換地址,可給我們帶來許多麻煩。」 列奧納多拉起他的一隻手,把他領到一旁,表示願意借錢給他。尼科洛拒絕了…… 「請您不要傷我的心,我的朋友,」畫家說,「請您回憶一下自己昨天說過的話:像我們這樣的人萍水相逢,好比兩顆星星來到一起,是多麼難得!您為什麼要自己和我失掉命運之神的這種恩惠呢!難道您沒有感覺到並不是我給了您由衷的幫助,而是您給了我這樣的幫助嗎?」 畫家的臉上和聲音里表現出這樣的善意,尼科洛沒有勇氣讓他傷心,於是拿了三十個杜卡特,答應一旦收到佛羅倫薩寄來的錢立即奉還。他像一個高官顯宦似的,慷慨大方地結算了旅店的費用。 他們二人出發了。早晨靜悄悄的,差不多像春天一樣暖和,陽光底下的積雪開始融化,陰影里還很寒冷,但空氣清新。馬蹄踏著藍色陰影里厚厚的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兩道白皚皚的山岡中間,冬季的海水泛著粼粼的碧波,偶爾掠過幾片黃色的船帆,傾斜著,好像金色蝴蝶的翅膀。 尼科洛一路上不停地嘮叨著,說說笑話,自己也哈哈大笑起來。每一件小事或是突然給他帶來開心,或是引起他悲哀的思慮。 經過一個位於海岸上阿古拉河畔的貧窮漁村時,旅人們在小教堂門前廣場上看見一些肥胖而歡樂的修士被一群年輕的農婦圍著,她們從修士們手裡購買十字架、念珠、聖骨、洛列特聖母院的小石子和天使長米迦勒翅膀上的羽毛。 「你們還閒待著幹什麼?」尼科洛見到這些農婦的丈夫和弟兄們站在廣場上看熱鬧,便向他們喊道,「別讓這些修士走近婦女。你們難道不知道油脂沾火便要燃燒嗎?神聖的父親們喜歡讓美女不僅把他們叫作父親,而且也把他們變成父親。」 他跟自己的旅伴談起了羅馬教會,證明它把義大利給毀了。 「我以巴克科斯的名義發誓,」他說,眼睛閃爍著憤怒的光芒,「這批流氓敗類!要是有人能夠迫使僧侶和修士脫離政權或者放棄糜爛的生活,我就對他頂禮膜拜!」 列奧納多問他怎樣認識薩沃納羅拉。尼科洛承認,他曾一度是他的熱情擁護者,指望他能拯救義大利,可是不久就明白了這位先知的無能。 「他們那些偽善的見不得人的勾當已經讓我感到噁心了。想都不願意想。讓他們見鬼去吧!」他最後厭惡地說。 七 中午的時候,他們進入法諾的城門。所有的房子都住滿了士兵、軍事長官和塞薩爾的隨員。列奧納多作為總建築師,在廣場上宮殿附近得到兩個房間。他把其中的一間讓給了旅伴,因為另外弄房子是很困難的。 馬基雅弗利到宮廷去了,回來時帶來一個重要消息:公爵的總督唐·拉米羅·德·洛爾加被處決了。12月25日是聖誕節,那天早晨,民眾在位於要塞與塞薩爾行宮之間的廣場上看見一具無頭屍體躺在血泊里,一旁放著一把斧子,一根插在地上的長矛挑著拉米羅被砍下來的頭顱。 「任何人都不知道處決的原因,」尼科洛說,「可是現在整個城裡只談論這件事。各種意見饒有興味!我特意回來找您。走,一起到廣場去聽聽。這可是在實踐中研究政治自然法則的極好機會,放過了就是罪過!」 在古老的聖弗爾圖納托大教堂前,一群人在等著公爵出來。他應該到兵營去檢閱軍隊。人們在議論處決總督的事。列奧納多和馬基雅弗利走進人群。 「怎麼,弟兄們?我弄不明白,」一個年輕的手藝人想要問出個究竟來,那張有些傻氣的臉上露出和善的表情,「怎麼都說他非常喜歡總督,超過所有的近臣呢?」 「正是因為喜歡才要處罰,」一個鐵匠很有教訓意味地說,只見他儀表堂堂,穿著一身灰鼠皮袍子,「唐·拉米羅欺騙了公爵。用公爵的名義欺壓百姓,在監獄裡進行嚴刑拷打,無惡不作,而在公爵面前則裝成溫順的羔羊。他自以為做得十分隱蔽。但不是那麼回事!時候到了,君主的忍耐超過了極限,為了民眾的利益,就是對自己的首席大臣也不寬恕,在斷頭台上把腦袋給砍下來,把他當成最後一個惡人,以免別人再犯。嘴上還粘著雞毛的人,就得把尾巴夾起來——看見他發起怒來有多麼可怕,法律鐵面無私。老實人得到褒獎,傲慢者受到收拾!」 「Regas eos in virga ferrea——他必用鐵杖管轄他們。」9 一個修士引用《啟示錄》中的一句話。 「對,對,那些狗崽子折磨老百姓,就得用鐵杖治治他們!」 「獎懲分明:能處決——就能獎勵!」 「找不到比這再好的君主了。」 「的確是這樣!」一個莊稼人說,「看樣子是可憐他了。天主主宰了羅馬涅。從前連活人帶死人都給剝層皮,苛捐雜稅讓人傾家蕩產。要吃的沒吃的,因為拖欠雜稅把最後的兩頭牛從院子裡給拖走。只是瓦倫蒂涅公爵來了這才喘了一口氣——願上帝保佑他健康長壽!」 「法庭也是這樣,」一個商人接過來說道,「一個勁兒地拖延——拖得你精疲力竭。可是如今,一轉眼的工夫決定了,再快不過了。」 「孤兒得到保護,寡婦得到安慰。」一個修士補充說。 「愛護老百姓,沒說的!」 「不准傷害任何人!」 「噢,天主哇!」一個乞討的老太婆感動得啜泣起來,嘀咕著說,「你是我們的親爹,大恩人,衣食父母,天后瑪麗亞保佑你,我們光輝的太陽!」 「聽見了嗎?」馬基雅弗利伏在同伴的耳朵上小聲說,「人民的聲音就是上帝的聲音!我經常說:要想看到高山,就得站在低谷里——應該跟人民在一起,才能了解君主。我真想把那些認為公爵是惡人的人帶到這裡來!讓那些無知的人開開眼界。」 這時響起了軍樂聲。人群沸騰起來。 「是他……是他……來了……看哪……」 人們踮起腳來,伸著脖子。從窗戶里探出一張張好奇的臉。年輕的姑娘和婦女們睜大好奇的眼睛,跑到曬台上和敞廊里,想要看看當代的英雄——「壯美的淺色頭髮的塞薩爾」(Cesare biondo e bello)。這是少有的幸福,因為公爵幾乎從來都不向百姓露面。 前面走著樂隊,定音鼓響亮的咚咚聲伴隨著士兵們沉重的步伐。隨後是羅馬涅公爵的近衛軍——清一色是精選出來的英俊的青年人,肩上扛著三肘長的斧鉞,頭戴綠色頭盔,身披鎧甲,穿著兩種顏色的軍服——右側的穿黃色軍服,左側的穿紅色軍服。塞薩爾創建的這支軍隊採用古羅馬的編隊,尼科洛看也看不夠。衛隊後面是少年侍從和車騎兵,衣裝華麗,前所未見——繡金錦緞上衣,猩紅絲絨披風,上面用金線繡著蕨葉圖案。腰間佩掛著寶劍,劍鞘用蛇皮做成,畫有向天空噴灑毒汁的七首蝰蛇——這是博爾吉亞的徽章。胸前用銀線在黑色錦緞上繡著「愷撒」(Caesar)這個詞。接著是公爵的衛士——阿爾巴尼亞輕騎兵,頭上裹著綠色土耳其纏頭,手執土耳其彎刀。軍營長官巴托洛梅奧·卡普拉尼克高舉著一把明晃晃的寶劍——這是羅馬教廷旗官的象徵物。在他之後,便是羅馬涅的統治者瓦倫蒂涅公爵塞薩爾·博爾吉亞,他騎著一匹黑色的柏柏爾牡馬,馬的額鬃上掛著一個寶石鑲成的太陽形飾物。公爵本人披著淺藍色的緞子斗篷,上面佩戴著用珍珠鑲嵌的法蘭西白百合花,穿著光亮如鏡的青銅鎧甲,護心甲上戴著一個張著巨口的獅子頭,頭盔上鑲著一隻海怪,或者是一頭凶龍,長著尖尖的羽毛、翅膀和鰭,是用薄銅鑄造的,每動一動,都發出嘩啦的響聲。 瓦倫蒂涅二十六歲,和列奧納多當年在米蘭路易十二的宮廷里第一次看見他相比,他的臉消瘦了。稜角更分明了。眼睛閃爍著燒藍鋼般的藍黑色的光芒——更加剛毅和深奧莫測了。淺色的頭髮更加濃密了,八字須的顏色發暗了。長長的鼻子像是猛禽的喙。但是這張冷淡的臉上還跟從前一樣,容光煥發。只不過是現在顯得更加威武英勇,盛氣凌人,如同一把磨得鋒利的尖刀。 走在公爵後面的是炮兵,這是全義大利最好的炮兵——裝配有細管銅炮、鷹炮、銑鐵炮、發射石彈的粗鑄鐵臼炮。這些火炮由牛拉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與號角和鼓聲匯合在一起。在夕陽血紅色的光輝中,火炮、鎧甲、頭盔、長矛寒光四射,塞薩爾好像是沉浸在冬季的紫色晚霞中,以勝利者的姿態,耀武揚威地朝著西斜的血紅色的巨大太陽走去。 人群默默地看著這位英雄,屏住呼吸,想要向他發出熱烈的歡呼聲,但又不敢,對他的景仰好像是變成了恐懼。一個年老的女乞丐老淚縱橫。 「主的僕人呀!最純潔的聖母呀!」她一邊畫著十字,一邊嘟噥著,「天主終於讓我們瞻仰了你那光輝的面容,你是我們的紅太陽!」 教皇賜給塞薩爾的那把寶劍寒光閃閃,是為了保衛神聖的教會的,她卻覺得是天使長米迦勒的那把火劍。 