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九部 同貌者

一 「請看地圖,就在此處,印度洋里的塔普羅班島 1 以西,註明:西壬海怪。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對我講過,他航行到這個地方沒有發現西壬,感到非常奇怪……您笑什麼?」 「不,沒什麼,奎多。請繼續說下去,我聽著。」 「我知道,知道……列奧納多先生,您認為西壬是根本不存在的。可是有一種動物用腳掌當傘遮擋陽光,還有俾格米人,長著兩隻特大的耳朵,一隻當褥子鋪,另一隻當被子蓋。再譬如,有一種樹,結的不是果實,而是蛋,能孵出鵝黃色的鴨子來——它的肉有魚肉的味道,所以在齋戒的日子裡可以食用。一艘船航行到一個島嶼,船員們登島後生起篝火做晚飯,可是後來發現這根本不是個島嶼,而是一條巨鯨,這件事是一個老水手在里斯本對我講的,他是個頭腦清醒的人,講的時候以上帝的名義發誓,說這完全是真事兒。您對這些可做何解釋?」 這場談話是在發現新大陸五年以後的1498年4月6日復活節期間進行的,地點是佛羅倫薩離老市場不遠的皮貨街波姆佩奧·貝拉迪商行棧房樓上的一間屋子;波姆佩奧在塞維利亞擁有幾處貨棧,兼營造船業,他監造的船舶開往哥倫布發現的新大陸。奎多·貝拉迪先生是波姆佩奧的侄兒,自幼對航海就有極其濃厚的興趣,曾經想要參加瓦斯科·達·伽馬 2 的旅行,但染上當時出現的一種很可怕的疾病,義大利人把這種病叫作法蘭西病,法蘭西人把它叫作義大利病,波蘭人把它叫作日耳曼病,莫斯科人把它叫作波蘭病,而土耳其人則把它叫作基督教病。他看遍了醫生,在各種靈驗的聖像前供奉蠟制的陰莖,但全都無濟於事。他終於全身癱瘓,終生動彈不得,可是他的頭腦卻保持著活力,經常聽水手們講述航海曆險,徹夜閱讀有關書籍和研究地圖,在幻想中遨遊各大洋,發現未知的土地。 各種航海儀器——銅製赤道儀、象限儀、六分儀、星盤、羅盤、星象儀等把他的房間裝飾得像是船艙。曬台的門朝著佛羅倫薩的敞廊,從開著的門往外望去,只見四月黃昏時分清澈的天空已經變得暗淡了。神燈的火苗不時地被風吹得搖晃。從樓下貨棧里傳來各種外國調料——印度胡椒、姜粉、桂皮、肉豆蔻和丁香的氣味。 「就是這樣,列奧納多先生!」奎多用手搓著兩條裹得嚴嚴實實的病腿,總結說,「常言道:信念能夠把山移。假如哥倫布也像您一樣,產生了懷疑,他就會一事無成。您得同意:為了發現人間天堂的位置,受盡折磨,三十歲熬白了頭髮也是值得的!」 「天堂?」列奧納多很驚訝,「您指的是什麼,奎多?」 「怎麼?您還不知道?難道您沒有聽說過?哥倫布先生在亞速爾群島附近對北極星進行過觀察,他以此證明地球並非在此之前設想的那樣,不是球形的,也不是蘋果形的,而是梨形的,有一個突出部分,或者說有一處鼓起來的地方,很像女人的乳頭。這個乳頭就是一座山,很高,山頂觸到了月球——天堂就在那裡……」 「不對,奎多,這違背科學的結論……」 「科學!」交談者輕蔑地聳了聳肩膀,打斷了他的話頭,「您可知道,先生,哥倫布是怎樣談論科學的?我給您從《預言書》里援引他本人的一段話:『絕非數學、地圖、理性的論據幫助我完成了我所做的事,而唯一有助於我的是先知以賽亞關於新天和新地的預言』。」 奎多沉默了,他的關節又疼痛起來。在主人的請求下,列奧納多招呼僕人來把病人抬到臥室去了。 只剩下畫家一個人,他開始用數學運算來檢驗哥倫布在亞速爾群島附近對北極星進行的觀察,結果發現了嚴重錯誤,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麼無知!」他感到很吃驚,「完全是在無知的情況下無意之中碰上了新大陸,而他本人卻像盲人似的,並沒有看到——並不了解自己的發現;還以為是中國,是所羅門的俄斐 3 ,是天堂。至死也不會知道。」 他把1493年4月29日的第一封信又讀了一遍,哥倫布在這封信里向歐洲宣布了自己的發現,這封信的標題是《為本世紀建立了許多豐功偉績的克里斯多弗·哥倫布關於不久前發現的印度群島的信》。 列奧納多進行運算和查看地圖熬了個通宵。他有時到曬台上,觀看天上的星辰,思考著新土地和新天空的預言家——這位奇特的幻想家有著一顆孩子般的心靈和頭腦,他不禁把哥倫布的命運跟自己的命運進行比較: 「他知道得很少,做得卻很多!而我有這麼豐富的知識——卻不得前進一步,就像這位全身癱瘓的貝拉迪一樣:終生嚮往未知的世界,可不能向前邁出一步。他們說,信念。可是難道完全的信念跟完善的知識不是一回事嗎?難道我的眼睛不比盲目的預言家哥倫布的眼睛看得更遠嗎?要不就是人的命運即如此:為了認知,就得目光敏銳;為了實幹,就得盲目。」 二 列奧納多沒有察覺到一夜過去了。星星暗淡了,玫瑰色的霞光照亮了房蓋的瓦檐和破舊磚房牆壁上的木頭橫樑。馬路上響起了腳步聲和人語聲。 有人敲門。他把門開開。喬萬尼走進來,提醒老師說,這天是復活節前的星期六,規定要舉行「火中決鬥」。 「什麼決鬥?」列奧納多問道。 「多米尼科修士代表師兄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與代表其對手的朱利亞諾·隆狄內利將要跳進火堆里去,完好無損的人證明自己在上帝面前是正確的。」貝特拉菲奧解釋說。 「呶,那好……你去吧,喬萬尼。我預祝你參觀能有興趣。」 「難道您不去嗎?」 「不,你瞧,我正忙著。」 學生想要告辭,可是控制著自己,說道: 「我來的路上遇到了保羅·索敏齊先生。他答應來接我們,把我們領到最好的位置,從那裡可以看得清楚。很遺憾,您沒有工夫。可是我以為……也許……您知道,先生……決鬥規定在中午舉行。如果您到那時候能做完工作,我們還是去為好……」 列奧納多笑了。 「你希望我能看看這種奇蹟嗎?」 喬萬尼垂下目光。 「好吧,有什麼辦法呢——我去。上帝保佑你!」 貝特拉菲奧在規定的時間回來找老師,帶來了保羅·索敏齊——此人是摩羅公爵派駐佛羅倫薩的密探長,是薩沃納羅拉最兇惡的敵人,為人活潑好動,仿佛是灌滿了水銀。 「這是怎麼說的,列奧納多先生?聽說您不願意陪伴我們去,可是真的?」保羅說,大吵大叫,讓人聽起來很不愉快,像小丑似的做著怪臉,「請賞光!您是自然科學的愛好者,您不光臨這種物理試驗誰光臨?」 「難道允許他們往火堆里跳嗎?」 「怎麼對您說呢?既然事情發展到了這種程度,當然,多米尼科修士在火的面前也不能退卻了,況且不只是他一個人。兩千五百個市民,窮的和富的,有學問的和無知的,婦女和小孩,昨天在聖馬可修道院宣布願意參加決鬥。特向您稟報,這種事真荒唐,一些有理性的人也都頭腦發昏了。我們的哲學家們,自由思想的人,他們也都擔心:兩個修士中間有一人給燒死可怎麼辦?不,先生,請您設想一下,要是兩個人都燒死,這兩個虔誠的『感傷者』的臉可是什麼模樣!」 「不可能讓薩沃納羅拉相信。」列奧納多陷入深思,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他呀,也許是並不相信,」索敏齊表示不同意,「或者並不完全相信。他會很高興改變主意,可是已經晚了。老百姓樂得看熱鬧。他們現在口水都流出來了——只要給他們看樁奇蹟,就完事了!因為這裡,先生,也有數學,而且其興趣並不亞於您的數學,如果有上帝的話,那麼上帝為什麼不顯示奇蹟——根據虔誠教徒的祈禱,二乘二並不等於四,而是等於五,結果讓不信神的自由思想者——像您和我這樣的人大丟其臉呢?」 「好吧,那就去吧,看樣子時間到了吧?」列奧納多說,看了保羅一眼,不加掩飾地表現出厭惡。 「時間到了,到了!」保羅催促著說,「只是還有一句話。您認為是誰讓力學在創造奇蹟方面丟了臉?是我!列奧納多先生,我希望您能給個評價——如果不是您,那還有誰呢?」 「為什麼一定是我?」畫家厭惡地說。 「您好像是不明白?我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您自己看得到,坦白直爽。不過也有一部分是哲學家。我知道,修士們用來把我們攪糊塗的那些胡說八道的價值何在。我和您,列奧納多先生,在這方面志同道合。因此我說,我們這條街在過節。理性萬歲,科學萬歲,因為不管有上帝也罷,沒有上帝也罷——二乘二畢竟等於四!」 他們三人出來了。馬路上人如潮湧。他們的臉上露出喜氣洋洋的表情,表現的是期待和好奇,列奧納多在喬萬尼的臉上已經看出了這種表情。 在襪子街,奧桑米凱勒教堂前面——牆壁的凹處安放著安得雷亞·韋羅基奧的青銅塑像——使徒多馬用手指摸著耶穌的傷口 4 ——馬路上非常擁擠。牆上張貼著八項神學論點,用很大的紅色字母印刷,本次火中決鬥應該肯定或否定這些論點的真實性。有些人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念著,另一些人一邊聽著一邊解釋: 一、主的教會將復興。 二、上帝將譴責它。 三、上帝將復興它。 四、譴責之後,佛羅倫薩也將復興並且勝過各國人民。 五、異教徒將改變信仰。 六、這一切將很快實現。 七、教皇亞歷山大六世革除薩沃納羅拉教籍的命令不生效。 八、不接受革除教籍的這一決定,並不造成罪孽。 列奧納多、喬萬尼和保羅擠在人群中,不得不停下來,聽他們談話。 「倒也是這麼回事,可是畢竟很嚇人,弟兄們,」一個年老的手藝人說,「可千萬別造孽呀!」 「有什麼孽可造的,菲利波?」一個年輕的幫工反駁說,露出輕率和自信的冷笑,「我認為任何罪孽都不可能有……」 「你被迷惑了,我的老弟,」菲利波固執己見,「我們要求出現奇蹟,可是我們配得上奇蹟嗎?常言道:你不可試探你的主5。」 「閉嘴,老頭。你為什麼說些喪氣話?有誰要是信心像一粒芥菜籽那麼重,他令這座山從這裡移到那裡——山就必定按照他說的移去。 6 如果我們相信,上帝就不能不創造出奇蹟!」 「不能!不能!」人群里有些人隨聲附和道。 「弟兄們,可是誰第一個跳進火里去,多米尼科還是吉羅拉莫?」 「一起跳。」 「不對,吉羅拉莫只是祈禱,他本人並不跳。」 「怎麼不跳?他不跳,誰跳?首先是多米尼科,然後就是吉羅拉莫,隨著他們之後,就有幸輪到我們這些罪人了——凡是在聖馬可修道院登記的人都有這種幸運。」 「說是吉羅拉莫神父能讓死人復活,可是真的?」 「真的!先是火里的奇蹟,然後是讓死人復活。我親自讀過他給教皇的信。他說,可以指定一個比賽對手,我們二人一起走到墳前,輪流說:站起來!死人根據誰的命令站起來,那個人就是先知,另一個則是騙子。」 「等著瞧吧,弟兄們,看看是不是這樣!要是有信仰,就能看見人子駕著天上的雲降臨。7 會出現這樣的顯靈,這樣的奇蹟,就連古時候都不曾有過!」 「阿門!阿門!」人群中有人叫喊起來,一個個臉色煞白,眼睛裡燃起瘋狂之火。 人群向前涌動了,也帶著他們前進。喬萬尼最後一次回過頭看了看韋羅基奧的塑像。他覺得用手指摸著耶穌傷口的異端多馬溫柔狡猾和無畏的笑容跟列奧納多的微笑很相像。 三 快要走到長老議會廣場的時候,他們被堵在人群里了,保羅不得不向一名路過的城市民軍騎兵提出請求,讓他把他們帶到市政廳大廈前的石頭看台去,那裡有為各國使節和知名市民專設的位置。 喬萬尼覺得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多的人。不僅整個廣場,就連敞廊里、塔樓上、窗戶里、房頂上都是萬頭攢動。人們抓著釘在牆上的鐵制火炬插座、欄杆、房檐和排水管,仿佛是懸在令人頭暈目眩的高空。人們為爭奪位置而打起架來。有一個人竟然掉到地上摔死了。 馬路上設置了用鐵鏈連接起來的路障——只有三條馬路由警察看守,只准不攜帶武器的成年男子通行。 保羅指著篝火向同伴們解釋「機關」的構造。看台下面,安放著佛羅倫薩的市標—— 一頭銅獅。朝著所謂「比薩人之蓋」的瓦棚方向,放著篝火用柴,垛成長長的兩排,木柴上塗了焦油並且撒了火藥,在兩排木柴中間給決鬥參加者專設一條通道,上面鋪著石頭和泥沙。 從韋凱雷基亞大街走來薩沃納羅拉的論敵法蘭西斯派修士,然後是多米尼克派。吉羅拉莫身穿白綢袈裟,手裡的聖餐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多米尼科身穿深紅色的絲絨長袍,和吉羅拉莫一起走在隊伍最後面。 多米尼克派的修士們唱道: 「你們要將光榮歸給神,他的威榮在以色列人之上,他的能力在穹蒼。神啊,你在聖所里顯得可畏。」8 人群隨和著修士們的歌聲,用震撼人心的叫喊聲與其相呼應: 「奧莎那!奧莎那!奉主的名來的,是應當稱頌的。」9 奧爾康尼敞廊為此用木板隔成兩個部分,薩沃納羅拉的對手們占據了靠近市政廳大廈的那一部分,而他的門徒們則占據了另一部分。 一切皆已準備就緒,只剩下點火和往火里跳了。 每當組織決鬥的警官們從故宮裡走出來,人群都屏住呼吸。可是只見他們跑到多米尼科修士面前,跟他小聲交談一陣之後又回到宮殿去了。朱利亞諾·隆迪內利修士躲起來了。 真是莫名其妙,緊張的心情難以忍受。有人踮起腳尖,伸著脖子,想要看個究竟;也有人畫著十字,數著念珠,天真幼稚地禱告,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天主哇,你創造奇蹟吧,創造奇蹟吧,創造奇蹟吧!」 鴉雀無聲,讓人感到氣悶。從早晨就聽到的隆隆雷聲,越來越近了。太陽灼熱。 一些知名的市民,委員會的成員身穿深紅色的長袍——像是古羅馬名為「托加」的男式外衣——從故宮裡魚貫而出,登上看台。 「先生們!各位先生!」一個戴著圓眼鏡的小老頭張張羅羅地說,只見他耳後插著一支鵝毛筆,看樣子他可能是委員會的秘書,「會議還沒有結束。