列奧納多在尼科洛和傻呵呵的女乞丐的臉上發現了相同的興奮表情,情不自禁地冷冷一笑。 八 畫家回到家以後發現公爵的總秘書官阿加皮托簽署的命令,讓他第二天謁見殿下。 盧喬本來要繼續前往安科納,但留在法諾休息一天,應該第二天早晨啟程,因此前來向他們辭行。尼科洛談起唐·拉米羅·德·洛爾加被處死一事。盧喬問他怎樣認識這一處決的真實原因。 「猜測像塞薩爾這樣的君主行為舉動的原因,是很困難的,幾乎是不可能的,」馬基雅弗利說,「不過既然您想要了解我的看法——那就請便吧。羅馬涅在被公爵占領之前,正如您所知道的,處於許多小暴君的壓迫之下,社會動盪不安,盜賊蜂起,橫行霸道,民不聊生。塞薩爾為了馬上結束這種局面,任命自己忠實而聰明的僕人唐·拉米羅·德·洛爾加為總督。他靠著殘暴的鎮壓在百姓中間引起了對法律的懼怕,在很短的時間內製止了混亂的狀態,取得了國內的完全安定。君主發現目的已經達到,決定剷除自己殘忍的工具:下令把總督抓起來,以橫徵暴斂為藉口將其處決並且曝屍廣場。這一殘忍的措施一時間滿足了百姓的要求,平息了他們的怨氣。公爵的這一舉動英明而值得效仿,他從中得到了三個好處:首先,以前那些小暴君在羅馬涅種下了紛爭的莠草,如今卻給連根拔掉;其次,讓百姓們相信君主並不了解那些殘酷的手段,他把自己的手洗得一乾二淨,把責任完全推到總督的頭上,但卻享受到了他的殘暴的果實;第三,把自己的寵臣拿給百姓獻祭,做出一種高尚的和大公無私的範例。」 他說話的聲音平靜而安詳,臉上保持著無動於衷的神色,仿佛是在解釋一個抽象的數學結論:唯有眼睛的深處,有一種調皮的,大膽的,幾乎像小學生似的膽大妄為的歡快火花時隱時現。 「公正無私固然很好,沒說的!」盧喬說,「可是,尼科洛先生,從您的話里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這種表面上的公正無私實際上是最大的卑鄙無恥!」 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秘書垂下目光,努力熄滅其中跳動著的火焰。 「可能,」他冷淡地補充道,「非常可能,先生;可是這又能怎樣呢?」 「什麼,又能怎樣?難道您認為這種卑鄙無恥值得效仿,是治國安邦的英明舉措嗎?」 馬基雅弗利聳了聳肩膀。 「年輕人,當您在政治方面獲得了某些經驗的時候,那麼您自己就會看到人們如何行動以及應該如何行動,這二者是有區別的,如果忘記這種區別,就必定使自己遭到毀滅,因為所有的人在天性上都是邪惡的和不道德的,只是由於某種利益或者某種懼怕才迫使他們行善。這就是為什麼我說,閣下,為了避免毀滅,首先應該學會裝扮成善良人的藝術,至於在行動上當不當一個善良的人,那就取決於需要了,不要害怕良心的譴責,可以秘密作惡,不秘密作惡,就不可能保持住權力,因為您要是精確地研究了善與惡的本質,就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許多看來是善行的舉動反而使人遭到毀滅,而看來似乎是罪惡的舉動卻擴大了君主的權力。」 「得了吧,尼科洛先生!」盧喬終於發火了,「既然這樣來看問題,那麼說,什麼事都是可以允許的了,沒有任何邪惡和卑鄙的事是得不到辯護的了……」 「是的,什麼事都是可以允許的,」尼科洛更加冷淡和安詳地說,好像是為了加深這番話的意義而舉起手來,重複道,「凡是願意並且能夠進行統治的人,什麼事都是允許的!」 「正是如此,」他繼續說道,「回到我們開始時的話題上來,我的結論是:瓦倫蒂涅公爵靠著唐·拉米羅的幫助統一了羅馬涅,制止了盜賊蜂起和橫行霸道的局面——這樣做不僅很明智,而且儘管殘忍,但卻比佛羅倫薩人更仁慈——因為他們在自己的領地上允許暴亂和動盪存在,所以說殘忍雖然讓少數人不安,但比仁慈更好,因為仁慈的結果卻使百姓在叛亂中死去。」 「然而,請原諒,」盧喬看樣子完全被弄糊塗了,感到震驚,突然醒悟過來,「怎麼是這樣?難道不曾有過一些這樣的偉大君主嗎,他們沒做任何殘忍的事?譬如說安東尼 10 或者馬可·奧勒留 11 兩個皇帝——古代史和近代史中這樣的君主還少嗎?」 「請您不要忘記,先生,」尼科洛反駁道,「我現在所指的與其說是守業的君主,不如說是創業的君主;與其說是維持政權,不如說是奪取政權。當然,安東尼和馬可·奧勒留兩位皇帝所以能夠是仁慈的,因為這並沒有特別損害國家的利益,因為在此之前的數百年間殘暴和流血的事件已經發生過無數了。您只消想一想,羅馬奠基時,母狼所哺育大的兩兄弟中間,一個殺死了另一個——這是罪大惡極的行為——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弒兄卻是建立統一政權所必不可少的,假如不發生這種罪行,有誰能知道——羅馬是否能夠存在下去,兩個政權並存,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內訌,羅馬是否會在內訌中滅亡呢?如果把弒兄的罪行放在天平的一端,把永恆之城的一切善舉和英明放在另一端,有誰能夠知道,天平的哪一端會翹起來呢?當然,有些君主的偉大是建立在類似的罪惡的基礎之上的,應該重視他們最黑暗的方面。可是有人一旦放棄了善的道路,如果不願意滅亡,那麼就應該義無反顧地走上惡的道路,堅決走到底,因為人們只要是遭到小的或者中等的傷害就會進行報復,於是偉大的帝王就得剝奪他們進行報復的力量。這就是為什麼君主只能給自己的國民造成無限的傷害,而放棄了小的和中等的傷害。可是大部分人選擇的卻是介於善與惡之間的中庸之路,這是一條最有害的道路,人們既不能徹底地行善,也不能徹底地作惡。作惡要求有偉大的勇氣,於是他們就在惡行面前退卻了,只是避重就輕地做出通常的卑鄙行為。」 「您所說的不禁讓人毛骨悚然,尼科洛先生!」盧喬十分驚訝,因為社交的經驗提醒他,要想擺脫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談話,最體面的辦法就是開開玩笑,於是他儘量微笑著補充道: 「您隨便說好了,我仍然不能想像您真的就是這樣認為的。我覺得難以置信……」 「絕對的真理經常都是難以置信的。」馬基雅弗利枯燥地打斷了他的話。 列奧納多一直注意聽著,早就發現尼科洛故意裝作冷漠的樣子,偷偷地向交談者瞥去審視的目光,好像是希望檢查一下他的思想所產生印象力量——這些思想的新穎和非同凡響是讓人感到驚訝還是感到恐懼。這種間接的和猶豫不決的目光包含著虛榮心。畫家感覺到,馬基雅弗利不能控制自己,他的頭腦雖然敏銳精細,卻不具備信心十足的所向無敵的力量。他不希望像所有的人那樣思考問題,厭惡人云亦云,可是卻走上另一個相反的極端——言過其實,追求稀奇的思想,儘管不全面,但無論如何也得聳人聽聞和一鳴驚人。他把一些內涵相反的辭藻結合在一起,玩弄這種前所未有的修辭遊戲——例如善行和殘暴,就像魔術師耍明晃晃的寶劍一樣,既勇敢無畏又靈巧麻利。他有一個武器庫,裡面裝著的是精巧的光輝誘人和可怕的似是而非的真理,他把這些武器像毒箭一樣射向諸如盧喬先生這樣的敵人——體面的和思維健全的市儈。他因他們囂張跋扈的卑鄙,因自己不被人理解的優越感而向他們進行報復,刺激他們,挖苦他們——但並不殺死他們,甚至不讓他們受傷。 畫家突然想起自己從前在木製盾牌上畫的那個怪物——那是根據塞爾·皮埃羅·達·芬奇的要求而畫的,是用各種讓人厭惡的毒蟲蠍蛇拼湊起來的。尼科洛先生是否也是這樣無目的地和沒有私慾地拼湊成一個惡棍,一個不曾有過的,不可能存在的君主,一個違反自然的和迷人的怪物——美杜莎的頭,用來嚇唬人呢? 可是,列奧納多在這種輕率的任性和頑皮的想像力下面,在那種無動於衷的外表下猜出了他的極大痛苦——仿佛魔術師耍寶劍時故意把自己割出了血:讚頌別人的殘忍也體現了對自己的殘忍。 「有些病人為了尋找止痛的方法而故意刺痛自己的傷口,他是否就是一個這樣的病人呢?」列奧納多想。 這顆陌生的靈魂十分複雜,神秘莫測,列奧納多還不了解其最後的秘密。 