現在要徵求意見……」 「滾蛋吧,別扯了,徵求什麼意見呢!」一個市民叫道,「我算是夠了!不想再聽這種蠢話了。」 「還等個什麼勁兒?」另一個人說,「既然他們寧肯燒死,那就讓他們跳進火里去吧——這不就完事了!」 「這可是人命關天……」 「小事一樁!你想想看,世上少了兩個傻瓜,有什麼了不起的!」 「依您說,他們得燒死。那就應該按照教會的一切規章,按照教規燒死——這才是最重要的!這種事很細緻,是敬神的……」 「既然是敬神的,那就得派人去見教皇……」 「關教皇什麼事,如今教皇不是教皇了,修士也不是修士了。先生們,我們得為老百姓想一想。假如用這種辦法能夠在城裡恢復安定,那當然,別說是讓教皇和修士們跳進火里,就應該把他們打發到水裡去,讓他們鑽到地底下去,把他們拋到空中去!」 「跳進水裡就足夠了。我有個主意:準備一桶水,把兩個修士放進去泡一會兒。誰從水裡出來一身干,他就是正確的。這麼做,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可聽見了,先生們?」保羅迎合著這些人,笑嘻嘻地加入進來,「我們可憐的朱利亞諾·隆迪內利教兄嚇破了膽,犯了胃痛病。給他放了血,為的是不讓他嚇死。」 「你們可真開心,先生們,」一個很有地位的老者滿臉愁容地說,「每當我聽見我的人民中間有人說這種話,我真不知道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我們的祖先當初建立這座城市時要是真的無所作為,要是能夠預見到他們的後代竟然做出這種丟人的事來,那就好了!」 警官們照舊匆匆忙忙地跑出跑進,穿梭於市政廳與敞廊之間,看來談判沒完沒了。 法蘭西斯派斷言,薩沃納羅拉給多米尼科的袈裟施了魔法。他把袈裟脫下來,可是妖術也可能藏在內衣里。於是他走進宮殿里,脫得精光,穿上另外一個修士的衣服。禁止他走近吉羅拉莫,免得後者再給他施加魔法。還要求他放下手裡的十字架,多米尼科同意了,可是提出一個條件:他往火里跳的時候必須得拿著聖餐碗。於是法蘭西斯派宣布說,薩沃納羅拉的門徒們想要燒毀主的血和肉。多米尼科和吉羅拉莫說,聖餐不可能焚毀,在火里毀滅的只是暫時的形體,而不是永恆的本質,可是他們的論證卻白費力氣。 人群中間響起了埋怨聲。 這時,天空布滿了陰雲。 突然間,從故宮後面獅子街上傳來獅吼聲——獅子是佛羅倫薩市的標誌野獸,飼養在那條街上的洞穴里,因飢餓而吼叫。可能是這天由於忙亂而忘記給獅子餵食了。 好像是銅獅因自己的子民遭受恥辱而發怒,所以吼叫起來。 飢餓的人們發出更加可怕的吼聲,好像是對獅吼聲的響應: 「快,快一些!點火!吉羅拉莫修士!奇蹟!奇蹟!奇蹟!」 薩沃納羅拉麵對著聖餐碗在祈禱,這時好像是清醒過來,走到敞廊邊上,舉起手來,動作跟以前一樣威嚴,讓百姓保持肅靜。 可是百姓們並沒有肅靜。 「比薩人之蓋」下面後幾排座位上的「狂熱分子」中間,有人叫喊道: 「怯懦了!」 這個叫喊聲掠過整個人群。 一隊鐵騎向最後幾排的人駛去。這些人擠到敞廊前,想要襲擊吉羅拉莫,讓他在毆鬥中斃命。 「打呀,打呀,打這些可惡的假聖徒!」傳來了狂暴的號叫聲。 在喬萬尼眼前掠過一張張野獸般的面孔。他不想看見這可怕的場面,眯縫起眼睛,認為吉羅拉莫馬上就會被抓到給撕成碎塊。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響起了雷聲,閃電劃破了天空,大雨瓢潑般地傾瀉下來,佛羅倫薩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雨了。 雨下的時間不長。可是當雨停了的時候,就別想在火中決鬥了:兩排木柴中間的通道像是泄洪渠一樣,滔滔的流水洶湧澎湃。 「這些修士可真不簡單!」人群中有人笑著說,「本來想往火里跳,可是卻掉進水裡了。你看這奇蹟!」 一隊士兵保護著薩沃納羅拉,護送他穿過憤怒的人群。 暴雨過後,仍然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貝特拉菲奧看見吉羅拉莫駝著背,用僧帽遮著眼睛,白色的衣服濺上許多泥漿,在灰濛濛的細雨中,邁著踉踉蹌蹌的步子,急匆匆地走著——他感到心一陣收縮。 列奧納多看了看喬萬尼蒼白的臉,抓住他的手,就像焚燒奢侈品那天一樣,把他拉出人群。 四 第二天,還是在貝拉迪那個很像船艙的房間裡,畫家向奎多先生證明哥倫布關於天堂位於梨形地球的乳頭上的意見是荒唐的。 奎多起初很注意地聽,進行反駁和爭論,後來突然一聲不吭了,表現出很難過的樣子,好像是因為列奧納多說出了真理而生他的氣。 過了一會兒,奎多抱怨腿疼,讓人把他抬到臥室去了。 我為什麼要傷害他呢?畫家想,他需要的不是真理,跟薩沃納羅拉的門徒們一樣,需要的是奇蹟。 他翻閱自己的工作日誌,其中有幾行文字映入他的眼帘,這是在百姓們砸壞了他的房子要求聖釘那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裡寫的: 「噢,第一推動力,你的公正性是多麼奇妙!你不讓必然的行為失去秩序和質量的任何力量:因為,假如它能夠推動物體運動一百肘並且在運動途中遇到阻礙,那麼你就會讓推力再產生新的運動,用各種推動和振動而獲得力量完成未完成的那段運動。噢,第一推動力,你的必然是神聖的——你以自己的法則迫使一切結果通過最簡捷的途徑從原因中脫穎而出。這才是奇蹟!」 畫家想起了《最後的晚餐》和他一直在尋找但尚未找到的基督面容,感到這段關於第一推動力,神聖的必然和完全英明的基督說的「你們中間有一個人將出賣我」之間應該有一種聯繫。 晚上,喬萬尼來看他,向他講了這天發生的事件。 長老議會下令吉羅拉莫和多米尼科離開佛羅倫薩。「狂熱分子」們了解到他們遲遲不肯動身,便攜帶槍炮,率領數不清的百姓把聖馬可修道院包圍起來,當修士們做晚禱的時候,他們衝進教堂。修士們進行自衛,用燃燒著的蠟燭、燭台、木質和銅質基督受難十字架還擊。在火藥的團團濃煙中,在火光的照耀下,他們顯得很可笑,像是一群狂怒的鴿子,同時又很兇惡,像是一群魔鬼。一個人爬上教堂的屋頂,往下拋擲石塊。另一個人跳到神壇上,站在基督受難十字架前用火繩槍射擊,每放一槍都高喊一聲:「願主保佑!」 經過猛攻,修道院被占領。弟兄們勸說薩沃納羅拉逃走。可是他卻和多米尼科一起向敵人投降了。他倆被關進監獄。 長老議會的衛兵們想要保護他們免遭人群的侮辱,或者是故作想要保護他們的姿態,但是並未奏效。 有人從後面打吉羅拉莫的嘴巴,模仿著教堂里唱聖詩的腔調,哼哼著: 「預言家,預言家,你瞧,信神的人,是誰打了你,預言家!」 另外一些人在他的腳下用四條腿爬行,仿佛是在爛泥里尋找什麼東西,像豬一樣哼哼地叫著:「鑰匙,鑰匙!有人看見吉羅拉莫的鑰匙了嗎?」——用來暗示他在布道中經常提到的「鑰匙」,他說要用它打開藏污納垢的羅馬秘密的箱子。 當過小審判官神聖軍團士兵的孩子們,向他拋擲爛蘋果和臭雞蛋。 有些人沒能從人群中擠上前去,便從遠處號叫,不斷地重複著那幾句罵人話,好像是永遠都罵不夠: 「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猶大!叛徒!獸奸者!巫師!反基督!」 喬萬尼一直跟隨到故宮監獄的大門——死囚臨刑時都是從這個大門押赴刑場的。當吉羅拉莫邁進監獄的門檻時,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踢了他的臀部一腳,叫喊道: 「他的預言原來都是從這裡弄來的!」 第二天早晨,列奧納多和喬萬尼離開了佛羅倫薩。 畫家抵達米蘭之後立即埋頭畫《最後的晚餐》中基督的面容——這項工作他已經拖延了十八年。 五 1498年4月7日,復活節星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舉行火中決鬥沒有成功的那一天,法蘭西國王卡爾八世突然駕崩。 消息傳到米蘭,摩羅大為震驚,因為將要以路易十二的名號繼位的恰恰是斯福爾扎家族最兇惡的敵人奧爾良公爵。他是米蘭首位公爵的女兒瓦倫蒂娜·維斯康蒂的孫子,因此認為自己是倫巴第唯一合法的繼承人,並且打算征服它,把「斯福爾扎強盜老巢」掃蕩一空。 早在卡爾八世駕崩以前,摩羅的米蘭宮廷里就曾舉行過「學術決鬥」,公爵非常喜歡,決定兩個月之後將舉行第二次。許多人認為由於將要爆發的戰爭公爵會取消這次競賽,可是他們錯了,因為公爵一向迷戀於弄虛作假,認為對自己有利的是讓敵人看看他很少關注他們,倫巴第在斯福爾扎溫和的統治下比任何時候都繁榮,科學藝術作為「黃金世界之果」得到復興,他的爵位不僅靠著武力得到鞏固,而且他是繆斯的保護人,是義大利最開明的君主,他的光榮也維護了他的爵位。 在城堡的「室內球場」,聚集了帕維亞大學的博士、碩士和各系的主任,他們頭戴紅色的四角帽,肩上佩戴鮮紅綢緞白鼬皮鑲邊的肩飾,手上戴著紫紅的麂皮手套,腰上掛著繡金的錢袋。摩羅腳下,寶座的左右,分別坐著盧克萊西婭小姐和切奇利婭伯爵夫人。 會議以喬爾喬·梅魯拉致辭開始,他把公爵比作伯里克利、伊巴密濃達、西庇阿、卡托、奧古斯都、米岑納特、圖拉真、狄度 10 和許多其他偉大人物,證明米蘭是新的雅典,並且超過了古代的雅典。 然後開始了關於貞女瑪麗亞貞潔受孕的神學辯論。醫學辯論涉及的問題有: 「美貌婦人是否比醜陋婦人多產?用魚膽治癒多比的病,是否合乎自然 11 ?婦女是不是大自然不完美的創造物?主被釘在十字架上傷口裡流出的血變成了人體哪一個部位里的水?女人是否比男人性慾更強烈?」 接下來是哲學家的辯論:第一原初物質是多種多樣的還是單一的? 「這個問題的提出是什麼意思?」一個沒有牙齒的老者面帶惡意的冷笑,問道。他是經院哲學博士,眼睛像吃奶嬰兒一樣混濁,他細微地劃定quidditas(本質)和habitus(表象)的區別,他的論敵如陷五里霧中,沒有任何人能理解他說的。 「第一原初物質,」另一個人證明說,「既不是本質也不是偶性。可是由於把一切現象都理解為偶性或者理解為本質,所以第一原初物質便不是現象。」 「我認為,」第三個人說,「任何創造的本質,無論是精神的還是物質的,皆與物質有關。」 經院哲學老博士只管搖頭,好像是他早已料到他的論敵反駁他的內容,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擊潰他們的詭辯,猶如一口氣就能把蜘蛛網吹破一樣。 「這麼說吧,」第四個人解釋說,「世界好比是一棵樹:根部是第一物質,葉子是偶性,枝幹是本質,花是理性的靈魂,果實是天使般的自然,上帝就是園藝師。」 「第一原初物質是單一的,」第五個人不理會任何人,只管說他自己的,「二次再生物質是二元的,三次再生物質是多元的。一切都趨向於單一。Omnia unitatem appetunt.」 列奧納多像任何時候一樣,孤零零地坐在一旁,沉默不語,有時嘴角上掠過一絲微笑。 中間休息之後,數學家路加·帕喬利——他是法蘭西斯派修士——描述了多面體的構成,闡述了畢達哥拉斯的學說,認為宇宙是從五種原初的規整形體中派生出來的。他念了一首詩,對這五種規整形體進行了自我謳歌: 科學的甜美果實 自古喚起一切賢哲 去探索未知的原因。 我們洋溢著無形的美。 我們是世界萬物之本。 我們的美妙和諧 讓柏拉圖、畢達哥拉斯、 歐幾里得如醉如痴。 我們的形體完美無瑕, 我們充塞了永恆的天體, 賦予一切物體以法則。 六 切奇利婭伯爵夫人指著列奧納多向公爵低語了一陣。摩羅把列奧納多叫過來,要求他參加競賽。 「先生,」伯爵夫人親自出面,對他說,「請賞光……」 「你瞧,女士們提出了要求,」公爵說,「你別客氣。這對於你來說算得了什麼?你就給我們講點兒有趣的事吧。我知道,你的頭腦里裝滿了奇思妙想……」 「殿下,您饒了我吧。我本來很高興,切奇利婭夫人,可是我真的不行,不善於……」 列奧納多並非裝腔作勢。他的確不喜歡而且也不善於在大庭廣眾面前講話。他的言談和思想中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他覺得,任何言辭不是誇大本來的思想就是表達不盡,不是讓思想變樣就是掩蓋真實的思想而道出假的思想。甚至寫日記時記錄自己的觀察結果,他都經常一改再改,塗了寫,寫了塗。甚至談話時也是結結巴巴,顛三倒四,時常停住——搜索枯腸,仍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句。他把演說家、作家稱作饒舌家、誇誇其談者,可是卻暗自羨慕他們。一些最微不足道的人有時也會說出流暢自如的話來,讓他感到懊喪,同時又真心佩服,情不自禁地想道:「但願上帝能賦予人們這種技巧!」 可是列奧納多越是推辭,女士們則越發堅持。 「先生,」她們把他包圍起來,嘰嘰喳喳地說,「懇請您!您瞧,我們大家一致央求您。您就講講吧,給我們講些好聽的!」 「講講將來人如何飛翔。」菲奧達利莎建議道。 「最好還是講講魔法,」埃梅利娜接過來說,「講講妖術。這非常有趣!招魂術——如何把死人從墳墓里召喚出來……」 「您饒了我吧,小姐,請您相信,我從來沒有召喚過死人……」 「那好吧,隨便講點兒別的。但要講嚇人的——不要講數學……」 列奧納多凡是遇到有人求他的時候,不管什麼事,都不會拒絕。 「我真的不知道,女士們……」他不知所措地說。 「同意了!同意了!」埃梅利娜拍起手來,「列奧納多先生要講了。請洗耳恭聽!」 「怎麼回事?啊?是誰?」神學系主任問道,他因年老而昏聵,並且重聽。 「列奧納多!」他的鄰座是個年輕的醫學碩士,大聲向他喊道。 「說的是數學家列奧納多·比薩諾嗎?」 「不,是列奧納多·達·芬奇。」 「達·芬奇?是博士還是碩士?」 「不是博士,也不是碩士,甚至連學士都不是,只不過是個畫家,就是畫《最後的晚餐》的那個。」 「畫家?要講講繪畫?」 「好像是要講自然科學……」 「講自然科學?難道如今畫家都成了學者?列奧納多?沒聽說過……他有什麼著作?」 「沒有任何著作,他沒有出版過。」 「沒出版過?」 「聽說他一直用左手寫字,」鄰座的另一個人加入進來,「寫的都是密碼,好讓別人看不懂。」 「好讓別人看不懂?用左手?」系主任越發驚奇起來,不斷地重複著,「先生們,這或許能讓人開心解悶。是嗎?為了工作之餘休息一下,我以為給公爵和各位美麗的女士開心取樂,倒也不妨讓他講講。」 「也許是逗笑的。讓我們來瞧瞧……」 「這就是了。您早就應該這麼說……當然,宮廷里的人嘛,不能沒有娛樂活動。況且畫家本來就是招人笑的——他們很會讓人開心!就拿布法馬科來說吧,聽說也是個小丑,逗起樂來沒有人比得上……好吧,讓我們聽聽,聽聽這位列奧納多是個什麼鳥兒!」 他擦了擦眼鏡,以便能夠更清楚地觀看這場表演。 列奧納多在人們一再請求之下看了看公爵。公爵笑了笑,然後把臉沉了下來。切奇利婭伯爵夫人伸出手指進行威脅。 也許要生氣的,畫家想,眼看就得要求發給青銅好澆鑄那匹馬……咳,隨它去好了——隨時想到什麼,就給他們講點兒什麼——只要能夠解脫就行! 他果斷地登上講壇,向在座的學者掃了一眼。 「我應該提醒各位,」他像個小學生一樣,滿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開始了,「我感到很突然……只是在公爵的堅持之下……我想要說……我覺得……總而言之——我要講講貝殼。」 他講起在遠離海洋的洞穴里和山上發現的海洋動物化石、植物遺蹟和珊瑚來,認為這足以證明自遠古以來地球的面貌發生了變化——現在是陸地和山脈的地方從前曾是海底。水是大自然的動力——大自然的車夫——創造山,也破壞山。海岸不斷擴大,向海洋中間逼近,內陸的海洋逐漸乾涸,露出海底,唯有流入海里的河道留存下來。譬如說波河就是倫巴第乾涸以後遺留下來的,將來亞得里亞海也會發生這種變化。尼羅河將把地中海變成諸如埃及和利比亞那樣的沙丘和平原,而在直布羅陀的西面入海。 「我相信,」列奧納多最後說,「動植物化石迄今未能引起學者們的重視,對化石的研究將會開創一門關於地球,它的過去和未來的新興科學。」 他的思想如此明晰而準確,儘管很謙虛,但對知識充滿堅定不移的信念,完全不像帕喬利那種雲山霧罩的畢達哥拉斯式的胡謅八扯,也不像博士學者們那種僵死的經院哲學。他說完以後,那些人的臉上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怎麼辦?稱讚還是嘲笑?這是一門嶄新的科學還是一個無知者過於自信的囈語? 「我們希望,我的列奧納多,」公爵面帶寬容的微笑,像長輩對待孩子似的說,「我們倒是希望你的預言能夠實現:亞得里亞海乾涸了,我們的敵人威尼斯人處在潟湖裡,猶如蝦落在淺灘上,變得一籌莫展!」 在座的眾人都很有禮貌地,同時又很過分地大笑起來。方向已經指出來了——宮廷的風向標朝著風的方向轉過來了。帕維亞大學校長加勃里埃雷·庇羅瓦諾是個銀髮白須、儀表優雅的老者,面部表情故作莊嚴,用彬彬有禮的笑容對公爵寬容的打諢逗趣做出反應,但因為謹小慎微而又顯得很呆板。他說道: 「列奧納多先生,您提供的信息非常有趣。可是我斗膽地指出:解釋這些小貝殼的起源是否可以簡單一些——這是大自然偶然的,可以說,令人神往的,完全不懷惡意的遊戲,而您卻希望以此為依據建立一門科學,依我看,是否可以更簡單地解釋它們的起源,正如以前所做的那樣——是由於全世界範圍的洪水泛濫?」 「是的,是的,洪水,」列奧納多接過來說,已經沒有任何窘迫,而是非常從容地說,許多人覺得他過於放肆,甚至無所顧忌了,「我知道,大家都會說:是洪水。可是這種解釋毫不適用。請您自己想想:洪水泛濫時的水位,據測量過的人說,高出最高的山峰十肘。因而被洶湧的波濤席捲而去的貝類必定落到山頂上,加勃里埃雷先生,而不是落到山腰上,不是落到山腳下,更不會跑到洞穴里去,況且應該是雜亂無章,隨著波濤興之所至而散落四面八方,決不會只集中在一個地方和同一個水平上,不會分成不同的層次,可是我們所看到的卻正好與此相反。請各位注意,這一點很有趣!那些群棲的動物——網紋蛞蝓、烏賊、牡蠣——還是集中在一起;而那些單獨生活的動物,則分散在各處,正跟我們如今在海岸所能看見的一樣。我本人在托斯卡納、倫巴第、皮埃蒙特曾經多次看到貝殼化石的分布情況。諸位或許會說,它們不是被洪水波濤沖走的,而是自己在水裡浮上來的,因此所處的高度也就有所不同,可是這種論點很容易推翻,因為貝類——這種動物行動遲緩,跟蝸牛差不多,甚至比蝸牛還慢。從來不浮游,只是在沙灘上和石頭上蠕動爬行,最大的限度—— 一天只能爬行三四肘。據摩西證實,洪水持續了四十天,從亞得里亞海岸到蒙菲拉托山二百五十海里,請問加勃里埃雷先生,如果您願意賜教,它是怎樣爬過這麼長的距離的?唯有那些輕視試驗和觀察的人才會如此武斷,因為他們僅僅憑著書本,根據饒舌家的臆造來判斷大自然,一次也不親眼看看他們所議論的東西!」 開始了令人尷尬的沉默。大家都感覺到校長的反駁是軟弱無力的,他無權像老師看待學生那樣來看待列奧納多,相反,列奧納多倒是有這種權利。 最後,摩羅的寵兒——宮廷占星術士安布羅吉·達·羅扎特先生援引自然考察家普林尼的話,提出另一種解釋:化石徒具海洋動物的形狀,是在星辰的魔力作用下在地下形成的。 列奧納多聽到「魔力」一詞,嘴角上露出溫順的頗感無聊的苦笑。 「安布羅吉先生,」他駁斥說,「在同一些星辰的影響下,在同一個地址卻形成了不同種類的動物,而且其年齡也各不相同,因為我發現,根據貝殼的大小,就像根據牛羊的角一樣,可以準確地判斷出它們生活了多少年,甚至多少個月——您對此做何解釋?其中有的是完整的,有的是破碎的,還有的帶有沙子和淤泥,有的蝦帶著螯,有的魚骨骼帶有牙齒,有些大塊的碎石跟我們在海岸上見到的石子一樣,被波濤給磨圓了——您對此又做何解釋?高山的懸崖峭壁上有葉子的清晰痕跡。有些貝殼化石上沾著水草,與它合成一團了。這一切都是哪裡來的?是受星辰影響的結果嗎?先生,您既然發表如此高論,那麼我認為,在整個自然界中找不到一種現象不可以用星辰的魔力影響來解釋——那麼除了占星術之外,一切科學便都是毫無用處的了……」 經院哲學老博士要求發言,他得到允許之後指出,爭論進行得不正常,因為二者必居其一:要麼是動物化石的問題屬於低級的「機械的」知識,與形上學格格不入,那麼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因為他們就沒有必要集聚在這裡在非哲學問題上進行角逐了;要麼是屬於真正的高級知識——屬於辯證法,在這種情況下,就應該按照辯證法的規則進行討論,把問題提到純思辨的高度上來。 「我知道,」列奧納多說,表現出更加溫順的頗感無聊的樣子,「我知道您想要說什麼,先生。我對這個問題也想了許多,只不過並非全都是這樣!」 「不是這樣?」老頭冷冷一笑,仿佛渾身灌滿了毒汁,「既然不是這樣,先生,那就請您開導開導我們,有勞大駕,教教我們,照您看,什麼才是這樣?」 「不,我根本就沒想……請您相信……我講的只是貝殼……您瞧,我認為……總而言之,知識沒有高低之分,只是有的來源於試驗……」 「來源於試驗?原來如此呀!那好,請問,亞里士多德、柏拉圖、普羅提諾——所有的古代賢哲的形上學怎麼樣,他們都論述過神、靈魂和本質——難道這一切也都如此?」 「是的,這一切都不是科學,」列奧納多心平氣和地反駁說,「我承認古人的偉大,但不是在這些方面。他們在科學領域走了一條不正確的道路。他們想要認識不可認知的,而忽視了可以認知的。他們把自己弄糊塗了,而且讓後人也糊塗了數百年。人們談論不能得到證實的事物時不可能達到一致。沒有合乎理性的論據,只能代之以叫喊。可是,凡是有知識的人都不需要叫喊。真理只有一個,真理一經說出來,所有參與爭論的人就應該停止叫喊;如果他們繼續叫喊,就是說還沒有真理。在數學中二乘二等於四還是等於五?三角形各角的和等於還是不等於兩個直角的和?對於這樣的問題還要爭論嗎?在這裡,在真理面前一切矛盾都消失了,因此真理的僕人能夠從真理中得到欣慰,這是在詭辯派的偽科學中任何時候都不可能有的……」 他想要補充幾句,可是看了看對手的臉,便不再說了。 「很好,列奧納多先生,我們達成了一致!」經院哲學博士更加惡意地冷笑著說,「我本來就知道,我們會相互理解的。有一點我弄不明白——請您原諒我這個老頭子。怎麼會是這樣呢?我們關於靈魂、上帝、死後生活的認知並不屬於自然的試驗,正如您所說的,是『無法證實的』,可是它們不是由《聖經》無可辯駁地給以肯定了嗎?」 「我說的不是這一點,」列奧納多沉下臉來,不讓他說下去,「我不把《聖經》置於辯論的範圍之內,因為它是最高的真理……」 沒有人讓他把話說完,起訌了。有人叫嚷,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從座位上跳起來,憤怒地朝著他伸出手指,有人輕蔑地聳著肩膀,轉過身去。 「夠了!夠了!」「請允許我來駁斥他,先生們!」「有什麼好駁斥的!」「沒有意義的廢話!」「我要求發言!」「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一個空蛋殼都不值!」「膽大包天!竟敢否定我們神聖教會的真理!」「異端分子,異端分子!不信神的人……」 列奧納多沉默不語。他的臉色悶悶不樂,但很安詳。他看出了自己在這些自詡的知識僕人中間是孤立的;看出了把他與他們隔開的不可逾越的鴻溝,他感到懊惱,但並非對論敵,而是對自己,因為沒能及時地保持沉默,從而避開爭論,因為沒有從無數次的經驗中汲取教訓,再一次被希望所欺騙:似乎只要向人們展示出真理,人們就能接受它。 公爵、高官顯宦和宮廷女士們對爭論早就一竅不通了,一直關注著爭論是把它當成一項娛樂。 「太好了!」公爵搓著手,興奮地說,「一場真正的戰鬥!切奇利婭夫人,您瞧,他們現在是唇槍舌劍!這個老頭豁出老命了,全身顫抖,用拳頭進行威脅,把帽子摘下來搖晃。那個黑黑的人,他身後的那個黑黑的人——嘴裡冒出白沫!這都是為了什麼?就是貝殼化石引出來的。這些學者真是些怪人!他們真的遭殃了!我們的列奧納多可真了不起!他還故作鎮靜……」 大家欣賞學者們的論戰,好像觀看鬥雞似的,都笑了起來。 「我得去救救我的列奧納多,」公爵說,「否則他的紅冠子就得給叨爛了!」 他走進那群瘋狂的論敵中間,他們都沉默了,紛紛給他讓路,仿佛是平息的聖油流進了洶湧澎湃的大海:摩羅只是微微一笑,就把物理學跟形上學調和起來了。 他邀請賓客們進晚餐,又親切地補充了幾句: 「好啦,先生們,爭吵過了,火氣發了,這就夠了!現在應該補充點兒力氣。請各位賞光!我認為我的那些煮熟的亞得里亞海的動物——幸好亞得里亞海還沒有乾涸——可不像列奧納多先生的動物化石,不能引起爭論。」 七 吃晚飯的時候,路加·帕喬利挨著列奧納多坐著,伏在他的耳朵上小聲說: 「我的朋友,他們向您進攻的時候,我一直保持沉默,請您不要生氣。他們理解錯了;實際上您本來能夠跟他們達成一致,因為彼此並非不可調和——只是在任何方面都不要走極端,一切都可以調和起來,一切都可以聯合起來……」 「我完全同意您的高見,路加教兄。」列奧納多說。 「正是這樣。這就好了!和睦相處,相互諒解。得了吧,依我說,何必爭吵呢?形上學很好,數學也很好。各有各的位置,可以相容。你們容納我們,我們容納你們。不是這樣嗎,親愛的?」 「正是這樣,路加教兄。」 「那就太好了,太好了!就是說任何誤會都不存在?我們和你們彼此彼此……」 「和藹親切的小牛犢同時吸兩個奶頭。」畫家看著修士數學家那雙狡猾的像老鼠一樣賊溜溜的眼睛,心裡想,怪不得他能把畢達哥拉斯跟托馬斯·阿奎那 12 調和起來。 「祝您健康,老師!」另一位鄰座,即鍊金術士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向他湊過來,表現出同夥的樣子,舉杯說,「真了不起,您巧妙地讓他們上鉤了!微妙的暗喻!」 「什麼暗喻?」 「又來了!這不好,先生!跟我似乎用不著耍手段。上帝保佑——都是了解內情的人!不要彼此出賣……」 老頭狡猾地擠擠眼睛。 「您問,什麼暗喻,就是這樣的:陸地——暗喻硫黃,太陽——暗喻鹽,從前淹沒了高山的海水——暗喻水銀。怎麼?難道不是這樣嗎?」 「是這樣,加萊奧托先生,正是這樣!」列奧納多笑了起來,「您完全正確地理解了我的暗喻!」 「理解了,您瞧?就是說,我們也不是白痴,還能明白一些事理!而貝殼化石——這就是點金石,鍊金術士的偉大秘密就在於把太陽——鹽、陸地——硫黃和水銀合在一起。於是金屬就發生神奇的變化!」 老頭擰起被煉金爐的火烤焦了的眉毛,舉起食指,像孩子一樣天真憨厚地放聲大笑起來: 「我們那些學者雖然頭戴小紅帽,可是什麼都沒有明白!好吧,列奧納多先生,為您的健康,為我們鍊金術的繁榮乾杯!」 「我很高興,加萊奧托先生!我現在看出來了,的確是逃不脫您的慧眼,我保證,今後永遠不再耍花招了。」 晚飯後,客人散了。公爵只挑選少數人,把他們請到一個涼爽舒適的房間,僕人端來葡萄酒和水果。 「啊,妙極了,妙不可言!」埃梅利娜驚嘆道,「我甚至永遠都不會相信能夠如此開心。