正當他以好奇的目光注視著馬基雅弗利的時候,盧喬先生孤立無助地,好像是在荒誕的噩夢中,跟美杜莎的幽靈般的頭進行著鬥爭。 「有什麼辦法呢?我不爭論了,」他退卻到健康思維的最後陣地上,「您說君主必須是殘忍的,如果把這用在從前時代的人身上,也許有一定的道理。他們有許多事情都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們的善行和功勳高於一切舉措。可是,尼科洛先生,這跟羅馬涅公爵有什麼關係?Quod licet Jovi,non licet bovi.(允許朱庇特做的事情,卻不允許牛做。)允許亞歷山大大帝和尤利烏斯·愷撒做的事情,是否允許亞歷山大四世和塞薩爾·博爾吉亞做呢?關於後者眼下還不清楚,他究竟是什麼——是愷撒還是糞土?至少我認為大家都會同意我的看法……」 「當然,大家都會同意您的看法!」尼科洛已經明顯地喪失了自制力,於是打斷了他的話,「但這還不算是證明,盧喬先生。真理可不是待在人人行走的大路上。為了結束爭論,我最後向您說一句:我觀察著塞薩爾的行動,發現都是完全對的。我認為凡是想要通過武力取得政權的人,都可以拿他為效仿的榜樣。他把善行與殘暴結合在一起,他對人善於使用安撫和消滅這兩種手段,因此他在很短時期里建立起的政權得以鞏固,如今他在義大利,也許是在全歐洲,是唯一的獨裁者,至於將來等待著他的是什麼樣的命運,現在還很難想像……」 他的聲音顫抖了。凹陷的面頰上出現了紅色的斑痕。像是熱病患者一樣的眼睛裡燃燒著火焰。他像是個未卜先知者。一個無恥之徒笑嘻嘻的假面具下面露出一張薩沃納羅拉從前的門徒的面孔。 盧喬爭論得疲倦了,建議到隔壁小酒館裡去喝上兩三瓶,用這種方法講和——他剛一出口,未卜先知者立刻就消失了。 「您知道什麼?」尼科洛說,「最好是到別的地方去。我在這方面嗅覺很敏銳!我想,現在這裡應該有漂亮的姑娘……」 「這座糟糕透頂的城市能有什麼樣的姑娘呢?」盧喬表示懷疑。 「您聽我說,年輕人,」佛羅倫薩國務秘書莊重地說,「任何時候都不要小瞧糟糕透頂的小城市。願上帝保佑您!正是在最骯髒的城郊,在最黑暗的角落裡,有時才能挖掘出來漂亮的小妞!」 盧喬毫不拘束地拍了拍馬基雅弗利的肩膀,把他叫作淘氣鬼。 「天太黑,」他推託說,「天太冷,得凍僵了……」 「打著燈籠,」尼科洛堅持己見,「穿上皮袍子,頭上戴上風帽。至少沒有人能認識我們。這種歷險行為越神秘,才越有趣。列奧納多先生,您跟我們一起去嗎?」 畫家謝絕了。 他不喜歡男人們粗野地談論女人,通常懷著一種無法遏制的羞恥感迴避這種談話。這個年過半百的人在探索大自然的奧秘時勇敢無畏,敢跟隨著死囚赴刑場,以便觀察瀕死的人臉上最後的驚恐表情,但是有時卻由於某個冒失的笑話而不知所措,像個孩子似的,滿臉通紅,不知往哪兒看是好。 尼科洛拉著盧喬走了。 九 第二天一清早,來了一個宮廷侍從官,了解公爵總建築師對於撥給他的房子是否滿意,能否忍受城裡由於外國人很多而出現的物質匱乏,傳達了公爵的問候,同時呈上公爵贈送的禮品——按照當時殷勤款待客人的習慣,禮品主要是日常生活用品——一袋麵粉、一桶葡萄酒、一隻全羊、八對閹雞和母雞、兩隻大火炬、三捆蠟燭和兩箱糖果。尼科洛看到塞薩爾很器重列奧納多,便請求他在公爵面前為他說幾句好話——設法為他安排一次接見。 塞薩爾通常在夜裡十一點接見,他們二人屆時到宮裡去了。 公爵的生活方式很奇特。有一次,費拉拉的使臣們向教皇抱怨說,他們沒有辦法求得公爵的接見,教皇回答他們說,連他自己也不滿意兒子的行為,他把白天當成黑夜過,往往把重要的會見一拖就是兩三個月。 他的時間是這樣分配的:冬天和夏天,早晨四點或五點就寢,下午三點對於他來說是天剛破曉,四點太陽落山,他在五點穿衣服,馬上吃午飯,有時在床上吃,吃午飯時和飯後辦公。他把自己的整個生活包上一層神秘莫測的外衣,不僅行蹤詭秘,而且用意更是高深莫測。他很少從宮裡出來,即使出來也總是戴著假面具。在重大的慶祝活動中,他向百姓露面,打仗時和極度危險的時刻里,軍隊能夠見到他。但是他每一次出現都讓人驚奇,似神非神,非常神秘:他喜歡而且善於讓人驚奇。 關於他的慷慨,流傳著讓人難以置信的傳聞。因為贍養教廷最高軍事長官,從整個基督教世界向聖彼得金庫不斷流淌的黃金總是不夠使用。各國的使臣向自己的君主稟報說,塞薩爾一天的花銷不少於一千八百杜卡特。每當塞薩爾走在城裡的馬路上,總有一群人跟隨在他的後面,知道他的馬蹄上釘著特殊的銀質馬掌,很容易脫落,據說他是故意丟在路上,以便送給民眾。 關於他的體力,也有許多奇異的傳說:有一次在羅馬鬥牛時,年輕的塞薩爾,當時是瓦倫西亞的樞機主教,用佩刀劈開了公牛的頭骨。近年來,法蘭西病對他的身體有所損害,但是並沒有完全摧毀他的健康。他的手指纖細美麗,卻能把馬蹄鐵掰彎,能把鐵條擰成麻花形,能把錨鏈拉斷。能夠接近他的一些重臣和外國使節在切塞納郊區山岡上觀看羅馬涅山區牧民拳擊時也能看見他。他有時還親自參加這種競技活動。 與此同時,他還是個標準的花花公子,體現了時代的風尚。他的妹妹盧克萊西婭嫁給費拉拉公爵阿芳索·德斯特,在新郎的宮中舉行婚禮時,塞薩爾正在圍攻一個城堡,卻離開軍隊,前往參加。他穿著黑絲絨的衣服,戴著黑色面具,沒有被任何人認出來,穿過來賓群,來賓們為他閃出一個地方,他一個人在音樂的伴奏下跳起舞來,在大廳里跳了幾圈,舞姿優美,大家立刻認出他來。「塞薩爾!塞薩爾!真的是塞薩爾!」人群中有人驚喜地小聲說。他並不留意主人和客人,而把新娘領到一邊,伏在她的耳朵上嘀咕了一陣。盧克萊西婭垂下目光,面紅耳赤,後來又臉色煞白,像是白布,她變得更加美麗和溫柔了,但卻無力抗拒,完全聽從哥哥的擺布,據說是達到了亂倫的程度。 他只關心一件事:不留下明顯的罪證。也許是傳聞誇大了公爵的邪惡,也許是實際情況遠比傳聞更加厲害。起碼是他善於銷贓滅跡。 十 公爵的行宮設在法諾的市政廳,這是一座古老的哥德式建築物。 列奧納多和馬基雅弗利穿過一個陰森而寒冷的大廳——這是給不太顯赫的求見者預備的接待室——進入裡面一個小房間。看樣子這裡以前曾是小禮拜堂,拱形尖頂窗戶上鑲著五色玻璃,有一個為教堂合唱隊而設的高台,上面用橡木雕刻成十二個使徒和基督教早期的一些聖徒。天棚上的壁畫已經褪了顏色,在雲彩和天使中間,飛翔著聖靈的鴿子。公爵的近臣都在這裡。他們談話的聲音很小:君主大概就在隔壁。 里米尼的使臣是個禿頭頂的小老頭,很不走運,等候公爵接見已經三個月了,看樣子由於多日沒有睡眠而疲憊不堪,躲在教堂高台的一角打瞌睡。 門有時開一道縫,書記官阿加皮托把頭伸出來,鼻子上架著眼鏡,耳朵後面夾著鵝毛筆,現出張張羅羅的樣子,請某一個求見者進去謁見殿下。 他每次出現,里米尼的使臣都病態地打個冷戰,站了起來,可是發現還沒有輪到自己,便深深地嘆口氣,重新打起瞌睡來,藥房的銅杵有節奏的搗藥聲為他催眠。 市政廳里過於擁擠,由於沒有別的合適的房間,小禮拜堂便充當了行軍藥房。窗前本來是設立神壇的地方,如今桌子上卻擺滿瓶瓶罐罐。主任醫師——聖朱斯特大主教加斯帕萊·托雷拉是教皇和塞薩爾的御醫,正在配製一種剛剛盛行的治療法蘭西病的新藥——愈創木浸液,這種愈創木被稱作「聖樹」,是哥倫布從新發現的熱帶島嶼帶回來的。大主教醫師用那雙好看的手揉搓著氣味刺鼻的橘黃色的愈創木髓,把它揉成油乎乎的一團,面帶親切的微笑,解釋著這種治病用的樹木的特性。 大家都饒有興味地聽著:在場的許多人根據親身的經驗深知這種疾病的可怕。 「它是從何處傳來的?」聖巴爾比諾的樞機主教痛苦地搖著頭,困惑不解地問道。 「據說是西班牙的猶太人和摩爾人帶來的,」埃爾納大主教說,「如今頒布了反對瀆神者的法令——感謝上帝,已經有所減弱。而五六年以前,不僅人,而且就連牲口,馬、豬、狗都患上了,甚至樹木和田野里的莊稼也不例外。」 醫師對於小麥和燕麥能夠患上法蘭西病表示懷疑。 「天主的懲罰,」特拉尼大主教絕望地嘆息道,「天主由於我們的罪孽而發怒,降臨了災難!」 談話的人靜了下來。唯有銅杵發出有節奏的搗藥聲,牆上壁畫裡畫的基督教初期的師尊們仿佛是驚奇地聽著新時代的牧師們奇怪的談話。