得承認,我原以為會是很枯燥乏味的。可是比任何舞會都有趣!我要是每天都參加這種學術辯論,那才高興呢。他們對列奧納多大為惱火,大吵大叫!很遺憾,沒有讓他講完。我非常希望聽他講講魔法和招魂術一類的事……」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也許只不過是閒聊,」一個年老的顯要官員說,「列奧納多在頭腦里編造了那麼多離經叛道的見解,連上帝都不信仰了。他迷戀自然科學,認為當個哲學家勝過基督教徒……」 「胡說八道!」公爵說,「我了解他,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只是在言談上太狂妄,而在行動上連一隻跳蚤都不傷害。大家都說他是個危險的人物。哪能呢,根本用不著怕他!宗教裁判官盡可隨心所欲地大喊大叫,我卻不准任何人傷害我的列奧納多!」 到米蘭來做客的烏爾比諾宮廷文官巴爾達薩雷·卡斯蒂利奧內 13 畢恭畢敬地鞠了躬,說道: 「後人將會感激殿下,因為您保護了這位非凡的畫家,他也可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令人遺憾的是不重視藝術,頭腦里塞滿了奇怪的幻想,想要創造奇蹟……」 「您說得很對,巴爾達薩雷先生,」摩羅同意他的意見,「我對他說過多少次:扔掉你那套哲學吧!可是您知道,畫家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毫無辦法。也不能苛求他們。都是一些怪人!」 「殿下,您說得完全正確!」鹽稅總監接過來說,他早就想要講講列奧納多了,「正是一些怪人!他們有時想的讓人感到驚詫不已。前幾天我到他的畫室去——需要一幅寓意畫好貼在婚禮的箱子上。我說,畫師在家嗎?——不在,出去了,他非常忙,不接受訂畫。——我問:他正在忙什麼?——測量空氣的重量。——我當時想:他們是在嘲弄我。後來我遇到列奧納多。——怎麼,先生,聽說您在測量空氣的重量,可是真的?——真的,他說。——像是對待傻子似的看了看我。空氣的重量!你們喜歡嗎,女士們?春風有多少磅,多少克冷!……」 「這算得了什麼!」一個年輕的宮廷侍從表現出得意揚揚的神情,說道,「我聽說他發明了一種船,逆水航行時不用划槳!」 「不用划槳?自行?」 「是的,用輪子,靠著蒸汽的力量。」 「船上有輪子!這是您剛剛杜撰出來的……」 「我用自己的名譽擔保,切奇利婭伯爵夫人,我是聽路加·帕喬利教兄說的,他看見了機器的圖紙。列奧納多認為蒸汽有一種力量,可以用它推動船航行,不僅僅能推動小艇,而且能推動大船。」 「你們瞧,我說過了——這也就是魔法,是招魂術!」埃梅利娜小姐叫道。 「怪人,怪人,沒有必要掩蓋罪孽,」公爵最後說,露出天真的微笑,「可是我仍然喜歡他:跟他在一起很開心,永遠不會感到寂寞!」 八 列奧納多回家時在韋切利城門外寂靜的街道上走著。街道兩旁有幾隻山羊在啃食青草。一個曬得黝黑的男孩衣衫襤褸,用細樹條趕著一群鵝。黃昏時分的天空很晴朗。只有北方,在看不見的阿爾卑斯山的上空,堆著一朵朵鑲著金邊的烏雲,好像石頭一樣沉重,在藍天上,透過雲縫,一顆孤零零的星星閃閃發光。 他想起了親眼見到的兩次較量——在佛羅倫薩進行的奇蹟決鬥和在米蘭進行的知識決鬥——列奧納多覺得這兩次較量各不相同,同時又很相似——好像是兩個同貌人。 一棟破舊的房子的石頭樓梯設在外面,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坐在樓梯上吃著蔥頭餡的黑麥餅。 他停下來,召喚她。她恐懼地看了看他;後來看樣子由於他的微笑而信任了他,她自己也笑了,並且走下來,在樓梯磴上輕輕地邁著兩隻裸露著的褐色的小腳,樓梯上潑了廚房的泔水,還有一些雞蛋殼和貝殼。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精心用紙包著的金黃色的糖漬橙子,這是在宮裡供應的甜食之一。他常常從餐桌上拿一些揣進衣袋裡,留著散步時分給街上的孩子們。 「金子的!」小姑娘小聲說,「金子球!」 「這不是球,是果子。嘗嘗看,裡面是甜的。」 她不想嘗,端詳著這種沒有見過的甜食,沒有說話,卻暗自驚嘆不已。 「你叫什麼名字呀?」列奧納多問道。 「瑪婭。」 「你知道嗎,瑪婭,公雞、山羊和驢子是怎樣捉魚的嗎?」 「不知道。」 「我給你講講,好嗎?」 他撫摸著她那亂蓬蓬的柔軟的頭髮,他的手細長而綿軟,像是年輕姑娘的手。 「來,我們去坐一會兒。等一等,我這裡還有茴香餅。不然,瑪婭,我看你是不會吃這金果的。」 他開始在衣袋裡翻騰起來。 房子門前的台階上出現一個年輕的婦女。她看了看列奧納多和瑪婭,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坐下紡起線來。 隨後從屋裡走出一個駝背的老太婆,兩隻眼睛像瑪婭的一樣明亮——可能是她的奶奶。 她也看了看列奧納多,好像是突然認出了他,兩手輕輕一拍,向紡線的女人俯下身來,向她耳語一陣;那個紡線女人跳了起來,叫喊起來: 「瑪婭,瑪婭!快回來!」 小姑娘拖延不動。 「快走,壞東西!你等著,我剝你的皮!」 瑪婭嚇壞了,急忙跑上樓梯。奶奶一把奪過金果,扔到牆那邊鄰居的院子裡去了,從那邊傳來豬的叫聲。小姑娘哭泣起來。可是老太婆指著列奧納多,向她耳語了一陣。瑪婭立刻停止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充滿了恐懼。 列奧納多轉過身去,低下頭,一聲不響地很快走開了。 他明白了,老太婆認出了他,聽說他是魔法師,認為他會讓瑪婭著邪。 他離開了她們,好像是逃走,在慌亂之中繼續在衣袋裡尋找已經不再需要的茴香餅,不知所措地微笑著,好像他有罪似的。 在孩子那雙受驚的天真的眼睛前,他感到自己比起在那些把他當成不信神的人而想要殺死他的百姓面前更加孤獨,比起在那些把真理當成瘋子的囈語加以嘲笑的學者們面前更加孤獨;他感到自己離開人們太遙遠,好像明朗的天空上那顆孤零零的黃昏時分的星星。 回到家裡以後,他走進工作室。這裡擺著蒙上一層灰塵的書籍和科學儀器,他覺得如同監獄一樣陰森。他坐到桌子前,點上蠟燭,拿起一個筆記本,埋頭於不久前開始的對物體斜面運動規律的研究。 數學跟音樂一樣,能給他以安慰。這天晚上,數學也給他的心靈帶來了所熟悉的喜悅。 結束運算以後,他從桌子的秘密抽屜里拿出日記本,用左手寫著反寫字母——只能在鏡子裡閱讀,記錄下參加學術辯論產生的一些想法: 「書呆子和空談家,亞里士多德的門徒,插著孔雀羽毛的烏鴉,學舌者和專門模仿他人者瞧不起我這個發明家。我本來可以像馬略 14 回答羅馬貴族那樣,對他們說:你們用他人的成果裝飾自己,卻不想把我本人的勞動成果留給我。 「在自然的試驗家和古人的模仿者之間存在著本質的區別,猶如在物體和它在鏡子裡的映象之間一樣。 「他們認為我不像他們那樣善於言辭便無權用書面和口頭的形式談論科學,因為我不能很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思想。他們不知道,我的力量不在言辭上,而在於經驗,凡是寫得好的人都以經驗為師。 「我不會而且也不願意像他們那樣援引古人的著作,我依據的則是經驗——它比書本更可靠,是所有老師的老師。」 燭光暗淡了。在這漫長的無眠之夜,他唯一的朋友就是那隻貓,它這時跳到桌子上來,打著呼嚕,懶洋洋地撒嬌。透過積滿灰塵的窗戶玻璃向外看去,那顆孤零零的星星現在顯得更加遙遠,讓人更加失望。他看著這顆星星,不禁想起了瑪婭無限驚恐地盯著他的那雙眼睛,可是他並沒有悲傷,他在孤獨中又開朗和堅強起來。 九 第二天早晨,列奧納多準備到聖恩瑪麗亞修道院去畫耶穌的面容。 機器工匠亞斯特羅拿著筆記本、畫筆和顏料箱站在門前台階上等著他。畫家來到院子裡,看見了馬夫納斯塔喬,只見他在遮陽棚底下專心致志地用鐵刷子給一匹灰色夾帶黑圓斑點的母馬梳理馬毛。 「堅尼諾如何?」列奧納多問道。 堅尼諾是他最喜歡的一匹馬的名字。 「沒什麼,」馬夫漫不經心地回答,「大花馬瘸了。」 「大花馬!」列奧納多沮喪地說,「很久了嗎?」 「三天了。」 納斯塔喬不看主人,沉默不語,只顧氣哼哼地繼續梳理馬的臀部,由於他用力過猛,馬不停地活動著兩隻後蹄。 列奧納多想要瞧瞧大花馬。納斯塔喬把他領到馬廄里。 喬萬尼·貝特拉菲奧來到院子裡,用井水洗臉,他聽見尖聲尖氣的如女人般的說話聲。每當列奧納多生氣的時候說話都是這樣的聲音,他有時發起脾氣來很厲害,可是持續的時間並不長,而且任何人都不害怕。 「是誰,是誰,你說呀,把你給慣壞了,瞧你這副醉醺醺的臉,是誰讓你找庸醫給馬治病的?」 「得了吧,先生,難道馬生病不給治?」 「治!你這個死腦瓜骨,你以為用那些苦澀的草藥就能治病嗎?」 「不是用草藥,是念咒語。您不懂得這種事——就大發脾氣……」 「連同你那些咒語一起見鬼去吧!他不學無術,以剝牲口皮為業,對動物機體的構造,對解剖學從來沒有聽說過,能治什麼病?」 納斯塔喬懶洋洋地抬起浮腫的眼皮,皺著眉頭看了主人一眼,帶著無限輕蔑的樣子說道: 「解剖學!」 「惡棍!滾你的吧,從我家滾開吧!」 馬夫毫不理會:他根據多年的經驗深知,主人發脾氣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就會過去,然後還得央求他留下來,因為知道他是個養馬的行家並且很愛馬,所以很器重他。 「我本來也就想要算賬,」納斯塔喬說,「大人該發給三個月的工錢。至於乾草,我可沒有過錯。馬可不給錢買燕麥。」 「這又是怎麼回事?我讓他給了,他怎敢不給?」 馬夫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去,做出不願意再說下去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咳嗽一聲,重新開始給馬刷起毛來,仿佛是要把憤怒都發泄到馬身上去。 喬萬尼面帶微笑,饒有興味地聽著,一邊用毛巾擦著被涼水激得通紅的臉。 「怎麼,先生?我們走嗎?」亞斯特羅問道,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等一下,」列奧納多說,「我得問問馬可燕麥的事。這個騙子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走進屋裡。喬萬尼跟隨著他走進來。 馬可正在畫室里工作。他經常都是以數學般的精確性一絲不苟地執行老師的規矩,用一把小鉛勺量畫陰影用的黑色顏料,不時地按照一張寫滿數字的紙進行核對。他的前額上浸出了汗珠,脖子上的血管鼓脹起來。他喘著粗氣,仿佛是在往山頂上推動一塊巨石,緊咬著嘴唇,弓著背,紅色的頭髮支棱著,粗糙的手漲得通紅,手指又短又粗,這副模樣仿佛是在說: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啊,列奧納多先生,您還沒有走。您能否給檢查一下運算?我好像是糊塗了……」 「好的,馬可。以後再說。我想要問你一件事。你不發錢給馬買燕麥,這可是真的?」 「不發。」 「怎麼會是這樣,我的朋友?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畫家繼續說,看著管家的臉,目光越來越怯懦和猶豫不決,「我跟你說過,馬可,必須拿出錢來給馬買燕麥。難道你不記得了?」 「記得。可是沒有錢。」 「原來如此,我已經料到了——又是沒錢了!這怎麼能行,馬可,你自己想想看,難道馬沒有燕麥能行嗎?」 馬可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氣哼哼地把畫筆扔到一旁。 喬萬尼注意到這兩個人的臉色都變了:現在老師像是個學生,而學生倒是像老師了。 「聽我說,先生,」馬可說,「您讓我管理家務,不要打攪您。您為什麼又談起這個來了?」 「馬可!」列奧納多用責備的口氣叫喊道,「馬可,我在上周還給了你三十個佛羅倫……」 「三十個佛羅倫!您算算看,其中四個還了帕喬利的債,兩個給了那個要小錢的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五個給了行刑吏,他曾經從絞刑架上給您偷了解剖用的屍體,修理您飼養兩棲動物和魚類的暖房裡的玻璃和爐子花去三個,購買那條長著斑點的魔鬼整整花掉三個金杜卡特……」 「你說的可是長頸鹿?」 「對,是長頸鹿。我們自己沒有吃的了,可是卻得餵養這個可惡的東西!不管您怎麼對待它,它反正得死……」 「沒關係,馬可,讓它死吧,」列奧納多溫順地說,「我可以解剖它。它的頸椎骨很有趣……」 「頸椎骨!咳,先生呀,先生,假如不是這些古怪的玩意兒——馬啦,屍體啦,長頸鹿啦,魚類和別的一些兩棲類動物——我們會過得很寬裕一些,用不著向任何人彎腰。能夠有餬口之糧豈不更好一些嗎?」 「餬口之糧!好像我除了餬口之糧而外還有別的要求似的。況且我知道,馬可,我的那些動物要是死了,你會很高興的,可是這些動物是我付出很大力氣花了那麼多錢才弄到的,我非常需要它們,你是無法想像的。你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看問題!」 老師的話音里流露出一種孤立無援的傷心情緒。 馬可悶悶地沉默不語,垂下了目光。 「這是怎麼回事?」列奧納多繼續說,「我說,馬可,咱們是怎麼了?沒有燕麥。說起來不可笑嗎?咱們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 「經常都是這樣,將來也還會是這樣,」馬可反駁說,「您想怎麼著?我們從公爵那裡一個銅板都領不到,這已經有一年多了。安布羅喬·菲拉里每天都答應您:明天,明天,可是看來只是嘲弄……」 「嘲弄?」列奧納多說,「不,等著瞧吧,我要讓他看看應該怎樣嘲弄我!我要向公爵告狀,你看著吧!我非得殺殺這個該死的安布羅喬的威風不可,但願讓他過個多災多難的復活節!」 馬可只是揮揮手,好像是想要說,說到殺威風,那當然不是列奧納多殺公爵的財務官的威風,而是相反。 「算了吧,老師,說真的,算了吧!」他說,他那張有稜有角的線條分明的臉本來一副殘忍的兇相,可是突然掠過溫柔和善的關懷的表情,「上帝是仁慈的,咱們早晚能走出困境。假如您一定堅持要求——那麼我想方設法讓馬吃到燕麥……」 他知道,他為此不得不動用自己的一部分錢,那是他要寄給患病的老母親的。 「哪兒來的燕麥!」列奧納多說,癱軟無力地坐到椅子上。 他眯縫起眼睛,好像是被強勁的寒風吹著似的。 「我說,馬可。我還沒有告訴你。我下個月一定得要八十個杜卡特,因為——你瞧——我借錢了……喂,你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 「向誰借的?」 「開錢莊的阿爾諾多。」 「向開錢莊的阿爾諾多借的!呶,我祝賀您,沒說的,您可撈著了!您知道嗎,這個老奸巨猾的騙子比任何一個猶太人和摩爾人都壞。他喪盡天良了!咳,老師呀,老師,您這是怎麼搞的!您怎麼沒有對我說一聲?」 列奧納多低下了頭。 「馬可,當時急需錢。你別生我的氣……」 沉默一會兒,他露出怯生生的抱怨的樣子,補充說: 「你把賬簿拿來,馬可。也許能想出辦法來……」 馬可確信什麼辦法都想不出來,可是除了讓老師受盡突如其來的和轉瞬即逝的惶惑不安的折磨之外,用任何別的方法都不能使他安靜下來,所以就乖乖地拿賬簿去了。 列奧納多從老遠就看見了賬簿,病態地皺起眉頭,看著那熟悉的綠色封皮的厚厚的賬簿,他的表情就像一個人看著自己潰爛的傷口一樣。 他倆算起賬來,可是這位大數學家在加減法上總是出錯。有時突然想到一筆數千杜卡特的款項找不到下落,於是就四處尋找,翻箱倒櫃,翻遍了積滿灰塵的文件,可是最後找到的卻是一張沒用的微微了了的賬單,那是他親手精心記下來的,給薩拉伊諾縫製披風的費用: 繡銀錦緞……………………15里拉4索利多 裝飾用的紅絲絨……………9里拉 帶子…………………………9索利多 扣子…………………………12索利多 他一氣之下把賬單撕了,罵罵咧咧地把碎紙片扔到桌子上。 喬萬尼觀察著老師臉上表現出來的人的弱點,想起了列奧納多一位崇拜者的話:「在他身上,新的赫耳墨斯神跟新的提坦神普羅米修斯結合在一起。」他不禁微笑著想道: 「請看他——不是神,不是提坦,而是像大家一樣,是個人。我有什麼可怕他的?噢,可憐的,親愛的!」 十 兩天過去了,馬可所預料到的事終於發生了:列奧納多把錢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好像他從來也沒有想過似的。第二天,他要三個佛羅倫購買洪水前的化石,表現出無憂無慮的樣子,馬可沒有勇氣不給他,怕傷他的心,於是從他個人給母親準備的錢中拿出三個佛羅倫給了他。 儘管列奧納多一再要求,可是宮廷財務官仍然沒有發放薪俸:當時可能是要跟佛羅倫薩打仗,公爵也正需要錢進行大規模的準備。 凡是能借給列奧納多錢的人,甚至他的學生,他都借遍了。 公爵沒讓他完成斯福爾扎紀念碑。泥塑、鋼鐵骨架、金屬熔化爐、銅水貯存容器等全都準備齊全。可是畫家提出採購青銅的預算時,摩羅大吃一驚,甚至發起脾氣,拒絕接見他。 1498年11月下旬,他已經困難得到了極限,於是給公爵寫了一封信。列奧納多的文稿中保存了這封信的草稿片斷——斷斷續續,吞吞吐吐,雜亂無章,反映了一個不善於求情的人羞愧的心態: 本人了解殿下有重任在身,同時又擔心本人如果沉默會使我的偉大保護人生氣,因此斗膽地提出我的一些微小困難和那些被迫暫停的技藝工作…… 本人已經有兩年沒有領到薪俸了…… 為殿下效力的其他人員另有生財之道,所以可以等待,可是本人只從事技藝,別無收入,本想放棄技藝,另尋出路…… ……本人一生皆效忠於殿下,並且隨時隨地準備聽從…… ……關於紀念碑的事,我無須多說,因為知道時光如流水…… ……本人感到惋惜的是由於必須掙錢餬口,本人不得不放下手頭的重要工作,做些微不足道的瑣事。本人在五十六個月的過程中必須養活六口人,可是本人只有五十杜卡特的收入…… ……本人猶豫不決的是應該把自己的力量用在何處…… ……想要得到榮耀還是掙錢餬口?…… 十一 11月的一天,列奧納多向慷慨大方的顯貴加斯帕雷·維斯康蒂求助,以便償還阿爾諾多錢莊的借貸和支付行刑吏的欠款,因為他索要兩具懷孕女屍的錢,威脅說如不支付,就要告到宗教裁判所去——他奔波了一整天,晚上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家裡,首先到廚房烘乾衣服,後來從亞斯特羅手裡拿了鑰匙,向工作室走去;可是還沒有進屋,在門外聽見了裡面有人談話。 「門上了鎖,」他想。「怎麼回事?難道有小偷?」 他仔細一聽,聽出了自己學生喬萬尼和塞薩爾的聲音,於是猜到他們是在偷看他的秘密文稿,那是他從來沒有拿給任何人看過的。他伸手去開門,可是突然覺得他們因為沒有防備他突然到來,看到他必定會驚慌失措,於是他本人倒是替他們感到不好意思起來。他像個犯了罪過的人似的,踮著腳,紅著臉,東張西望地離開了房門,走到工作室的另一端,為了讓他們聽見,他故意大聲叫喊道: 「亞斯特羅!亞斯特羅!拿蠟燭來!你們都躲到哪兒去了?安得雷亞、馬可、喬萬尼、塞薩爾!」 工作室里說話的聲音靜下來。有一個東西發出咔嚓的聲響,好像是一塊玻璃掉到地上摔碎了。窗戶框發出響聲。他仍然仔細聽著,沒有走進屋裡去。他的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不是氣憤,不是痛苦,而是難過和厭惡。 他沒有猜錯:原來是喬萬尼和塞薩爾從院子裡經過窗戶鑽進屋裡來,從他的桌子抽屜里翻出一些秘密文稿、繪畫和日記在偷看。 貝特拉菲奧臉色煞白,手裡拿著一面鏡子。塞薩爾根據鏡子的映象讀著列奧納多反寫的文稿: 「Laude del Sole——《太陽頌》。」 「我不能不責怪伊壁鳩魯,他斷言太陽的大小實際上跟我們看見的一樣;我敬佩蘇格拉底,他貶低偉大的明燈,說它只不過是熔化的石頭。有些人把人的神化看得高於太陽的神化,我倒是想要找到有足夠分量的話來駁斥他們……」 「跳過去嗎?」塞薩爾問道。 「不,我求你,」喬萬尼說,「一直讀完。」 「用人的形象對神進行膜拜的人,」塞薩爾繼續往下讀,「大大地迷誤了,因為人即使能有地球那麼大,比起宇宙中勉強可見的一顆最小的行星來,也是渺小的。況且人人都不免一死,最終化成灰燼……」 「奇怪!」塞薩爾很驚訝,「怎能是這樣?崇拜太陽,可是好像是不曾有過能以死亡戰勝死亡的神!」 他翻過一頁。 「還有——你聽著。」 「在歐洲各個角落都為那個死在亞洲的人的死亡而痛哭。」 「你明白嗎?」 「不懂。」喬萬尼小聲說。 「基督受難。」塞薩爾解釋道。 「噢,數學家們,」他往下讀,「把你們的光輝灑到這種愚昧上來吧。靈魂不可能離開肉體,沒有血肉、骨骼、舌頭和肌肉,就不可能發出聲音和進行動作。——下面劃掉了,分辨不清。這是結尾:至於對靈魂其他的各種說明,我認為都勝過神父們的說法,他們自詡為人民的導師,由於天啟而了解自然的奧秘。」 「哼,這些文稿若是落到宗教裁判所的神父手裡,列奧納多先生可就吃不消了……又是一項預言。」他讀了起來: 「將來人們什麼都不干,輕視貧困和工作,卻能過得很奢華,住在像宮殿一般的房子裡,付出看不見的代價,卻能獲得看得見的珍寶,並且讓人相信,這是敬神的最佳方法。」 「贖罪符!」塞薩爾猜中了,「這很像薩沃納羅拉!是在往教皇的菜園裡拋石頭……」 「死於一千年以前的人能夠養活活著的人。」 「這裡不明白。有點玄妙……不過——也對,的確是這樣!『死於一千年以前的人』——這是受難者和聖徒,修士們用他們的名義斂錢。」 「跟那些有耳朵卻聽不見的人說話,在那些有眼睛卻看不見的人面前點上神燈。」塞薩爾解釋說,「這指的是聖像。」 「婦女將向男人承認自己的一切罪過,承認自己見不得人的醜事。」 塞薩爾又解釋說:「這指的是懺悔。喬萬尼,怎麼樣,你喜歡嗎?啊?真是個怪人!你想想看,這些謎語是為什麼人想出來的?其實這裡面並沒有真正的惡意。有的只是——打諢逗趣,瀆神的遊戲!」 他又翻過去幾頁,讀道: 「許多人販賣假的奇蹟,欺騙無知的百姓,有誰揭穿他們的欺騙——就得被處死。」塞薩爾說,「這可能是指吉羅拉莫教兄搞的火中決鬥和揭露奇蹟的科學。」 他放下筆記本,看著喬萬尼。 「是這樣嗎?還有什麼證據?看來很明確,是嗎?」 貝特拉菲奧搖了搖頭。 「不對,塞薩爾,根本不是這樣……噢,要是能夠找到他講得直截了當的地方就好了!」 「直截了當?不,老弟,你可別指望!本性就是如此:什麼事情——都模稜兩可,總是閃爍其詞和拐彎抹角,像女人似的。難怪他喜歡謎語。你就是捉摸不透他!況且他本人也不了解自己。他對於自己來說也是個很大的謎!」 塞薩爾是對的——喬萬尼想,直截了當地瀆神,比這種暗喻的譏笑要好,這是不虔誠的多馬用手指捅著耶穌的傷口時露出的微笑…… 塞薩爾指著一小張用橙黃色鉛筆畫在藍紙上的圖畫讓他看——這是夾在機器圖紙和數學運算裡面的,畫著貞女瑪麗亞在荒原里抱著聖嬰,她坐在石頭上,在沙地上用手指畫著三角形、圓和其他一些幾何圖形:聖母在教聖子幾何——這是一切知識的源泉。 喬萬尼長時間地看著這幅奇怪的圖畫。他想要讀讀下面的題詞。他把鏡子拿過來。塞薩爾看了鏡子裡的映象,勉強認出前面的幾個字:「必然——是永恆的老師。」——這時從工作室傳來列奧納多的聲音: 「亞斯特羅!亞斯特羅!拿蠟燭來!你們都躲到哪兒去了?安得雷亞、馬可、喬萬尼、塞薩爾!」 喬萬尼渾身一抖,臉色煞白,把鏡子掉到地上。鏡子摔碎了。 「不好的兆頭!」塞薩爾冷冷地一笑。 他倆像是被發現的小偷,匆匆忙忙地把文稿塞進抽屜,收拾起玻璃碎片,打開窗戶,跳到窗台上,抓著排水管和爬在牆壁上的濃密的葡萄藤溜到院子裡。塞薩爾失去控制,跌倒了,險些把腿摔脫臼。 十二 那天晚上,列奧納多在數學中沒有得到平時那種樂趣。忽而站起來,在室內走來走去,忽而坐下,畫起畫來,可是剛一動筆又放下;他的心裡產生一種朦朧的惶惑不安,好像他應該決定一件事,但猶疑不決。頭腦里不停地縈繞著一個想法。 他想到了喬萬尼·貝特拉菲奧如何跑到薩沃納羅拉那裡去,後來又回來了,並且好像暫時安下心來,全力以赴地獻身於藝術。可是從打那次夭折的火中決鬥以後,特別是自從米蘭傳來那個預言家死亡的消息那天起——他變得更加可憐和茫然若失了。 老師看出了他很痛苦,想要離開他而又不能,猜到了這個學生內心進行的鬥爭——這種鬥爭如此激烈,不能不讓人感覺到,他的心又是如此脆弱,他沒有力量克服自己的矛盾。列奧納多有時覺得應該把喬萬尼支使開,把他打發走,這樣才能挽救他,可是他又沒有勇氣這麼做。 「我若是知道怎樣才能幫助他就好了。」畫家想。 他苦笑著。 「我讓他著了邪祟,糟蹋了他!也許人們說得對:我的眼睛有邪氣……」 他登上黑暗的螺旋形樓梯,敲了門,可是沒有人答應,於是他把門推開。 小小的斗室里一片昏黑。可以聽到雨滴打在房蓋上和瑟瑟秋風的聲音。牆角上聖母像前的神燈半明半暗。白牆上掛著一個黑色的基督受難十字架。貝特拉菲奧穿著衣服趴在床上,笨拙地轉過臉來,像是患病的孩子,彎曲著雙膝,把臉埋在枕頭下面。 「喬萬尼,你睡著了嗎?」老師說。 貝特拉菲奧跳了起來,瞪著痴呆的眼睛,看著他,向前伸出雙手,露出無限驚懼的表情,如瑪婭的眼睛裡表露出來的一樣。 「你怎麼了,喬萬尼?是我……」 貝特拉菲奧好像是剛剛清醒過來,用手慢慢地揉著眼睛: 「啊,是您,列奧納多先生……我覺得……我做了個可怕的夢……」 「原來是您。」他不眨眼地盯著他,好像是還不相信似的。 老師坐到床沿上,把手放到他的前額上。 「你發燒了。你生病了。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喬萬尼想要轉過身去,可是突然又看了列奧納多一眼——他的嘴角耷拉下來,哆嗦著,把兩隻手合在胸前,祈求地小聲說: 「老師,您把我趕走吧!我自己不會主動走的,可是我又不能留在您這裡,因為……對了,對了……我在您面前是個卑鄙的人……是個叛徒!」 列奧納多一把抱住他,把他緊緊地貼在自己身上。 「你怎麼了,我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你!難道我沒有看到你很痛苦嗎?假如你認為自己在我面前有什麼過錯,那麼我寬恕了你的一切:也許有朝一日你也能寬恕我……」 喬萬尼驚懼地向他抬起那雙大眼睛,突然難以抑制地緊緊地貼著他,把臉埋在他的懷裡,感到他那鬍子像綢子一樣柔軟。 「假如有一天,」他一邊哭一邊嘟噥說,渾身不停地顫抖,「假如我離開您,老師,請您不要以為我不愛您……我有一些很可怕的想法,好像是發瘋了……上帝拋棄了我……噢,但願您別認為——不,我愛您勝過世上的一切,勝過我的蒙師貝內德托!任何人都不能像我這樣愛您!」 列奧納多面帶安詳的笑容,撫摸著他的頭和掛著淚水的面頰,像對待小孩子似的安慰他說: 「好了,夠啦,夠啦,別哭!