藥房的神燈不停地閃爍,照耀著小禮拜堂,那種能治病的木頭散發出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樟腦味,混合著以前神香殘留下來的好聞的氣味,羅馬教廷的高級僧侶們在這裡集會,好像是在舉行秘密的宗教儀式。 「閣下,」公爵的占星術士瓦爾古利奧對醫師說,「人說這種病通過空氣傳染,可是真的嗎?」 醫師懷疑地聳了聳肩膀。 「當然是通過空氣!」馬基雅弗利肯定了他的說法,露出狡黠的微笑,「不然怎能不僅在男人中間,而且也在女人中間流行呢!」 大家都笑了。 宮廷詩人巴蒂斯托·奧菲諾好像做祈禱一樣,莊嚴地誦讀了托雷拉大主教一本新書中的獻詩——寫的是公爵所患的法蘭西病,說塞薩爾以自己的善行使一些古代偉人黯然失色:以公正無私壓倒了布魯圖,以矢志不渝壓倒了德西烏斯 12 ,以剛直不阿壓倒了西庇阿 13 ,以忠心耿耿壓倒了馬可·雷杜盧斯 14 ,以寬宏大度壓倒了保羅·艾米利亞 15——歌頌了羅馬教廷的旗官,說他是水銀療法的奠基者。 進行這場談話時,佛羅倫薩的秘書忽而把一個宮廷侍臣拉到一邊,忽而又把另一個拉到一邊,巧妙地詢問塞薩爾將要奉行的政策,像個暗探似的,探聽、查看和辨彆氣氛。他走到列奧納多面前,低下頭,把食指貼在嘴唇上,皺著眉頭看他,若有所思地對他重複了幾遍: 「我要吃薊菜……我要吃薊菜……」「什麼薊菜?」畫家感到莫名其妙。 「問題就在這裡——薊菜是什麼?不久前,公爵給費拉拉的使臣潘多爾福·科列努喬出了一個謎語,他說:我要吃薊菜,一片一片地吃。這也許是暗示他要破壞其敵人的同盟,也許指的完全是別的事。我絞盡腦汁,已經想了一個小時!」 他伏在列奧納多的耳朵上,小聲說道: 「這裡處處是謎和圈套!儘是胡說八道,你剛要談談正事——他們馬上就把嘴閉上,像魚似的,保持沉默,再不就像僧侶似的,只顧低頭吃飯。可是卻瞞不過我!我感覺到——他們在談論什麼。但究竟談的是什麼?您可相信,先生,哪怕是把靈魂抵押給魔鬼也好,也得弄清楚說的究竟是什麼!」 他的兩隻眼睛閃著光芒,像個瘋狂的賭徒。 阿加皮托的頭從裂開一道縫的門裡探出來。他向畫家做了個手勢。 一條很長的昏暗的通道戒備森嚴,許多阿爾巴尼亞輕騎兵在這裡站崗,列奧納多穿過通道以後進入公爵的休息室,這裡非常舒適,牆上是絲綢的掛氈,上面織著一幅獵犀圖,天棚上的壁畫描繪的是帕西法厄王后對公牛的愛情 16 。這頭血紅色的公牛,或者叫金牛犢,是博爾吉亞家族的族徽,房間裡所有的裝飾上都有這個形象,經常與教皇的三重冠和聖彼得的鑰匙同時出現。 房間裡燒得很暖和:醫生們建議患者塗擦水銀以後要避免穿堂風吹著,要曬太陽或者烤火。大理石的爐子裡燒著氣味芬芳的刺柏,神燈點的油里摻了紫羅蘭香精:塞薩爾喜歡芳香。 他跟平時一樣,穿著衣服躺在房間中央一張沒有幔帳的低矮臥榻上。他只習慣於兩種姿態:或是臥床或是騎馬。他一動不動地把雙肘支在座墊上,毫無表情地看著兩個宮廷侍從緊挨著臥榻在一張碧玉小桌上下象棋,一邊聽著秘書官的匯報。塞薩爾具有一種特殊的本領:能夠一心多用。他緩慢而單調地把一個金球從一隻手扔到另一隻手裡,同時陷入沉思。這個金球散發著香氣,他永遠都不能離開香氣,就跟永遠都不能離開他那把坤式匕首一樣。 十一 他接見列奧納多時露出他所特有的迷人的親切笑容。沒有讓畫家行屈膝禮,而是友好地握握他的手,然後讓他坐到安樂椅上。 他準備在所謂瓦倫蒂涅的伊莫拉城建造一個新的修道院,帶一個豪華的小禮拜堂、醫院和孤老收容院,請畫家就布拉曼特的方案提提意見。塞薩爾希望把創建這些慈善機構當成自己基督教的仁慈的紀念碑。 看過布拉曼特的圖紙之後,又讓畫家看一些剛剛刻制的字模,這是給法諾城傑羅尼莫·松奇諾印刷機用的,他作為法諾城的保護人,關心羅馬涅科學和藝術的繁榮。 阿加皮托向君主呈上宮廷詩人弗蘭切斯科·烏貝蒂的讚歌集錦。殿下頗為賞識地接受了,並且下令重賞詩人。 公爵要求不僅向他呈上讚歌,而且也要呈上諷刺詩,因此秘書官後來又呈上那不勒斯詩人曼喬尼的一首諷刺短詩,這位詩人在羅馬被逮捕,現在關押在聖安琪兒監獄裡——這首諷刺詩採用十四行體的形式,充滿無情的謾罵,把塞薩爾稱作驢騾、蕩婦生的雜種和教皇的叛徒,說教皇的寶座以前由基督掌管,現在卻由撒旦掌管,還把他稱作土耳其人、受過割禮的傢伙、瀆神的樞機主教、亂倫者、弒兄者和叛教者。 「你還等待什麼,有耐心的上帝,」詩人驚呼道,「或者你沒有看見,他把神聖的教堂變成了騾圈和妓院?」 「如何處置這個流氓,殿下?」阿加皮托問道。 「等我回來再說,」公爵小聲說道,「我要親自處置他。」 然後更加小聲地補充道: 「我能教會作家們懂得禮貌。」 塞薩爾「教作家們懂得禮貌」的方法是人盡皆知的:只要稍稍傷害了他,便剁掉他們的雙手並且用燒紅的鐵絲刺穿舌頭。 秘書官稟報完畢之後便退下。 宮廷占星術士瓦爾古利奧前來呈上新的星相圖。公爵聚精會神地聽著,幾乎是很虔誠,因為他相信命運的不可避免,相信占星術之靈驗。瓦爾古利奧解釋說,公爵最近一次法蘭西病發作,是火星進入天蠍星座的凶兆的結果;只要火星在金牛星座上升時與金星結合,病就會不治自愈。占星術士後來建議:如果殿下打算採取某一重大措施,可選定12月31日午後,因為這一天的星相結合主塞薩爾的幸福。他伏在公爵的耳朵上,舉起食指,三次小聲地念道: 「這樣做吧!這樣做吧!這樣做吧!」 塞薩爾把頭低下,什麼都沒有回答。可是畫家卻覺得他的臉上掠過一道陰影。 占星術士把手放下,又轉向宮廷建築師。 列奧納多在他面前攤開各種軍事圖紙和地圖。這不僅是一個學者對土壤構造、河水流動、山巒形成的屏障、谷地形成的河水流向研究的成果,而且也是偉大畫家的作品——是一幅幅高空鳥瞰地貌的圖畫。大海用藍色畫出,高山用褐色,河流用天藍色,城市用深紅色,草地用淺綠色;每個細部都畫得極其完美——有城市的廣場、街道、塔樓,因此不用讀括號里標出的名稱,就能立刻認出是什麼地點。好像是在高空飛翔,從令人頭昏目眩的高空俯瞰十分遙遠的地面。塞薩爾特別細心地觀看了一幅地形圖,這張圖畫的地區南鄰貝爾欣湖,北迄匯入阿爾諾河的小溪流經的瓦爾德馬谷地,西起阿雷佐和佩魯賈,東至錫耶納和濱海地區。這是義大利的心臟,列奧納多的故鄉,佛羅倫薩地區,公爵把它看作是美味佳肴,早就幻想把它弄到手。 塞薩爾沉醉於幻想之中,感到是一種莫大的享受。他不能用語言表達出所體驗到的愉快,可是他覺得他和列奧納多相互理解,他們二人的思想感情是一致的。他朦朧地感覺到科學所能提供的主宰人的偉大力量,他希望得到這種力量,能夠長上翅膀,自由地翱翔。他終於抬起眼睛看著列奧納多,握了握他的手,臉上露出迷人的親切笑容。 「謝謝你,我的列奧納多!你就這樣為我效力吧,我會重賞你的。」 「你現在生活可好吧?」他關心地問道,「對俸祿滿意嗎?也許你還有什麼願望吧?你知道,我很高興實現你的任何要求。」 列奧納多利用這個機會,替尼科洛先生說了好話——請求公爵接見他。塞薩爾聳了聳肩膀,和善地笑了。 「這個尼科洛先生可是個怪人!要求接見,可是等我接見他的時候,我們卻沒話可說。為什麼給我派來這樣一個怪人?」 他沉默片刻,然後問列奧納多如何看待馬基雅弗利。 「殿下,我認為他是我一生中所遇到的最聰明的人之一。」 「是的。是很聰明,」公爵表示同意,「恐怕對一些事情也很內行。可是畢竟……不能指靠他。他是個幻想家,為人輕浮。任何事情上都不知道輕重,沒有分寸。不過,我一向希望他好,尤其是現在知道他是你的朋友——就更是如此了。他是個好心腸的人!他絲毫不狡猾,儘管他把自己想像成最詭詐的人並且儘量欺騙我,仿佛我是你們共和國的敵人似的。不過我並不生氣:我理解,他所以這麼幹,是因為愛自己的祖國勝過自己的靈魂。——那好吧,有什麼辦法呢,如果他願意,就讓他來見我好啦……你告訴他,我很高興。順便說一下,我前幾天聽人說,尼科洛先生構思了一本關於政治或者關於軍事科學的書,是這樣嗎?」 塞薩爾又安詳地笑了,好像突然想起一件讓人開心的事來。 「他對你講過自己排練馬其頓式步兵方陣的事嗎?沒有吧?你聽著。有一次,尼科洛先生根據自己的那本書向我的司令官巴托洛梅奧·卡普拉尼卡和其他一些長官講解步兵列隊的規則,如何排列古代馬其頓式的方陣,講得頭頭是道,非常動聽,大家都想要看看實踐。於是來到兵營前的操練場,尼科洛開始指揮。面對兩千名士兵,他忙活個沒完沒了,把這些士兵折騰了三個小時,讓他們挨凍,受到風吹和雨淋,可是他所吹噓的方陣卻沒有排成。最後,巴托洛梅奧忍耐不住了,也來到部隊前面,儘管他一生中連一本軍事科學的書都沒有讀過,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在鼓點的伴奏下,把步兵排成非常好的戰鬥隊列。於是大家再一次確信了,說與做之間存在著很大的差距。——列奧納多,你可要注意,千萬別對他提起這件事:尼科洛不喜歡向他提起馬其頓式方陣的事!」 夜深了,大約到了後半夜的兩三點鐘。給公爵送來便餐——蔬菜、鮭魚、少量的白葡萄酒:他作為一個地道的西班牙人,在飲食方面是很有節制的。 畫家告辭了。塞薩爾再一次面帶迷人的親切笑容感謝他的軍事地圖,並且命令三名少年侍從打著火把護送他——這表示一種榮譽。 列奧納多向馬基雅弗利講了跟公爵會見的情況。 尼科洛得知他給塞薩爾繪製佛羅倫薩郊區地圖的事,感到震驚: 「怎麼?您——共和國的公民——給祖國最兇惡的敵人辦這種事?」 「我覺得,」畫家辯解說,「塞薩爾自認為是我們的盟友……」 「自認為!」佛羅倫薩的秘書驚嘆道,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憤怒的光芒,「您是否知道,先生,這件事只要傳到高貴的長老們耳朵里,就可能控告您叛國?」 「難道這麼嚴重?」列奧納多很吃驚,但心情很平和,「尼科洛,您不認為我對政治一竅不通嗎——好像是個盲人……」 他們二人默默地相互看著,突然感覺到他倆在心靈的最深處各不相同,格格不入,永遠也談不到一起:其中一個人根本沒有祖國;另外一個,用塞薩爾的說法,「愛自己的祖國勝過自己的靈魂」。 十二 那天夜裡,尼科洛突然出走了,沒有說到哪兒去和幹什麼去。 第二天午後,他回來了,又冷又累,疲憊不堪。他走進列奧納多的房間,仔細地把門閂上,宣布說,他早就想要跟列奧納多談一件事,要求絕對保密。從很早以前開始談起。 三年前一天的黃昏,在羅馬涅地區切爾維亞和切塞納蒂諾港兩座城市中間的荒野里,一夥蒙面的武裝騎士襲擊了一支乘車騎馬的隊伍——這支隊伍護送威尼斯共和國步兵司令巴蒂斯托·卡拉喬洛的妻子多羅泰婭從烏爾比諾返回威尼斯;多羅泰婭夫人以及與她同行的堂妹,烏爾比諾女子修道院的見習修女,十五歲的瑪麗婭遭到劫持。多羅泰婭和瑪麗婭從那一天起便失蹤了。 威尼斯的國務委員會和元老院認為步兵司令的遭遇使共和國蒙受了恥辱,於是向路易十二、西班牙國王和教皇控告羅馬涅公爵劫持多羅泰婭,可是沒有拿出證據來。於是塞薩爾譏諷地回答說,他即使是忍受不了女人的不足,也沒有必要在大路上搶劫。 有傳聞說多羅泰婭夫人在公爵的歷次征戰中都陪伴著他,很快就從中得到了樂趣,因此不再過分思念自己的丈夫了。 瑪麗婭有個堂兄,名叫狄奧尼喬,是個年輕的軍官,在佛羅倫薩的比薩兵營供職。當佛羅倫薩長老們的一切奔波跟威尼斯共和國的控告一樣無濟於事的時候,狄奧尼喬便決定要親自碰碰運氣,化名來到羅馬涅,晉見了公爵,取得了他的信任,潛入切澤納要塞,讓瑪麗婭化裝成男孩,帶著她逃出來。可是到了佩魯賈邊界,追兵趕上了他們。這位堂兄被擊斃。瑪麗婭給抓回要塞。 馬基雅弗利作為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秘書,參與了這件事。狄奧尼喬先生跟他結為至交,把自己那項大膽的設想全都向他披露了,並且告訴他,有些獄吏認為瑪麗婭是聖徒,說她能治病,能預見未來,說她的手上有十字形的血痕,很像錫耶納的女聖徒葉卡特琳娜的聖痕,因此可以從這些獄吏的嘴裡了解到妹妹的情況。 塞薩爾玩膩了多羅泰婭以後,把注意力轉到瑪麗婭身上。他本來是個尋花問柳的老手,善於討得女人的歡心,就是最純潔的女人都經不起他的引誘;他知道自己有這種本領,因此相信瑪麗婭遲早得像所有的女人那樣屈服於他。可是他錯了。他的意願在這個孩子的心裡遇到了無法戰勝的反抗。人們傳說,公爵近來經常到監獄裡去,長時間地單獨跟她待在一起,可是進行這種幽會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對於所有的人來說都是個謎。 尼科洛最後宣布說,他打算營救瑪麗婭。 「列奧納多先生,假如您同意助我一臂之力,」他補充道,「我定會把這件事辦得絕對秘密,讓任何人對您參與的情況都一無所知。我只是想要請您了解一下關押瑪麗婭的聖米迦勒要塞的內部結構和設施情況。您是宮廷建築師,很容易進到裡面去了解一切情況。」 列奧納多驚奇地看著他,但一聲不響。尼科洛在這種審視的目光下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很不自然,尖細刺耳,幾乎是充滿了惡意。 「我指望您,」他感慨地說,「不至於懷疑我的同情心和見義勇為精神!公爵是否能夠引誘這個小姑娘上鉤,對於我來說,當然無所謂。您是否願意了解我為了什麼目的而張羅這件事?其實只是為了向高貴的長老們證明,我除了插科打諢之外,還能夠做些事情。主要的是得關心一些事情。人生就是這碼事,如果不讓自己偶爾做些蠢事,就得寂寞得要死。閒聊、擲骰子、逛妓院以及給佛羅倫薩的毛織品商們寫那些沒用的報告,這些都讓我膩煩了!於是我就想要乾乾這件事——這畢竟不是空談,而需要拿出行動來!錯過這個機會覺得可惜。整個計劃已經想好,需要巧施計謀,使出各種手腕!」 他說得很匆忙,好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可是列奧納多已經明白了,尼科洛對自己的善良心腸感到害羞,通常都用厚顏無恥的面具把它遮蓋起來。 「先生,」畫家制止了他,「在這件事情上,我請您像對待自己那樣相信我——只是有一個條件,要是失敗,我跟您一樣承擔責任。」 尼科洛看樣子很受感動,用握手來回答他,並且立刻向他說明了自己的計劃。 列奧納多沒有表示反對,儘管在內心深處有所懷疑:行動起來能像說的那樣輕而易舉嗎?雖然這個計劃非常精細而且巧妙,可是未必切實可行。 營救瑪麗婭的日期定在12月30日,公爵將在那天離開法諾。 舉事的兩天前很晚的時候,一個被收買的獄吏跑來找他們,說有人告密了。尼科洛沒有在家。列奧納多到城裡去尋找他。 尋找了很久,他終於在賭窟里找到了佛羅倫薩的國務秘書,那裡有一個流氓團伙,大部分人員都是在塞薩爾軍隊中供職的西班牙人,他們把那些經驗不足的賭徒贏得精光。 馬基雅弗利在一夥年輕的酒徒和色鬼中間講解佩特拉克一首著名的十四行詩: Ferito in mezzo di Laura—— 被勞拉擊中了心靈—— 他揭示了每個詞內含的淫穢意義,證明勞拉給佩特拉克傳染上了法蘭西病。聽的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隔壁房間傳來男人的喊聲、女人的尖叫、桌子翻倒的聲音、佩刀的咔嚓聲、摔酒瓶子和錢幣撒落到地上的聲音:原來是捉到一個惡棍。尼科洛的那些交談者聽見響聲都跑過去了。列奧納多悄悄地告訴他,關於瑪麗婭的事,有重要消息要通知他。他們倆走了出去。 夜很寂靜,滿天星斗。剛剛下過的雪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賭場裡很氣悶,列奧納多來到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覺得很清爽。 想不到尼科洛了解到有人告密以後,表現出無憂無慮的神情,認為暫時還不必擔心。 「您在這個賭窟里找到了我,大吃一驚吧?」他對自己的同伴說,「堂堂的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國務秘書——差不多是在扮演宮廷小丑的角色!可是有什麼辦法呢?