難道我不知道你愛我,我可憐的傻孩子……這可能又是塞薩爾給你灌輸的吧?」他補充說,「你為什麼要聽他的?他很聰明,同時也很可憐——他愛我,儘管自以為恨我。他有許多事都不明白……」 喬萬尼突然靜下來,不再哭了,用奇怪的考驗的目光盯著老師的眼睛,搖著頭。 「不是,」他慢慢地說,好像是艱難地說出每一個詞,「不,不是塞薩爾。是我自己……也不是我自己,而是他……」 「他是誰?」老師問道。 喬萬尼緊緊地貼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又驚懼地睜大了。 「不要說了,」他說,聲音很低,勉強聽得見,「我請求您……別談他了……」 列奧納多感覺到喬萬尼在他的懷裡渾身發抖。 「聽我說,孩子,」他說,聲音和藹親切,但又故作嚴厲,好像醫生對待患者一樣,「我看得出,你的心裡另有所想。你應該把一切都告訴我。我想知道一切,喬萬尼,你聽見了嗎?那樣你就會輕鬆了。」 思索片刻,又補充道: 「告訴我,你方才說的是什麼人?」 喬萬尼戰戰兢兢地環視一下周圍,把嘴湊到列奧納多的耳邊,氣喘吁吁地小聲說: 「您的同貌人。」 「我的同貌人?這是什麼意思?你是做夢吧?」 「不,完全清醒……」 列奧納多聚精會神地看著他,一瞬間覺得喬萬尼是在說囈語。 「列奧納多先生,您在兩天前星期二的晚上沒有到我這裡來過吧?」 「沒有來過。難道你自己不記得嗎?」 「不,我記得……是這樣,老師,您瞧——這說明,來的就是他!」 「你這是從何說起,我怎麼會有同貌人?這是怎麼回事?」 列奧納多感到喬萬尼想要講出來,並且指望這會讓他輕鬆下來。 「怎麼回事?是這樣的。他到我這裡來了,就像您今天這樣,也是在這個時間,也是坐到床沿上,像您現在這樣,所說的和所做的都跟您一模一樣,他的臉也跟您的臉一樣,只不過是在鏡子裡。他不是左撇子。我剛剛想,這也許不是您;他馬上知道了我在想什麼,可是外表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他故意裝作我們倆都一無所知。只是臨走的時候,他轉過身來對我說:『喬萬尼,你從來也沒有見到過我的同貌人嗎?假如將來看到,你可別害怕。』這時我全都明白了……」 「你直到現在還相信,喬萬尼?」 「怎麼能不相信呢?我看見了他,就像現在看見您一樣……他跟我談話了……」 「談了什麼?」 喬萬尼用雙手把臉捂住。 「最好是說出來,」列奧納多說,「否則你就要想,就要痛苦。」 「他說的,」貝特拉菲奧說,以絕望的祈求的目光看著老師,「都是不好的,可怕的事!仿佛世界上只有一部大機器,一切都像那個揮動著爪子的可怕的大蜘蛛一樣——那是他……不對,不是他,是您——發明的……」 「哪個大蜘蛛?啊,是的,是的,我記得。你在我那裡看見了那個武器的圖紙吧?」 「他還說,」喬萬尼繼續說道,「人們稱作神的,是一種永恆的力量,它是那個可怕的大蜘蛛的動力,讓它揮舞那些血淋淋的鋼鐵巨爪;真理和謬誤,善與惡,生與死,對於他來說都是一回事。懇求他放棄這一切,是不可能的,因為他跟數學一樣:二乘二不可能等於五……」 「好啦,好啦。你別折磨我啦。夠了。我已經知道了……」 「不,列奧納多先生,等一等,您還沒有全都知道。您再聽聽,老師!他說,基督降臨是徒勞的——他死了之後並沒有復活,沒有用死亡戰勝死亡——在棺材裡腐爛了。他這麼說的時候,我哭了。他可憐我,安慰我說:不要哭,我可憐的傻孩子——本來就沒有基督,但有愛;偉大的愛——是偉大認知的女兒;凡是知道一切的人,就愛一切。您看,用的全都是您說過的話!他說,從前,愛來源於軟弱無能、奇蹟和無知愚昧,而現在——來源於力量、真理和知識,因為蛇沒有說錯:你們吃了知識樹的果子,你們就會跟神一樣了。聽了他的這番話以後,我明白了,他——是魔鬼派來的,於是我詛咒他,他走了,可是說還要回來……」 列奧納多饒有興味地聽著,學生說的好像已經不是病人的囈語了。他感覺到喬萬尼的目光現在幾乎是很平和,但很銳利,刺進了他心靈最隱秘的深處。 「最可怕的是,」學生小聲說,慢慢地把老師推開,用呆滯的目光盯著他,「最讓人厭惡的是:他向我說這一切的時候,竟然微笑著,是的,是的,跟您現在一模一樣!」 喬萬尼的臉突然變得煞白,抽搐起來,他把列奧納多推開,野蠻和瘋狂地叫喊起來: 「你……又是你!……裝腔作勢……以上帝的名義……滾開,該死的!」 老師站起來,用威嚴的目光看了看他,說道: 「但願上帝保佑你,喬萬尼!我看出來了,的確,你還是離開我為好。你可記得《聖經》里所說的:『懼怕的人在愛中不能完全徹底。』15 ——假如你完全徹底地愛我,你就不會懼怕——就會懂得,這一切都是胡言亂語,我並不像人們所認為的那樣,我沒有什麼同貌人,人們把我叫作反基督的奴僕,可是我信仰基督和救世主也許比他們更強烈。請原諒,喬萬尼!但願上帝保佑你。別害怕——列奧納多的同貌人永遠不會再來找你……」 他並沒有發怒,而是無限悲哀,說話的聲音顫抖。他站起來要走。 「是這樣嗎?我對他說的是真話嗎?」他想道,就在這同一瞬間,他又感到,假如為了拯救他,必須說謊——那麼他準備說謊。 貝特拉菲奧雙腿跪下,親吻老師的手。「不,不,我不再這樣了!我知道,這是發瘋……我相信您……您瞧著吧,我一定丟掉這些可怕的想法……請您原諒我吧,原諒我吧,老師,不要拋棄我!」 列奧納多懷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憐憫看著他,彎下腰,吻了他的頭部。 「那好,喬萬尼,你可要記著——你向我做了保證。」 「現在,」他以平時那種心平氣和的聲音補充說,「我們快點兒到樓下去吧。這裡很冷。在你完全康復之前,我決不讓你離開我。順便說一下,我有一件緊急的工作:你得幫助我。」 十三 他把喬萬尼領到緊挨著工作室的臥室里,在火膛里生起了火,火焰發出噼啪的聲音,照亮了整個屋子,給人一種舒適的感覺。列奧納多說,他需要準備繪畫用的木板。 他指望工作能使病人得到安慰。 果然也是這樣。喬萬尼漸漸地沉醉於工作之中了。他幫助老師用毒液——二硫化砷和氯化汞溶液浸泡木板——防止蟲蛀,他專心致志地工作,這好像是最有趣的和最重要的事情。然後,他們用雪花石膏、柏漆、膠粘劑把縫隙抹平,用平板鐵刷蹭光,再貼上一層織物。工作進展順利,像平時一樣,熱氣騰騰,在列奧納多手裡就跟遊戲一樣。同時,他還不斷提出建議,教他如何扎制各種畫筆:開始是把豬鬃用鉛套捆綁起來,最後做最細和最軟的筆,用的松鼠毛,把它塞進鵝毛翎里;還有,如何讓媒染劑幹得快,為此應該添加威尼斯鹼和代赭石。 室內揮發著松節油和膠粘劑好聞的氣味,一聞到這種氣味,就知道在工作。喬萬尼使出一切力量用麂皮蘸熱亞麻油搓拭木板。他渾身發熱。寒熱症完全好了。 為了歇口氣,他停了一會兒,滿臉通紅,看著老師。 「呶,快點兒干,別待著!」列奧納多催促著,「油一涼,就滲不進去了。」 喬萬尼叉開雙腿,弓著背,緊緊閉著嘴,重新又努力幹了起來。 「怎麼樣,你感覺如何?」列奧納多問道。 「很好。」喬萬尼回答說,露出愉快的笑容。 別的一些學生也集聚到這個溫暖明亮的角落,這裡有一個倫巴第式的磚砌的大爐灶,上面掛滿黑色的油煙,從這裡聽著外面瑟瑟的風聲和淅瀝的雨聲讓人覺得很愉快。安得雷亞·薩拉伊諾凍僵了,但跟平時一樣,無憂無慮;來的還有獨眼的鐵匠瑣羅亞斯特羅·達·佩列托拉、雅各波和馬可·多喬內。只有塞薩爾·達·謝斯托像通常一樣,不合群,沒有參加這個友好的集體。 列奧納多把一張木板放到一邊讓它乾燥,給他們演示了提取調配顏料用油的最好方法。他端來一個很大的陶土盤子,盛著用水浸泡過六次之後再經過沉澱的核桃糊,從這裡面分離出一種白色的汁液,上面漂浮著一層琥珀色的油脂。拿一張棉紙,捲成一個長長的紙捻,把它的一端放在盤子裡,另一端放在插進玻璃容器嘴裡的鐵片漏斗里。金黃透明的油被吸進棉紙里,一滴一滴地淌進容器里。 「看哪,看哪,」馬可驚叫道,「多麼清澈!我做的時候,不管怎麼過濾,總是很混濁。」 「可能是因為核桃外面的薄皮沒有剝淨,」列奧納多指出,「它以後被塗到畫布上,顏色就會因此而發黑。」 「聽見了嗎?」馬可感到很歡喜,「一件偉大的藝術作品由於這種廢物——核桃皮就可能毀壞!我每逢說應該以數學的精確性遵守規則,你們總是嘲笑我……」 學生們一邊注意觀看制油,一邊閒聊和開玩笑。雖然已經很晚了,但任何人都不想去睡覺。不顧馬可的嘟噥,不時地往爐灶里加些劈柴,每加一塊,他都心痛得一哆嗦。像有時這種課餘的集會一樣,大家都無拘無束,歡天喜地。 「講講故事吧!」薩拉伊諾提議道,並且率先惟妙惟肖地講了一個關於牧師的故事:這個牧師在復活節前的星期六挨家串戶灑聖水,當他走進一個畫家的畫室時,給那裡的繪畫也灑了聖水。「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畫家問道。「為的是讓你幸福,因為常言道:你們做了善舉,上天會加倍地報答你們。」畫家沒有說什麼,可是牧師走後,他暗中窺視著,等到牧師走到他家的窗下時,他從窗戶把一大桶水全都潑到牧師的頭上,並且喊道:「這是從上面給你的回報,因為你為我做了善舉,把我的繪畫全都給糟蹋了!」 故事一個接著一個,杜撰越來越離奇——一個比一個荒唐。大家所得到的樂趣難於言表,但最滿意的是列奧納多。 喬萬尼喜歡觀察他笑:這種時候,他的眼睛眯縫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他搖頭晃腦,擦著眼裡湧出來的淚水,笑聲是那麼清脆和尖厲,跟他那高大粗壯的身材很不諧調,就像他發脾氣時的尖叫聲一樣,聽起來很像女人的聲音。 夜深了,大家都感到餓了。不能不吃些東西就睡覺,尤其是晚飯也是半飢半飽,因為馬可一向虐待他們。 亞斯特羅把貯藏室里所有的東西全都拿來了:吃剩下的火腿、奶酪、四十個油橄欖和一個大麵包;沒有找到葡萄酒。 「你沒有把酒桶傾斜過來嗎?」同伴們問他。 「已經傾斜了,朝著各個方向:一滴也沒有。」 「咳,馬可,你拿我們怎麼辦!沒有葡萄酒怎麼能行?」 「我們說好了,」馬可說,「沒有錢,我有什麼過錯?」 「有錢,就會有葡萄酒!」雅各波叫道,扔到手心上一枚金幣。 「你這是從哪弄來的,小鬼頭?又是偷的!你等著,我要揪掉你的耳朵!」列奧納多伸出手指來威脅說。 「不是,老師,不是偷來的,真的。如果不是我擲骰子贏的,叫我的舌頭爛掉,要不就讓我就地死在這裡!」 「要是用偷來的錢給我們買酒喝,你可等著瞧吧……」 隔壁「金鷹」酒館通宵營業,瑞士僱傭兵直到現在還在那裡喝酒,於是雅各波跑去打酒。他拿著兩個錫杯回來了。 有了酒就更歡樂了。這個孩子像宙斯的酒童似的,高高地舉著酒器,給大家斟酒,紅葡萄酒泛起玫瑰色的泡沫,白葡萄酒泛起金黃色的泡沫。他一想到能夠用自己的錢招待大家喝酒,就更加淘氣和胡鬧了,蹦蹦跳跳,用不自然的嘶啞的嗓音,學著酒鬼的樣子,唱起了被免去教職的修士剽悍豪放的歌: 袈裟、僧帽和念珠,滾到一邊去! 嘻嘻嘻——哈哈哈—— 喂,美麗的姑娘們喲, 跟你們相處,直到造下罪孽! 忽而又唱起了粗通文字的流浪漢們編的巴克科斯酒神讚歌,風格幽默詼諧: 把水摻上葡萄酒來喝, 渾身濕透——請相信, 走到了火焰地獄的門口, 小鬼會把他們的衣服烘乾。 喬萬尼覺得他從來也沒有吃得這麼香,喝得這麼甜,儘管列奧納多的這次夜餐很寒酸,吃的是像石頭一樣硬邦邦的奶酪、又干又硬的麵包,喝的或許是用雅各波偷來的錢買的葡萄酒。 為老師的健康,為他的畫室的繁榮昌盛,為擺脫貧困乾杯,大家也相互碰杯。 最後,列奧納多看著學生們,面帶微笑說: 「我聽說,我的朋友們,聖徒阿西西·法蘭西斯把哀愁叫作最壞的過錯,認為有誰要是希望為上帝效力,他就應該在任何時候都歡樂。讓我們為法蘭西斯的英明——為上帝永恆的歡樂乾杯。」 大家都感到很驚訝,可是喬萬尼卻明白老師想要說的是什麼。 「咳,老師,」亞斯特羅不滿地搖著頭說,「您說,歡樂——可是我們像小甲蟲似的在地上爬,像墳墓里的蛆蟲似的蠕動,還能談得上什麼歡樂呢?別人願意為什麼乾杯,隨他的便,我可要為人的翅膀,為飛行器乾杯!唯有當人扇動著翅膀飛升到雲端的時候,才能開始歡樂。讓一切妨礙我們飛翔的重量——力學的規律全都滾蛋吧……」 「不,老弟,沒有力學,你是飛不遠的!」老師微笑著制止了他。 大家散去以後,列奧納多沒有讓喬萬尼上樓;幫助他在自己的臥室里離壁爐較近的地方鋪上床。壁爐里的火要熄滅了,火光很柔和。他找出一張用色鉛筆畫的不大的圖畫,遞給了學生。 畫上畫著一個少年,喬萬尼覺得他的面孔很眼熟,起初把它當成了一幅肖像:跟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教兄很相像——只不過是他在少年時期,也跟米蘭的猶太富商巴魯科的十六歲的兒子很相像,老巴魯科是個高利貸者,人人都恨他,而他的兒子卻是個病態的耽於幻想的少年,迷戀於猶太教喀巴拉的神秘智慧,用他的老師拉比們的說法,將會成為猶太教會的明燈。 可是當貝特拉菲奧更加仔細地端詳了這個猶太男孩,只見他生著濃密的淺紅色頭髮,前額很窄,嘴唇很厚——他突然認出了基督,不是根據聖像上畫的模樣認出來的,而似乎是他親自見到過,原來忘了,現在突然想起來了。 畫中人的頭有些傾斜,好像是一根過於脆弱的草莖上的一朵小花,目光下垂,天真無邪,他仿佛是預見到了最後在橄欖山上的痛苦,那時他憂愁起來,極其難過,便對自己的門徒們說:「我心裡甚是憂傷,幾乎要死。」——然後登上一塊石頭,趴到地上,說道:「我父啊,倘若可行,請你叫這杯苦酒離開我。然而不要照著我的意思,只要照著你的意思。」又第二次、第三次說:「我父,倘要這杯苦酒不能離開我,我不能不飲它,那就照著你的意思吧。」16 他處於激烈的鬥爭中,更加努力禱告,他流出的汗水像是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他禱告什麼呢?」喬萬尼想,「不能不發生的,他想要照著他的意思不發生——他為了什麼降臨到世上?莫非他像我一樣,已經筋疲力盡,跟那些可怕的矛盾思想進行鬥爭,流出的汗水像鮮血一樣?」 「怎麼樣?」列奧納多出去了一會兒,回到房間後問道,「看樣子,你又……」 「沒有,沒有,老師!噢,請您相信,我很好,很平靜……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上帝保佑,喬萬尼!我說過,會過去的。你可得注意,別再反覆……」 「不會反覆,您別擔心!現在我看出來,」他指著那幅畫說,「我看得出您如此愛他,世上沒有任何人能與您相比……」 「假如您的同貌人再來找我,」他補充道,「我知道怎麼驅逐他:我只消向他提一提這幅畫就行了。」 十四 喬萬尼聽塞薩爾說,列奧納多畫完了《最後的晚餐》中基督的面容,他想要去看看。他多次向老師提出要求;老師答應了,可是一直拖延。 終於在一天早晨,他帶著喬萬尼到聖恩瑪麗亞修道院食堂來了。畫面上,在約翰和西庇太的雅各中間,後面是敞開的方形窗戶,遠景是黃昏時分的天空和錫安山——這個地方是他所熟悉的,十六年的過程中一直是空白,如今喬萬尼在這裡看見了基督的面容。 過了幾天,黃昏時分,沒有房舍的卡塔蘭運河岸邊一帶,不見一個人影,寂靜無聲,喬萬尼正在往家走——他奉老師之命到鍊金術士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那裡去為他取一本難找的數學書。 風停了,氣溫驟降,白天融化了的冰雪重又凍上。路上車轍溝里的稀泥覆蓋上一層薄冰。低垂的烏雲仿佛是掛在落葉松赤條條的紫色樹梢上,蓬亂的寒鴉窠星星點點地散落在樹梢中間。天很快黑了下來。只有天邊上還殘留著一抹黃銅色的霞光,顯得很淒涼。沒有結凍的運河裡,河水平靜而漆黑,顯得深不可測。 喬萬尼想著列奧納多畫的基督兩副不同的面容,雖然他自己不願意承認這些想法,並且在理智上竭力驅逐這些想法,可是他仍然無法擺脫。只要他一閉上眼睛,這兩副不同的面容就同時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一副是讓人感到親切的充滿人的軟弱的面容,就是在橄欖山上憂愁難過的基督的面容,他流出的汗水像是鮮血,天真地祈求著出現奇蹟;另一副超人地安詳,英明,但與人格格不入,讓人害怕。 喬萬尼也想到,有可能在他那無法解決的矛盾中——這兩副面容都是真實的。 他的思想混亂了,好像是在夢中。他的頭腦發熱。他坐到岸邊一塊石頭上,只見狹窄的運河裡河水漆黑,他無力地彎下腰,用雙手支著頭。 「你在這裡幹什麼?好像是個戀人的陰魂徜徉在冥界阿刻戎河岸上。」有人發出了譏笑的聲音。他感覺到肩上有一隻手,不禁一哆嗦,一回頭,只見塞薩爾站在眼前。 冬天的黃昏灰濛濛的,如同蜘蛛網一樣,籠罩著大地,深紫色的赤條條的落葉松樹枝上星星點點地散落著蓬亂的寒鴉窠——塞薩爾又高又瘦,披著一件灰色的斗篷,臉色灰白,他本人倒是很像一個令人驚恐的幽靈。 喬萬尼站了起來,他們二人默默地趕路;只有乾枯的樹枝在腳下沙沙作響。 「他可知道了我倆前幾天翻騰過他的文稿?」塞薩爾終於開腔問道。 「知道了。」喬萬尼回答。 「自然是沒有生氣。我本來就是這樣想的。寬宏大量!」塞薩爾笑了起來,笑得很勉強,而且不懷好意。 二人又都沉默起來。一隻烏鴉呱呱地叫著從運河的上空飛了過去。 「塞薩爾,」喬萬尼輕輕地說,「你可看見了《最後的晚餐》上基督的面容?」 「看見了。」 「怎麼樣?如何?」 塞薩爾迅速地轉過身來。 「你覺得如何?」他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 「你直截了當地說吧,不喜歡,是嗎?」 「不。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時想,也許這不是基督……」 「不是基督?那麼是誰呢?」 喬萬尼沒有回答,只是放慢了腳步,低下了頭。 「你聽我說,」他若有所思地繼續說,「你看見了另外一張畫嗎?那也是一幅基督頭像,是用色鉛筆畫的,基督幾乎是被畫成一個孩子。」 「我知道,畫成一個猶太男孩,紅色的頭髮,厚厚的嘴唇,很窄的前額——面貌很像猶太人老巴魯科的兒子。是這樣的吧?你更喜歡這幅畫?」 「不……我只是想,這兩個基督怎麼如此不同!」 「各不相同嗎?」塞薩爾表示驚訝,「哪能呢,這是同一副面孔!在《最後的晚餐》中他年紀大了十五歲……」 「不過,」他補充道,「也許你是對的。可是,這即使是兩個基督,他倆畢竟還是彼此相像的,猶如一個人的同貌者。」 「同貌者?」喬萬尼渾身一哆嗦,停住腳步,重複道,「你是怎麼說的,塞薩爾,同貌者?」 「是的。你為什麼大驚小怪?難道你自己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喬萬尼又默不作聲地走起來。 「塞薩爾!」貝特拉菲奧突然以無法抑制的激情叫道,「你怎麼沒有看見?老師在《最後的晚餐》中畫的是威力無邊的和無所不知的基督,難道他能在橄欖山上憂愁難過,趴在石頭上流出的汗水如同血水,像我們凡人一樣,像孩子一樣,祈禱出現奇蹟:『但願不發生我為之來到人世的事——我知道,這又不能不發生。我父啊,倘若可行,請你叫這杯苦酒離開我。』可是在這祈禱中——就是一切,塞薩爾,你聽見了嗎?——沒有這祈禱,也就沒有基督,我不認為它是英明的!誰沒有做過這種祈禱,他就不是人,他就沒有受過苦,不死亡!」 「你說的原來是這個,」塞薩爾慢騰騰地說,「事實上的確是……是的,是的,我明白了你的意思!當然,《最後的晚餐》中那個基督不可能這樣祈禱……」 天完全黑了。喬萬尼費了很大勁才看清楚自己同伴的臉:他覺得這張臉奇怪地變了形。 塞薩爾突然停下來,舉起一隻手,深沉而莊嚴地說: 「既然他畫的不是你的那個基督,不是那個在橄欖山上祈禱的基督,那麼你想要知道他畫的是誰嗎?你聽我說:『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物是通過它而被創造的,凡是被創造的,沒有一樣不是憑藉著它而創造的。道也就成了血肉。』 17 你聽見了嗎——神的理性——就是道,成了血肉。他的門徒聽他說:『你們中間有人將要出賣我』,他們都很難過,很憤怒,很驚奇——可是他卻很平靜,他對投入他的懷中的約翰也好,對將要出賣他的猶大也好,都同樣親疏——因為對於他來說不再有惡與善、生與死、愛與恨,而只有天父的意旨——永恆的必然:『不是照著我的意思,而是照著你的意思。』——你的那個基督以及在橄欖山上趴在石頭上祈求不可能的奇蹟的基督都是這麼說的。因此我才說:他倆是同貌者。『感情屬於人世間;當你觀察的時候,理性超脫感情』,你可記得?這是列奧納多說過的話。使徒們是最偉大的人物,他在他們的臉上和動作中描繪的是人世間的感情;可是那個基督卻說:『我已經戰勝了世界』18 『我和天父原為一』19 ——觀察的理性——超脫了感情。你可記得,列奧納多也說過這類的話,他談到力學規律時,採用了另一種表達方式:『第一推動力,你的公正性多麼奇妙啊!』他的基督就是第一推動力,他是一切運動的原初與核心——可是推動力本身卻不運動;他的基督就是永恆的必然,這種必然本身體現在人身上,把神聖的公正性當作天父的意旨來愛:『公正無私的天父!世界沒有認識你,而我卻認識了你。我為他們而發現了你的名字,還要發現你對我的愛。』你聽喲:愛——來源於知。『偉大的愛是偉大的認知之女』。列奧納多第一個明白了主的話,並且在自己的基督形象中把它體現出來——『他愛一切,因為他知道一切』。」 塞薩爾沉默了,他倆冒著嚴寒,在漆黑的夜裡,在萬籟俱寂中走了很久。 「你可記得,塞薩爾,」喬萬尼終於開腔了,「三年前,我倆跟現在一樣,走在韋切利城門外,對《最後的晚餐》進行爭論?你當時嘲笑老師,說他永遠都不能畫完基督的面容,而我不同意你的意見。可是如今你卻站在他的一方——反對我。你知道嗎,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你,正是你,能夠這樣談論他!」 喬萬尼想要看看同伴的面孔,可是塞薩爾卻急忙把臉轉了過去。 「我很高興,」貝特拉菲奧總結說,「你愛他,是的,塞薩爾,你愛他,也許超過了我——你本來想要恨他——可是卻愛他!」 他的同伴慢慢地把臉朝著他轉過來,煞白而又變了形。 「你想些什麼呀?我愛他!該是我愛他嗎?我想要恨他,可是卻應該愛他,因為他在《最後的晚餐》中所達到的結果,任何人,也許包括他本人在內,都不能像我理解得這麼深刻——而我卻是他最兇惡的敵人!」 他又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勉強: 「你以為人的心奇怪嗎?如果真是這樣,我恐怕要對你說真話,喬萬尼:我畢竟不愛他,比當初更加不愛他!」 「為什麼?」 「就是因為我想要獨立自主——你聽見了嗎——耳朵、眼睛和手都不受制於他!列奧納多的學生們都是鷹窠里的雞雛!科學的規律、調配顏料的小勺、計算鼻子的表格——讓馬可從這一切中得到樂趣吧!我寧願看看列奧納多講究那麼多清規戒律,是如何創作基督的面容的!當然,他教我們這些小雞雛如何像鷹那樣飛翔——完全出於一片好心,因為可憐我們,把我們當成沒有睜開眼睛的小狗崽子,當成瘸腿劣馬,當成被押赴刑場的死囚,跟隨著去觀察他臉上的肌肉如何顫抖,當成秋天翅膀凍僵了的蜻蜓。他像太陽一樣,總是要把自己過剩的仁慈賞賜給一切……可是你看見了嗎,朋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趣味:有人願意當凍僵了的蜻蜓,或者當路上的蟲子,老師像聖法蘭西斯一樣,把它拾起來放在綠葉上,免得被行人給踩死。也有人……喬萬尼,你知道,最好是讓他別發表議論,簡簡單單地把我踩死!」 「塞薩爾,」喬萬尼說,「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離開他呢?」 「那麼你為什麼不離開他呢?像是一隻燈蛾翅膀被蠟燭的火苗燎焦了,東一頭,西一頭亂撞——最後鑽進火堆里。就是這樣,也許是我想要燒死在火堆里。況且,誰知道呢?我也還有希望……」 「什麼希望?」 「最簡單的,也許是最愚蠢的!可是畢竟,不,你想想:若是換上另一個人,不像他那樣,但跟他不相上下,不是佩魯吉諾,不是博貢奧內 20 ,不是波提切利,甚至不是偉大的曼坦那 21 ——我深知老師的價值:他不怕跟這些人中間任何人較量——還沒有名氣的,那將會如何?我只好看著別人的榮耀,只好提醒列奧納多先生,就連像我這樣一條小蟲由於他的仁慈而沒有被踩死,也認為別人比他好因而刺激他,因為他雖然溫順,有憐憫心,寬宏大量,可是他的傲慢畢竟讓人無法忍受!」 塞薩爾沒有說完就戛然而止,喬萬尼感覺到他用哆嗦著的手抓住他的手。 「我知道,」塞薩爾說,聲音完全變了,幾乎是怯生生的和央求的,「我知道,你自己任何時候都不會想到這一點。誰對你說的我愛他?」 「他本人說的。」貝特拉菲奧回答道。 「他本人?原來如此!」塞薩爾說,感到十分難堪,「這麼說,他認為……」 他的聲音突然停頓下來。 他倆相互看著,突然兩個人都明白再沒有什麼好談的了,每個人都陷入自己的思慮和苦楚之中。 他倆默默地告辭了,在一個交叉路口分手了,各自選擇了一條近路。 喬萬尼繼續趕路,步伐紊亂,低著頭,什麼都不看,不知往何處去,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只有光禿禿的落葉松,運河裡的水漆黑,水面上不見一絲星光,他沿著筆直的河岸向前走去,目光呆滯,嘴裡重複著: 「同貌者……同貌者……」 十五 1499年3月初,列奧納多突然從公爵的國庫里領到拖欠達兩年之久的俸祿。 這時有一種傳聞,說威尼斯、教皇和法蘭西國王結成了反對他的三方同盟,摩羅聽到這個消息大為震驚,法蘭西軍隊剛一進入倫巴第,他就打算投奔日耳曼皇帝。公爵為了在他出國期間鞏固臣民對他的忠誠,支付了所有的欠款,向自己的親信贈送禮品。 沒過多久,列奧納多再度獲得公爵的一項賞賜,嘉獎令中寫道: 「米蘭公爵洛多維科·馬利亞·斯福爾扎鑒於佛羅倫薩人著名畫家列奧納多功勳卓著,特賞賜他土地十六頃併名為『山下』的葡萄園一處,該園原歸聖維克多修道院所有,坐落於韋切利城門外。」 畫家前去晉見公爵謝恩。會見定在晚上,可是不得不等到深夜,因為公爵有要事纏身。這一整天他都是在枯燥乏味的談話中度過的,跟財務官和秘書官談話,檢查軍需物資的賬簿,查看現有多少圓彈、火炮和火藥,剛剛解開舊的結子,又陷入新的無盡無休的欺騙和叛變的羅網之中,他本來喜歡這種權術並且對此得心應手,曾經是其主人,猶如蜘蛛在網中一樣,可是如今他卻感到自己是被困在蜘蛛網中的蒼蠅。 料理完公務之後,他走進位於米蘭城堡護城河上面的布拉曼特長廊。 夜很寂靜。只是偶爾傳來號角聲、巡邏哨兵拖長的呼喊聲和吊橋上生鏽的鐵鏈嘩啦聲。 少年侍從理察托送來兩支火炬,插到釘在牆上的插座里,遞給公爵一盞金碟,裡面盛著切碎的麵包。火炬的亮光吸引來一群白天鵝,它們從護城河拐角處在漆黑的水面上游過來。公爵倚著欄杆,向水裡扔著碎麵包,欣賞著天鵝在水面上啄食,只見它們無聲無息地劃破了平滑如鏡的水面。 