貧困就得奔馳,貧困就得跳舞,貧困就得唱歌。他們雖然是一幫壞蛋,可是比起那些高貴的長老來,卻很慷慨大方!」 尼科洛這番話表現出他對待自己很殘酷,列奧納多無法忍受,制止了他。 「不對!您為什麼這樣談論自己,尼科洛?難道您不知道我是您的朋友,絕不會像別人那樣來看待您嗎?」 馬基雅弗利轉過臉去,沉默片刻,用很低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知道……請別生我的氣,列奧納多!我有些時候心情特別沉重——我開玩笑,哈哈大笑,是為了不哭泣……」 他的話突然中斷了,垂下頭,用更低的聲音說道: 「我的命就是如此!我是頂著華蓋星生到世上來的。可是我的同齡人儘管都是最渺小的人物,但卻飛黃騰達,有錢有勢,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唯有我一個人落在人人之後,受到一群蠢貨的壓制。他們認為我為人太輕率。也許他們是對的。是的,我不畏任何艱難險阻,不怕貧窮和危險。可是,終生忍受卑劣的侮辱和損害,艱難度日,面對每個小錢都膽戰心驚——我的確不能辦到!哎,說這些幹什麼!……」他絕望地把手一揮,他的聲音由於眼含淚水而顫抖起來。 「可惡的生活呀!假如上帝不憐憫我,看來我就得拋棄一切,事業和妻子兒女——反正我是他們的累贅,讓他們認為我已經死了吧——我將逃到天涯海角去,找個窟窿藏起來,那裡的任何人都不認識我,我給市長當個文書,或者在鄉村小學裡教孩子們識字,以便不至於餓死,一直干到精神變得遲鈍,失去意識——因為,我的朋友,最可怕的莫過於意識的力量,本來能夠做些事情,可是卻一事無成——毫無意義地毀滅!」 十三 時光在流逝,隨著營救瑪麗婭的日子逼近,列奧納多發現尼科洛表面上仍然信心十足,可是實際上卻逐漸失去勇氣,忽而疏忽大意地拖拖拉拉,忽而無益地瞎忙一陣。畫家根據自己的經驗猜到馬基雅弗利內心裡發生了什麼。這並不是膽怯,而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懦弱,優柔寡斷,有些人天生不善於行動,便具有這種性格素質,每逢到了關鍵時刻,需要堅決果斷地,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可是意志卻突然背叛了他們——列奧納多自己對這種氣質也並不陌生。 在那個關鍵一天的前一天,尼科洛到聖米迦勒塔樓附近的一個地方去了,以便為瑪麗婭的越獄進行最後的準備。列奧納多應該在第二天早晨趕到那裡。 他一個人留在家裡,每一分鐘都在等待著令人失望的消息,如今他已經毫不懷疑事情將像小學生的淘氣活動一樣,必定以愚蠢的失敗而告終。 窗外剛剛透出暗淡的晨曦。有人敲門。畫家把門開開。尼科洛走進來,臉色煞白,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 「完了!」他疲憊無力地坐到椅子上,說道。 「我知道會是這樣,」列奧納多說道,並沒有感到吃驚,「我對您說過,尼科洛,我們得被發現。」 馬基雅弗利漫不經心地看了看他。 「不,不是那回事,」他繼續說,「我們倒是沒有被發現,可是鳥兒卻從籠子裡飛了。我們遲了一步。」 「怎麼飛了?」 「就是這樣。今天拂曉前,發現瑪麗婭躺在監獄裡的地板上,喉嚨被割斷了。」 「誰是兇手?」畫家問道。 「不清楚,可是從傷口來判斷,未必是公爵。塞薩爾及其行刑人員都是行家裡手:他們本可以採用別的方法,未必會割斷一個孩子的喉嚨。據說她死的時候還是個處女。我想,她是自殺……」 「不可能!像瑪麗婭這樣的女子——她不是被視為聖徒嗎?」 「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尼科洛繼續說,「您還不了解他們!這個敗類……」 他停住了,臉色煞白,可是最後懷著難以遏制的激動說: 「這個惡棍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可能把聖徒逼到這種地步,她不得不對自己下手…… 「以前,還沒有對她看管那麼嚴的時候,我見到過她兩次。瘦弱纖細,像是一棵小草。生著一張娃娃臉。頭髮稀疏,淺黃色,像是亞麻,很像菲利庇諾·利皮 17 在佛羅倫薩大教堂里畫的那幅《向聖貝爾納多顯靈》中的聖母。她並不特別美。不知公爵迷上了什麼……噢,列奧納多先生,您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可憐而又可愛的孩子呀!」 尼科洛把臉轉過去,畫家覺得他的睫毛上閃耀著淚花。 可是他好像是立刻想起來什麼似的,以激烈的腔調叫喊道: 「我經常說:一個正派的人一旦進入宮廷,就像魚進到煎鍋里一樣。我算夠了!我生來就不是暴君的奴僕。無論如何得設法讓長老議會把我調到另一個使團去——隨便什麼地方都行,只是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列奧納多很可憐瑪麗婭,他覺得為了營救她,他會不惜任何犧牲,可是與此同時,在他靈魂最隱秘的深處卻有一種輕鬆感,一想到今後不必再進行這種活動了,便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他猜測,尼科洛也體驗到了這種感覺。 十四 12月30日天一亮,瓦倫蒂涅的主要戰鬥力量,大約五萬步兵和兩萬騎兵,離開法諾城,沿著通往西尼加利亞去的大路,在梅塔烏河岸安營紮寨,等著公爵到來,塞薩爾應該在占星術士瓦爾古利奧指定的日子——12月31日啟程。 馬喬內秘密同盟的參加者們與塞薩爾媾和了,根據與他簽署的協議,聯合發起討伐西尼加利亞。這個城市投降了,可是城防司令卻宣布說,除了公爵之外,不給任何人開城門。公爵從前的敵人,現在的盟友在最後一刻預感到不妙,紛紛躲避會見。可是塞薩爾卻再一次欺騙了他們,如後來馬基雅弗利所說的,「像妖蛇用甜蜜的歌聲引誘犧牲者一樣,用愛安撫了他們」。 尼科洛受到好奇心的驅使,按捺不住,不想等候列奧納多,緊隨著公爵之後就出發了。 過了幾個小時之後,畫家單獨一人啟程了。 道路向著南方,跟離開佩扎羅時一樣,緊貼著海岸。右面是群山。山腳有時直抵海岸,僅僅給道路留下一條狹窄的空間。 天空灰濛濛的,悄然無聲。大海也是灰色的,像天空一樣平靜。空氣仿佛是在打瞌睡,凝滯了。烏鴉呱呱的叫聲預示將要出現暖和的天氣。黃昏時分的昏暗隨著淅淅瀝瀝的雨滴或者融化的雪水一起降落下來。 西尼加利亞深紅色的磚塔已經展現在面前。 這座城市夾峙在兩道屏障——河與山之間,像是一個真正的陷阱,距離海濱有一海里,而距離亞平寧山腳有一箭遠。道路抵達米薩河邊急驟向左轉。這裡在河上建起一座橋,對面就是城門。城門前有一個不大的廣場,周圍是一些城郊的低矮房屋——大部分是威尼斯商人的庫房。 那個時代,西尼加利亞是個半亞洲式的大市場,義大利商人跟土耳其人、亞美尼亞人、希臘人、波斯人、來自黑山和阿爾巴尼亞的斯拉夫人進行貿易。可是現在,甚至就連人煙最稠密的馬路——賽普勒斯路、贊特路、坎迪亞路、凱法利尼亞路——都不見一個人影。除了士兵之外,列奧納多沒有遇見任何人。漫長的馬路兩旁是清一色的帶有拱形遮陽的商鋪及其庫房,列奧納多在這裡偶爾見到劫後的遺蹟——被打碎的玻璃窗戶、被拽掉的門鎖和門閂、被砸壞的門、散亂的貨包。散發著燒焦的氣味。一些沒有完全燒毀的建築物還在冒煙,古老的宮殿各個角落裡,火炬插座的粗鐵環上懸掛著被絞死的人的屍體。 城市的主要廣場周圍是杜卡萊宮和西尼加利亞要塞——要塞是圓形的,有很深的護城河環繞著,不很高的城牆頂上建有雉堞。天黑了,廣場被火炬照得通明,列奧納多看見塞薩爾出現在軍隊中間。 他下令處死那些參與搶劫的士兵。阿加皮托先生宣讀判決書。塞薩爾做了一個手勢,死囚們被押上絞刑架。 這時,列奧納多用目光在人群里搜尋,想要找一個宮廷侍從官詢問一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他卻看見了佛羅倫薩的國務秘書。 「您知道嗎?您聽說了嗎?」尼科洛對他說。 「沒有,一無所知,遇到您很高興。您講講吧。」 馬基雅弗利把他領到鄰近的一條馬路上,然後穿過幾條狹窄黑暗的堆著積雪的胡同,來到海濱船塢附近的一個偏僻地方,這裡孤零零地立著一棟傾斜的小草房,房主是造船師傅的寡妻。尼科洛今天早晨經過長時間的尋找之後終於在這裡找到了全城唯一的空閒住房——弄到兩間小屋,一間給自己,另一間給列奧納多。 尼科洛沒有說話,急忙點上蠟燭,從行軍食品袋裡拿出一瓶葡萄酒,把爐灶里陰燃的火吹旺,然後在同伴的對面坐下來,把火辣辣的目光向他投去: 「這麼說您還不知道?」他莊重地說道,「請聽我說吧。發生了非同尋常的事件,值得記住!塞薩爾向敵人報仇了。陰謀的參加者全部抓獲。奧利韋拉托、奧西尼和維特利正在等待著死亡。」 他靠在椅背上,默默地看著列奧納多,欣賞著他那驚訝的表情。然後,他控制著自己,做出安詳和無動於衷的樣子,開始講述著名的「西尼加利亞陷阱」的故事,好像是編年史家在敘述遠古時代的事件,好像是學者在描繪自然現象。 塞薩爾清晨抵達梅塔烏河的兵營,派出二百名騎兵打前鋒,隨後跟上步兵,他本人率領其餘的騎兵殿後。他知道,盟友們將要迎接他,他們的主力都撤到城邊的要塞里,好給新來的軍隊騰出地方。 在西尼加利亞城門前,道路向左拐,沿著米薩河岸而下——塞薩爾行到此處,下令騎兵停止前進並且排成兩列—— 一列背朝著河,另一列背朝著田野,兩列騎兵中間留出一條通道,步兵沒有停下,沿著通道繼續前進,過橋以後進入西尼加利亞城門。 盟友們——維特洛佐·維特利、格拉維納和保羅·奧西尼——騎著騾子出來迎接他,跟隨著許多騎兵。 維特洛佐仿佛是預感到了滅亡的臨近,顯得特別悲哀,凡是了解他從前的幸福和勇敢的人都對他感到奇怪。據後來講,他在西尼加利亞臨出發前跟家人告別時好像是預見到了死亡。 盟友們見到公爵,急忙摘下帽子,表示歡迎。公爵也翻身下馬,跟他們一一握手,然後又擁抱和親吻他們,稱他們為親愛的弟兄。 這時,塞薩爾的軍事長官們如事先所約定的那樣,把奧西尼和維特利包圍起來,這兩個人各自被夾在公爵的兩個親信中間。公爵發現奧利韋拉托不在,便向自己的隊長唐·米凱萊·科雷拉做個手勢。隊長立即騎馬向前馳去,在廣場上找到了奧利韋拉托,他跟上一支人馬,大家友好地談論著戰事,向要塞前的一座宮殿走去。 盟友們在前廳想要向公爵告辭,可是公爵仍然面帶迷人的親切笑容制止了他們,並且邀請他們到宮殿裡面去。 剛剛走進會客廳,門立刻上了鎖,八名武裝人員一擁而上,撲上這四個人,兩個人抓一個,解除了他們的武裝,把他們捆綁起來。這些不幸的人驚呆了,幾乎是沒有進行反抗。 據傳聞,公爵本想當夜就結果這些敵人,把他們在宮殿的密室里勒死。 「噢,列奧納多先生,」馬基雅弗利結束了講述,「您要是能夠看見他是如何擁抱他們和親吻他們的,那就好了!只要是眼神不對頭,只要是一個動作不當,就會把他的計劃毀掉。可是他臉上的表情,他說話的聲音表現出如此真誠——您相信嗎?我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產生任何懷疑——即使是砍掉我的手,我也不會相信他是裝出來的。我認為自從政治存在以來世上發生的所有欺騙行為中,這是最完美的一起!」 列奧納多冷冷地一笑。 「當然,」他說,「不能不說公爵勇敢果斷和足智多謀,可是,尼科洛,我畢竟得承認自己對政治很外行,不明白您對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何以如此讚不絕口?」 「背信棄義的行為?」馬基雅弗利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先生,既然事關拯救祖國,就談不上信與義,善與惡,仁慈與殘忍了——只要能夠達到目的,所有的手段都是一樣的。」 「這跟拯救祖國有什麼關係,尼科洛?我覺得公爵考慮的只是個人的私利……」 「怎麼?您還不明白?這是明擺著的。塞薩爾是義大利未來的統一者和獨裁者。難道您沒有看見嗎?現在正是英雄登場的有利時機,任何時候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時機。如果說以色列人在埃及遭受奴役是為了摩西起來反抗,如果說波斯人忍受米泰王國的桎梏是為了日後居魯士大帝稱雄,如果說雅典人遭受內訌之苦是為了日後忒修斯能夠建功立業——那麼我們今天也正需要這樣,義大利達到了今天這樣可恥的處境,遭受了比猶太人更壞的奴役,比波斯人更沉重的桎梏,比雅典人更大的內訌——沒有首腦,沒有領袖,沒有政府,受到野蠻人的踐踏,變得一片荒蕪,民眾遭受難以忍受的災難——就是應該出現一個能夠拯祖國的的英雄!雖然從前也曾出現過一些似乎是上帝精選出來的人物,可是希望的火花在他們身上卻一閃即滅,每逢達到頂峰時,在建功立業的前夕,命運之神都背棄了他們。如今的義大利半死不活,無聲無息,仍然在等待著有人能夠治癒其創傷——結束倫巴第的暴力,消除托斯卡納和那不勒斯的劫掠和盤剝,治癒這些由於多年潰爛而發臭的惡瘡。人民不分白天黑夜地向上帝呼籲,祈求著救世主的降臨……」 他的聲音像繃緊的琴弦——突然斷了。他臉色煞白,渾身顫抖,眼睛射出火光。可是,這種突如其來的衝動卻蘊含著一種神經質的軟弱無力,像發病了似的。 列奧納多想起了幾天以前的事:尼科洛談到瑪麗婭之死的時候,把塞薩爾稱作「惡棍」。 畫家沒有向他指出這種矛盾,知道他如今已經把對瑪麗婭的同情丟得一乾二淨,覺得那是一種可恥的弱點。 「只要我們活著,就能看到,尼科洛,」列奧納多說,「可是我想要問問您:為什麼您偏偏是在今天最後相信了塞薩爾是上帝精選出來的?莫非是『西尼加利亞陷阱』比他的別的行為更明確地讓您相信他是個英雄?」 「是的,」尼科洛回答道,已經完全控制住自己,又裝成無動於衷的樣子,「這場騙局十分高明,其技巧超過了公爵其餘的舉動,展示出他那種偉大的與相反的素質的結合,這在普通人身上是極其少見的。請您注意,我既不讚頌,也不否定——我只在研究。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為了達到某些目的,存在著兩種方法——合法的和強制的。第一種是人性,第二種是獸性。希望取得統治地位的人,對這兩種方法都應該精通,也就是掌握這樣的本領——能隨心所欲地想當人就當人,想當獸就當獸。古代有一個故事,其隱秘的意思就是這樣的:阿客琉斯王和別的一些英雄都是半神半獸的馬人客戎養育大的。這些君主作為馬人的學生,也跟他一樣,在自己身上把兩種本性——獸性和神性結合在一起。普通人經受不住自由,害怕它超過了死亡,犯下罪行便陷入悔恨的痛苦之中。唯有英雄才是命運的選民,有力量經受自由——能夠無所畏懼地超越法律,不受良心的譴責,作惡時能夠心安理得,像獸和神一樣。今天我第一次在塞薩爾身上看見了這種為所欲為的自由——這是他作為特選者的印跡!」 「好。我現在明白了您的意思,尼科洛,」畫家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說道,「只是我覺得,並非像塞薩爾這樣的人,能夠為所欲為的人,才是自由的,因為這種人無知無識,什麼都不愛,只有通曉一切的人才是自由的,因為他們無所不知,無所不愛。人們只有用這種愛才能戰勝善與惡,克服一切障礙,超越一切極限,擺脫一切引力,像神一樣,能夠上天入地,能夠自由飛翔……」 「飛翔?」馬基雅弗利感到驚詫。 「當他們擁有完善的知識的時候,」列奧納多解釋說,「他們就能夠製造出翅膀,就是說發明一種能飛的機器。我就此想了很多。也許一事無成——沒關係,即使不是我,反正會有別人能夠做到,總之,人類定會長上翅膀。」 「那好,我表示祝賀!」尼科洛笑了,「我們竟然說到人類的翅膀上來了。我的君主可真不錯,是半神半獸——長著鳥兒的翅膀。這可真是痴心妄想!」 隔壁塔樓上的鐘聲響了,尼科洛聽了一會兒,跳起來,急急忙忙地要出去。他應該趕往宮廷,以便了解處決密謀參加者的情況。 