這些天鵝是已故貝雅特里齊的妹妹伊薩貝拉·德斯特侯爵夫人從曼圖亞送來的禮品,它們曾經棲息在平緩的敏喬水澤,那裡寧靜,長著茂密的蘆葦和垂柳,向來是天鵝的棲息地。 摩羅一向喜歡天鵝,但近來更加眷戀它們,每天晚上都親手餵食,這是他唯一的休息,藉以解脫對公務、對戰爭、對政治、對自己和他人的叛變行為的痛苦思慮。天鵝讓他想起童年時代,那時他也曾在長滿綠色浮萍的維傑瓦諾池塘給它們餵食。 可是米蘭城堡的護城河卻處在炮樓、火藥庫、圓彈堆和火炮筒中間——這些安靜潔白的天鵝在銀灰色的月光下顯得更加美麗。天空倒映在水裡,它們在水面上游來盪去,被水中的點點繁星所包圍,充滿神秘感,置身於兩重天之間,如夢似幻——頭頂上的天和身下的天—— 一個離它們十分遙遠,一個就在身下。 公爵身後的一扇小門嘎吱一聲開了,聽差普斯特洛把頭伸進來。他畢恭畢敬地弓著腰,走到摩羅面前,呈上一張紙。 「這是什麼?」公爵問道。 「總財務官博爾貢佐·博托先生送來的軍需、彈藥清單。他請求原諒,不得不打擾。輜重車隊拂曉時就啟程赴莫爾塔拉……」 公爵一把奪過那張紙,揉成一團,摔到地上: 「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不管有什麼事,晚飯後都不得來找我!噢,上帝呀,看樣子不久的將來,就連夜間躺在被窩裡也不讓你安寧!」 聽差沒敢直起腰,倒著退向門口,小聲嘟噥著,公爵如果不願意,就不能聽清: 「列奧納多先生。」 「啊,列奧納多。你為什麼不早些稟報?有請。」 他又轉過身來朝著天鵝,心裡想: 「列奧納多不礙事。」 摩羅浮腫蠟黃的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可是那兩片薄嘴唇照舊狡猾而兇惡。 畫家走進長廊的時候,公爵繼續往水裡拋擲碎麵包,只是把觀看天鵝時露出的笑容轉向列奧那多。 列奧納多想行屈膝禮,可是公爵制止了並且親吻了他的頭部。 「你好。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了。過得怎樣,朋友?」 「我應該感謝殿下……」 「哎,算了!這種獎賞你難道不配嗎?容個空兒,我會按照你的貢獻嘉獎的。」 他跟畫家開始交談,詢問他最近的工作情況,有什麼發明和構想,但故意只涉及那些在公爵看來最不現實的和最不可能辦到的事——如潛水鐘、海上行走器、人的翅膀等等。當列奧納多把話題引到正事上來,談起城堡的工事、馬特薩那運河、紀念碑澆鑄等等,公爵立刻表現出厭惡的樣子,避開了話題。 突然,他陷入沉思——最近一個時期,他經常如此——沉默起來,低下頭,精神集中,好像是把交談者完全忘了。 列奧納多起身告辭。 「那好,上帝保佑你!」公爵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可是當畫家已經走到門口時,他召喚他回來,於是走到畫家面前,把雙手放到他的肩上,用陰鬱的目光看著他。 「別了,」他說,聲音顫抖起來,「別了,我的列奧納多!有誰曉得我們能否再見面?」 「殿下要離開我們嗎?」 摩羅深深嘆了一口氣,什麼都沒有回答。 「是這樣,朋友,」他沉默片刻,繼續說道,「我們共同生活了十六年,我從你那裡得到的全是好處,看來你在我這裡看到的也不是壞處。人們想要說什麼,就由他們去吧,可是將來再過幾個世紀,有人提到列奧納多時,他必定懷念起摩羅公爵的好處來!」 畫家不喜歡感情外露,只說出保存在記憶中的一句客套話,凡是要求他表現出官方應酬口才的場合下,他都說出這句話: 「殿下,但願我能有第二次生命,以便把它全部貢獻出來為殿下效力。」 「我相信,」摩羅說,「有朝一日你想起我來的時候不會後悔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哽咽住了,緊緊地擁抱和親吻了列奧那多。 「好啦,願上帝保佑你吧,願上帝保佑你吧!」 列奧納多走後,摩羅在布拉曼特長廊里又坐了很久,欣賞著天鵝,他的心裡產生一種感覺,他不能用言語表達出來。他覺得,在他那黑暗的,或許是罪惡的一生中,列奧那多猶如米蘭城堡護城河裡的白天鵝處在骯髒的炮樓、火藥庫、圓彈堆和火炮筒中間一樣——雖然美麗、純潔和無瑕,卻毫無用處。 在寂靜的夜裡,只能聽到焦油從快要燃盡的火炬緩慢落到地上的滴答聲。火炬的淺紅色火光與藍色的月光融匯在一起,這些安靜潔白的天鵝及其映在黑暗的水中的倒影,昏昏欲睡,在水面上游來盪去,被水中的點點繁星所包圍,充滿神秘感,置身於兩重天之間,如夢似幻——頭頂上的天和身下的天—— 一個離它們十分遙遠,一個就在身下。 十六 列奧納多離開公爵時儘管已經夜深了,可是他卻到聖法蘭西斯修道院去了,他的學生喬萬尼·貝特拉菲奧患病正待在那裡。四個月以前,跟塞薩爾談論基督的兩副面容之後不久,他患上了寒熱症。 那是在1498年12月下旬。有一天,喬萬尼去看望自己從前的老師貝內德托修士,在那裡遇到了來自佛倫羅薩的客人——多米尼克派修士保羅教兄。根據貝內德托和喬萬尼的請求,保羅向他們講了薩沃納羅拉死亡的情況。 行刑規定於1498年5月23日上午9時在長老議會廣場故宮前舉行,焚燒奢侈品和火中決鬥也都是在那裡進行的。 長長木板人行道的盡頭攏了一堆火,一旁立著一個絞刑架——一根很粗的木樁一頭埋在地里,上端設一橫樑,橫樑上掛著三副絞索和鐵鏈。木匠們花了很大力氣,製作橫樑花了很長時間,忽而把它鋸短,忽而把它接長,可是最後做出來的絞刑架形狀上卻很像一個十字架。 廣場上跟進行火中決鬥那天一樣,人山人海,窗戶上、敞廊里、房頂上,處處都是人。 被判處死刑的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多米尼科·布昂維奇尼和西爾韋斯特羅·瑪魯菲從宮殿的門裡被押解出來。 他們在木板人行道上走了幾步,走到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特使瓦松大主教的台前停下。大主教站起來,抓住吉羅拉莫教兄的一隻手,用不堅定的聲音宣讀革除教籍的決定,他沒有抬起眼睛看薩沃納羅拉,可是薩沃納羅拉卻直盯著他的眼睛: 「Separo te ab Ecclesia militante atque triumphante.茲代表戰鬥的和無往而不勝的教會,宣布革除你的教籍。」 「Militante,non triumphante,hoc enim tum non est.你無權代表戰鬥的和不能取勝的教會。」薩沃納羅拉訂正他說。 從被革除教籍的人身上剝下衣服,只給他們留下內衣——然後他們繼續往前走,又兩次在教會審判長的台前停下,審判長宣布了教會法庭的判決書,後來又在佛羅倫薩共和國八人團的台前停下,該八人團代表人民宣布判處他們死刑。 走在最後一段路上,西爾韋斯特羅一腳踩空,差一點兒沒有跌倒,多米尼科和薩沃納羅拉也撞到他身上。後來查清,原來是一些流落街頭的淘氣鬼,前神聖軍團的士兵們鑽到木板人行道的底下,從木板縫裡伸出削尖的木棍,想要刺傷死囚們的腳。 西爾韋斯特羅·瑪魯菲教兄是個遊方僧,應該第一個走上絞刑架。他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要如何處置他,表現出毫不介意的樣子,登上絞刑架。可是當行刑人員把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的時候,他卻牢牢地站在梯子上,仰面朝天,高呼道: 「天主哇,把我的靈魂交給你吧!」 然後沒有要行刑人員幫助,自己英勇無畏地從梯子上跳下來。 輪到多米尼科教兄的時候,他興奮地等待著,左右替換兩隻腳站著,給他發出信號,他就向絞刑架奔過去,臉上露出笑容,仿佛要直接進入天堂。 西爾韋斯特羅的屍體懸掛在橫樑的一端,另一端掛著多米尼科。中間的位置留給薩沃納羅拉。 他登上梯子,停下以後垂下目光,看著下面的人群。 一片寂靜,好像是在鮮花聖瑪麗亞大教堂進行布道的前夕。可是當他把頭套進絞索里的時候,有人喊道: 「預言家,顯示一下奇蹟吧!」 沒有人能明白這是譏笑還是瘋狂信仰的叫喊。 行刑人員把他從梯子上推下來。 一個生著溫順的面孔的老手藝匠一連數個小時守護在火堆旁——吉羅拉莫教兄剛一吊起來,他急忙畫個十字,把燃燒著的火炬扔進柴堆里,說了薩沃納羅拉點燃奢侈品的火堆時說過的那番話: 「為了聖父、聖子和聖靈!」 火燃燒了。但風勢把火焰吹向另一邊。人群騷動起來。人們相互擁擠著,驚恐地四處逃散。傳來叫喊聲: 「奇蹟,奇蹟!奇蹟!沒有燃燒!」 風停了。火焰重又垂直升起,吞噬了屍體。綁著吉羅拉莫教兄雙手的繩子燒斷了——兩隻手耷拉下來,好像是在火中活動著,許多人覺得他是最後一次為百姓們祝福。 火堆熄滅了,鐵鏈上只剩下燒成炭的骨頭和碎肉,薩沃納羅拉的門徒們擠到絞刑架前,想要收拾受難者們的遺骸。守兵把他們趕開了,把骨灰裝到車上,運到老橋去準備扔進河裡。可是在途中,「孩兒們」搶去一撮骨灰和一小塊據說是薩沃納羅拉沒有燒毀的心臟。 保羅教兄講完之後,拿出一小口袋骨灰給兩個聽的人看。貝內德托親吻了很久,淚水把小口袋淋濕了。 兩個修士做夜禱去了。喬萬尼一個人留下來。 他倆回來以後發現他躺在基督受難十字架前昏迷過去了,只見他冰涼的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個小骨灰口袋。 喬萬尼躺了三個月,在生與死之間掙扎著。貝內德托教兄一刻也沒有離開他。 在靜悄悄的夜裡,他坐在病人的床前,時常聽到他的囈語,感到毛骨悚然。 喬萬尼在囈語中提到薩沃納羅拉、列奧那多·達·芬奇和聖母——她在荒原里在沙土上畫著幾何圖形,教聖嬰基督永恆的必然的法則。 「你說什麼?」病人帶著難以表達的痛苦重複著,「你不知道沒有奇蹟,那杯苦酒不能離開你,正如兩點之間最短的距離不可能不是直線!」 折磨他的還有另一種幻象——基督的兩副面容,二者既相像又截然相反,像是兩個同貌人:一個充滿人的苦難和軟弱無力——這是在石頭上祈求奇蹟的那個基督的面容;另一副是可怕的、與人格格不入的、威力無邊的和無所不知的基督的面容,這是成了血肉的太初之道,這是第一原動力。這兩副面容相對而視,仿佛是決鬥中兩個永恆的對手。可是當喬萬尼仔細觀看時——那副溫順的悲哀的面容發暗了,扭曲了,變成了惡魔,就是當年列奧那多在諷刺薩沃納羅拉的那幅漫畫中所畫的那個惡魔,在揭露自己的同貌者,把他叫作反基督…… 貝內德托教兄拯救了貝特拉菲奧的生命。1499年6月初,他完全康復了——儘管修士一再央求和開導,喬萬尼還是回到了列奧納多的畫室。 同年7月末,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的軍隊在奧本伊·路易·盧森堡和讓-雅克·特里烏爾喬的統率下越過阿爾卑斯山,進入倫巴第。 註解: 1塔普羅班島,斯里蘭卡的古代名稱。 2瓦斯科·達·伽馬(約1460—1524),葡萄牙航海家,由歐洲繞好望角到印度的海路的開拓者。 3據《聖經·列王記上》第九章第二十七至二十八節所載,所羅門王航行到俄斐,在那裡得到420他連得金子。 4多馬,耶穌的十二個門徒之一,不相信基督死後能復活,說:「我非看見他手上的釘痕,用指頭探入那釘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總不信。」見《聖經·約翰福音》第二十章第二十五至二十九節。 5《聖經·申命記》第六章第十六節。 6《聖經·馬太福音》第十七章第二十節。 7《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三十節。 8《聖經·詩篇》第六十八篇第三十五至三十六節。 9《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一章第九節。 10伯里克利(公元前500或499—前429)、伊巴密濃達(約公元前420—前362)、西庇阿(公元前235—前183)、卡托(公元前95—前46)、奧古斯都(公元前63—公元14)、米岑納特(公元前74或64—前8)、圖拉真(53—117)、狄度(39—81),皆為古希臘或羅馬的統治者,以文化藝術的保護者而聞名。 11據《聖經·次經多比傳》所載,「聖德」之人多比恪守律法,多行善事,但卻雙目失明。他雖在困苦之中,篤信上帝之心不減,於是在天使拉弗爾點化下,其子多比司用魚膽使父親復明。 12托馬斯·阿奎那(1225或1226—1274),多米尼克會修士,神學家,曾使經院哲學系統化。 13巴爾達薩雷·卡斯蒂利奧內(1478—1529),義大利作家,在對話錄《侍臣論》中塑造了文藝復興時代的理想人物。 14馬略(約公元前157—前86),古羅馬統帥和執政官。 15《聖經·約翰福音》第四章第十八節。 16《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三十八、三十九節。 17《聖經·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一至三節和第十四節。 18《聖經·約翰福音》第十六章第三十三節。 19《聖經·約翰福音》第十章第三十節。 20博貢奧內,即福薩諾(約15世紀中期—1535),倫巴第畫家,以壁畫聞名於世。 21曼坦那(1431—1506),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巴杜亞畫派著名畫家和版畫家。