十五 義大利的君主們紛紛向塞薩爾祝賀「騙局的圓滿成功」。路易十二得知「西尼加利亞陷阱」的情況以後,把它稱作「堪與古羅馬人相媲美的功勳」。曼圖亞女侯爵伊薩貝拉·貢薩加給塞薩爾送來禮品—— 一百個各種顏色的假面具,為了將要舉行狂歡節時使用。 公爵給她回了一封信,其中寫道: 「威名遠揚的夫人,尊敬的姐姐,閣下贈送一百個假面具,業已收到,這份厚禮給我們帶來莫大愉快,其原因即在於這些假面具異常美麗和樣式變化多端,尤其是因為來得非常及時,再沒有更好的時機了——仿佛夫人早已料到我們的行動的意義和程序,感謝上帝的恩惠,我們用了一天的時間便占領了西尼加利亞城、整個地區及其所有的要塞,陰險狡猾的叛徒們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們處決了我們的敵人。卡斯特洛、費爾莫、奇斯特納、蒙托內和佩魯賈皆從暴君的桎梏下解放出來,並且把它們交給最神聖之父,基督的代理人管轄。這些假面具最公正地證明了夫人閣下對我們兄弟般的深情厚誼,因此讓我們由衷地備感親切。」 尼科洛笑著說,博爾吉亞是弄虛作假和變換嘴臉的高手,母狐狸貢薩加送給公狐狸博爾吉亞一百個假面具,沒有任何禮品比這再好的了。 十六 1503年3月初,塞薩爾返回羅馬。 教皇建議樞機主教們授予英雄一枝金玫瑰——這是教廷獎勵其保衛者的最高榮譽。樞機主教們一致同意,決定兩天以後舉行授獎儀式。 梵蒂岡第一層樓的教皇大廳,窗戶朝著貝爾韋特雷庭院,教廷的全體人員在這裡集會,各國使節也應邀出席。 教皇亞歷山大六世沿著台階登上寶座,他雖然是個年過七旬的老人,但精神飽滿,大腹便便,面容和藹慈祥而又莊嚴肅穆,頭戴鑲滿寶石的法冠,光輝耀眼,上面的孔雀羽毛微微顫動。 傳令官吹起號角,擔任總司儀的日耳曼人約翰·布爾哈德做了一個手勢,公爵的執戟郎、少年侍從、貼身僕人和衛兵魚貫進入大廳,司令官巴托洛梅奧·卡普拉尼卡先生舉著羅馬教廷旗官的明晃晃的寶劍,緊隨其後。 寶劍尖朝上,下部的三分之一是鍍金的,上面刻著精緻的圖畫:忠誠女神坐在寶座上,寶座上刻著銘文:忠誠勝過武器;戰無不勝的尤利烏斯·愷撒坐在戰車上,銘文是:要麼是愷撒,要麼是糞土;橫渡魯比康河,銘文是:命運之簽已拋出;最後是為博爾吉亞家族的神牛阿皮斯獻祭圖:祭壇上擺著祭品—— 一顆剛剛砍下的人頭,赤身裸體的少年祭司在祭品上面點燃了神香,祭壇上刻著銘文:為威力無邊的福佑之神獻祭,下面還有一段銘文:愷撒的名字就是愷撒的幸福。這些圖畫和銘文是塞薩爾為了繼承羅馬教廷最高軍事長官和旗官的寶劍而打算謀殺其兄喬萬尼·博爾吉亞的時候請人刻上的,這就使為半神半獸充當祭品的人頭具有更加恐怖的意義了。 緊隨著寶劍之後,英雄登場。他頭戴高筒無檐的公爵帽,上面用珍珠鑲嵌成聖靈的鴿子。 他走到教皇面前,摘下帽子,跪到地上,親吻教皇鞋上的紅寶石十字架。 樞機主教蒙雷亞萊把金玫瑰遞給教皇——這是裝飾工藝的傑作,中間一朵花的金花瓣里暗藏著一根小管,從裡面滲出聖油,散發著玫瑰花濃郁的芳香。 教皇站起來,用感動得顫顫悠悠的聲音說道: 「我親愛的孩子,你接受這枝玫瑰吧,它標誌著人間和天堂兩個耶路撒冷的幸福,天堂的耶路撒冷就是教會的聖地,它是戰鬥的,無往而不勝,這枝花無法用言語來形容,能給虔誠的人帶來幸福,代表著不朽的桂冠的美麗,讓你的高貴品德能像玫瑰一樣,在基督的保佑下,永遠盛開在水量充沛的河流之濱。阿門。」 塞薩爾從父親手裡接過神秘的玫瑰。教皇按捺不住了,據目擊者說,「肉體主宰了他」:讓古板的布爾哈德感到憤憤的是他竟然不遵守儀式的禮規,伏下身去,把兩隻哆哆嗦嗦的手向兒子伸去,臉上布滿皺紋,肥大的身體搖晃起來。他噘起厚厚的嘴唇,由於年邁而上氣不接下氣,喃喃地說: 「我的孩子……塞薩爾……塞薩爾!……」 公爵把玫瑰遞給站在身旁的樞機主教克利蒙塔。教皇抽搐著擁抱了兒子,把他摟在懷裡,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傳令官又吹起號角,聖彼得大教堂敲起了鍾——羅馬所有的教堂都用鐘聲與之相呼應,聖安琪兒要塞鳴起禮炮,轟隆聲連續不斷。 「塞薩爾萬歲!」羅馬涅近衛軍在貝爾韋特雷庭院裡歡呼著。 公爵來到曬台上,面向軍隊。 天空湛藍,早晨的陽光和煦燦爛。他身穿紫袍,頭戴繡金帽——上面用珍珠鑲嵌成聖靈的鴿子,手裡拿著神秘的金玫瑰——兩個耶路撒冷的幸福的象徵——人們覺得他不像是人,而像是神。 十七 夜間舉行規模盛大的假面狂歡夜會,按照瓦倫蒂涅寶劍上的圖畫安排成尤利烏斯·愷撒的慶功會。 羅馬涅公爵立在戰車上,車上寫著銘文:神聖的愷撒——他手裡拿著棕櫚葉,頭戴桂冠。戰車由一群士兵簇擁著——他們化裝成古羅馬軍團的士兵,手執鐵鷹徽幟和長矛。一切都嚴格按照書上和文獻記載以及浮雕和獎牌上的圖案製作而成。 戰車前面,走著一個人,身穿古埃及祭司白色長袍,手執神幡,上面用金線繡著博爾吉亞家族徽章—— 一頭血紅色的公牛,阿皮斯,亞歷山大六世的保護神。一隊少年穿著銀色外衣,敲著定音鼓,唱道: Vivat diu Bos!Vivat diu Bos!Borgia vivat! 公牛萬歲!公牛萬歲!博爾吉亞萬歲! 天上繁星閃閃,火炬把夜空照得通明,那個獸的偶像搖搖晃晃,呈現出火紅色,好像初升的太陽。 列奧納多的學生喬萬尼·貝特拉菲奧剛剛從佛羅倫薩到羅馬來見老師,也在人群里。他看著那頭血紅色的獸,想起了《啟示錄》里的話: 他們拜那個獸說,誰能跟這個獸相比?誰能跟它交戰? 我看見一個女人騎著一頭血紅色的獸,那獸有七頭十角,遍體有褻瀆神明的名號。 它的前額上寫著名字:奧秘,大巴比倫,世上一切淫婦和可憎之物的母親。 18 喬萬尼當年也曾抄錄過這些話,他現在看著那頭獸,不禁「大吃一驚」。 註解: 1盧庫爾(約公元前117—前56),羅馬統帥,在反對米特拉達悌六世的戰爭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2指梯格蘭二世(公元前95—前56),亞美尼亞皇帝,長期與羅馬交戰,後向羅馬臣服。 3拉塞達埃蒙,希臘拉科尼亞地區的古稱,其首都是斯巴達。 4馬格達琳娜,即抹大拉的瑪利亞,《聖經》中的妓女,懺悔後皈依耶穌。 5普盧塔克(約45—127),古希臘歷史學家,著有《希臘羅馬名人比較列傳》。 6聖奧古斯丁(354—430),古代基督教最偉大的思想家,在其《論上帝之城》一書中以上帝之城和世人之城象徵信與不信,信即愛上帝而輕自我,不信則愛自我而輕上帝。 7尤尼烏斯·布魯圖(約公元前84—前42),古羅馬愷撒的部將,反對愷撒的主謀者,主張恢復共和政體,陰謀失敗後自殺。 8古希臘神話中,提坦神阿特拉斯反抗宙斯失敗後被罰用肩托著地球。 9《聖經·啟示錄》第二章第二十七節。 10安東尼·庇烏(86—161),羅馬安東尼王朝的皇帝,推行強有力的對外政策,避免了戰爭。 11馬可·奧勒留(121—180),羅馬安東尼王朝的皇帝,依靠元老階層的支持,擴大了羅馬帝國的版圖,實現社會穩定。 12即普布利烏斯·德西烏斯·穆斯(死於公元前340年),古羅馬統帥,一次戰役中夢見交戰雙方,誰的首領率先戰死,誰就能取勝,於是他宣誓用自己的身軀為神獻祭,而且在戰鬥中實現了自己的諾言,結果羅馬人果然取得勝利。 13指大西庇阿(約公元前235—約前183),古羅馬統帥,據傳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拒絕了敵人用美人計的收買。 14馬可·雷杜盧斯(約公元前3世紀),古羅馬統帥,戰敗後被俘,寧死不屈。 15保羅·艾米利亞(公元前1世紀),以慷慨與寬宏聞名。 16帕西法厄,希臘神話中太陽神赫利俄斯之女,克里特王彌諾斯之妻,因得罪於神而被賦予奇怪的感情,愛上了公牛。 17菲利庇諾·利皮(1457?—1504),義大利畫家,波提切利的學生。 18《聖經·啟示錄》第十三章第四節、第十七章第三和第五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